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霜剑诀.传承

19

一、执拗

艳凤又出去了。

她抄了一份《流霜剑诀》。林香远帮她念的,每一笔,都像在用刀剜自己的心。

“流霜剑法第一式——寒梅初绽。剑锋所指,如寒梅破雪,凛然不可犯……”

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片。她擦去,继续抄。那纸张是好不容易攒下的,边缘已经发黄,带着鬼域特有的霉味。可那上面的字,每一个都清晰——起手式、运剑诀、杀伐术。

“流霜剑法第七式——霜天晓角。剑起处,霜华漫天,角声呜咽,乃绝境求生之招……”

林香远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念经。可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三千银丝散落,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流霜剑法第十三式——流霜凝雪。此乃绝杀之招,出剑无悔,有死无生。毕生功力贯注剑锋,剑过处万物凝霜,生机断绝。此招一出,非敌死,即己亡……”

艳凤抄完最后一笔。

清秀,工整,像在抄经。

她看着那行字——“出剑无悔,有死无生”——眼前浮现的,是三百年前,飘梅峰顶,那个瘦小的女孩第一次握剑时,眼里的火种。

“师父,我以后能用真剑吗?”

“等你握得稳的时候。”

“我握得稳!”

那稚嫩的声音,还在耳边。

那是晚华的剑。

这是唯一还能证明——晚华是武人,是剑客,是飘梅峰的脊梁——的东西。

不是画本里那个“流霜名器”。

不是那些女人嘴里“一操就出水”的“骚货”。

是剑客!!!!

是那个在寒风中挥木剑的瘦小女孩,后来握着流霜剑名动天下的剑。

她要把这剑诀,传下去。

哪怕传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哪怕那个人,甚至不是“人”——是小小的黄人扶她。

她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流霜剑,不能断。

晚华的传承,不可废!!!!


那些成年女人,她不找了。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

她们听的不是晚华的故事。

她们听的是——她一边被操,一边讲晚华的故事——这件事本身。

这“好听”。

这“刺激”。

这能证明——飘梅峰那个风晚华,那个名动天下的流霜剑,她们的师父,现在正跪在地上,被她们操着,还在念叨那些可笑的、没人信的“真正过往”。

这才是她们要的。

而且——有少部分人,让她害怕。

那些人,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太熟悉了。

虽然器官不一样——不再是旧日畜牲那僵硬丑陋的兽根,而是白生生、软乎乎、滑溜溜的肉须——可那细微的小动作,露出了马脚。

每一次进出,都带着内壁的嫩肉被翻出、又带回去的、细微的“啵唧”声。

那节奏。

那角度。

那用力时微微偏左的习惯。

就像是在说——

“你还活着呀?我以前用过你的。”

那是一种诡异的、时代的怀念。

尤其是有一个女人,一边操她,一边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是咱们的时代。”

说这话时,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不是淫邪。

是——释然。

是替自己打岔。

也是在为了以前的自己开脱。

艳凤想明白了。

那些“老朋友”——是猪变的。

是当年星月湖猪圈里的那些公猪。

它们也转化了。变成了扶她。披上了人皮。学会了说人话。学会了用肉须代替兽根。

她们还记得她。

记得那具在泥泞中挣扎的、雪白丰腴的躯体。

记得那些在猪圈里的、不堪回首的岁月。

所以她们用那种方式“打招呼”。

用那种方式说——“我们都还活着。”

“我们都变成了这样。”

“我们都——在这‘新秩序’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艳凤浑身颤抖。

那颤抖从脊椎最深处升起,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最后在指尖——在晚华的手的指尖——化作细密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她不敢细想。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躲着成年人。

不然就完了。

被她们粘上,这一天就别想再去任何地方。

更糟的话,说不定会被挂在小巷深处,定期喂一些粗陋的食物吊住鬼命——像养一只永远死不了、永远可以用的、会说话的母狗。

恐惧达到了巅峰。

所以她只能找那些半大的姑娘。

那些还没完全长成、还没彻底融入这“美丽黑暗”的孩子。

只敢等那些女人散去。


二、星芒

她执拗地找着。

很奇怪——那些小扶她,也热衷于玩弄肉须。经常能看见她们三三两两蹲在墙角,互相切磋“技术”。

“哎,你这样不对,要这样转一下——”

“是吗?我试试……唔,真的不一样!”

“那当然,我姐姐教我的,她说这样能让里面那些褶子全蹭到……”

艳凤从旁边走过,她们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切磋”。

那眼神,不是成年女人那种“了然”和“粘稠”。

只是好奇。

只是——孩子的好奇。

就像三百年前,她看着晚华她们练剑时,眼神里的那种好奇。

可她们切磋的,不是剑法。

是肉须的用法。

是怎么样让那东西“更舒服”。

是怎么样在被使用时“反应更好听”。

明明宛如天使——那些小扶她的面容,都是精心塑造过的,白净的,精致的,像瓷娃娃一样可爱。

可行为……一言难尽。

这还是在外面。还有廉耻吗?这还是华夏吗?

艳凤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愿意学剑的孩子。

哪怕只有一个。

她等。

等那些成年女人不注意的时候。

等那些孩子落单的时候。

她走上前,蹲下,与她们平视。

“小妹妹。”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放柔,“想学剑吗?”

那些孩子看着她。

看着这身青灰色的旧僧衣,看着这双颤抖的、却努力握紧树枝的手,看着这张苍白的、泪痕犹湿的脸。

有的跑了。

有的好奇地停下。

“什么是剑?”

“剑……是一种兵器。用来保护重要的人的。”

“保护?”

“对。保护。不让坏人欺负你。”

“可是……现在没有坏人啊。现在是扶她姐姐们的时代。她们对我们可好了。给我们吃的,给我们穿的,教我们怎么用肉须……”

艳凤的心,猛地一缩。

无尽的悲凉。

无尽的荒诞。

人心至此,感慨万千。

可她忍着。

她继续讲。

“那……那你想不想学一个更厉害的东西?”

“更厉害?”

“对。叫‘剑法’。学会了,你就能保护自己。保护你喜欢的妹妹。保护……”

她顿了顿,喉咙艰难地滚动。

“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有的孩子被吸引了。

接过她递来的树枝,笨拙地挥舞。

她耐心地教。

教最基础的起手式。

教“剑乃君子之器,不可轻取人性命”。

教“握剑要稳,心也要稳”。

那些孩子学得很认真。

可她们的眼神,总让艳凤心里发慌。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新鲜,有对“新玩具”的兴趣——

可没有那种,当年晚华眼里的,火种。

那种“我想成为剑客”的火种。

那种“我要保护重要的人”的火种。

她不知道。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讲,讲晚华的故事。

讲那个十八岁仗剑走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的女侠。

讲那个至死没有屈服的硬骨头。

讲那个——流霜剑。


三、疯妓与阉伶

鬼域的街市上,开始流传一个笑话。

“疯‘妓’又来了。”

“听说了吗?那个家伙,长得像话本上的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飘梅艳史》里那个,流霜剑的师父。叫什么来着……雪峰神尼?”

“不对啊,话本上说是黑的。”

“什么黑的?”

“那儿啊。”

说话的女人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的胯下。

“说她那地方,被猪操多了,操黑了。”

“可我那天偷偷看了,不是黑的。是深绯色的。还挺好看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还看见她拿着根树枝,教那些小孩瞎比划。嘴里还念叨什么‘剑乃君子之器’、‘不可轻取人性命’……笑死人了。”

“那她精神是不是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正常人谁穿那身破衣服?谁整天抱着几本没人看的话本?谁一边被操一边讲故事?”

“也是。”

“不过她那儿真是深绯色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鬼域里流传。

艳凤不知道。

或者,她知道了,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她要趁着手脚还给晚华之前,留下一点火种。

流霜的火种。


那天,她找到了。

那是一个小扶她,八九岁的样子,黄皮肤,黑眼睛,面容精致得像画里的人。可她身上,有一些不协调的地方——宝珠的位置,是正常的阴蒂形态,不是那些小扶她互相炫耀的、滑溜溜软乎乎白嫩嫩的肉须。

是被阉过的。

是变成了“正常”的。

艳凤走过去时,那小扶她正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用一根笔直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艳凤看了很久。

那划法——是剑招。

虽然笨拙,虽然稚嫩,可那确实是剑招的轨迹。

是有人在梦里教过她吗?还是她偷偷看过什么?

艳凤走过去。

蹲下,看着她。

那小扶她抬起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艳凤的声音沙哑,努力放轻,“你……在划什么?”

小扶她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艳凤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份《流霜剑诀》。

打开。

铺在地上。

“这是剑法。”她说,“是一位……很厉害的剑客,留下的。”

小扶她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星芒。

艳凤的心,猛地一抽。

那眼神——她见过。

三百年前,飘梅峰顶,晨雾未散。一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旧衣的女孩,握着一柄比她手臂还长的木剑,在寒风中,一招一式,认真地、倔强地,重复着最基础的起手式。

然后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有火种在瞳孔深处燃烧。

“师父,我以后能用真剑吗?”

那是晚华。

是她的晚华。

艳凤的眼眶,骤然发热。

心被勾住了。

以至于忘了那残忍的异常和巧合。

艳凤痴了……

“那位剑客……”她顿了顿,喉咙艰难地滚动,“她叫风晚华。是飘梅峰的大弟子。她十八岁仗剑走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她……她至死都没有屈服。是真正的硬骨头。是沉默寡言的、面冷心热的、坚实可靠的……”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摊开的《流霜剑诀》上,洇湿了纸张,模糊了字迹。

小扶她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小小的手,轻轻地,碰了碰艳凤颤抖的指尖。

那触碰,很轻。

像三百年前,晚华第一次握住木剑时,那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什么珍重之物的——触碰。

艳凤深吸一口气。

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然后,她拿起一根笔直的树枝,站起身。

“来。”她说,“我教你。”


那几天,是艳凤三百年来,最像“人”的日子。

每天,她都会出去。

回来得越来越晚。

脸上经常带着傻笑。

嘴角经常扬起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她教那个小扶她基础剑式。

起手式——剑尖指地,身姿微沉,目光平视前方。

刺剑——手腕发力,剑走直线,快如流星。

撩剑——由下而上,剑锋过处,如新月破云。

那孩子很认真。

非常认真。

认真到艳凤心疼。

因为每次她靠近那孩子,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浊斑的气味。

那气味,她太熟悉了。

是被侵犯过、被使用过、被灌满过的气味。

那孩子身上,有时还能看见一些指印——青紫的、浅浅的,藏在衣领下,藏在袖口里。

可她从来不哭。

从来不抱怨。

只是认真地,一遍一遍地,练那些基础剑式。

艳凤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摇摇头。

艳凤又问:“你家人呢?”

那孩子还是摇摇头。

艳凤不再问了。

她只是教。

一招一式。

一遍一遍。

像三百年前,教晚华那样。

那孩子学得很快。

快得让艳凤惊讶。

有些剑招,她只说一遍,那孩子就能记住。练上几遍,就能做得有模有样。

那柄笔直的树枝,在她手里,渐渐有了“剑”的样子。


有一天,那孩子练完一套起手式,突然抬起头,问:

“师父,我以后能用真剑吗?”

又是这一句。

那孩子眼中,心绪复杂。

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眼中有不忍。

有无奈。

也有不舍。

希望艳凤发现什么。

怕艳凤发现什么。

艳凤愣住了。

然后,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蹲下身,一把将那孩子搂进怀里。

“能。”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一定能。”

那孩子没有动。

只是,在她怀里,那小小的身体,微微地、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有一双小小的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那一刻,艳凤觉得,这三百年的一切——所有的污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值了。

流霜剑,有传人了。

晚华,你的剑,不会断~


她每天出去得越来越早。

回来得越来越晚。

脸上,经常带着傻笑。

嘴角,经常扬起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真心想做的事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满足。

可这弧度,落在某些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四、怀疑的种子

“凤神将是不是回来了?”

慕容紫枚靠在门边,抱着臂,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冷,甚至带着一丝甜腻。

像情人在耳边呢喃。

“只是现在不得不示弱。”

“不得不装出一副温馨面容的样子。”

“把攻击性收敛起来。”

“装得真像个慈祥的师者。”

她顿了顿。

目光,落向正在角落里抄写剑诀的纪眉妩。

“纪师姐。”

她走过去。

从后面,轻轻地,温柔地,抱住她。

那拥抱,像三百年前,飘梅峰上,最小的师妹撒娇时一样。

可她的声音,却让纪眉妩浑身发冷。

“你也知道对吧?”

“肉须可比以前的兽根舒服多了。”

“她没有上瘾吗?”

“她没有——醒来吗?”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情话。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纪眉妩心里。


五、噩梦·缘断

那天晚上,纪眉妩做了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星月湖。

回到了那个永远弥漫着血腥和淫靡气息的刑堂。

空气中是铁锈、汗水、和某种腐烂的甜腻混合的味道。烛火昏暗,光影摇曳,将一切都染成不祥的暗红色。

一旁是两个护纛军汉。

他们铜浇铁铸的肌肉,庞大坚韧的兽肌喷张着,像两块被烈火烤过的生铁。双目赤红,显然是用了暴烈至极的虎狼之药催发巅峰状态。身边的军汉从来都是新面孔——因为用过一次之后,巅峰就不在了。不够烈了。

“使劲儿~好哥哥~冲啊~”

那声音,从刑堂深处传来。

甜腻的,疯癫的,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糜烂的欢愉。

护纛兵兽血翻涌。两大巨汉前后夹击。中间的艳凤嬉笑不止。越笑越艳。

不堪入目……

纪眉妩跪在地上。

只能跪着。

等。

身上青紫交加,齿痕遍布,粘腻不堪。朝生暮死的士兵没有丝毫温情,下手暴虐狠辣。每一次进出,都像要将她撕裂。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承受。

兽吼和嬉笑声不断传来,让人心头发寒。

抬眼看去,满是绝望。

曾经是希望的绝望。

很久之后——

很久很久之后——

师尊走到她面前。

不。

是“凤神将”。

穿着那身暴露的、淫靡的、绣满交欢图案的“战袍”。嘴角是那种她永远忘不了的、疯癫的、糜烂的、破罐破摔的、被喂饱了的弧度。

“眉妩~”

那声音甜腻,像毒蜜。

“来,给师父尽尽孝。”

“舔干净。”

纪眉妩跪在地上。

眼前,是师尊那被无数畜牲蹂躏过、黑烂红肿的玉门。

她不想。

可她不敢不。

因为她手段残暴,荒淫,喜怒无常。

而且还对她极其了解——继承了师父记忆的怪物!!!!

知道怎么弄最难受。

二人经常商量着怎么淫虐慕容龙的家眷。

她们只能向弱者挥刀。

她低下头。

伸出舌头。

那味道——腥的,臭的,酸的,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的甜腻——涌入口腔。

她想吐。

可她只能咽下去。

师尊笑了。

那笑声,在刑堂里回荡。

“乖~真乖~这才是为师的好徒儿~”


纪眉妩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

她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呕吐的冲动。

可那股味道——三百年前的味道——仿佛还留在舌尖。

永远洗不掉。

永远忘不了。

她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耸动。

没有声音。

没有哭泣。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濒死般的颤抖。

她想起师尊现在的样子。

那身青灰色的旧僧衣。

那颤抖的、却努力握紧树枝的手。

那嘴角,那一丝,傻傻的、满足的笑。

是真的吗?

还是装的?

紫枚说的……是真的吗?

她真的……醒来了吗?

她真的……还是那个凤神将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纪眉妩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怕。

怕师尊真的醒来了。

怕那些噩梦,会再次变成现实。

怕她——会再次跪在那个黑烂红肿的玉门前,舔舐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污秽。


六、心碎·传承断

那天,艳凤又去了那个地方。

去找那个小扶她。

去教她剑法。

可到了那里,她愣住了。

那个小扶她,正抱着一根石柱,哭得很安静。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滚落。

脚下,是碎片。

是《流霜剑诀》的碎片。

是那些她一笔一划写的、林香远一字一句念的、记载着流霜剑所有招式的纸张——被撕碎了。

碎成千万片,散落一地。

像雪。

像祭奠的纸钱。

旁边,站着一个大洋马。

身高九尺。金发,碧眼,骨架宽阔,肌肉线条分明。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脸上带着嘲讽的、居高临下的笑。

“走了歪路。”那大洋马开口,声音粗哑,带着某种异族的腔调,“有了歪心思。背叛了自己的恩人。”

“是我把你从杏花村捞出来的,重塑了你的残躯,让你重新能说话,给了你新身份,让你不用再做官妓。不然你指望那个入了宫的弟弟救你吗?他说会来救你,不过就是吊着你的命罢了。”

“可你干了什么?”

“找这么一个疯妓?”

“被阉了还不老实?”

“该磨练心性。记住恩人的好。记住什么是糟粕,什么是精华。”

大洋马一边咒骂,一边用巨掌抓住小扶她的青丝。

庞大的肉须,毫不留情地抽送着。

小扶她一声不吭。

但浑身都在疼得痉挛。

大洋马抬起脚,踩在那堆碎片上。

碾压。

碎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这种破烂玩意儿,也配叫剑法?”

艳凤死死盯着她。

盯着那双踩碎剑诀的脚。

盯着那张傲慢的脸。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你……凭什么……凭什么?”

那大洋马笑了。

那笑声粗犷,响亮,在巷子里回荡。

“就凭这个。”

她伸出手。

手里,是一柄剑。

不,不是她那种用树枝削成的、简陋的“剑”。

是真剑。

铁剑。

剑身宽阔,厚重,剑锋闪着冷冽的光。

“法兰西重剑。”那大洋马的声音,骤然变得狂热,魔怔,“这才是正统!”

“这才是天下无敌!”

“你知道法兰西吗?那是西方最强大的王国!我们的骑士,手持重剑,身披重甲,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你知道我们的剑法有多精妙吗?大开大合!刚猛无俦!一剑斩下,连人带马劈成两半!谁人可挡?谁人敢挡?”

“你知道我们的剑术有多悠久吗?传承千年!代代相传!每一代剑术大师,都会将毕生心血融入剑法,不断完善,不断精进!”

“你知道我们的剑客有多骄傲吗?宁死不屈!宁折不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狂热,像在布道,像在念经。

“你们这些东方的破烂剑法——”

大洋马一脚踩碎一片碎片。

“什么流霜剑——”

又一脚。

“什么寒月刀——”

又一脚。

“什么牵丝手——”

又一脚。

“都他妈是花架子!”

“都是娘们儿玩意儿!”

“都是——垃圾!”

她抬起脚,将最后一片碎片,碾成齑粉。

艳凤看着那些碎片。

看着那些她一笔一划抄写的、晚华的剑诀。

看着那些她亲手交给孩子的、唯一的火种。

变成齑粉。

变成尘土。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颤抖从脊椎最深处升起,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最后在指尖——在晚华的手的指尖——化作——

不是痉挛。

是握拳。

她握紧了拳。

然后——

她扑了上去。


那一战,打了很久。

艳凤没有剑。

她只有那根削得笔直的树枝。

只能用真气加持。虽然同样可以达到武器的效果,但是……艳凤早就不在巅峰,常态都算不上。

可那根树枝,在她手里,仿佛活了过来。

寒梅初绽。

霜天晓角。

流霜漫天。

一招一式,都是晚华的剑法。

每一招,都是自己醇厚平正、至刚至阳的残余真气。

每一招,都带着三百年来从未熄灭的、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更加灼热的——火。

那大洋马的重剑,刚猛无俦。每一剑斩下,都带着千钧之力。剑锋过处,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呼啸。

艳凤的树枝,根本不敢与重剑正面交锋。

她只能闪避,只能腾挪,只能趁那大洋马剑势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刺出那一点寒芒。

树枝刺在大洋马身上。

何其艰难。

险象环生!!!!

她的僧衣被剑锋划破,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肌肤。她的手臂——晚华的手——被剑锋擦过,鲜血淋漓。她的腿——晚华的足——在闪避时扭伤,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她不停。

她不退。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那是末路的狠辣。

绝望的鏖战……

最后——

两人同时停手。

艳凤浑身是伤,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那大洋马走近一步。

艳凤浑身紧绷,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动。

那大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傲慢的嘲弄,和侥幸的猖狂。

“你曾经至少是巅峰紫色的灵魂质地吧。可惜了,你现在不过是条残犬。若是你再强一点点,嘿嘿嘿……”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失败者。”

“被篡位的失败者。”

“被那个慕容虫篡位的失败者。”

“持续性低智,间歇性心软——这就是你。”

她伸出手,拍了拍艳凤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狗。

“好好活着吧。”

“活着看我们——怎么用这法兰西重剑——征服这个世界。”

她转身。

走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抱着自己肩膀、瑟瑟发抖的小扶她。

“走。”

那小扶她抬起头。

看向艳凤。

那双眼睛里,有泪。

有浓重的、说不清的、复杂的——歉意。

还有一丝——

与同族师者擦肩而过的、深深的遗憾。

然后,她低下头。

跟着那大洋马,走了。

平局。

输了传承。

更输了自己以后的人生。

在很久以后,自己才知道——那是个饵。

那个孩子眼中复杂的歉意。

艳凤瘫软在地。

很久。

很久。

她看着那堆被碾成齑粉的碎片。

看着那些她一笔一划抄写的、晚华的剑诀。

看着那些她亲手交给孩子的、唯一的火种。

变成尘土。

被风吹散。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叫,想骂。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一颗一颗,滴在那堆尘土上。


那一刻,她癫狂了。

去他妈的“剑乃君子之器”。

去他妈的“不可轻取人性命”。

去他妈的“慈悲为怀”、“斩恶存善”。

这操蛋的狗屁世界——

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猛地抓起一把尘土。

攥紧。

指节泛白。

那尘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像流霜。

像晚华的流霜剑。

像那个至死没有屈服的、硬骨头的——徒儿。


七、那些“老朋友”

她还瘫软在地上。

没有力气再动。

没有力气再爬。

然后——那些“老朋友”来了。

那些成年女人,那些扶她,那些——从猪变来的“老朋友”。

她们围着她,笑着。

那笑容,不是之前的嘲弄,不是居高临下的“了然”。

是一种——诡异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累了吧?”

一个扶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角。

“别动,让我们伺候伺候你~”

艳凤想挣扎。

可她动不了。

她只能任由那些手,剥去她身上早已破烂的僧衣。

任由那些肉须,探入她身体的每一处孔穴。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些肉须的进出,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诡异的、像老友重逢般的——温存。

“不记得我了?我是老八呀。当年在猪圈里,总是第八个伺候你的~”

每一次进出,都带着那熟悉的“啵唧”声。

每一次进出,都像在说:

“你还活着呀。”

“咱们都还活着呀。”

艳凤不解。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侵犯她的扶她。

那扶她的脸上,没有淫邪,没有嘲弄,没有居高临下的“了然”。

只有一种——复杂的、像在看一个共同的、不堪回首的过去的——老友。

“你们……为什么……”

那扶她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轻声说:

“礼物。”

“这是礼物。”

“给你的礼物。”

艳凤的瞳孔收缩。

她猛地想挣扎。

可那些肉须,太软了,太滑了,太“舒服”了。

她的身体,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力气。

更糟的是——面部神态,一抹潮红。眼中含泪。咬住舌头的力气都没了。雪足更是舒服得蜷缩又张开。

她只能任由它们摆布。

任由她们把这场面,弄得——像通奸。

像她自愿的。

像她——本来就是她们中的一员。


她不知道。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

不知道在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一切。

不,不止一双。

是三双。

林香远。纪眉妩。风晚华。

她们都在。

她们都看见了。

看见师尊瘫软在地上,被那些扶她围在中间。

看见那些肉须在她身体里进出。

看见她那张宛如情动的、泪痕犹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痛苦又像……别的什么——的表情。

看见她,没有挣扎。

看见她,被那些扶她,摆弄成各种姿势,任由她们搓扁揉圆。

看见那些扶她离开后,她一个人躺在地上,很久,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穿上那身破烂的僧衣,一步一步,往暗室走。


纪眉妩站在阴影里。

看着那个踉跄的、蹒跚的、浑身狼藉的身影。

她的眼神,变了。

从担忧。

从怀疑。

从那一丝卑微的、期盼“师父还是师父”的渴望——

变成了——

空洞。

像三百年前,星月湖刑堂里,那个跪在师尊黑烂红肿的玉门前、舔舐污秽的自己。

像人生末期,那个站在污秽深处、看着来来往往的姑娘们、盘算着今天该伺候哪个帮众、自己该应付哪个喽啰,精打细算有限的猪食狗饭的——老鸨。

只不过这一次。

是紫枚的老鸨。

要干净太多太多了。

干净到只对一个上级负责,那就是——紫枚。

干净的只用管一个姑娘,那就是——艳凤。

必须锁起来。

必须关起来。

必须不能让那个疯子……


八、一无所知的归来

艳凤推开门。

暗室里,烛火昏暗。

林香远坐在角落,三千银丝散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纪眉妩背对着她,蜷缩在另一边,肩膀微微颤抖。

风晚华趴在草垫上,已经睡着了。小小的残肢,还紧紧扒着那件青灰色的旧僧衣——那是她出门前换下的。

慕容紫枚不在。

艳凤站在门口。

铅灰色的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入暗室。

她的身上,满是那些“老朋友”留下的痕迹。浊斑。牙印。青紫的淤痕。

她的脸上,有一丝——

傻傻的、满足的、像做了一件大事后的——笑。

那笑,很轻。

很浅。

却让纪眉妩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我……我找到过一个孩子。”

艳凤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微弱的、热切的期盼。

“她……她很认真。她学得很快。她……她拿着树枝的样子,让我想起晚华……”

“可惜……可惜被一个大洋马带走了……”

“不过……不过我今天跟那个大洋马打了一架!”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像孩子在炫耀。

“平手!我用树枝,跟她那什么法兰西重剑,打了个平手!”

“她刺了我好多剑,我也刺了她好多下!她身上肯定有印子!”

“这说明……说明晚华的剑法,不比那个什么法兰西重剑差!”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晚华的剑法……是能打的……是能保护人的……”

“不是……不是那些画本里写的……”

“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化作哽咽。

她站在那里,浑身狼藉,满身浊斑,脸上却带着那种傻傻的、满足的、让人心碎的笑。

她在等。

等徒儿们说什么。

等她们安慰她。

等她们说:“师尊,你辛苦了。”

等她们说:“师尊,你真厉害。”

等她们说:“师尊,晚华会高兴的。”


可暗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晚华睡梦中细微的哼唧。

只有烛火噼啪。

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带着期待的呼吸。

很久。

很久。

纪眉妩没有回头。

林香远没有抬头。

艳凤脸上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那熄灭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

像落日沉入地平线时,最后一缕光被黑暗吞噬的那种——熄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生锈的铁钳夹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角落。

在三个徒儿中间,蜷缩下去。

像一只受伤的、找不到巢的、只能蜷在冰冷地上的——幼兽。


艳凤蜷缩在角落里。

将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

那颤抖,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轻得像三百年前,飘梅峰顶,那第一片初雪。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

“师尊,你辛苦了。”


九、阉伶的歉意

很多年后——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天——艳凤才知道真相。

那个小扶她,是饵。

是慕容紫枚精心挑选的饵。

一个被阉过的、无法融入扶她世界的、渴望“不一样”的、孤独的孩子。

慕容紫枚找到她。

对她说:“想学真东西吗?想变得不一样吗?想有人真的在乎你吗?”

孩子点头。

于是,慕容紫枚告诉她:“明天,会有一个穿青灰色旧僧衣的女人来找你。她会教你剑法。你跟着她学。学得越认真越好。”

“然后呢?”

“然后,会有人来带你走。你跟着走就是了。”

“那个女人……她会怎么样?”

慕容紫枚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呀。她会很开心的。会以为——她的剑法,终于有传人了。”

孩子看着她。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疑惑,有不忍,有不舍。

“可是……”

“可是什么?”

“她……她真的很认真。”

慕容紫枚的笑容,更深了。

“对啊。所以她才会——那么开心。”

孩子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问:

“我能……不伤害她吗?”

慕容紫枚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不用伤害她。你只需要——让她相信,你是真的想学。”

“然后呢?”

“然后,她会把一切教给你。然后,你会被带走。然后,她会以为——她的剑断了。她的传承断了。她的一切,都完了。”

“那……那不是伤害吗?”

慕容紫枚伸出手,轻轻地,抚过孩子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很柔。

像母亲抚摸孩子。

“那是礼物。”

“她需要知道——这世界,已经不是她的世界了。”

“她需要知道——她的剑,她的道,她的‘守护’——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扎根了。”

“她需要知道——只有在我这里,她才能活下去。”

孩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

“我……我明白了。”

她低下头。

“我会……好好学的。”

“我会……让她开心的。”

“我会……让她相信的。”

慕容紫枚站起身。

“好孩子。”

“去吧。”


所以,当那个孩子第一次看见艳凤时,她眼中的,是好奇,是警惕,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当艳凤打开那份《流霜剑诀》时——

那亮光,是真的。

那不是演的。

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美”击中的——星芒。

因为那些剑招,真的很美。

那种“守护”的信念,真的很美。

那种“至死不屈”的骨头,真的很美。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在扶她的世界里,只有肉须,只有“舒服”,只有“伺候”和“被伺候”。

可这个女人,教她的是——

“握剑要稳,心也要稳。”

“剑乃君子之器,不可轻取人性命。”

“出剑无悔,才能守护心中珍视之人。”

她听不懂。

可她记住了。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她心里。

虽然那土壤,是扶她的世界。

虽然那种子,注定无法发芽。

可那亮光,是真的。

所以,当那大洋马出现时,她哭了。

真的哭了。

不是因为要走了。

是因为——她要离开这个穿青灰色旧僧衣的女人了。

这个女人,是第一个认真对她说话的人。

是第一个把她当“人”、而不是当“未来的扶她”看待的人。

是第一个——教她“守护”的人。

所以,当艳凤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时,她摇摇头。

不是不能说。

是怕说了,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所以,当艳凤问她“你家人呢”时,她还是摇摇头。

不是没有家人。

是她的家人,是慕容紫枚。

是那个用温柔的笑容,安排这一切的人。

所以,当她说“师父,我以后能用真剑吗”时——

那眼神,是复杂的。

是在提醒。

是不忍。

是不舍。

是希望艳凤发现什么。

是怕艳凤发现什么。

可艳凤太痴了。

太想相信了。

太需要这一点点“火种”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哭着,把她搂进怀里。

说:“能。一定能。”

那一刻,孩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环住艳凤的腰。

那拥抱,是真的。

那颤抖,是真的。

那眼泪,也是真的。

可她还是要走。

因为这是“任务”。

因为这是“礼物”。

因为——她没有选择。


当她被大洋马带走时,她回头看了艳凤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

有浓重的、说不清的、复杂的——歉意。

还有一丝——

与同族师者擦肩而过的、深深的遗憾。

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

“师父。”

“你的剑法,真的很美。”

“你的‘守护’,真的很美。”

“你……也很美。”

“可这里,已经不是你的世界了。”

“你的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扎根了。”

“你……只能去她那里。”

“只能去……慕容紫枚那里。”

然后,她低下头。

跟着大洋马,走了。


很久以后,当艳凤终于知道真相时,她想起那孩子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忍。

有无奈。

有歉意。

还有那一丝——深深的遗憾。

那是与同族师者擦肩而过、却无法同行的——遗憾。

艳凤没有恨她。

她只是,在无数个暗室的夜晚,想起那孩子握剑的样子。

想起她眼中那真实的、发自内心的、被“美”击中的——星芒。

那星芒,是真的。

虽然短暂。

虽然无法照亮任何东西。

可它存在过。

在那一刻,有一个孩子,是真的想学剑。

是真的想成为——像晚华那样的人。

虽然她注定会成为扶她。

虽然她注定会用肉须。

虽然她注定会忘记那些“守护”的话。

可在那一刻——

她眼里的星芒,是真的。

艳凤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

“晚华……”

“你的剑,有人看见过……”

“虽然……只是一瞬间……”

“可它存在过……”

“存在过……”


十、尾声·阴谋

暗室深处。

慕容紫枚站在阴影里。

纪眉妩跪在她面前。

“决定了?”

纪眉妩没有抬头。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慕容紫枚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好。”

“那就交给你了。”

她转身。

走入更深的黑暗。

留下纪眉妩一个人,跪在那里。

很久。

很久。

然后,纪眉妩抬起头。

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肩膀还在细微颤抖的、穿着青灰色旧僧衣的身影。

她的眼神,空洞。

像三百年前,星月湖刑堂里,那个跪在师尊黑烂红肿的玉门前、舔舐污秽的自己。

“师父……”

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

“我必须……把你锁起来……”

“必须……把你关起来……”

“因为……我不能再回去了……”

“不能再回到……那个噩梦……”

她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没有声音。

只有烛火,噼啪。

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像一条,永远走不出的路。
















醒·真相

你醒了。

是我。

别像一坨疯肉一样扑腾,是我!!!!

那声音粗哑,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可那音色——

不对。

那音色不对。

太软了。

太细了。

太——

熟悉了

白雪莲猛地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

那张脸。

三十多岁年纪,风韵正足,白白嫩嫩,花枝一般的人物。眉梢眼角春情流露,皮肤又白又滑,犹如银丝团成。虽然不施脂粉,但天生的眉枝如画,容貌柔艳,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香气扑人。一头青丝梳理得光亮整齐,在脑后盘了个精致的发髻,用一根竹簪穿着。

那是丹娘。

是她的——母亲

可那张脸下面,是另一个身体。

身高九尺,骨架宽阔,肌肉线条隐藏在雪白的丰腴之下,显得比原来更庞大一些。那对豪乳,沉甸甸地压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双手,宽大,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正按在她的残肢上。

那是大洋马的身体。

丹娘的脸。

大洋马的身。

两张她最恐惧的面孔,拼在了一起


白雪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收缩从瞳仁最深处开始,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扩散,浸染,将那双本就盛满惊恐的眼睛,染成更深、更黑、更无底的——深渊

她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屏息。

忘记了呼吸

胸腔里那颗早已破碎又被勉强黏合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然后——

**“啊——!!!!!!”

那尖叫,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从灵魂最深处、从被践踏成泥的尊严废墟里、从三百年从未愈合的伤口中——活生生撕裂而出的、非人的——长嗥

她的残肢——那肉肉的、白花花的、双臂齐肘而断的残肢——开始疯狂地扑打

像被扔上岸的鱼。

像被踩住尾巴的幼兽。

被最恶心的东西突然缠住时,身体做出的、最本能的、极致的排斥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那残肢砸在大洋马——不,砸在丹娘——不,砸在那张脸上。

砸在那张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脸上。

砸在那张她听到声音都会本能恼火的脸上。

**“呜——!呜——!呜——!”

她发不出声音。

她被灌了哑药。

只能发出这种含混的、破碎的、像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可那呜咽里,有极致的仇恨

极致的愤怒

极致的恶心

极致的不堪回首


丹娘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早就和一条粘虫没什么区别了。

触碰都极其的恶心。

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那是她母亲。

是那个把她生下来的女人。

也是那个——用迷药放倒她的女人。

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她被铡刀铡断手脚的女人。

是那个——把她卖到杏花村当婊子的女人。

是那个——自己做了婊子,还要拉全家一起烂的、狗脑猪脑的女人。

她记得那一切。

记得孙天羽说:“杏花村往后就是妓院了。”

记得丹娘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记得丹娘眉眼间的风情愈发媚艳。

记得丹娘被那些差官睡了几日,伺候得舒服,于是她们母女被压低了一等。

记得丹娘披着单衫,掩住身上的斑斑污渍,对孙天羽说:“这月的银子已经够了。”

记得孙天羽说:“你是个天生的婊子,命中注定的娼妓。就像门外那杏花,生来就是要被人折的,你谁也怨不得。”

那是她母亲

那是把她推进火坑的人

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脸

可现在——

这张脸。

这张让她听到声音都会本能作呕的脸。

正凑在她面前。

正对她说话。

正——看着她


**“哇——!”

白雪莲吐了。

没有任何预兆。

胃部猛地收缩,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那点稀粥,那点水,那点苦胆水——全部翻涌上来,从喉咙里喷射而出。

酸臭的液体溅在大洋马身上。

溅在那张丹娘的脸上。

溅在那具庞大的、雪白的躯体上。

可她还在吐。

吐空了,还在干呕。

一下。

一下。

那干呕的声音,像破旧风箱拉动,像濒死的人最后一次挣扎。

残肢还在扑打。

更疯狂了。

更用力了。

砸在那张脸上。

砸在那张让她恶心的脸上。

砸在那张让她想死的脸上。

**“呜——!呜——!呜——!”

变回去。

变回去。

变回去!!!!!

她在心里嘶喊。

用那无声的、破碎的、被哑药毒哑的喉咙,疯狂地嘶喊

变回去!!!

变回那个大洋马!!!

变回那个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的恩人!!!

变回那个——我唯一的光!!!

不要变成她!!!

不要变成丹娘!!!

不要变成那条——粘虫!!!


大洋马没有变。

她只是抱着她。

任由那些残肢砸在她脸上。

任由那些呕吐物溅在她身上。

任由那无声的嘶喊,在她耳边回荡。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

紧到白雪莲无法挣脱。

紧到那残肢的扑打,渐渐无力。

紧到那干呕,渐渐平息。

紧到——那挣扎,渐渐停止。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粗哑,带着那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可这一次,那强势里,有别的什么。

是——坦白


“我不是拯救者。”

白雪莲的残肢,僵住了。

“我是入侵者。”

“你是经过挑选的战利品。”

那双丹娘的眼睛,看着她。

可那眼神,不是丹娘的。

丹娘的眼神,永远是软的,媚的,像一条粘虫,黏在男人身上,黏在能给她好处的人身上。

可这眼神,是硬的。

是冷的。

是——坦白的

“你还会疼。”

“还会哭。”

“还会恨。”

“还会盼着有人来救你。”

“还知道被侵犯是痛苦的。”

“你不淫荡。”

“所以我选了你。”

白雪莲的残肢,微微颤抖。

“我不是专门拯救你的恩人。”

大洋马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的扶她大军,入侵了你们原来的整个世界。”

“吞噬了。”

“整合掉了。”

“雄性,彻底被消亡了。”

“扶她取代了他们。”

“雄性要么雌堕成稚女——那是芸芸众生。”

“要么变成扶她——那都是一些恶徒精锐。转化后,柔丝触须入脑,接受慕容虫的操控。”

“入侵、吞噬其他世界,是为了壮大本源。”


白雪莲听着。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扎进她心里。

杏花村……

其他人……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丹娘的眼睛,看着她。

“杏花村的其他人,都不正常了。”

“我没选。”

“其他姐妹选了。”

“她们很高兴。”

“就连那个怯懦的跛子,都用大腿勾住我战友的腰……”

白雪莲的残肢,剧烈颤抖

薛霜灵。

那个跛了腿的、定到丙等的、最低等的娼妓。

她也……

“哦,对了。”

大洋马的声音,顿了顿。

“我们还在鸡笼里,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哑妓。”

“和你们一样白。”

“你不是最便宜的。”

“嗯,那个完整的哑妓——20文……”

“她也被带走了。”

白雪莲的眼睛,瞪大了。

白玉莲。

她的妹妹。

那个完整的、没有被铡断手脚的、还能说话的妹妹。

也……

“就连那个痴迷于交媾的疯子玉娘——”

“尝过肉须之后,也疯得不那么激烈了。”

“像是一条幼犬,抱着姐妹们的腿,不走了……”

白雪莲的残肢,停止了颤抖

不是平静。

恐惧到极致时、连颤抖都被剥夺的——冻结

玉娘。

那个有迷神症候的、定在丙下的、最疯的疯子。

连她……

“我们都是武疯子。”

大洋马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粗哑的、陈述的语调。

“想快速获得极高服从度的家人。”

“反正是带走灵魂,会重塑躯体。”

“你们这种经受过雄性摧残的,最容易知足了。”

“最容易忍了。”

“而且最心甘情愿——”

“因为我们不是男人。”


白雪莲听着。

那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想起那一天。

想起那个身高九尺的大洋马,潇洒地把孙天宇的人头抛过来。

想起自己说:我是她的了吧

想起自己以为——那是拯救

那是

那是新生

可现在——

不是拯救

是入侵

是挑选

是——战利品


“你是我精挑细选的。”

大洋马的声音,又响起。

“我以为你不会对同胞有感情。”

“你是一个糜烂无比的王朝末年长大的人。”

“我以为那条世界线里的人,就不会在乎什么异族还是同胞了。”

她顿了顿。

“我吃了丹娘。”

白雪莲的残肢,猛地一抽

“都煮熟了,还是那么恶心。”

“我当时就这样忍着,一口一口地吃了。”

“获得了她的形态。”

“但依旧是身高九尺。”

“依旧是体态魁梧庞大。”

“只不过,筋肉隐藏在了雪白的丰腴之下。”

“显得比原来更庞大一些。”

“足部也是天足——不是那种蠢货的畸形缠足。”

她伸出手。

那双宽大的、有力的手,轻轻抚过白雪莲的残肢。

“当然了,我也可以装得更像。”

“像到你完全分不清。”

“像到你以为,杏花村里的客人,只是突然变成了女人而已。”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耳语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魂飞魄散

“别逼我这么做。”

“我不想把你弄疯。”


白雪莲的残肢,剧烈地、无法抑制地痉挛

那痉挛从残端开始,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最后蔓延到全身。

她想起那些客人。

那些在杏花村里,操她的客人。

那些狞笑的、粗鲁的、暴虐的客人。

如果——

如果有一天,那些客人,突然变成了女人——

变成了扶她——

变成了——

她不敢想。

不能想。

会疯的

一定会疯的。

“我现在和你一样了。”

大洋马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软了

变得媚了

变得——像丹娘了

“你高兴吗?”

那声音,甜腻的,软糯的,像一条粘虫,爬进她耳朵里。

爬进她心里。

爬进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最深处。

**“啊啊啊啊啊啊——!!!!!!”

白雪莲的残肢,再次疯狂地扑打

用尽全身力气。

用尽那残存的、最后的、濒死的——仇恨

砸在那张脸上。

砸在那张丹娘的脸上。

砸在那张让她恶心得想死的脸上。

变回去!!!

变回去!!!

变回去!!!!!

她在心里嘶喊。

用那无声的、破碎的、被哑药毒哑的喉咙,疯狂地嘶喊

变回大洋马!!!

变回那个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的恩人!!!

变回那个——我唯一的光!!!

不要变成她!!!

不要变成丹娘!!!

不要变成那条——粘虫!!!


可大洋马没有变。

她只是抱着她。

任由那些残肢砸在她脸上。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残肢,渐渐无力。

直到那扑打,渐渐停止。

直到那残肢,只是搭在她肩上,微微颤抖。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又变回了那粗哑的、陈述的语调。


“我告诉你真相。”

“孙天宇的狡诈狠辣。”

“丹娘的愚蠢无能,奴性深重。”

“一人做了婊子,要拉全家一起烂的狗脑猪脑。”

“白家,彻底完了。”

“弟弟白英莲,被阉。”

“你,白雪莲,成了残缺哑妓。”

“丹娘和二女儿白玉莲,一起嫁给了那个禽兽。”

“最终,也是被抛弃了。”

“结果,是被一步步罗织罪名,判罪逆匪眷属处置。”

“一律这官卖为妓。”

“遇赦不赦。”

“不许赎买。”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一份早已注定、无可更改的判决书

“杏花村,是逆匪产业,依律没入官府。”

“孙天羽把它赎买下来。”

“他拿出一封文书,对丹娘说:‘你只需画个押。’”

“丹娘问也不问,接过笔,在上面圈了。”

“从此刻起,杏花村就是孙天羽的产业了。”

“他说:‘这间店往后就是妓院了。’”

“丹娘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他说:‘你们没卖到别处,都让我买了。裴丹杏、裴青玉、白雪莲、白玉莲、薛霜灵五位官妓,一共六十五两。’”

“丹娘垂下眼听着。”

“他说:‘往后官府会定期派人查看,一个看是否逃逸,一个看接客的数量,还有就是收取卖身的金花钱。’”

“丹娘问:‘金花钱?’”

“他说:‘官妓都要缴的卖身钱,逢二抽一,逐月缴入内廷,充作后宫脂粉钱。’”

“丹娘第一次听说这样荒唐的税钱。”

“拿婊子们的卖身钱,给宫里的娘娘买脂粉。”

“他说:‘这是按人收的。过些日子,官府会来人,给你们定下卖身的价钱。这里偏僻,过往客人也不多,身价不会定得太高。’”

“丹娘眉眼间的风情,愈发媚艳。”

“当日官府的差官睡了她几日,让她伺候得舒服,于是把你们母女压低了一等,定在乙上。”

“又因为杏花村地方偏陋,定为最低等的妓院。”

“这样,按每天接三名客人算,一个月只需缴二十两金花钱。”

“薛霜灵跛了腿,定到丙等,已经是娼妓里最低的一等。”

“玉娘若论姿色,该定到甲等,但她有个迷神的症候,跟残了形体的你一样,放在了丙下。”

“永乐年间,像你们这样犯案被卖为官妓的女眷,要将上唇连同鼻子一同割掉,作为标记。”

“如今皇恩浩荡,已经免了。”

“但这山间客人不多,每月只能缴上半数。”


她停顿。

看着怀里那具剧烈颤抖的残躯。

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看着那双瞪大到极限、瞳孔却缩成针尖的眼睛。

“丹娘一边避开刺目的阳光,一边披了件单衫,掩住身上的斑斑污渍。”

“她将长发挽到胸前,取出一只匣子,道:‘这月的银子已经够了。还节余了些。都在这里了。’”

“孙天羽没有回头,‘是你挣的,留着吧。’”

“丹娘轻声笑道:‘你是店主,自然都是你的。’”

“孙天羽刚奸过丹娘,脸上却殊无欢意,冷冷道:‘客气。你做着皮肉生意,怎么好白嫖不给钱?’他结好衣服,走到门边又停住了,‘我明日去京师。往后就不再来了。’”

“丹娘娇躯一震,身体仿佛化为轻烟。”

“‘我知道你为雪莲、英莲的事记恨着我。恨我把你跟玉莲扔到狱里,由着人糟塌。’孙天羽头也不回地说。”

“‘但当婊子是你自己选的。丹娘,你是个天生的婊子,命中注定的娼妓。就像门外那杏花,生来就是要被人折的,你谁也怨不得……’”


白雪莲听着。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那些她知道的。

那些她不知道的。

那些她不愿知道的。

全被血淋淋地挖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丹娘

那个把她生下来的女人。

那个天生的婊子

那个命中注定的娼妓

那个一人做了婊子,要拉全家一起烂的狗脑猪脑的——

粘虫

“那个畜生脑子里只有野心和兽欲。”

大洋马的声音,又响起。

“丹娘不过是点缀。”

“可惜那狗脑子猪脑子,竟然把他当成了依靠。”

“白英莲——漂亮女孩,她穿着浅紫的衫子,雪玉一般的粉颊上,眉枝精致如画,下边两只小脚也是缠过的,纤巧可爱。”

“她是你的弟弟。”

“入了宫。”

“你终究是没有等到。”

“等来了我。”

“也等来了——最终会被自己伤害的光。”

“更等来了——这恶心的真相。”


她低下头。

那张丹娘的脸,凑得更近了。

近到白雪莲能看清那脸上的每一根眉毛。

近到能闻到那脸上的气息——丹娘的气息

那条粘虫的气息。

“我就用这张脸——”

她的声音,又变得软了媚了,像一条粘虫,爬进她耳朵里。

“对你做以往所有会做的事情。”

“直到你对同胞的外貌特征,再无好感为止。”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白雪莲的脸颊。

那触感——是丹娘的

那温度——是丹娘的

那气息——是丹娘的

“看那墨发……”

“看那雪肤……”

“看那——”


白雪莲的内心,像被一团有毒的污泥,无孔不入地——灌满了。

那污泥,从耳朵灌进去。

从眼睛灌进去。

从鼻子灌进去。

从每一个毛孔,灌进去。

灌进心里。

灌进脑子里。

灌进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最深处。

丹娘

那张脸。

那声音。

那气息。

那——粘虫

和自己最恐惧的、最恶心的、最不想看见的——融合在一起

变成了——

变成了——恩人

变成了——唯一的光

光,变成了粘虫。

恩人,变成了丹娘。

希望,变成了——最恶心的真相


**“啊啊啊啊啊啊——!!!!!!”

那嘶喊,没有声音。

只有残肢的扑打。

只有身体的痉挛。

只有眼泪的狂涌。

只有——极致的、灭顶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她挣扎。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残肢扑打。

身体扭动。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濒死般的——呜咽

可大洋马抱着她。

紧紧地。

那双手,那双宽大的、有力的手,像铁箍一样,箍着她。

那具庞大的、雪白的躯体,像一座山,压着她。

那张丹娘的脸,像一条粘虫,贴着她。

逃不掉

躲不开

挣不脱


很久。

很久。

那挣扎,渐渐停止了。

不是平息。

力气耗尽了

绝望吞噬了

是——认命了

残肢无力地搭在大洋马肩上。

身体软软地靠在她怀里。

眼泪还在流。

无声地。

一滴一滴。

打湿了那具庞大的、雪白的躯体。

打湿了那张——丹娘的脸。


大洋马看着她。

看着那具彻底失去力气的残躯。

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苍白的脸。

看着那双——彻底熄灭的眼睛。

她开口了。

声音,又变回了那粗哑的、陈述的语调。

“我忘不了那个残缺高手。”

“忘不了她的末路狠辣。”

“其实那最后一招——”

“流霜凝雪。”

“当时她若是手中有一把铁剑——”

“我必残。”

她顿了顿。

“流霜剑法,是东方武学。”

“重术。”

“以道御术。”

“和我的西方武学——”

“重体。”

“以念驱体——”

“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比中原武林的内家和外家歧路,还要严重。”

“却又那么的精妙。”

她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具残躯。

“我粘好的秘籍。”

“不仅是为了安抚你。”

“弥补一下自己的愚蠢决定。”

“还是为了——”

“对流霜剑诀的改造。”

“拆解。”

“消化。”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

“我想询问出流霜剑诀的感悟。”

“同时——”

“磨掉你的同族幻想。”


随着这句话——

那庞大的肉须,从她身下探出。

滑腻的

温热的

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的

抵住了她的谷口

白雪莲的残肢,猛地一抽

可她没有力气挣扎了。

只能任由那肉须,缓缓探入

侵入

撑开

填满

那肉须在她体内进出。

带着那污浊的真相。

一下。

一下。

像在用身体,重复那些话

“你是入侵者……”

“你是战利品……”

“丹娘被我吃了……”

“我用这张脸对你……”

“直到你对同胞再无好感……”


更恐怖的是——

那肉须,有上沿的趋势

向上。

向上。

向上。

似乎要从——

檀口里钻出来

白雪莲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见那肉须的尖端,已经探到了喉咙口。

滑腻的。

温热的。

带着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就会——

从她嘴里——

钻出来

**“呜——!呜——!呜——!”

她挣扎。

用那最后一点力气挣扎。

残肢扑打。

身体扭动。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濒死般的——呜咽

可那肉须,停住了。

就在喉咙口。

不上。

不下。

就停在那里。

像在威胁

像在等待

像在说——

“怕了?”


大洋马看着她。

看着那双——终于有了恐惧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还是“彻底熄灭”的。

可现在,里面有了东西。

不是希望。

不是愤怒。

是——恐惧

最原始的、最本能的、被逼近绝境时的——恐惧

她怕了

怕那肉须,真的从她嘴里钻出来

怕自己变成——被从两端同时填满的、彻底的“容器”

怕那最后一点“人”的样子,也被剥夺

大洋马看着那恐惧。

很满意。

然后,她伸出手。

从旁边,拿起一截东西。

一节短短的木炭笔

笔杆是木头的。

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她把那木炭笔,塞入白雪莲的嘴里

那笔杆,擦过肉须。

擦过舌尖。

抵住上颚。

“含着。”

她的声音,粗哑,不容置疑。

“这是你唯一的武器。”

“用它——”

“把流霜剑诀,写下来。”

“把那些感悟,写下来。”

“把你对那个女人的记忆,写下来。”

“全部。”

“一点不剩。”


白雪莲含着那截木炭笔。

那松香的气息,钻进鼻腔。

那是——干净的气息

是这污浊的、恶心的、令人作呕的一切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她想起师父。

想起那本《流霜剑诀》。

想起那些被碾成齑粉的碎片。

想起师父说:“能。一定能。”

眼泪流下来。

滴在那木炭笔上。

洇开。


大洋马看着她。

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含着木炭笔的、苍白的脸。

看着那双——恐惧与思念交织的眼睛。

她开口了。

“写吧。”

“写完了——”

“我会用这张脸,一遍一遍地看。”

“用这具身体,一遍一遍地操你。”

“直到——”

“你想起那个女人的时候,想起的,只有这松香。”

“只有这木炭。”

“只有——”

“我。”


肉须,缓缓退出。

从喉咙口。

从谷口。

滑腻的。

温热的。

带着那污浊的真相。

退出身体。

退出——那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

只留下那截木炭笔。

在嘴里。

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白雪莲蜷缩着。

残肢无力地搭在身侧。

嘴里含着那截木炭笔。

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师父。

想起那本《流霜剑诀》。

想起那些被碾成齑粉的碎片。

想起师父说:“能。一定能。”

她张开嘴。

用那截木炭笔。

在纸上——

写下第一个字。

“流……”

那字歪歪扭扭。

墨迹洇开。

像一滴凝固的泪。


窗外,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铅灰色的光,照进来。

落在那具残躯上。

落在那截木炭笔上。

落在那歪歪扭扭的字上。

大洋马坐在床边。

看着她。

那张丹娘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硬的、冷的、坦白的眼睛——

里面有复杂的东西

是后悔?

是愧疚?

是——

谁知道呢。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这个残缺的、哑了的、被撕裂成两半的小扶她——

是她精挑细选的

是她不想弄疯的

是她——忘不了的


很久。

很久。

那截木炭笔,还在写。

歪歪扭扭的字。

一笔一划。

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记住什么

“霜……”

“凝……”

“雪……”

眼泪滴在纸上。

洇开。

模糊了字迹。

可那笔,还在写。

还在写。

还在——记住


记住师父。

记住那道光。

记住——自己曾经是“人”

冰窟·暖炉·看不见的鬼


一、大洋马·两面

她只有在办坏事的时候,是丹娘。

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是丹娘。

那具庞大的、雪白的躯体,在那时变得柔软,媚艳,像一条巨型的粘虫,缠绕着身下那截小小的、白花花的残肢。丹娘的声音从那张嘴里流出——甜的,软的,糯的,带着那种让白雪莲浑身发抖的、杏花村特有的气息。

“雪莲~我的雪莲~”

“娘疼你~”

“娘给你舔干净~”

白雪莲在那声音里挣扎,痉挛,无声地嘶喊,眼泪狂涌。可她的残肢挣不脱那具庞大的躯体,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承受——承受那丹娘的脸,丹娘的声音,丹娘的气息,一遍一遍地,侵犯她。

可白天不一样。

白天,她是大洋马。

金发,碧眼,骨架宽阔,肌肉线条隐藏在雪白的丰腴之下。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那张脸,是硬的,冷的,棱角分明的,带着异族特有的深邃与疏离。

那是抵御恶心粘虫的堡垒。

那是安全的。

白雪莲会在白天,用残肢一点一点地,蹭到她身边。贴着她庞大的身躯。把脸埋进她腰侧的软肉里。那双碧蓝的眼睛低头看她时,她会用眼神说:别变回去。别变成她。就这样。就这样看着我。

大洋马看懂了。

她看着那双黑亮的、满是乞求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物尽其用嘛

她把丹娘留在床上,留在办坏事的时候。让那张脸,带着所有属于杏花村的恨,一遍一遍地死去。白天,她是金发碧眼的大洋马,是堡垒,是安全,是那个——被依赖的。

极其简单。

极其恶毒。

极其有效的驯化。


可最近,有什么东西变了。

白雪莲更粘人了。

那双眼睛,看她的时间更长了。

残肢贴着她的时间更久了。

那眼神里,除了依赖,除了乞求,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像在看“唯一的光”一样的东西。

大洋马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把那截木炭笔塞进白雪莲嘴里之后,开始的。

那是她让白雪莲写《流霜剑诀》之后,开始的。

那是她——在白天,开始练剑之后,开始的。


她记得那女人。

那个穿青灰色旧僧衣的、残缺的、疯疯癫癫的女人。

她记得那女人握树枝的姿势。

记得那女人说“握剑要稳,心也要稳”时的眼神。

记得那女人提到“风晚华”三个字时,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的样子。

她知道那是一个故事。

一个很长的、很惨的、很重要的故事。

一个女人,用一辈子,守护另一个女人的故事。

那是具体的念

不是什么骑士荣耀,王国荣光那种宏大的概念

是一个名字。

风晚华。

是一双手。

那双在寒风中挥木剑的手。

是一句话。

“出剑无悔,才能守护心中珍视之人。”


她把那本粘好的《流霜剑诀》,翻了无数遍。

她用那柄法兰西重剑,一遍一遍地练。

起手式。

刺剑。

撩剑。

寒梅初绽。

霜天晓角。

流霜凝雪。

那些招式,与她的西方武学背道而驰。重术,以道御术,与她习惯的重体,以念驱体,简直是两条路。

可练着练着——

不一样了。

她的重剑,开始有了变化。

刚猛依旧,可刚猛中,多了飘逸

刺击依旧有力,可那刺击,带着点点寒星

每一招,都像是招招无悔

依旧是以念驱体。

可那“念”,不再是“荣耀”、“王国”、“荣光”这些宏大的词。

是一个具体的名字。

风晚华。

是一个具体的画面。

那个女人,握着树枝,眼中有光。

她的一身横练血气,一生不屈血勇,那宁折不弯的刚烈——

竟然与风晚华殊途同归

不过,却平添了四分桀骜六分勇不可挡的锐气

那是她的。

是法兰西的。

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疯子的。

可那根,是东方的。

是那个叫风晚华的女人,留下的。


她讨厌那场任务。

讨厌被派去演那场戏。

讨厌用那种方式,摧毁那个女人。

可她也感激那场任务。

感激那场戏,让她看见了那个女人。

感激那个女人的剑法,让她的武学,有了道的萌芽,有了术的改善

感激那个女人的存在,让她——

让她什么呢?

让她心里,有了一个名字?

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守护”?

让她在练剑的时候,会想起一双手,一双在寒风中挥木剑的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场任务,搅乱了她的感情

也让她,获得了机缘


白雪莲最近更粘人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练剑时,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依赖。

不是乞求。

是——骄傲

是——归属

仿佛在说:那是我的剑法

那是我的师父的剑法

现在,在你手里

大洋马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那眼神的意思。

那眼神在说:你和她,连起来了

你和我的光,连起来了

你们——都是我的人了

可大洋马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那个女人。

自己有一张脸,是丹娘。

那张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那是她的武器。

是她的工具。

是她用来驯化白雪莲的——最恶毒、最有效的东西。

也是她与白雪莲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白雪莲看着她。

满眼都是乞求。

乞求她别变回去。

乞求她永远是金发碧眼的大洋马。

乞求那张丹娘的脸,永远只留在床上,只留在办坏事的时候。

大洋马看着她。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

是后悔?

是愧疚?

是——

谁知道呢。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这个残缺的、哑了的、被撕裂成两半的小扶她——

是她不想弄疯的

是她——舍不得的


二、暗室·冰窟

艳凤蜷缩在角落里。

青灰色的旧僧衣裹着身子,遮住了那些无法见人的痕迹。可遮不住心里的冷。

这几天,她感觉非常诡异

一切都很正常。

林香远还在抄写。三千银丝散落,低着头,一笔一划,像在抄经。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是温顺的,是顺从的,是——认命的

纪眉妩还在打扫。用那纤细的手,整理简陋的铺盖,擦拭墙角的水渍。偶尔走过来,给她掖掖被角。那动作,是轻柔的,是妥帖的,是——疏离的

风晚华还在她膝边。小小的残肢扒着她的衣角,粉嫩的肉尾夹在腿间,睡梦中发出幼犬般的哼唧。那依恋,是真的。那温度,是真的。那——什么都不懂,也是真的。

一切都很正常。

可一切都不正常。

大家都很近

可似乎,心远了


艳凤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

就像她手里捧着一个暖炉。

很小。

很烫。

是她唯一的热源。

可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鬼

无声地。

狞笑着。

一点一点地。

把那暖炉,吃空了

她抱得再紧。

再紧。

再紧。

那暖炉还是越来越小。

越来越冷。

越来越——


她试图抓住什么。

林香远。

那个二徒儿。

那个被金开甲囚禁、被那个畸形的儿子金日天折磨、最后被她“捞”出来的——香远。

她记得那一天。

香远的眼睛,被独眼莽汉用细针刺出了孔。瞳孔正中,是细小的、永远无法愈合的洞。她看不见,只能听。

她听见金开甲的狂笑:“老子的种,没有一点婊子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像刀。

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把她捞出来。

带她离开那个连风寒药都没有一滴的“家”。

给她治眼睛。

给她新的鬼躯。

给她——活着的机会

可香远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感激。

不再是依赖。

是——认命

一种绝望的、彻底的、放弃挣扎的——认命

那眼神在说:

我就是你的

你让我摆脱了那个恶心的残暴的金开甲

你让我离开了那个该死的家

尽管金开甲和金日天,现在变成了她们

尽管她们在新秩序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尽管我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她们会不会认出我

会不会再来找我

会不会——

可那眼神也在说:

可最起码,当初是你点醒了我

是你把我捞出来的

所以——

我是你的

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认了


艳凤看着那眼神。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不想要这个。

不想要“认命”。

不想要“我是你的”。

她想要——

想要有人疼她。

哪怕疼她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哪怕只是抱着她。

哪怕只是说一句“师尊,你辛苦了”。

只要心里有人疼她。

她就不会垮

可那只看不见的鬼,把身边的人,一点一点地,吃空了

香远还在。

可香远的心里,已经没有她了。

只有“认命”。

只有“我是你的”。

只有——空洞的顺从


艳凤的目光,落在纪眉妩身上。

眉妩。

三徒儿。

那个最干净、最喜欢干净、却被逼着在最污秽的地方做最污秽的事的——眉妩。

那个等了她一百年、恨了她一百年、后来又跟了她一百年的——眉妩。

那个在暗室门口,对她嘶喊“我们无处可去了”的——眉妩。

她记得那些话。

记得眉妩说:“您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记得眉妩说:“晚华离了您,会被活活吓死、饿死、憋屈死。”

记得眉妩说:“我累了。不想再恨了。也不想再等了。更不想——再被推开了。”

那些话,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眉妩是在乎我的

她劝过我。

劝过我不要出去讲什么真相了。

虽然话语粗鄙不堪。

虽然那些话,像刀一样,剜得她心疼。

可那是关心。

那是怕她出去被伤害。

那是——在乎


为了不让自己出去被伤害……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

艳凤死死抓住它。

那是她手里,最后一点暖炉的余温。

可那看不见的鬼,还在吃。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她能感觉到那暖炉,越来越冷。

她必须抓住什么。

必须——挽回什么。


她伸出手。

那双属于晚华的手。

颤抖着。

握住了纪眉妩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柔软,曾经被她握着,教过“牵丝手”。

此刻,那手腕,微微僵住。

艳凤抬起头。

那双干涸的、疲惫的、盛着三百年泪痕的眼睛,看着纪眉妩。

里面有极致的恐惧

濒死般的绝望

清晰的、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的不详感

可她还是要说。

还是要做。

因为——她不想垮。

不想就这样,被那只鬼,彻底吃掉。

生涩地

笨拙地

把那玉手——

引向自己的雪峰

那对沉甸甸的、因长期被吮吸偷食而依然饱胀的豪乳。

隔着那件青灰色的旧僧衣,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柔软的、微微颤抖的轮廓。

还有雪峰之下——

那颗极致恐惧的癫狂心脏

隔着薄薄的僧衣,能感觉到那心跳——太快了,太乱了,像一只被追到绝境的幼兽,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给你摸~”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走样。

像从很深很深的枯井底,传上来的、混着泥浆的回音。

“疼疼我~”

那是破碎的哀鸣

极致的绝望

濒死般的恐惧

可那哀鸣里,还有一丝——努力

努力想要挽回什么。

努力想要抓住什么。

努力想要——被疼一下


纪眉妩的手,停在那里。

停在那对雪峰上。

停在那颗癫狂跳动的心脏上。

她能感觉到那心跳。

能感觉到那颤抖。

能感觉到那——绝望的乞求

她的手,停住了。

很久。

久到艳凤以为——有希望了。

久到艳凤眼里的那点微弱的光,又亮了一点点

然后——

那手。

缓缓抽离

很慢。

很轻。

像怕惊扰什么。

像怕伤害什么。

可那动作里,有一种东西。

温婉而疏离

像最体贴的照顾。

像最客气的关怀。

像——对一个陌生人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艳凤脸上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那熄灭,比任何一次都慢。

慢到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光是怎样一点一点变暗的。

慢到她能感觉到——那暖炉的最后一点余温,是怎样一点一点冷下去的。

慢到她能听见——身后那只鬼,是怎样无声狞笑的。

纪眉妩误解了

误解了这破碎的哀鸣。

误解了这极致的绝望。

误解了这——最后一次努力

她想起了以前。

想起了那个凤神将。

那个太能装的凤神将。

那个骗了太多女人、让太多女人沦为了肉畜的凤神将。

那个唯一装不像的,就是原来的自己的——疯子

不能被骗

不能再回去了

她的眼神,从复杂的、不忍的、犹豫的——

变成了温婉而疏离的

变成了体贴而遥远的

变成了——再也无法触及的


艳凤的手,还伸着。

那双手——晚华的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指节泛白。

掌心朝天。

像在乞求什么。

像在等待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只有冷。

只有那只鬼,无声的狞笑。

她慢慢收回手。

蜷缩回去。

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

那颤抖,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轻得像三百年前,飘梅峰顶,那第一片初雪。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

“师尊,我来疼你。”


林香远坐在角落。

三千银丝散落,低着头。

她看见了。

什么都看见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艳凤收回手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继续抄。

一笔一划。

清秀工整。

像在抄经。

可那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是泪。

还是水?

谁知道呢。

风晚华趴在草垫上,睡得正香。

小小的残肢,紧紧扒着艳凤的衣角。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懂。


纪眉妩站在不远处。

看着那蜷缩成一团的、青灰色的身影。

她的手,还残留着那心跳的温度。

那心跳——太快了。

太乱了。

太——绝望了。

是真的吗?

还是装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被骗。

不能再回去了。

可那心跳——

那心跳,还在她掌心里,跳。

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在荒野里。

独自哀鸣。


三、看不见的鬼

暗室里,一切都很正常。

烛火噼啪。

林香远在抄写。

纪眉妩在整理。

风晚华在睡觉。

艳凤蜷缩在角落。

可一切都不正常。

那只看不见的鬼,还在。

它吃空了香远的心。

吃空了眉妩的信任。

吃空了艳凤最后一点希望。

它还在吃。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它要把这暗室里,最后一点温暖,全部吃掉。

吃得干干净净。

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吃得——润物细无声


艳凤蜷缩着。

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眉妩是在乎我的

她劝过我

她是关心我的

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说不出。

因为那只看不见的鬼,正在吃掉她最后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越来越小。

越来越模糊。

越来越——

她抱紧自己。

抱紧那件青灰色的旧僧衣。

那是她唯一还能穿的、属于自己的衣服。

那是她最后一点——自己

可那衣服,越来越冷了。


窗外,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铅灰色的光,照进来。

落在四个身影上。

很近。

很近。

可那光,照不透她们之间的——看不见的墙

那墙,是那只看不见的鬼,用怀疑、用恐惧、用误解、用过去、用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砌起来的。

很高。

很厚。

很冷。

冷得——让人想哭

可没有人哭。

只有那蜷缩的、青灰色的身影,在角落里,微微颤抖。

只有那三千银丝的白发,在昏暗中,低垂着。

只有那双纤细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抄。

只有那小小的残肢,在睡梦中,紧紧扒着那青灰色的衣角。

很近。

很近。

可那温暖,再也传不过去了。


那只看不见的鬼,还在笑。

无声地。

狞笑着。

白雪莲。

明末。三省交界。大山深处。

一个前程无限的女捕。

一个被亲娘用迷药放倒的女儿。

一个被铡刀斩去双手双脚的——残废。

我记得那晚。

记得孙天羽拖出那具老旧的铡刀。记得刀锋缺了口,刀槽里满是零乱的草梗木屑。记得他提起我的手臂,将我双手放在刀下,然后猛然合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我的双手——那曾握剑的、细白柔软的手——像切断的花朵,掉在乱草中。

然后是腿。

齐膝斩断。

鲜血混着尿液、淫水,洒落满地。

我赤条条躺在血泊中,只剩下奇怪的一截。

孙天羽狂笑:“你现在手也没了,脚也没了,就剩下两条大腿夹个贱屄,一身的功夫有个屁用!”

“往后你只要活着,就是一条挨操的母狗。”

他说得对。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杏花村最贱的婊子。

丁下—雪莲—一钱。

一钱银子,就能操我一回。

我的房间很暗。正中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台,上下分为三层,四周挂了许多铁环。嫖客们将我肢端的铁钩挂在不同的铁环上,就能任意摆出各种姿势来玩弄我的肉体。

我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截躯干。

可我还会疼。

还会哭。

还会——恨。


一月。

一年。

很多年。


三、救赎者·大洋马

直到有一天,她来了。

一个身高九尺的强壮女人。

金发,碧眼,骨架宽阔,肌肉线条分明。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面相有点太硬了,硬得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人。

她潇洒地把孙天宇的人头抛了过来。

那颗曾经狞笑着铡断我手脚的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颗头。

很久。

然后我想:我是她的了吧。

她把我从明末带走了。

带到了这个世界——朱颜血。

我变成了一个黄人小扶她。

有了新的身体。

有了新的手,新的脚。

有了——宝珠。

我以为,这是新生。


四、再阉·出卖

可她不允许我“睡别人”。

她说,你只能被我睡。

所以,我又被阉了。

这一次,不是孙天宇那种粗暴的、用刀的阉割。

是更“干净”的。

用某种秘法,让我的宝珠永远无法化形成肉须。

只能保持那种正常的、阴蒂的形态。

只能被进入。

无法进入别人。

我成了她的。

完全地、彻底地——她的。

我不在乎。

因为她救了我。

因为她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捞了出来。

因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光。

所以我忍。

忍受她的占有。

忍受她的控制。

忍受她有时莫名其妙的暴戾。

直到那一天。


五、那场戏·那道光

她让我去演一场戏。

去见一个女人。

一个穿青灰色旧僧衣的女人。

“她会教你剑法。”她说,“你跟着她学。学得越认真越好。”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带你走。”

“那个女人……她会怎么样?”

她笑了。

那笑容,是我不熟悉的——复杂。

“她会很开心的。会以为——她的剑法,终于有传人了。”

我去了。

我见到了那个女人。

她蹲下来,与我平视。声音沙哑,却努力放柔:“小妹妹,想学剑吗?”

她的眼睛——是干涸的、疲惫的、盛着三百年泪痕的枯井。

可当她打开那份《流霜剑诀》时——

那枯井里,有光。

那光,很微弱。

像风中残烛。

可那是——希望。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光。

在扶她的世界里,只有肉须,只有“舒服”,只有“伺候”和“被伺候”。

可这个女人,教我的却是——

“握剑要稳,心也要稳。”

“剑乃君子之器,不可轻取人性命。”

“出剑无悔,才能守护心中珍视之人。”

我听不懂。

可我记住了。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我心里。

她教我起手式。

教我刺剑。

教我撩剑。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叫“晚华”的人。

她说:“那位剑客,叫风晚华。是飘梅峰的大弟子。她十八岁仗剑走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她……她至死都没有屈服。是真正的硬骨头。”

她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摊开的《流霜剑诀》上。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我想告诉她:我是来骗你的。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她的眼泪,是真的。

她的剑法,是真的。

她的“守护”,是真的。

她眼里的光——是真的。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的——同族的光。


六、抉择·撕裂

那一天终于来了。

大洋马来了。

她用巨掌抓住我的青丝,对那女人说:“走了歪路。有了歪心思。背叛了自己的恩人。”

然后她把我带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瘫软在地上,看着那堆被碾成齑粉的剑诀碎片。

她的眼神——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像落日沉入地平线。

像最后一缕光被黑暗吞噬。

那一刻,我的心,也碎了。

可我不能回去。

因为大洋马是我唯一的恩人。

是她救了我。

是她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捞了出来。

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必须忠于她。

可那个女人——

那个穿青灰色旧僧衣的女人——

她是我第一次看见的、同族的光。

是我的希望。

是我的——师父。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哭。

大洋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似乎有些后悔。

为什么要演那场戏?

为什么要过那场瘾?

过那场——击败残缺高手的瘾?

她恼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在想什么。

她砍掉了我的四肢。

双臂齐肘而断。

双腿齐膝而断。

只剩下了——肉肉的、白花花的残肢。

就像当年在杏花村那样。

我又成了残废。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残肢上没有铁钩。

没有被挂在木台上的铁环。

只有她。

只有她给我擦洗。

只有她给我喂食。

只有她——在我身边。

我们一边吵架,一边做。

她骂我忘恩负义。

我骂她残忍自私。

她进入我,我咬她。

她抱紧我,我哭。

就这样。

一天。

一月。

一年。

很多年。


七、质问·撕裂

有一天,我对她说:

“你让我怎么忘了她?”

“是因为你,我才再次见过光。”

“也伤了光。”

“你好残忍!!!!”

“你教我怎么忘?”

“你和我长的不一样!!”

无尽的悲凉。

“你和我长的不一样!!!!”

“她是我的同族!”

“我看到了自己的同族师者!”

“虽然那是残破的师者——”

“可你让我怎么忘?”

“忘了我们自己的希望?”

“你和我不一样!!!!”

“你操死我吧!!!!!!!”

我嘶喊着。

既对不起师父。

又无法完全忠于恩人。

我感觉自己要被扯开了。

要被撕成两半了。

她看着我。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暴戾。

是——明白。

她明白了。

明白了我的心,永远不可能在她身上了。

永远的。

记住了那个美丽的师父。

那个伤痕累累的师父。


八、哑药·归宿

那次争吵之后,我被灌了哑药。

不能再说话。

只能呜咽。

只能流泪。

只能——听她说。

兜兜转转,又残了。

只不过,有了个大洋马主人。

只不过,干净了太多太多。

至少这次,残肢上没有铁钩。

没有被挂在某个地方。

只有她。

只有她的肉须。

只有她的声音。

只有她的——存在。

她有时候会抱着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你知道吗,在法兰西……有一种剑法……”

“你知道吗,在西方……有一种骑士……”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想伤害你……”

我听不懂。

可我听见了。

那声音里,有歉意。

有后悔。

有——爱。

也许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有了自己永远都无法用出的流霜剑诀。

那本《流霜剑诀》,她抄了一份给我。

用她自己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

很多错别字。

可每一笔,都认真。

“寒梅初绽……”

“霜天晓角……”

“流霜凝雪……”

我看着那些字。

想起那个穿青灰色旧僧衣的女人。

想起她教我的起手式。

想起她眼中的光。

想起她说:“能。一定能。”

眼泪流下来。

滴在纸上。

洇开一片。

我用残肢——那肉肉的、白花花的残肢——轻轻抚过那些字。

在心里说:

“对不起,师父。”

“你的剑法,很美。”

“你的‘守护’,很美。”

“你……很美。”

“可我用不了了。”

“永远都用不了了。”

“可我记得。”

“我记得你。”

“我记得那道光。”

“我记得——我是你的徒儿。”


九、梦·师父

有时候,我会做梦。

梦里,我还是那个小扶她。

还有手,还有脚。

还能握剑。

师父还在。

她穿着青灰色的旧僧衣,站在我面前。

“来。”她说,“我教你。”

我握紧剑。

起手式——剑尖指地,身姿微沉,目光平视前方。

刺剑——手腕发力,剑走直线,快如流星。

撩剑——由下而上,剑锋过处,如新月破云。

师父看着,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浅。

像飘梅峰初春的第一片落雪。

“很好。”她说,“你学得很快。”

“你以后,能用真剑了。”

我想说:师父,我其实……是来骗你的。

可我张不开嘴。

因为我已经被灌了哑药。

只能在梦里,无声地流泪。

师父似乎看懂了。

她走过来,蹲下,与我对视。

那双干涸的、疲惫的眼睛里,有光。

“没关系。”她说,“我知道。”

“你是好孩子。”

“你只是……没有选择。”

我拼命摇头。

不是的。

不是没有选择。

是我不敢选。

我怕失去。

怕再次被丢下。

怕再次——只剩自己一个人。

师父伸出手。

轻轻地,抚过我的发顶。

“没事了。”

“睡吧。”

“睡醒了,就好了。”

我闭上眼。

在师父的抚摸里。

在师父的怀抱里。

沉沉睡去。


醒来时,是大洋马的脸。

她看着我。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又做梦了?”

我点头。

“梦见她了?”

我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把唇贴在我的额头上。

很轻。

很烫。

“那就记着她吧。”她说。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

“我输了。”她说,“我他妈的……输了。”

“可你他妈的……也不能忘了我。”

“你听见没有?”

“不能忘了我。”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身高九尺、金发碧眼、骨架宽阔的大洋马。

看着这个把我从明末捞出来的恩人。

看着这个砍掉我四肢、又给我擦洗喂食的主人。

看着这个——也会哭的女人。

我伸出残肢——那肉肉的、白花花的残肢——

轻轻地。

碰了碰她的脸。

那触碰,很轻。

像三百年前,师父第一次抚摸我的发顶时那样。

轻得让人想哭。

她抓住我的残肢。

贴在脸上。

很久。

很久。

然后,她说:

“你他妈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只能,在心里说:

“白雪莲。”

“我叫——白雪莲。”


十、两界之间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来自明末的捕快。

一个被亲娘出卖的女儿。

一个被铡刀斩去手脚的残废。

一个被大洋马救走的婊子。

一个被阉了又阉的扶她。

一个——见过两次光的人。

第一次光,是大洋马。

她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

第二次光,是师父。

她让我看见,这世上还有“守护”这种东西。

可这两道光,不能共存。

我只能选一个。

或者说,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大洋马是我的恩人。

师父是我的希望。

恩人与希望——

我夹在中间。

被撕成两半。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见师父。

如果那天我拒绝了那场戏。

如果那天我——

可没有如果。

我去了。

我见了。

我学了。

我——爱上了那道光。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没有手。

没有脚。

没有声音。

只有残肢。

只有肉须。

只有——记忆。

我记得起手式。

我记得刺剑。

我记得撩剑。

我记得“寒梅初绽”、“霜天晓角”、“流霜凝雪”。

我记得“出剑无悔,才能守护心中珍视之人”。

我记得师父的眼里的光。

我记得她说:“能。一定能。”

我记得——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被当作“人”看待的时刻。

不是婊子。

不是残废。

不是扶她。

是——徒儿。

所以,大洋马,对不起。

我永远无法完全忠于你。

我的心,有一部分,永远留在那本《流霜剑诀》里。

留在那些被碾成齑粉的碎片里。

留在那个穿青灰色旧僧衣的女人身上。

师父,对不起。

我永远无法用你的剑了。

我没有手了。

没有脚了。

没有声音了。

可我记住了。

我记得你。

我记得那道光。

我记得——我是你的徒儿。

哪怕只有几天。

哪怕只是一场戏。

哪怕——你永远不知道,那一刻,我的眼泪是真的。

我的不舍是真的。

我的“师父”——

是真的。


残肢上,那本手抄的《流霜剑诀》静静躺着。

歪歪扭扭的字迹。

很多错别字。

可每一笔,都认真。

我伸出残肢——那肉肉的、白花花的残肢——

轻轻地。

抚过那些字。

“寒梅初绽……”

“霜天晓角……”

“流霜凝雪……”

眼泪流下来。

滴在纸上。

洇开一片。

我在心里说:

“师父……”

“你的剑法,很美……”

“你的‘守护’,很美……”

“你……很美……”

“可我用不了了……”

“永远都用不了了……”

“可我记住了……”

“我记得你……”

“我记得——那道光……”


窗外,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铅灰色的光,照进来。

落在我残肢上。

落在那本《流霜剑诀》上。

落在我无声的眼泪上。

大洋马坐在床边。

看着我。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地。

将我揽进怀里。

她的胸膛,很宽。

很暖。

她低下头。

把唇贴在我的发顶。

轻声说:

“睡吧。”

“睡醒了,就好了。”

我闭上眼。

在两种光的夹缝里。

在两个世界的撕扯中。

沉沉睡去。

梦里,师父还在。

她穿着青灰色的旧僧衣,站在我面前。

“来。”她说,“我教你。”

我握紧剑。

起手式。

刺剑。

撩剑。

师父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浅。

像飘梅峰初春的第一片落雪。


“师父……”

“我记住了……”

“我永远……记住了……”


残肢轻轻颤动。

无声的眼泪,滑落。

没入大洋马温热的胸膛。

两界之间。

两光之间。

一个被撕成两半的魂。

还在——

挣扎着。

记住。

醒·真相

你醒了。

是我。

别像一坨疯肉一样扑腾,是我!!!!

那声音粗哑,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可那音色——

不对。

那音色不对。

太软了。

太细了。

太——

熟悉了

白雪莲猛地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

那张脸。

三十多岁年纪,风韵正足,白白嫩嫩,花枝一般的人物。眉梢眼角春情流露,皮肤又白又滑,犹如银丝团成。虽然不施脂粉,但天生的眉枝如画,容貌柔艳,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香气扑人。一头青丝梳理得光亮整齐,在脑后盘了个精致的发髻,用一根竹簪穿着。

那是丹娘。

是她的——母亲

可那张脸下面,是另一个身体。

身高九尺,骨架宽阔,肌肉线条隐藏在雪白的丰腴之下,显得比原来更庞大一些。那对豪乳,沉甸甸地压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双手,宽大,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正按在她的残肢上。

那是大洋马的身体。

丹娘的脸。

大洋马的身。

两张她最恐惧的面孔,拼在了一起


白雪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收缩从瞳仁最深处开始,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扩散,浸染,将那双本就盛满惊恐的眼睛,染成更深、更黑、更无底的——深渊

她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屏息。

忘记了呼吸

胸腔里那颗早已破碎又被勉强黏合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然后——

**“啊——!!!!!!”

那尖叫,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从灵魂最深处、从被践踏成泥的尊严废墟里、从三百年从未愈合的伤口中——活生生撕裂而出的、非人的——长嗥

她的残肢——那肉肉的、白花花的、双臂齐肘而断的残肢——开始疯狂地扑打

像被扔上岸的鱼。

像被踩住尾巴的幼兽。

被最恶心的东西突然缠住时,身体做出的、最本能的、极致的排斥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那残肢砸在大洋马——不,砸在丹娘——不,砸在那张脸上。

砸在那张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脸上。

砸在那张她听到声音都会本能恼火的脸上。

**“呜——!呜——!呜——!”

她发不出声音。

她被灌了哑药。

只能发出这种含混的、破碎的、像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可那呜咽里,有极致的仇恨

极致的愤怒

极致的恶心

极致的不堪回首


丹娘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早就和一条粘虫没什么区别了。

触碰都极其的恶心。

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那是她母亲。

是那个把她生下来的女人。

也是那个——用迷药放倒她的女人。

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她被铡刀铡断手脚的女人。

是那个——把她卖到杏花村当婊子的女人。

是那个——自己做了婊子,还要拉全家一起烂的、狗脑猪脑的女人。

她记得那一切。

记得孙天羽说:“杏花村往后就是妓院了。”

记得丹娘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记得丹娘眉眼间的风情愈发媚艳。

记得丹娘被那些差官睡了几日,伺候得舒服,于是她们母女被压低了一等。

记得丹娘披着单衫,掩住身上的斑斑污渍,对孙天羽说:“这月的银子已经够了。”

记得孙天羽说:“你是个天生的婊子,命中注定的娼妓。就像门外那杏花,生来就是要被人折的,你谁也怨不得。”

那是她母亲

那是把她推进火坑的人

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脸

可现在——

这张脸。

这张让她听到声音都会本能作呕的脸。

正凑在她面前。

正对她说话。

正——看着她


**“哇——!”

白雪莲吐了。

没有任何预兆。

胃部猛地收缩,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那点稀粥,那点水,那点苦胆水——全部翻涌上来,从喉咙里喷射而出。

酸臭的液体溅在大洋马身上。

溅在那张丹娘的脸上。

溅在那具庞大的、雪白的躯体上。

可她还在吐。

吐空了,还在干呕。

一下。

一下。

那干呕的声音,像破旧风箱拉动,像濒死的人最后一次挣扎。

残肢还在扑打。

更疯狂了。

更用力了。

砸在那张脸上。

砸在那张让她恶心的脸上。

砸在那张让她想死的脸上。

**“呜——!呜——!呜——!”

变回去。

变回去。

变回去!!!!!

她在心里嘶喊。

用那无声的、破碎的、被哑药毒哑的喉咙,疯狂地嘶喊

变回去!!!

变回那个大洋马!!!

变回那个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的恩人!!!

变回那个——我唯一的光!!!

不要变成她!!!

不要变成丹娘!!!

不要变成那条——粘虫!!!


大洋马没有变。

她只是抱着她。

任由那些残肢砸在她脸上。

任由那些呕吐物溅在她身上。

任由那无声的嘶喊,在她耳边回荡。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

紧到白雪莲无法挣脱。

紧到那残肢的扑打,渐渐无力。

紧到那干呕,渐渐平息。

紧到——那挣扎,渐渐停止。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粗哑,带着那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可这一次,那强势里,有别的什么。

是——坦白


“我不是拯救者。”

白雪莲的残肢,僵住了。

“我是入侵者。”

“你是经过挑选的战利品。”

那双丹娘的眼睛,看着她。

可那眼神,不是丹娘的。

丹娘的眼神,永远是软的,媚的,像一条粘虫,黏在男人身上,黏在能给她好处的人身上。

可这眼神,是硬的。

是冷的。

是——坦白的

“你还会疼。”

“还会哭。”

“还会恨。”

“还会盼着有人来救你。”

“还知道被侵犯是痛苦的。”

“你不淫荡。”

“所以我选了你。”

白雪莲的残肢,微微颤抖。

“我不是专门拯救你的恩人。”

大洋马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的扶她大军,入侵了你们原来的整个世界。”

“吞噬了。”

“整合掉了。”

“雄性,彻底被消亡了。”

“扶她取代了他们。”

“雄性要么雌堕成稚女——那是芸芸众生。”

“要么变成扶她——那都是一些恶徒精锐。转化后,柔丝触须入脑,接受慕容虫的操控。”

“入侵、吞噬其他世界,是为了壮大本源。”


白雪莲听着。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扎进她心里。

杏花村……

其他人……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丹娘的眼睛,看着她。

“杏花村的其他人,都不正常了。”

“我没选。”

“其他姐妹选了。”

“她们很高兴。”

“就连那个怯懦的跛子,都用大腿勾住我战友的腰……”

白雪莲的残肢,剧烈颤抖

薛霜灵。

那个跛了腿的、定到丙等的、最低等的娼妓。

她也……

“哦,对了。”

大洋马的声音,顿了顿。

“我们还在鸡笼里,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哑妓。”

“和你们一样白。”

“你不是最便宜的。”

“嗯,那个完整的哑妓——20文……”

“她也被带走了。”

白雪莲的眼睛,瞪大了。

白玉莲。

她的妹妹。

那个完整的、没有被铡断手脚的、还能说话的妹妹。

也……

“就连那个痴迷于交媾的疯子玉娘——”

“尝过肉须之后,也疯得不那么激烈了。”

“像是一条幼犬,抱着姐妹们的腿,不走了……”

白雪莲的残肢,停止了颤抖

不是平静。

恐惧到极致时、连颤抖都被剥夺的——冻结

玉娘。

那个有迷神症候的、定在丙下的、最疯的疯子。

连她……

“我们都是武疯子。”

大洋马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粗哑的、陈述的语调。

“想快速获得极高服从度的家人。”

“反正是带走灵魂,会重塑躯体。”

“你们这种经受过雄性摧残的,最容易知足了。”

“最容易忍了。”

“而且最心甘情愿——”

“因为我们不是男人。”


白雪莲听着。

那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想起那一天。

想起那个身高九尺的大洋马,潇洒地把孙天宇的人头抛过来。

想起自己说:我是她的了吧

想起自己以为——那是拯救

那是

那是新生

可现在——

不是拯救

是入侵

是挑选

是——战利品


“你是我精挑细选的。”

大洋马的声音,又响起。

“我以为你不会对同胞有感情。”

“你是一个糜烂无比的王朝末年长大的人。”

“我以为那条世界线里的人,就不会在乎什么异族还是同胞了。”

她顿了顿。

“我吃了丹娘。”

白雪莲的残肢,猛地一抽

“都煮熟了,还是那么恶心。”

“我当时就这样忍着,一口一口地吃了。”

“获得了她的形态。”

“但依旧是身高九尺。”

“依旧是体态魁梧庞大。”

“只不过,筋肉隐藏在了雪白的丰腴之下。”

“显得比原来更庞大一些。”

“足部也是天足——不是那种蠢货的畸形缠足。”

她伸出手。

那双宽大的、有力的手,轻轻抚过白雪莲的残肢。

“当然了,我也可以装得更像。”

“像到你完全分不清。”

“像到你以为,杏花村里的客人,只是突然变成了女人而已。”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耳语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魂飞魄散

“别逼我这么做。”

“我不想把你弄疯。”


白雪莲的残肢,剧烈地、无法抑制地痉挛

那痉挛从残端开始,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最后蔓延到全身。

她想起那些客人。

那些在杏花村里,操她的客人。

那些狞笑的、粗鲁的、暴虐的客人。

如果——

如果有一天,那些客人,突然变成了女人——

变成了扶她——

变成了——

她不敢想。

不能想。

会疯的

一定会疯的。

“我现在和你一样了。”

大洋马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软了

变得媚了

变得——像丹娘了

“你高兴吗?”

那声音,甜腻的,软糯的,像一条粘虫,爬进她耳朵里。

爬进她心里。

爬进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最深处。

**“啊啊啊啊啊啊——!!!!!!”

白雪莲的残肢,再次疯狂地扑打

用尽全身力气。

用尽那残存的、最后的、濒死的——仇恨

砸在那张脸上。

砸在那张丹娘的脸上。

砸在那张让她恶心得想死的脸上。

变回去!!!

变回去!!!

变回去!!!!!

她在心里嘶喊。

用那无声的、破碎的、被哑药毒哑的喉咙,疯狂地嘶喊

变回大洋马!!!

变回那个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的恩人!!!

变回那个——我唯一的光!!!

不要变成她!!!

不要变成丹娘!!!

不要变成那条——粘虫!!!


可大洋马没有变。

她只是抱着她。

任由那些残肢砸在她脸上。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残肢,渐渐无力。

直到那扑打,渐渐停止。

直到那残肢,只是搭在她肩上,微微颤抖。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又变回了那粗哑的、陈述的语调。


“我告诉你真相。”

“孙天宇的狡诈狠辣。”

“丹娘的愚蠢无能,奴性深重。”

“一人做了婊子,要拉全家一起烂的狗脑猪脑。”

“白家,彻底完了。”

“弟弟白英莲,被阉。”

“你,白雪莲,成了残缺哑妓。”

“丹娘和二女儿白玉莲,一起嫁给了那个禽兽。”

“最终,也是被抛弃了。”

“结果,是被一步步罗织罪名,判罪逆匪眷属处置。”

“一律这官卖为妓。”

“遇赦不赦。”

“不许赎买。”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一份早已注定、无可更改的判决书

“杏花村,是逆匪产业,依律没入官府。”

“孙天羽把它赎买下来。”

“他拿出一封文书,对丹娘说:‘你只需画个押。’”

“丹娘问也不问,接过笔,在上面圈了。”

“从此刻起,杏花村就是孙天羽的产业了。”

“他说:‘这间店往后就是妓院了。’”

“丹娘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他说:‘你们没卖到别处,都让我买了。裴丹杏、裴青玉、白雪莲、白玉莲、薛霜灵五位官妓,一共六十五两。’”

“丹娘垂下眼听着。”

“他说:‘往后官府会定期派人查看,一个看是否逃逸,一个看接客的数量,还有就是收取卖身的金花钱。’”

“丹娘问:‘金花钱?’”

“他说:‘官妓都要缴的卖身钱,逢二抽一,逐月缴入内廷,充作后宫脂粉钱。’”

“丹娘第一次听说这样荒唐的税钱。”

“拿婊子们的卖身钱,给宫里的娘娘买脂粉。”

“他说:‘这是按人收的。过些日子,官府会来人,给你们定下卖身的价钱。这里偏僻,过往客人也不多,身价不会定得太高。’”

“丹娘眉眼间的风情,愈发媚艳。”

“当日官府的差官睡了她几日,让她伺候得舒服,于是把你们母女压低了一等,定在乙上。”

“又因为杏花村地方偏陋,定为最低等的妓院。”

“这样,按每天接三名客人算,一个月只需缴二十两金花钱。”

“薛霜灵跛了腿,定到丙等,已经是娼妓里最低的一等。”

“玉娘若论姿色,该定到甲等,但她有个迷神的症候,跟残了形体的你一样,放在了丙下。”

“永乐年间,像你们这样犯案被卖为官妓的女眷,要将上唇连同鼻子一同割掉,作为标记。”

“如今皇恩浩荡,已经免了。”

“但这山间客人不多,每月只能缴上半数。”


她停顿。

看着怀里那具剧烈颤抖的残躯。

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看着那双瞪大到极限、瞳孔却缩成针尖的眼睛。

“丹娘一边避开刺目的阳光,一边披了件单衫,掩住身上的斑斑污渍。”

“她将长发挽到胸前,取出一只匣子,道:‘这月的银子已经够了。还节余了些。都在这里了。’”

“孙天羽没有回头,‘是你挣的,留着吧。’”

“丹娘轻声笑道:‘你是店主,自然都是你的。’”

“孙天羽刚奸过丹娘,脸上却殊无欢意,冷冷道:‘客气。你做着皮肉生意,怎么好白嫖不给钱?’他结好衣服,走到门边又停住了,‘我明日去京师。往后就不再来了。’”

“丹娘娇躯一震,身体仿佛化为轻烟。”

“‘我知道你为雪莲、英莲的事记恨着我。恨我把你跟玉莲扔到狱里,由着人糟塌。’孙天羽头也不回地说。”

“‘但当婊子是你自己选的。丹娘,你是个天生的婊子,命中注定的娼妓。就像门外那杏花,生来就是要被人折的,你谁也怨不得……’”


白雪莲听着。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那些她知道的。

那些她不知道的。

那些她不愿知道的。

全被血淋淋地挖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丹娘

那个把她生下来的女人。

那个天生的婊子

那个命中注定的娼妓

那个一人做了婊子,要拉全家一起烂的狗脑猪脑的——

粘虫

“那个畜生脑子里只有野心和兽欲。”

大洋马的声音,又响起。

“丹娘不过是点缀。”

“可惜那狗脑子猪脑子,竟然把他当成了依靠。”

“白英莲——漂亮女孩,她穿着浅紫的衫子,雪玉一般的粉颊上,眉枝精致如画,下边两只小脚也是缠过的,纤巧可爱。”

“她是你的弟弟。”

“入了宫。”

“你终究是没有等到。”

“等来了我。”

“也等来了——最终会被自己伤害的光。”

“更等来了——这恶心的真相。”


她低下头。

那张丹娘的脸,凑得更近了。

近到白雪莲能看清那脸上的每一根眉毛。

近到能闻到那脸上的气息——丹娘的气息

那条粘虫的气息。

“我就用这张脸——”

她的声音,又变得软了媚了,像一条粘虫,爬进她耳朵里。

“对你做以往所有会做的事情。”

“直到你对同胞的外貌特征,再无好感为止。”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白雪莲的脸颊。

那触感——是丹娘的

那温度——是丹娘的

那气息——是丹娘的

“看那墨发……”

“看那雪肤……”

“看那——”


白雪莲的内心,像被一团有毒的污泥,无孔不入地——灌满了。

那污泥,从耳朵灌进去。

从眼睛灌进去。

从鼻子灌进去。

从每一个毛孔,灌进去。

灌进心里。

灌进脑子里。

灌进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最深处。

丹娘

那张脸。

那声音。

那气息。

那——粘虫

和自己最恐惧的、最恶心的、最不想看见的——融合在一起

变成了——

变成了——恩人

变成了——唯一的光

光,变成了粘虫。

恩人,变成了丹娘。

希望,变成了——最恶心的真相


**“啊啊啊啊啊啊——!!!!!!”

那嘶喊,没有声音。

只有残肢的扑打。

只有身体的痉挛。

只有眼泪的狂涌。

只有——极致的、灭顶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她挣扎。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残肢扑打。

身体扭动。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濒死般的——呜咽

可大洋马抱着她。

紧紧地。

那双手,那双宽大的、有力的手,像铁箍一样,箍着她。

那具庞大的、雪白的躯体,像一座山,压着她。

那张丹娘的脸,像一条粘虫,贴着她。

逃不掉

躲不开

挣不脱


很久。

很久。

那挣扎,渐渐停止了。

不是平息。

力气耗尽了

绝望吞噬了

是——认命了

残肢无力地搭在大洋马肩上。

身体软软地靠在她怀里。

眼泪还在流。

无声地。

一滴一滴。

打湿了那具庞大的、雪白的躯体。

打湿了那张——丹娘的脸。


大洋马看着她。

看着那具彻底失去力气的残躯。

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苍白的脸。

看着那双——彻底熄灭的眼睛。

她开口了。

声音,又变回了那粗哑的、陈述的语调。

“我忘不了那个残缺高手。”

“忘不了她的末路狠辣。”

“其实那最后一招——”

“流霜凝雪。”

“当时她若是手中有一把铁剑——”

“我必残。”

她顿了顿。

“流霜剑法,是东方武学。”

“重术。”

“以道御术。”

“和我的西方武学——”

“重体。”

“以念驱体——”

“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比中原武林的内家和外家歧路,还要严重。”

“却又那么的精妙。”

她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具残躯。

“我粘好的秘籍。”

“不仅是为了安抚你。”

“弥补一下自己的愚蠢决定。”

“还是为了——”

“对流霜剑诀的改造。”

“拆解。”

“消化。”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

“我想询问出流霜剑诀的感悟。”

“同时——”

“磨掉你的同族幻想。”


随着这句话——

那庞大的肉须,从她身下探出。

滑腻的

温热的

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的

抵住了她的谷口

白雪莲的残肢,猛地一抽

可她没有力气挣扎了。

只能任由那肉须,缓缓探入

侵入

撑开

填满

那肉须在她体内进出。

带着那污浊的真相。

一下。

一下。

像在用身体,重复那些话

“你是入侵者……”

“你是战利品……”

“丹娘被我吃了……”

“我用这张脸对你……”

“直到你对同胞再无好感……”


更恐怖的是——

那肉须,有上沿的趋势

向上。

向上。

向上。

似乎要从——

檀口里钻出来

白雪莲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见那肉须的尖端,已经探到了喉咙口。

滑腻的。

温热的。

带着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就会——

从她嘴里——

钻出来

**“呜——!呜——!呜——!”

她挣扎。

用那最后一点力气挣扎。

残肢扑打。

身体扭动。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濒死般的——呜咽

可那肉须,停住了。

就在喉咙口。

不上。

不下。

就停在那里。

像在威胁

像在等待

像在说——

“怕了?”


大洋马看着她。

看着那双——终于有了恐惧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还是“彻底熄灭”的。

可现在,里面有了东西。

不是希望。

不是愤怒。

是——恐惧

最原始的、最本能的、被逼近绝境时的——恐惧

她怕了

怕那肉须,真的从她嘴里钻出来

怕自己变成——被从两端同时填满的、彻底的“容器”

怕那最后一点“人”的样子,也被剥夺

大洋马看着那恐惧。

很满意。

然后,她伸出手。

从旁边,拿起一截东西。

一节短短的木炭笔

笔杆是木头的。

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她把那木炭笔,塞入白雪莲的嘴里

那笔杆,擦过肉须。

擦过舌尖。

抵住上颚。

“含着。”

她的声音,粗哑,不容置疑。

“这是你唯一的武器。”

“用它——”

“把流霜剑诀,写下来。”

“把那些感悟,写下来。”

“把你对那个女人的记忆,写下来。”

“全部。”

“一点不剩。”


白雪莲含着那截木炭笔。

那松香的气息,钻进鼻腔。

那是——干净的气息

是这污浊的、恶心的、令人作呕的一切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她想起师父。

想起那本《流霜剑诀》。

想起那些被碾成齑粉的碎片。

想起师父说:“能。一定能。”

眼泪流下来。

滴在那木炭笔上。

洇开。


大洋马看着她。

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含着木炭笔的、苍白的脸。

看着那双——恐惧与思念交织的眼睛。

她开口了。

“写吧。”

“写完了——”

“我会用这张脸,一遍一遍地看。”

“用这具身体,一遍一遍地操你。”

“直到——”

“你想起那个女人的时候,想起的,只有这松香。”

“只有这木炭。”

“只有——”

“我。”


肉须,缓缓退出。

从喉咙口。

从谷口。

滑腻的。

温热的。

带着那污浊的真相。

退出身体。

退出——那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

只留下那截木炭笔。

在嘴里。

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白雪莲蜷缩着。

残肢无力地搭在身侧。

嘴里含着那截木炭笔。

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师父。

想起那本《流霜剑诀》。

想起那些被碾成齑粉的碎片。

想起师父说:“能。一定能。”

她张开嘴。

用那截木炭笔。

在纸上——

写下第一个字。

“流……”

那字歪歪扭扭。

墨迹洇开。

像一滴凝固的泪。


窗外,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铅灰色的光,照进来。

落在那具残躯上。

落在那截木炭笔上。

落在那歪歪扭扭的字上。

大洋马坐在床边。

看着她。

那张丹娘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硬的、冷的、坦白的眼睛——

里面有复杂的东西

是后悔?

是愧疚?

是——

谁知道呢。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这个残缺的、哑了的、被撕裂成两半的小扶她——

是她精挑细选的

是她不想弄疯的

是她——忘不了的


很久。

很久。

那截木炭笔,还在写。

歪歪扭扭的字。

一笔一划。

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记住什么

“霜……”

“凝……”

“雪……”

眼泪滴在纸上。

洇开。

模糊了字迹。

可那笔,还在写。

还在写。

还在——记住


记住师父。

记住那道光。

记住——自己曾经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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