活人入胃 第三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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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入胃 第三部 – 蔷薇后花园

第三部 情人

1

淡蓝色的夜晚,天穹被灯光照得发白,就像黎明破晓前。但时针是朝十一点一丝丝走去,不论手表还是时钟,一格格走着的指针,像审判的倒计时。无时无刻不在审判,每一分每一秒都不知道多少人正在吃人或被吃,萧条如水的夜晚,或许最可爱小巧的风景里,也藏着恶性的血肉与汁水。

安柳三中的楼顶,一对男女相互望着,扶持着靠在栏杆上,下面就是六层高的墙面。风过时,能飘飞的都悬停在空中。女生张了张口,说:“还是,不要死吧。”

黑色剪影下,男生的脸半面是阴影,另一半是光亮与淡灰的鲜明几何构成。

“万芮,你想好了?”他抖着厚重的声音,“这样可以吗?”

“马窦风……我们不死了。”万芮露出苦笑,“路灯的正下方的影子是最深的,我刚刚才看见。我不是一直说很痛苦吗,大家说着不歧视,但不吃人的人,还是饱受异样的眼光。就算我们尽力做到,想要靠蜉蝣之力改变身边的环境,每一个不吃人的人,还是会被那股潮水吞没,我们都会消失……我过去一直是这样想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看见了另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我把这么久来的痛苦一股脑往你这里发泄,而你也都能承担我的所有情绪……现在,我终于受不了边上人沾血的獠牙,想和你一起去死,因为你对我很好,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在刚才,面对高楼时,我犹豫了。冷风把我吹醒了,我忽然感到从你的手中传来的暖流……我们是活人……我们活着,我们还可以彼此搀扶着活着,一直活到看见更多自己……就这样,我们不死了……”

马窦风的鼻子酸了,鼻涕险些流出来。他大男子气概的脸上,凝着小家子气的哀愁。

“这样吧,我们立下一个约定。”万芮哭着伸出小拇指,“我们永远不吃人,好不好,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我们永远都不要尝试融入他们,好不好?”

2

杀死曾晓源的李磊顶替了死者的位置,幸福地成为了当日被食用的对象。挑选“那种标准”下最优秀的人,再把他杀了分给大家吃,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汲取到“优秀”的基因。我对这种做法深表怀疑,烧死的人体又怎么会有活着的记忆,人肉之中,最多带着原初的天赋,而不包含后天努力的一分一秒。

学生们总说食堂的饭菜难吃,煮的人肉也难吃,每一次有所供应时,大家都龇牙咧嘴,恨不得冲到后台杀几个厨子。曾经确实发生过一起暴乱,学生们和食堂发生火拼,最后把一半的厨子杀了吃,但后来换上来的新厨子,做的菜更是难吃。大家就立了一条规定,谁敢吃厨师,就把谁吃了。

其实那起暴乱有学校的插手。管理层在学生中安插了几个主力军,承诺给什么好处,攻打一下食堂,杀杀食堂的锐气。因为食堂的权力越来越膨胀,有好几次都自作主张杀了几个老师或管理层给学生们吃,之后又渗透到管理层里几个卧底,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目前毫无印证或证伪。学校方只是为了下个马威,结果学生中自行把受了好处的主力吃了,又立了规定,导致食堂方愈发无法无天。从这个结果来看,换上厨艺更烂——也有可能是故意做烂——的师傅,也是计划的一环。

食堂中,高一3班的专区端上了李磊的尸体。紧紧坐在我身边的清水泓又用鼻子哼了一声:“虽然他的命和猪屎没多少差别,但至少炒得比猪屎好吃些,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情吧?林绮——不对,对,就叫你林绮了——我先出去吃,你留在这里,别随便走,没人会和你打招呼。”

“出去吃?”

清水泓从食堂座位站起来的中途,腰忽然软了一下。她又在想一些足够刺激的事情吗?这样毫无节制的行为,可确实和她冷静下来的样貌不太一样。

我目送她轻轻扭胯抖着宽松的裤子绕过几根鲜明的柱子出了门,她倒一次都没回头。一会儿,那片身影闪过几道窗户,钻入小巷,谨慎地冲了进去。那动作并不自然,就像蹩脚的演员在片场里故意作出导演强求的“谨慎”二字。以她的性格,那是在引诱别人跟上去吗?

她在山里的时候险些被男人杀死。那股救人的欲望从女儿当时心里转到我身上。要跟上去吗?她在暗示我跟上去吗?还是另有其人?我简单地扒了几口饭菜与肉食,就起身朝外走。确实没人注意我,大家皱着眉吃李磊的器官,像敷上玉米粒的手指、胆汁泡肾脏、番茄酱蘸十二指肠、阑尾卷着眼珠和脚趾头,嘴上一片常听的骂声,但动作丝毫没有减慢。

他们上瘾了。

我沿着地上的绿色指示条走出食堂。平矮的食堂区区两楼,又被前后划分为饮食区和后台,不论从多远看,或者“学生食堂A口”之类的字眼全部被抹平,都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这是学校的、约等于给猪狗喂食的那档食堂。

清水泓闪身进去的路只有一条,擦着边上低矮的未上漆的土墙往里,一路还有泥土和野花。从外面看,俨然一条死路。我咬咬牙,侧着身子,不让墙上不知道什么成分的黑色物质擦到自己身上。不是死路,里面有拐弯,好像通往实验楼的后面。她去那里干嘛?

我沿着窄小的通道,挤到转角处,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实验楼背后的模样吸引住,正要感慨全校最干净的建筑原来背后也这么脏,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那种混沌的体验我从所未有。过往,不论是忽然被置于荒诞的险境,还是恐怖的真空,都是心理因素所致。此时此刻,那种混沌、无光、黯淡、无方向感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卷席而来,吞没了我的身躯。时间存在吗?记忆存在吗?恍惚之中,像度过了非比寻常的生命体验,像在无尽的人海中互相如蛆般涌动翻腾,像刀子扎入了台上笑颜小丑的心脏口……再把这些记忆尽数忘却,换来的只有窒息感、窒息感……双眼朝天上用力翻去,舌头抵着下颚和下巴的交界口……而这些也都尽数忘却。忘却,忘却,忘却,随之而后来的,便是一片灰蒙蒙的惨淡色调,自异彩纷呈后化为了并不简约的堆砌灰。

花了一会儿,感官才回到我身上。我动动手,却被什么勒住;动动脚,左脚扯着右脚的脚踝。脚步声踏来,我仰头看着,一个脸呈倒锥体的男生俯视着我。

被简单捆缚了手腕脚踝的我躺在地上,直视着那个目光精明的人。

天花板低低得压着,像工厂排出的废弃黑烟;另一侧竖着几个“X”形的木架,一对全裸的男女正瘫开手脚被死死捆在两块交叉的平板上。

“醒了吗?”

清水泓熟悉的声音穿了过来,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语气。她手里握着一只看起来属于女性的脚,啃着脚趾的部分,上面已是坑坑洼洼,遍布惨不忍睹的咬痕。她走到男生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吧,是林绮吧。”

“我当然知道是。”男生的鼻子像倒钩样尖锐,嘴唇薄且艳红,眼睛光亮而凶狠,“我只是担心她乱动。从那里滚下来,确实脑子会空白一会儿,你来得少,但没想到你真的会掉进去,也太不小心了——记忆错乱了吗?这里还想得起来吗?我是谁你还记得吗?”

“……地下室。”我挤出字眼,“钟保凡,这里……就是我第一次吃人的地方……”

清水泓朝我眨眨眼。她应该是想抛个媚眼,但效果不佳——我可以说,那个眼神和钟保凡一样凶狠。其他的事情女儿没有告诉我,比如——那边一对被绑的男女,是谁?

地上摆放着他们的衣服,正置于他们岔开的双腿之中,上面满是污秽之物——凝固的黑色粪便,已经呈褐色的尿液,和一些淡白色液体。再往上,处于腿间和衣物中的墙面也糊着液体的痕迹,沾着粪便的斑点。两人正处于昏厥状态,手腕岔在“X”形的两个尖端,被粗麻绳捆着,无力地落下五根手指,双脚也被勒出深红色的痕——因为半悬在空中,脚碰不到地面,这个姿势保持不了平衡,受力的只有与绳相连的四处,血液也糊在上面,轻轻动一下,就会让受挤压的血管裂开,血液从本凝固的连结口爆裂而出。

“万芮,马窦风!”钟保凡转移了对我的注意力,朝两人走去,抄起铁锈遍布的四脚圆形玻璃台上的鞭子,直接朝二人身上挥去。一端把手发散出许多细绳粗细的鞭子,顶端带着八面体的坠,每抽一下,都像地下室的窄小空间里跑过了千军万马。两人无力地惨叫着醒来,眼皮里淤积着青灰。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绝望的眼神。

万芮和马窦风是在七天前,到实验楼后幽会时,不慎掉到“陷阱”进入地下室的。地下室的存在少为人知,常驻人员只有三个:钟保凡,清水泓,南兰;再加上新晋的林绮,就是四个。陷阱和地下室既不是学校方的设计,也不是常驻人员的发明,据说是蟠桃会的遗留。他们猎杀小孩就是通过那样的陷阱,在小孩尚未觉察危险已至的时候,便已将他们的大脑从头部扯出。地下室有两条通道——无危险的常规通道,有危险的秘密通道。后者通称为“陷阱”,具有超自然元素的存在,不过具体原理尚未表明。从陷阱进入的人,死亡十之八九,而坐在地下室的人也就能毫无顾忌地吃掉下落的尸体。这么说来,我还算幸运。

那对情侣不知算幸运中的不幸,还是不幸中的幸运。掉入地下室,但没有死;虽然没有死,但被折磨。捆绑已经持续了七天,绳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解开过,衣物没有一丝留在身上,排泄和睡眠也只能以那样的姿势。计划是,尽可能让他们活着,一直到其中一方吃掉另一方为游戏的目标。

“纯洁的情侣,缔结了永不吃人的约定。一般掉进来的人,我们很快就吃掉了;但他们身上还有欲望、目标,也就是说,主宰他们生杀大权的我们,还有好戏可看。你想想,保持着纯真活下来的人,在最后关头,是双双死去,还是一方眼睁睁看着另一方放弃了信条。这还是悬念十足的事情。”清水泓说,“七天来,没让他们吃喝过其他东西,只有在饭点时,强行把人肉塞进他们嘴里,把人血灌进他们喉咙,再锁死嘴部的开合。那些东西根本吐不出来,以他们的天真程度,又相信终究会有被放出去的一天,所以只好忍着泪,说不定在内心一遍遍说服自己这不算主动吃人,吃下喝下能维持他们生命体征的东西。”

钟保凡又朝着他们每人挥上两鞭。两人的行动不同,但各自竭力逃离。如我预料那般,手脚处的捆绑,都渗出黑绿色的脓血来。他朝清水泓伸出手,清水泓便把手上的人脚递过去。钟保凡紧抓着往膝盖上一顶,人脚断成两截。他把脚趾一侧塞进女方万芮口中,挥起黄色的带子就要往她脸上绑去。

他忽然不动了。

万芮的口一碰到沾着清水泓唾液的脚趾,就死死咬住不放,像病危的人在死境里迸发出另一次生命。尽管脸上还沾着血与灰的痕迹,但牙齿忽然像狼样,带着隐忍闪烁的光。她主动表现出要吃人肉的意念。

但她眼里一点亮度都没有,那简直不敢让人相信是活人的眼睛。就算再低沉的心理病患,也达不到那样的死灰。整个场面呈现出滑稽的样貌——一个满身伤痕、灰尘、血迹、排泄物的人,睁着毫无生气的眼,却怀着兽性本能,啃咬着眼前的人肉。

钟保凡手指修长且灵活,耐心地在她伸着脖子啃咬时,把骨头从肉质中抽出来,接住她从舌底翻出的硬质。他像挑动小动物一样,故意把食物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引得万芮的脖子朝这侧伸长。他忍俊不禁:“嘁。”

清水泓撸起裤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捧着凹下去一片黑色、长着绿黄色霉点的肾脏,掰掉发霉的地方:“我就说吧,这女的已经开始喜欢上吃人了。”

钟保凡走过来,抢走清水泓手上的肾脏。清水泓不满地用娇气声线哼了声。钟保凡走到被绑着的万芮前面,把那块肾脏塞进她口里。她向后缩着脖子,找着合适的咬合点,啜吸着那块和里面空洞蜂巢般连结的部分,舔着内部的汁液。钟保凡推了推肾脏,朝后几步。她仍在努力咬着,一览无余的腹部不停鼓动在咀嚼、吞噬、摆脱捆绑时的动作,像置于大型床单下交合的二人让白浪具备暗示意味地鼓动。

马窦风单薄的身子一直在颤抖。他看向万芮的眼神变得不可置信又哀怨,投向我们的眼神变得恐怖又难以言喻。钟保凡左手把人脚的另一半塞到他口中,马窦风只能噫呜噫呜地伸舌头顶住。但被竖直捆了七天的人又怎么有力气作出反抗,钟保凡重重踢向他的肚子。马窦风双目血丝鼓起,肚子痛苦地内陷着,口部咧开,人脚直接被按到最深处。

“如果你想死的话,就把骨头一起咽下去吧。”钟保凡说,“但我还是会让她吃掉你的尸体的——如果你还抱着一丝活命的希望,就不要做傻事,等着和她复合吧。”

“回到最初那样,最初美好的样子。”清水泓换了个姿势,吃吃笑了起来。她搭在上方的腿刚放下,我就闻到一股玫瑰味洗衣液的气息,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很容易到兴奋点,尤其是面对这种情况——监禁,暴露,不自由,被迫。

3

父亲说:“有的事情,选择去做了,就不要再怀疑了。与其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面对前方的迷雾不知所措,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做到多远的好。就好像,你伪装成你的女儿,在学校成为女儿的替身,你应该知道自己想要做到哪一步,而不是毫无目的。”

我低着头:“对不起。”

十三岁以后,不曾长大的除了我的外表,或许还有我的心理。这么多年来,徒长了见识,最内里的那个我,只是像雕塑——被工具从大理石块中打磨了出来,而并非因年岁出现了一个新的我。

夜里,家中。丧女的悲哀宛若上个世纪,我逐渐怀疑起替代她的动机。虽然那以后没再发生过贴身的惨痛,但大脑早已自觉地倒嚼,将那段记忆从深处倒回浅层。到底有没有真正深刻的、真正完成了塑造“林清影”这个人的事件?也许没有吧。厚床垫上,父亲还是那样,介于优雅与粗暴之间。和以往一样,我并不费力,只感受他给予我的一起一伏即可。潜伏的夜里,古典的灯浸染着整个室内的氛围,让人很难不陷入到暖色调的恐怖情绪中。

“你为什么爱上我的妈妈呢?”我忽然问。

父亲停下了身体的起伏,逐渐从我体内抽离。下体从温热变成了冰凉,宛如化掉的冰淇凌奶昔被胶水粘在那,抖也抖不去。他粗糙的手爬上我的身体,扎入肚脐眼,沿着不存在的马甲线,滑到心口处,轻轻抓挠。

“你又在哭了啊。”父亲说。

我平躺在床上,任由他的手指在心窝处抓动。一种触骨的暖意反而融化了寒冰,任泪水恣意横流。这次,又为什么哭呢?

“你了解蟠桃会的事情吗?”我忽然问。

“那群专门吃小孩的老人吗?”父亲把手按在我的左胸上,双指夹着尖端,“我是知道的。有一天我在路上走,忽然有一种吸引力拉着我走入小巷,跟我一起走入的,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像死人一样的工作族。为什么说像死人呢?他完全没有活着的欲望,我也根本看不见他有什么苦难或者欢乐——其实活到这个岁数的人,大多都失去了欲望,但很少有人触及到最本质‘活着’的欲念。他在我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跟着跟着,他忽然坠进了泥淖里。泥淖张合之下,他掉了进去。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就是蟠桃会的据点之一,而那片泥淖就是陷阱。那里就会散发出一种‘吸引力’,拉着人过去。好奇心重、不经世事的小孩子,更是容易被吸引进去。那群老人,就围在地下室,像鬼一样,等着人掉下来,一拥而上,打死那人,再吃掉。”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他们想要长生。”

我左胸的温暖忽然散了,换来的是手掌的暖意。我惊讶地睁开眼,烟黄色的灯光下,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就像牵着风筝。在我眼里,他风烛残年;在他眼里,我岌岌可危。我们都是彼此的风筝,断了那条线,就是永远的诀别。

父亲说:“蟠桃会相信,食用小孩,可以获得一种契机,让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小孩身上,永远地活下去。最开始知道,我也相当震惊。他们都把小孩吃掉了,又如何转移到小孩的身体上?事实上,他们会准备新鲜的小孩,人数和每个地下室的人相等。吃掉小孩后,年轻的灵魂飞向老年的身体,把老年的灵魂挤出,借以钻入新鲜小孩的躯体。这就是蟠桃会的宗旨。”

“不过后来……”我无力地重复着。

“某一天,所有蟠桃会的老人都消失了,什么踪迹也没有。人们只能将其归结为奇迹。你知道的,超自然的现象太多了,以至于都不能被称为‘超自然’。如果人们深知一个神秘生物的习性,他们很难不把它归结到‘自然’的范畴。我们所说的超自然,不过是科学解释不了之物,不如称作‘超科学’算了。另一方面说,还有科学解释不了之物,那科学又有何存在的理由呢?那样的科学,又真的是正确的学科吗?不过所幸,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投奔于此。研究科学是一条死路,我认为真正应当研究的,是人心。人心有何特殊,可以让一个人瞥见一个人的片段,就认出那个人的一生呢……我……我……我……”

他的语音一点点低下去,手还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我愚钝地立起上半身,看着斜躺在床上的父亲。我的手握得更紧,他的手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清影,我白天撞到头了。”

说完这话,他闭上眼,永远停止了呼吸;手上盈着我的体液,就那样走向了死亡。

4

捆绑情侣的十四天后,马窦风已经神志不清,偶尔对发生在万芮身上的事情作出一些反应,对吃人肉喝人血只有本性的抵触。但人体部分塞进他口中时,他还是依从地吃下,把骨头吐在面前的地上。在清水泓的强烈要求下,钟保凡不得不把他们沾满排泄物的衣物扔了出去,喷了些水雾,地下室的空气清新了许多。万芮三天前就被解了下来,眼里只有原始的兽性,和几乎要溢出的被虐待的欲望。她失去了原先的灵魂,只想着吃人,以及因获得肢体的痛楚感受自己的存在。她只是人形的裸兽了,而让她吃掉马窦风,也预定于后几天进行,毕竟马窦风看起来不再那么抗拒人肉,指不定可以让两人公平竞争,吃掉彼此,看谁能活到最后,然后再……把活下来的那人吃掉。

我们不在地下室的时候,只有南兰一个人守着。她身高一米五,身子微胖,但矮墩墩得可爱,像高一点的消防栓,或纯白的小熊。她存在感一直很低,在我们活跃时,也总在外面走走,不进来。她有一点社恐,但吃人的欲望仍是高涨且单纯。

南兰的家族本是不吃人的家族,拼了命地想要在吃人的时代开辟出不吃人的净土。从上三代就开始的工作本繁荣又有力,甚至打出了一番天地,庇护了不少不吃人者的安全。但太奶奶一死,底下各方盘踞的势力为了各自的利益发起了纷争。那段时间,她奶奶一直在做重组势力的工作,企图把分散的群体重合成完整的族群。看见南兰家族没落之后,食人者纷纷放下了过往的戒备,把不少家族成员杀死、食用,大张旗鼓。

南兰出生于家族复兴的阶段,奶奶的准备工作做得相当到位,把离散的人群用个人魅力重新号召在一起,决定休养生息,互帮互助,等团体壮大后,再行考量。奶奶有心脏病,而一切凝聚力几乎都发端于她,这让当时的小团体相当为难,担心她什么时候溘然长逝,总是让人保护。自然,朝内部进攻的人也不在少数,大多数是觉得有趣。

父亲就是斗争时期死的,那是南兰第一次看见棺材。棺材带着古典时期的色调,饰以古典时期的木条。众人在葬礼上朝父亲膜拜,花圈下是白纸黑字,写着“护卫群体利益的好人”。南兰很少看见这样的葬礼,其他人的葬礼,总是拉到尸体回收处,或当场被吃,或别的什么,从来没有人放在这样庄重的盒子里,被完整地埋入土中。葬礼的氛围低沉,带着黄金时代一去不返的哀叹。但南兰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口棺材,几乎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完美结合的产物,几乎古典与现代性交媾的遗产。

于是,她在客厅里放下机关,在奶奶睡醒到沙发上看新闻时,触发机关,一个黑色人形怪物的纸板从电视边跳出来。奶奶被刺激到心脏病发,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不治身亡。

但这一次,她没有看见棺材。

团体最终解散了,死伤者越来越多,而残留的团体也被食人者迅速反扑,杀得殆尽。四代人的努力,被她的一张硬纸板,消亡到化为乌有。南兰怀着崇高的敬仰与悲伤,无师自通地吃掉了奶奶,作为这起事故的告慰,正式成为食人者的一员。

她完全不去课堂,那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工作。她觉得很奇怪,学校这种机构,已经鸡肋到这种程度,甚至能被食堂势力架空,到底有何脸面要求别人在里面按部就班地生活?她的吃喝住行,都基于地下室的周围,偶尔走得更远。她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招惹麻烦事。

南兰正在打扫地下室出口附近的地板,把灰尘推到更远,又用沾湿的毛巾擦拭门框。在一次擦拭到下行至地下室的楼梯扶手时,她朝室内望了一眼,忽然发现不对劲。是会有人不声不响地掉进地下室,但总摔得意识昏迷,如积木样垒在一侧。但现在,里面多出了一具全裸而纯白的躯体,上肢有些古怪。那不是万芮,如果是,她肯定能第一眼认出来。皮肤不像,样子更不像。那一定是新调进来的。她放下湿毛巾,走进室内,却又大吃一惊。

那确实是全裸的女孩,外貌上只有十六七岁,但实际年龄大概在十八九岁。她安详地闭着眼睛,双手和谐地枕在地上,两腿交叠在下方,自然地弯折。她的脸光洁到校内最美的人都会嫉妒,就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精灵。

然而,最奇特的,是她背后的翅膀。

南兰蹲下来,仔细地看翅膀和肩胛骨的交界处。万芮用手肘和膝盖跪着爬过来,像土狗样嗅嗅地上的女孩。南兰挥了挥手,万芮爬行着后退了几米。那里确实毫无衔接痕迹,这不是什么角色扮演的道具,而是货真价实的翅膀。这个女孩,难道是天使吗?这倒是荒唐。

她又看了看室内,没有别的动过的痕迹。万芮还是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胸部在阴湿的地面摊开;马窦风还是被绑在支架上,只是手脚已经疲惫到再无力气挣扎,再无力气作反抗。钟保凡要是真想看情侣厮杀,倒不如现在就解开他,否则怎么可能势均力敌?

这些不在她的考量之内。钟保凡也不是她的上级或下级,他们只是平等地栖在这里罢了。

5

和南兰预料的一样,天使的出现,带给我们相当强烈的震撼。钟保凡认为这肯定是一种恶作剧、一种鬼把戏,后来觉得这代表着一种意志、一种箴言;清水泓不发表看法,但嘲笑钟保凡后来的观点。她觉得世间发生什么都不稀奇,等天使醒来,迷雾自然就会被揭晓。

钟保凡对清水泓的观点非常在意,以至于到愤怒的程度。他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天使,盯到最后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是她不是什么恶作剧;二是她和正常女孩一样,只不过多了对翅膀,既然如此,发生下性关系也相当合理。

他明显在怄气,因为这件超出认知的事情而感到恼火,而清水泓的不屑也对他的尊严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钟保凡抓住天使的两只脚踝,朝自己这拉过来,让她的膝盖靠在他腰的两侧,仔细观察起中间的部分。他明显有些担心,除了翅膀构造的异常,他根本不知道她内部还有没有别的稀奇之处。寻思了片刻,他找了根小铁棍,包了层纱布,朝她腿间如眼眶的下体插进。

我坐在他右边,流着泪看。以我的经验,在视力所能触及之处,那个器官并没有奇怪的地方。清水泓站在他左边,像做好了嘲笑的准备,双臂交叉着,摆着娇俏的脸观察。钟保凡的右手绷紧了,握着铁棍的手不敢懈怠,一点点往深处插入。周边两片掩合的唇并没有斥异的反应。

他松了一口气,赌气地重重往天使下体深处戳去。那力度看着让我都忍不住幻痛。但她没有反应,钟保凡也只是毫无表情地把铁棍拔出,观察着纱布的样子。完好,没有污染,说明这或许不是伪装成天使的污染物,而是纯粹人形的天使。

清水泓说:“作为一个健全的男性,已经低劣到要用无机物为自己冠冕堂皇的侵入来探路了吗?”

钟保凡瞪了她一眼:“一会儿就把你干了。”

“如果放在平时,我乐意奉陪;但这种情况,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你是因为我的挑衅打算进入我,还是因为我的魅力,这点我还是一清二楚的。所以,我建议你先按你原来的计划,一方面免得在和我交合时就萎了,一方面也免得扫了我的兴致,一方面也给那根可怜的铁棍一个交代。”清水泓平和地说,“对了,还有可怜的纱布,那是从哪里来的?”

“你别管。”他脱下裤子,抓住天使的双腿,做着前戏,让自己硬起来,再插入。贴合到一块时,他脸上泛滥起异样的光芒,像受着光明的照耀,下水沟里的老鼠得了宠幸,感到无上的骄傲与宽慰了。他像在和他母亲做,虽然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母亲。

我忽然哭了。清水泓关切地看着我,很快明白那只是单纯眼病的使然,又转回去,看钟保凡与天使的交媾。两具躯体的交往具有节奏感,律动了一阵,又缓缓停下。他拔了出来,看着前端淌下的芦荟胶般的液体挂在两人的私处,眼里感到神奇。

“你来。”钟保凡指着清水泓,“我精力还旺盛,哪有男人会这么快就萎靡不振?”

“我怀疑你的动机。”清水泓撇了撇嘴,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钟保凡男性的尊严得到了庇护,虽然类似于施舍。

南兰碰了碰我的手,我吓了一跳。一回头,比我矮下一些的她仍低着头,眼睛朝上翻着,像磨人的狐狸:“你不是林绮,对吧。”

“嗯。”我说。身份的暴露已经无所谓了,我本以为到现在,会暴露得更加彻底,但时至今日,只有清水泓一眼认出了我的伪装,南兰作出了这样的猜测。无所谓之下,是难言的萧条和空虚,唯一被挑起的好奇,便是:“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和林绮是两个人,只有你以为你们是同一个。”南兰极小声地说,下唇无力地耷拉,一起一落,“其他人没认出来,只是因为从来没有注视过林绮。林绮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在一间间密室里长大,充满了闭塞和哀怨。就像上了八重锁链的人,过了十年,才被解开一重,再过十年,才被解开第二重。她早就疯了,只是无处发泄。因为她很善良,像你一样。”

我心绪复杂,心思不知飞往何处。

南兰说:“她已经死了吗?”

是的。

南兰说:“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她体验到了吃人的快乐,因为人肉而感受到久已密闭的密室,打开了一扇光明且通风的窗,感受到久违的空气。但是她太善良了,生理上感到的快乐,与还怀着鲜明底线的心情发生了强烈的冲突。我不知道她选择了什么,她还是痛苦,但已经比之前快乐了不少。因为太快乐了,所以她才会痛苦,你明白的,她从来没有不痛苦的选择。”

她全程嗫嚅着说话,若不认真听,完全听不清。钟保凡粗犷的声音和清水泓的喘气声,有时盖过了她的音量。她恢复了安静而让人安心的样子:“我说了太多,我今天不会再说话了。”

她默默走开,朝地下室的出口走去。地下室又只剩下空气的声音——从一个洞口吸入,从另一个洞口排出。就是这样的声音,让人感到世界的一切都在循环,苦难从已经受罪的尸体中飞出,杀死另一个无辜的过路人。

我把目光移向天使,却忽然发现她不见了,再看了一圈地下室,才发现她到了另一面墙那。她到那里做什么?再一看,一丝违和油然而生,用来捆缚万芮的架子几天前就空了,边上本应帮着马窦风的架子,却也一人也无。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看见的,他还在那里。天使仍躺在地上,保持着昏迷状态,侧身贴在冰凉的地面。我走过去,黑暗中黯淡的场面愈发地鲜明,隐匿在角落的人形变得鲜明。

是逃出捆绑的马窦风。

他手脚的捆绑处仍是触目惊心的溃烂,连看着的人都觉得痛心。伤口处还在留着黑色的血,像烫红的铁钳。而他正抱着万芮的裸体,口中是她被撕扯下来的胸部,用牙扯下来的。马窦风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眶里,白晃晃得像罪恶的诏书。他只剩骨头的手指扎在她的身上,既是怀抱,又是悲悯。

“你们这群恶魔……”他低声嘶吼着,但一点力气都没有,“……我能怎么办,我爱的她早就死在了这具躯体里,我又要仍由还活着的她接着堕落吗……她一直都是被逼的,她从来没想过要吃人……她不会吃掉我的……对不起……呜呜……对不起……我的万芮,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该在那天带你来这的……对不起……我吃掉了你,因为我的堕落可以让你的灵魂净化吧……你不至于再忍受残杀了……你解脱了……对不起……我们都违背了那个约定……”

我扭过脸,不想让他看见我又一次被泪沾湿的面容。但是,万芮不可能解开他的绳子,他更不可能自行逃脱,刚进来时他一定还被绑在那里,是那位天使的帮忙吗?

倒在地上的天使,没有一点复苏的迹象。若不是她安详的睡颜和起伏的胸口,这完全就是保存良好、用来给阴谋论者递刀子的人偶。她怎么从那里到这来的?在刚刚的场合里,没有一个人目睹到这块地方。既然是超自然的现象,也不需要寻求什么解释了吧。一切都用“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搪塞过去,又何尝不可。

正想着,我闻到一阵酸臭味,一只嶙峋的手击打在我后脑勺,让我当场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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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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