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紫枚的清醒与清算

18

慕容紫枚没有合眼。

她蜷在鬼域某处幽暗的角落,背脊抵着冰凉的石壁,双臂环住膝盖——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叫“玫儿”,是飘梅峰最小、最受宠的小徒弟,在寒冷的冬夜等待迟迟未归的师尊时,习惯的姿势。

那时飘梅峰的夜,也是这样冷。

可那时,她知道师尊会回来。

会带着一身雪沫,推开她的房门,将那对冻得通红的手伸进她被窝,轻轻握住她冰凉的脚丫,嗔怪:“又不乖乖睡觉。”

她会嘻嘻笑着,往师尊怀里钻。

师尊的胸膛,那时还是平的。用裹胸布勒得很紧,僧衣穿在身上,端正如松。她枕在师尊肩头,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飘梅峰千年不息的晨钟。

那时她以为,那心跳,会永远为她而响。

她想起那一天。

飘梅峰覆灭之后,她辗转数千里,终于在一处荒僻的山村废祠中,找到了藏匿的师尊。

那时师尊还穿着旧时的僧衣。

青灰色的缁衣,洗得发白,领口袖缘的滚边已磨损起毛。那是她穿了三百年的僧衣,是雪峰神尼的标志。

可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已经不像了。

肩线有些紧绷。胸口被撑得鼓起,几乎要撑开裂口——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弧度。往日的豪乳,都被隐藏在白绫裹胸之下,伪装成贫瘠的、超脱性别的僧者之躯。

腰身收束处,不再挺直如松,而是显出柔软蜿蜒的曲线,像被过度揉捏后无法恢复原状的丝绸。

领口敞开得比从前大了一些,露出的锁骨,不再清瘦孤峭。它们莹润如玉,微微凹陷,盛着细碎的暗影——那是承接过太多重量、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最不对的,是气韵。

雪峰神尼应是清冷的。像终年不化的雪峰,像月下独绽的寒梅。她的眼神是澄澈而凛然的,看你一眼,能照见你心底所有的尘埃。

可那天的师尊——

气质异常。

她依然是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眉心依然有多年修禅凝定的静气。可那静气之下,隐隐流动着某种妖异的、暗潮般的东西。像雪水化开,渗入了泥。虽然还是清澈的,却不再纯净。

眼角眉梢,有种从前绝不会有的软媚。

唇角抿起时,不再是坚忍的直线,而是微微上扬,仿佛在忍耐什么,又仿佛在期待什么。那弧度很轻,很浅,却像一张被反复拉扯过的弓,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直。

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骨子里渗出的妖异。

不是刻意的媚态。

是被过度使用后、再也无法完全恢复原状的松弛。像一件名贵的瓷器,被摔裂又粘合,纹路依旧精美,可光照上去,折射的角度已经永远地、歪斜了。

师尊的站姿也不同了。

不再是飘梅峰上那种端严如松的挺拔,而是微微塌腰,臀线后耸,似有若无地,将身体曲线推到极致的女性化——那姿势,不该是出家人的。

师尊看她的眼神。

依然温柔。依然有“玫儿”的疼惜。

可是温柔底下,多了些慕容紫枚那时读不懂、也不敢读的东西。

妖异。邪魅。

一种沉溺过、破碎过、又被某种扭曲意志重新黏合起来的……幽光

像供奉千年、被香火熏黑的古佛,眼睑下渗出一滴猩红的朱砂。

可是她不愿意怀疑。

师父最坚强了。

紫枚站在破败的祠门外,看着背对她整理经卷的师尊,不敢细想。

她只是无比确定地告诉自己:

师父最坚强了。

那是三百年的道心。是凤凰宝典第八层的修为。是飘梅峰的擎天之柱。

师父怎么可能出问题?

师父只是……受苦了,瘦了,衣服不合身了。

师父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师父只是……

她只是走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唤了一声:

“师父。”

那时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心甘情愿唤出这个称呼。

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青砖,闷响三声。

换来“师父”的最后一丝犹豫

艳凤的眼中,闪过一抹她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如深渊倒影般的神色。

紫枚将怀里抱着的晴雪——那时还是稚童的年纪——还有身后庇护着的、残缺的师姐们,交给了“师父”。

“师父。晚华师姐……还有香远师姐……眉妩师姐……”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

“我……找到她们了。”

师尊接过残缺的师姐们。

那一瞬间,紫玫看见师尊的手指——那双太白了、太软了、指甲下有可疑红痕的手——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师尊攥紧了晴雪。

指节泛白

她闭上眼睛。

细长的峨眉,拧成极深的结。

眼角,有极其细微的、一闪而逝的水光

“……为师知道了。”

只有这五个字。

没有追问她是怎么逃出来的。没有问她孩子是怎么救的。没有问她那些日子,是如何在非人的折辱中熬过来的。

没有安慰。

没有解释她自己为何变成这样。

甚至没有看她。

紫枚站在原地。

等。

等师尊像从前一样,轻轻揽她入怀,用那温凉的掌心抚她发顶,说一句:

“玫儿,辛苦你了。”

没有。

师尊只是低着头。

死死盯着那些徒儿们。

像盯着自己碎裂的心。

紫枚转身

走了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

在她身后,那个穿着旧僧衣、气质却已面目全非的女人,终于抬起头

用那双曾经清正、如今只剩疲惫与愧悔、嫉妒、隐约的憎恨、和破罐破摔的糜烂、和淫邪癫狂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嘴角抽动着妖媚的弧度

搂住当时的慕容晴雪

隐隐有些恨屋及乌的趋势


慕容紫枚推开暗室的门。

角落里,那团瑟缩的、雪白的轮廓——

那是她的。

她的娃娃。


艳凤闻到了奶香。

不是馊饭那种刺鼻的酸臭。

纯粹的、甜软的、小麦与牛乳烘烤后交融的暖香

多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她极其缓慢地,从膝弯间抬起脸。

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浅眠时无意识渗出的泪珠,湿润地黏成几缕。眼眶微红,瞳孔因久处黑暗而涣散。

但深处——

却如同被奶香点亮了微弱烛火,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期盼

她看到了。

慕容紫枚站在门口,逆着微弱的光。

她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垫着的奶糕

金黄的表面烤出细密的裂纹,边缘微微焦褐。热气已经散尽,但那股甜软的香气,依然固执地从糕体深处散发出来。

她另一只手,挽着一件衣物

不是素净的僧衣。不是污秽的破布。

鲜艳的、古朴的、简洁的——

红嫁衣

不是星月湖那种暴露的、淫靡的、绣满交欢图案的“喜服”。

正经的、民间的、良家女子出阁时所穿的嫁衣

正红的缎面,没有繁复的金绣,只有领口和袖缘压着深红的暗纹。

裁剪端庄

蔽体至颈

长袖垂落

裙摆曳地

那是告诉穿它的人:

这是家。

这是归宿。

这是被明媒正娶、被当作“人”而非“玩物”郑重对待的时刻。

艳凤看着那嫁衣。

目光从茫然,到困惑,到某种不敢置信的、微弱的颤动

她没有问。

不敢问。

慕容紫枚凝视着她。

“选我。还是选那个大女人?”

声音不高。不冷。甚至不是质问。

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选择题。

“是有一个真正的家。”

“还是续你的‘旧缘’?”

她的眼睛里,有憎恨,有不解

还有一丝,她极力压制、却依然从冰层裂隙中渗出的——

委屈

“那个从猪圈里滚出来的狰狞斗猪。”

“你干了什么?”

“让那头畜牲,念念不忘?”

她走近。

脚步很轻。没有往日的沉重与暴戾。

她在艳凤面前蹲下

距离很近。近到艳凤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然后——

慕容紫枚伸出手。

轻轻地,将艳凤揽进了怀里。


艳凤浑身僵住

那不是僵直。那是极致的恐惧引发的、身体本能的、如同被毒蛇缠绕的冻结

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地、持续地收紧。脊背绷成濒死的弓弦,肩胛骨几乎要刺穿薄薄的皮肉。细软的腰肢僵成一条直线,失去了所有柔软,像被强行抻直的、濒临断裂的柳枝。

足趾

死死蜷缩

十个趾头,用尽全身力气,扣进足心柔软的肉里。指甲嵌入,留下月牙形的白印。足弓绷到极限,脚背的皮肤都绷得发亮,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

小腿

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密地痉挛。从膝盖窝一路向下,延伸到脚踝。像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蛇,在皮下游走。

柔荑

本能地撑向地面,试图借力逃离。

指尖泛白,用力到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可是——

撑不起。

这具被反复饥饿、侵犯、采补、剥夺到极限的躯壳,连撑起逃离怀抱的力气,都已耗尽

慕容紫枚的手臂,环得不紧。

只是虚虚地拢着她的后背,像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

将她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很轻

很沉

艳凤在

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压抑不住的生理性排斥

每一寸肌肤都想要逃离这怀抱。可极致恐惧攫住了她,动弹不得

又恨。

又怕。

又厌恶。

喉咙,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吞咽本能

是被反复饥饿驯化出的、身体对食物的无条件渴望——早已凌驾于残存的那点意志之上。

永远都吃不饱。

永远都在渴求。

永远都是加了药的“饭食”……

她的嘴唇,微微开启一条细缝

她哭着吃下去了

眼泪无声滚落,滴在慕容紫枚环抱她的手臂上。

滚烫


那是一个“温馨”的夜晚。

她被去除了所有肢体,只余一截柔软破碎的躯干,像废弃的肉枕,被放置在铺着锦褥的摇篮里——

慕容紫枚的声音,从极深、极暗的记忆深渊中,骤然破冰而出。

“他妈的——”

“——逼迫!!!!!!”

那不是咒骂。

那是被践踏了数百年的尊严,第一次站起来,狠狠啐出的唾沫

“那个旧日的畜生——慕容龙——”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不尖利。

只是干涩。像荒废多年的枯井,第一次被投入石子,听到的回音,空洞而陌生

“就那么凝视着我。”

“像看一只终于驯服的、会下崽的母兽。”

“他在期盼什么?”

“期盼我说‘哥哥我爱你’?”

“还是期盼我像母亲一样,对他摇尾乞怜?”

她停顿。

呼吸。

“那个窝囊废母亲——萧佛奴——也在盼着。”

“她不敢看我,却又忍不住偷看。”

“眼睛里全是‘玫儿你就从了吧’的哀求。”

“她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劝我一起沉沦!”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还有那个……慕容幺幺。”

“不知道应该叫弟弟,还是应该叫什么的玩意儿。”

“他扒着门框,露出半个脑袋,也在望着我。”

“他懂什么?”

“他只是一个被亲爹阉了、用来证明‘血统不纯就该死’的畸形祭品!”

“可他也在望着我!”

“用那种——‘姐姐你也逃不掉’的、认命的眼神!”

她的声音,又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呓语

“哦,对了。”

“还有那个好女儿——慕容晴雪。”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被他养成了乖巧的、会主动给父亲暖床的小母狗。”

“她也在。”

“也在望着我。”

“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期盼。”

“期盼我也像她一样,乖乖地,顺从地,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都在逼迫我!!!!!”

她的声音,猛地破碎

化作哽咽

“都在用那虚伪的温情逼迫我!!!!!!”

那声嘶喊,不是从喉咙发出。

是从肺腑最深处、从被践踏成泥的尊严废墟里、从数百年从未愈合的伤口中——

活生生撕裂而出

“好像——好像我不接受这狗屎一样的‘归宿’,就是辜负了他们所有人的‘期待’!”

“好像我不变成那个人棍摇篮里的、只会点头的废物,就是不知好歹!就是狼心狗肺!”

“就是——”

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胆寒

“——不配活着!!!!!!!”


寂静

暗室里,只有艳凤急促的、惊恐的喘息,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

慕容紫枚没有动

依然那样虚虚地环抱着她

下巴依然抵在她的发顶。

只是——

那环抱的姿势,变了

不再是怕弄坏什么易碎之物的、小心翼翼的虚拢

而是收紧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如同垂死者攥紧最后一缕呼吸

指节泛白

手臂微微颤抖

然后——

她的声音,从艳凤的发顶,闷闷地,传来。

“我以前……真的很贱。”

艳凤在她怀中一颤

慕容紫枚没有理会。

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以为。”

“只要我足够顺从。”

“只要我不反抗。”

“只要我……努力忘记那些恶心。”

“他就会……少折磨你们一点。”

“我以为那是……保护。是牺牲。”

“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像一片,从枝头坠落的枯叶

“我以为那就是……爱。”

“或者,至少是……责任。”

“是我欠你们的。”

——这个“你们”。

包括萧佛奴。

包括慕容晴雪。

包括那些用“温情”逼迫她的人。

“我欠她们的。”

“因为我活着。”

“因为我逃不掉。”

“因为……”

停顿

很久。

久到艳凤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

慕容紫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不再颤抖

平稳

如千年寒铁。

“直到——”

“慕容虫……”

那三个字,从她唇间吐出,不带任何温度。

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敬畏和归属的复杂情感

“她给了我——”

“权力。力量。尊严。”

“她告诉我——”

“我不欠任何人。”

她的声音,冷如冰锥

“那些用‘温情’、‘期待’、‘牺牲’来绑架我的人——”

“不是亲人。”

“是吸血鬼。”

“是食尸鬼。”

“是在我伤口上、啜饮我痛苦为乐的——”

“畜牲。”

低头

看着怀中因痛苦和窒息而面色惨白、眼神惊恐的艳凤。

她的目光。

前所未有的清醒

清醒到残忍

“你知道吗,师尊。”

“我回头再看以前……”

“那简直是——”

“狗屎!!!!!!!”

“他妈的狗屎!!!!!!!”

“都在用那虚伪的温情逼迫我!!!”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

“我想不想这样!!!”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问我愿不愿意就这样屈服!!!”

“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你可以恨!你可以不原谅!你可以不选择‘和解’这种狗屁结局!!!”

那不是咒骂。

那是被践踏了数百年的尊严,第一次站起来,狠狠啐出的唾沫

可是——

那股恨,没有出口。

那个旧日的畜生——畸形的慕容龙——死了

被师尊亲手剁成烂肉。

母亲萧佛奴,也死了

死在师尊复仇的狂潮中。

慕容幺幺、慕容晴雪……都死了。

被师尊杀过一次。

又被慕容虫“轮回提取”,如今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的、听命于慕容虫和她的“新家人”。

她们都不在了。

唯有师尊。

唯有眼前这个,被她勒在怀里,被迫吞咽着奶糕、身体因她的侵犯而痛苦痉挛悲鸣、却依然——

依然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她……

恨的出口,找到了。


“老尼姑。”

紫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高。不尖。甚至不冷。

只是干涩

像荒废多年的枯井,第一次被投入石子,听到的回音——

空洞而陌生

“为什么出卖我?”

“出卖我们?”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每一句,都更加狰狞

更加狠戾

她的右手,依然温柔地环着师尊的腰

她的左手,却已经悄然探下

掌心。

皮肤裂开细小的缝隙

柔丝状的触须,如同感应到主人情绪的活物,无声地、滑腻地,蜿蜒而出

它们没有等待任何指令

它们太熟悉了

熟悉这具躯体的每一寸曲线

每一个入口

每一处曾被它们侵入、探索、烙印过的隐秘皱褶

幽壑

玉门

花径

——滑入

不是采补。

不是前戏。

不是任何形式的“温存”。

那是纯粹的、未曾稀释的、积压了三百年的——恨

愤恨

不解

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烧灼灵魂的——恨

狂乱地

猛然地

延伸

抽送

没有技巧

没有她已熟练掌握的、能让师尊在昏沉中微微蹙眉又放松的所有敏感点。

只有恨

只有质问

只有——为什么


“如果当时没有师父——”

她的声音,从齿缝间一字一句挤出

“用那柄不属于她、却被她握在手中的剑——”

“抵在慕容晴雪稚嫩的咽喉……”

“如果当时师父选择的是我——”

“是师姐们——”

“是‘逃出去’那个渺茫但并非不可能的选项……”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依旧是师父。”

“可这一切都毁了——”

“因为你!!!”

“愚蠢而疯癫的背叛!!!!!!!”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尖利如濒死的枭啼

柔丝触须在花径深处狂暴地搅动、穿刺、鞭挞

如同将三百年的沉默

隐忍

不敢细想

拼命说服自己“师父一定有苦衷”的所有自欺——

统统化作这场迟来的、血淋淋的清算

“那些正道也虚伪的让人恶心!!!!!”

“他们记住的不是我们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样子!!!”

“是他妈的谁更漂亮!!!”

“谁哭得更‘好听’!!!”

“谁更会伺候人!!!”

“谁他妈的更紧!!!”

“真他妈该死…….”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呢喃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魂飞魄散

“你知道那种——”

“被孽根支撑的感觉吗?”


艳凤檀口大张

小舌在极致痛苦中僵硬地痉挛

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混合着口中残留的奶糕甜腻——

狼狈地滴落

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锈蚀的铁钳夹住

声带——磨损了三百年的破旧琴弦——只发出破碎的、不成字的气音

檀口大张

小舌在极致痛苦中僵硬地抵着下颚

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混合着口中残留的奶糕甜腻——

狼狈地滴落

慕容紫枚的声音,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呓语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魂飞魄散

“深深的——”

“嵌了进去。”

“然后——”

“根身——”

“像大枪一样——”

“挑着我整残躯——”

停顿

喉咙,艰难地滚动

“你知道那种无助的晃动吗?”

“像挂在屠钩上的死肉。”

“摇过来,晃过去。”

“没有手可以扶。”

“没有脚可以蹬。”

“只有那根孽根——从下面捅上来——”

“贯穿整个腹腔——”


紫枚看着她

看着这张曾经让她仰望、让她骄傲、让她觉得“只要有师父在,天就不会塌” 的面容。

此刻——

彻底崩坏

她的兽血,在翻涌

一时之间——

恍惚了


看见了猪圈

那个永远泥泞、永远恶臭、永远回荡着猪猡哼唧和杂役咒骂的方寸地狱

她——不,那时她还是雪峰神尼,虽然已沦为肉畜,虽然手脚已断、琵琶骨被穿、真气溃散——

蜷缩在最深处

被一群肮脏的肥猪挤在中间

身上伤痕累累。

折断的手脚,被猪蹄践踏得扭曲着

肩头的日月钩,又被人玩乐地拔出一半

血肉翻卷

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

饱受摧残的秘处——

插着一根木锹

一端,卡在栏杆间

使她阴阜挺起

如同祭坛上待宰的牺牲

闭着眼

没有泪

泪早已流干。

然后——

听见了脚步声

那么轻

那么熟悉

猛地睁开眼

栏外站着一个人

红衣

大着肚子

手按在积雪的木栏上

指节泛白

那张脸——

苍白如纸

却依然是三百年前,第一次拜入飘梅峰时,那张天真烂漫、笑靥如花的小脸

只是长大了

只是不再笑了

“少、少夫人……”

杂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死死盯着那张脸

喉咙里,涌上无数话语:

玫儿~

你还好吗?

孩子还好吗?

快走!

不要管我!

你还有希望!

你还干净!

你还可以逃!

逃出去——召集正道人士——救救师父——

——极致的脆弱。极致的期盼。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不能说

那个杂役,是慕容龙的耳目。

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紫玫新的罪名——

招来更残忍的折磨。

她只能沉默地

凝视着

紫玫也沉默着……

那双曾经灵动如鹿、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睛——

此刻——

是冷的。

是空的。

是……刻意抹去了所有温度的。

不是。

紫玫开口。

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不是。我只是路过。”

然后——

她转身。

走了。


“他有什么值得你效忠的?!!!”

慕容紫枚的嘶喊,骤然撕裂暗室的寂静

“那个畸形的孽根?!!!”

“那所谓的‘皇室血统’?!!!”

“还是因为——”

她的声音骤然尖锐

“——我还没有烂透,你不平衡了?!!!”

“是我先把凤凰宝典练至圆满!”

“而你——”

“你的玉宫已经被夺胎莲给毁了!”

“你很可能这辈子都修炼不到第九层了!”

“你嫉妒了!!!”

“徒弟,怎么能比师傅更耀眼?”


艳凤

终于。

艰难地

吞咽了最后一口奶糕

那甜腻的、本该是珍馐的滋味——

此刻在喉间。

如同掺了碎玻璃的毒药

是堵嘴的塞子!!!

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锈蚀的铁钳夹住

声带——磨损了三百年的破旧琴弦。

可是。

她必须说

不是辩解。

是这三百年来,每一次从猪圈的泥泞中醒来。

每一次被公猪的腥臭体液灌满子宫。

每一次在喂猪人的狞笑中吞咽馊水——

——不堪回首的绝望泥潭

钝刀子割肉

一点一点的摧残

那强悍的意志力——

人是有信仰的。

但并非无知无觉。

那是稍微回想一下,都心头发抖、浑身发颤的……

都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的——

那句话……

“你丢下了我。”

她的声音极其微弱

像从很深、很深的枯井底,传上来的、混着泥浆的回音

“飞走了……”

慕容紫枚

身体一僵

“我永远恨你……”

那声音轻极了

没有任何控诉该有的激烈。

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从被丢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持续到灵魂彻底消散的——

事实

“你由着我……让人虐待……”

“让那些恶心的畜牲……凌虐……”

慕容紫枚的呼吸。

骤然停滞

猛地收紧手臂

将艳凤勒得更紧

仿佛要将这具丰腴的、温热的、会控诉她“抛弃”的躯体——

揉进自己同样千疮百孔的胸腔里

触须

从花径深处。

缓缓抽出一半

迟疑地

停在那里

颤动

迷途的、找不到归巢的幼鸟


然后——

她想起来了

那一天的猪圈

那一天,她终于鼓足勇气

走近了那个她不敢靠近、却又无法不去看的——

师父

大雪

星月湖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阴冷。

紫玫按住积雪的木栏

指节冻得通红

死死不肯松开

远远地

隔着那肮脏的、沾着干涸血污和兽毛的木栅栏

望向猪圈深处

师父在那里

雪峰神尼——飘梅峰掌门,正道武林的擎天之柱,她敬若神明的师尊——

被一群肮脏的肥猪挤在中间

身上伤痕累累

旧伤叠新伤。血痂糊着污泥。

衣衫早已褴褛成碎布条,勉强挂在肩头,遮不住那一身曾被江湖人称“玉骨冰肌”的、如今青紫交加、齿痕遍布的躯体

闭着眼

长长的眼睫,在青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死寂的阴影

折断的手脚——肘关节、膝关节,都以不可能愈合的角度扭曲着——

被猪蹄践踏着

随着那些畜牲的进食、争抢、交配,无力地、如同死物般,在地上拖来拖去

肩头那对曾经穿透过琵琶骨的日月钩

此刻又被什么人玩乐地拔出一半

锋利的钩尖,还连着血淋淋的筋肉,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伤口翻卷着

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

而最不堪的——

是她饱受摧残的秘处

那里。

插着一根——木锹

粗糙的、沾着泥泞和干涸血污的木锹把柄

一端,深深没入那早已红肿溃烂的玉宫入口

另一端,被刻意卡在猪栏的缝隙间

这样——

师父就只能——

不,是被固定成——

阴阜挺起

门户大开……

任凭过往的杂役、帮众、甚至好奇的猪猡——

肆意观赏

评点

随手玩弄

紫玫的眼眶

骤然涌上泪水

张口欲呼

喉咙却像被冰封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

那个喂猪的杂役,一步一滑地跑了过来。

结结巴巴地,唤她“少夫人”。

紫玫没有作声

她看着湖面——

这里离岛缘不足两里。

以她现在的轻功,不过是片刻工夫

湖面宽有五里,抢条小船划到岸边也非难事……

可以

她可以冲进去

一剑捅死那个杂役

砍断木锹

背起师父

抢船

渡湖

可是——

然后呢

慕容龙会放过她们吗

师姐们还在他手上

母亲也在他手上

她一个人

带着濒死的、残废的师父

能逃到哪里

沉默了

然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冷得像湖面上的冰屑

“……不是。我只是路过。”

(师父——天塌地陷。心智崩坏。心灵已经开始扭曲。)

转身

一步一步

踩着自己方才留下的脚印。

离开猪圈

身后

那个杂役,隔着栅栏,对着猪圈里那具瘫软在泥泞中的躯体。

吐了口唾沫

“臭、臭婊子……锹把舒、舒服吧……?”

紫玫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多看一眼——

都会想带着师父杀出去!!!!!

可是——

分明感觉到了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有一道目光

从猪圈深处

追了上来

那道目光,穿过了肮脏的栅栏

穿过了飘落的雪花

穿过了她伪装冷漠的背影

没有怨怼

没有哀求

只有她无法解读的、却像钝刀一样剜进心底的——

悲凉

和那眼角隐隐的湿意

那是期盼破灭之后的……绝望吗


“我恨你!”

艳凤的声音,从回忆的深渊中,艰难地,浮出水面

“你是我当时……”

“唯一的精神支柱。”

“是希望。是念想……”

慕容紫枚的触须。

猛地

停滞在花径深处

“枚儿……”

艳凤的嘴唇嚅动着

发音依旧走样

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那种……活泼乱跳……古灵精怪……”

“斗智斗勇…很多小把戏……”

“又重情重义……的性格……”

她的声音。

骤然破碎

“难道只是……”

“难道只是凶兽长大前……为了讨母兽欢心的……”

“——画皮吗……?”


一种灭顶的悲怆

如同雪崩

骤然

席卷了她

死死盯着慕容紫枚

盯着那双——

三百年前,她曾在襁褓中,第一次睁开,就让她心生柔软的——

眼睛

此刻。

那双眼睛里。

癫狂

扭曲的占有欲

可是

那最深处

那她自己都不愿触碰、也不敢触碰的——冰层之下

是不是

还有一点点

三百年前

那个会缠着她问“师父我今天剑法可有进步”的——

玫儿

艳凤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恨

恨这双眼睛。

恨这眼睛的主人,将她丢在了肮脏的猪圈

恨她,以“冷眼凝视”为名,行“抛弃”之实

更恨自己——

恨自己,哪怕到了此刻

被勒在这怀抱里。

被触须捅穿花径。

被恨意钉死在耻辱柱上——

依然

依然无法

彻底恨透她

因为——

她是玫儿

是那个,在飘梅峰初春的桃花树下。

笨拙地舞着剑

然后回头。

对她露出,比满山桃花更烂漫的笑容的——

小徒儿


“……我恨你的眼睛!!!”

艳凤的声音。

骤然

从悲怆的泥沼中。

爆发出尖利的、破碎的嘶喊

“恨你的抛弃!!!”

“你把我丢在了肮脏的猪圈!!!”

“我更不会原谅你………………”

她的目光。

转向虚空中

那个不在此地、却永远在她心口流血的名字

“我的大徒弟。”

“晚华。”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

低沉到沙哑

哽咽

像捧着什么破碎的、无法修补的珍宝

“当时但凡手里有把剑——”

“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也是伥鬼!!!!!!!”

——恨火灼心

每一字,都是烧红的烙铁

“你他妈的非得下什么水?!”

“你水性不好——”

“你玩什么水?!”

“晚华遇到敌人的时候你就只会转悠——”

“在——他——妈——的——岸——上——转——悠!!!”

“但凡有水的地方——”

“她都是多次单独对敌!”

“状态越来越差!”

“伤上加伤!”

“为什么——”

“你要和你的大师姐追出去那么远?!”

“为什么要扔掉那该死的口粮?!”

“吃你妈的兔子肉吧!!!!!!”

“为什么——”

“又恰好遇到了白氏姐妹?!”

“为什么——”

“不提醒你师姐在追出去的时候拿上剑?!”

“你到发现她们是伥鬼的时候——”

“都觉得她们可怜!!!”

“晚华就不可怜吗?!!!!!!”

“她到最后——”

“还在给你创造逃跑的机会!!!”

“那是她最后一次完整!!!”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该死?!”

“你知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

沙哑

哽咽

“你知不知道……”

“你大师姐为什么使用的是流霜剑……”

“那是传承……”

“是守护……”

“是斩尽妖邪……”

“是门派的脊梁……”

“是我视如己出的……”

——哽咽

“她是一个默默的、无言的、稳重少言语却很温柔的姑娘……”

“认认真真保护着师妹……”

“冒着冲破穴道吐血的痛苦——”

“也要把你甩出去让你逃……”

“不管被怎么折磨——”

“眼里也有炽热坚定的感情……”

“虽然沉默寡言……”

“内心却在坚强地抵抗……”

“她无父无母……”

“被我收下后——”

“勤奋好学!”

“天赋过人!”

“一柄流霜剑——”

“名动天下!”

艳凤

魔怔了……

她的眼神。

越过慕容紫枚

越过暗室冰冷的石壁

越过这三百年的血污与沉沦

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飘梅峰顶

晨雾未散

一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旧衣的女孩

握着一柄比她手臂还长的木剑

寒风中

一招一式

认真地

倔强地

重复着最基础的起手式

她走过去

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

清澈

坚定

有火种在瞳孔深处燃烧

“师父,我以后能用真剑吗?”

“等你握得稳的时候。”

“我握得稳!”

女孩用力点头

稚嫩的脸上

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笑了

那是——

后继有人的希望!!!!!

是长者看到传承延续时,发自内心的欣慰

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还给我!!!”

艳凤骤然嘶喊。

那声音凄厉

破碎

母兽被夺走幼崽时的、绝望的、撕裂喉咙的悲鸣

“把希望还给我!!!”

“把心血还给我!!”

“把寄托还给我!!!”

“那是你该还的东西——”

“手脚长在你身上!!!”

“你还呢?”

她的声音轻柔

轻柔到像情人在耳边呢喃

内容——

却比任何咒骂都恶毒

“把手脚还给她呀?”

“怎么?”

“不是希望啦?”

“怕自己变成残躯?”

“虚伪……”


艳凤

浑身僵住

猛地低头

看向自己的……

纤美的、骨节匀称的、指尖因长久持剑而生着薄茧的手——

从肘关节开始

一直到指尖

这是晚华的手

是那个在寒风中挥木剑的女孩。

后来握着流霜剑名动天下的手。

还有雪足——

也是晚华的

是那个到最后还在给师妹创造逃跑机会

自己被砍断右臂。

被铁索穿过琵琶骨。

被霍狂焰像狗一样拖行

被慕容龙用肉棒捅穿乳房——

至死没有屈服的。

手脚

长在她身上

现在——

被她用来——

向施暴者求饶

捧馊饭

抚弄肉须

柔荑徒劳地试图抚平被蹂躏的玉门

——还算好的了

以前在慕容龙的星月湖时期

更加不堪………………

“孽障!!!”

艳凤嘶喊。

那声音不是愤怒——

愤怒早已烧尽。

灭顶的、淹过口鼻的绝望

“你对不起我们师徒满门!!!”


慕容紫枚

没有回应这控诉

她只是看着

看着艳凤遥想当年

自己被姐姐捞到鬼域

那时候——

自己还是人棍状态

比任何师姐都残缺

自己就像一块石头

师姐和师父

何其的冷漠

何其的偏心

那是她不认识的师父

那是从未属于她的师父

她眼角

因过往徒儿渗出的

是为谁流的

是为晚华

是为香远

是为眉妩

——不是为她

不是为她

自己被迁怒了

自己被冰墙隔离了……

恨意滔天!!!!!!!!


破幻之音

慕容紫枚开口。

那声音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我滴好师尊。”

“哦,不对。”

“你现在不是了。”

“你是一个——”

“拼出来的破烂。”

艳凤

猛地抬头

瞳孔

剧烈收缩

“你的手脚——”

慕容紫枚

一字一顿

“从他妈的肘关节膝关节开始——”

“都是风晚华的。”

“是你当时——”

“用极其卑微、极其谄媚、极其淫邪的下作手段——”

“去求那个星月湖的邪医——”

“把晚华的手脚拆了——”

“给你用。”

“给你接上。”

“你都忘了吗?”

“嗯~”

她的声音甜腻

毒蜜

“告诉我——”

“你在那晚是怎么动的呗?”

“你的手肘跟膝盖都完了。”

“琵琶骨也完了。”

“你是怎么动的呀?”

“怎么讨人欢心的呀?”

“怎么让他答应的呀?”

艳凤

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那是不堪回首的漆黑过往

那跪舔来的纤美柔荑——

指尖

在颤抖

剧烈的

无法抑制的颤抖


“可惜你这么信任那个邪医……”

慕容紫枚

轻声

“那个仙风道骨的、一脸正气的、棱角分明的清瘦道人——”

“满头华发停滞在了四十岁的年华——”

“那是他最好的年华——”

“却他妈的——”

“整天沉溺于制造各种烂药、春药、淫药。”

“各种巧夺天工的断肢手术——”

“都是出自他的手。”

“还有他妈的——”

“生生把男的改成女的——”

“然后再投入畜栏供人虐待——”

“是他唯一的爱好。”

“他害过多少人?”

“他死死的卡着你的实力上限——”

“告诉你假的养胎秘法——”

“让你的好朋友梵雪芍生不出女胎——”

“你就这样——”

“慢慢的——”

“走到了失去所有耐心——”

“神志昏聩的你——”

“走向了自己的黄昏——”

“杀了那个已经是人棍的好友梵雪芍了。”

“你的双手扼上她的脖子的时候——”

“是什么感觉呢?”

“不对。”

“那不是你的。”

“那是大师姐的。”

“你脏了她的手。”

“最后——”

“在一片嬉笑声中~”

“你被那个慕容龙——”

“那个好主人——”

“那个畸形的孽根畜牲——”

“你日夜臆想的王八蛋!!!”

“拍碎脑壳。”

“因为你是个女人——”

“而且还企图突破实力。”

“虽然你立下汗马功劳~”

慕容紫枚

轻呼

像讲睡前故事的母亲,在为故事里悲惨的角色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

“殷红的血点缀雪峰…………”


“畜牲……”

艳凤

气若游丝

心中的血脉偏见更深了

那不是咒骂。

那是无助

酸楚

对过往的自己,更加憎恨

“贪什么根骨极佳……”

“她哥哥都是个畜牲……”

“她又是什么好东西!!!!!!”

“自己为什么当初迷了眼…”

“没看出她有异族血统……”

“老天真的很眷顾她吧——”

“她才是真正的主角吧……”

“刚死了哥哥慕容龙——”

“又诞生了姐姐慕容虫……”

艳凤想着

在那个拥有鲜卑血统的徒弟眼里。

这不过是败犬的哀鸣

不足惜

那更严重了

那个畜牲——竟然起性欲了


慕容紫枚看着

看着这个从十岁开始、照料自己、传授自己武艺、是自己在这世间第一个全心信任的女人——

此刻在她面前。

三十岁的风韵

丰乳肥臀的具象化

腰肢细软

体态动人

令人称奇的是那对豪乳——

鼓胀的乳肉

几乎撑破本就褴褛的衣襟

随着她因悲恸而剧烈起伏的呼吸

肥硕的乳肉

止不住地轻颤……

使得她脸上即便出现任何具有攻击性的神态——

那对颤抖的豪乳

丰腴到几乎要溢出的曲线——

都会让面部表情大打折扣

纤美的柔荑——

不安地搓着衣角

细长的峨眉——

微微下撇

更糟糕的是

她的声音

像孩子

一个稚女的灵魂被塞进了妇人的身子……

无助的孩子

尤其是在床上

哭得很惨的孩子

慕容紫枚的瞳孔深处。

有什么东西

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

在碎片中

滋长……

那不是爱。

那不是恨。

那是一种连畜牲这个词都无法概括的——

扭曲的

炽热的

凝视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艳凤的表情。

彻底崩坏

那是一种滑稽的

极其可爱的

“狰狞”

——如果那还算狰狞的话。

细长的峨眉

死死拧在一起

眉心拧出深深的结

杏瞳瞪到最大。

眼尾却因泪水而红肿下垂

像受了天大委屈、又不知如何反抗的幼兽

檀口紧紧抿着。

唇角却控制不住地。

向下撇

撇出悲怆的、孩子气的弧度

她想说什么。

可是嘴唇。

只是哆嗦着

发不出声音

她想打她——

可是柔荑

只是更紧地

攥着紫枚的衣角

指节泛白

始终

扬不起来

她想挣脱——

可是腰肢

只是无助地

在紫枚臂弯里。

微微扭动

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

那“狰狞”。

破碎的……

柔软的……

是透着底色悲怆的、令人心碎的可笑


她想起

三百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雪峰神尼

峨眉微蹙——不是因痛苦,而是因苦苦思索《凤凰宝典》第七层的瓶颈

杏瞳清澈——映着飘梅峰的晨雪与暮霞

檀口轻启——吐纳的是醇厚平正、至阳至刚的真气

她从不曾想过。

有一天。

她会在这暗室中。

被曾经最疼爱的小徒儿。

按在怀中……

用慕容虫传授的邪功。

采补她三百年苦修的内力

用她大徒弟的手脚。

无助地

攥着仇人的衣角

攀附着敌人

哭着

恨着

却连狰狞

都透着滑稽的、破碎的——

可爱

“天地不仁呐……”

她喃喃。

声音。

气若游丝

那不是控诉。

那是认命

彻底看清了自己在命运的棋局中

不过是天道随手拨弄的、可悲又可笑的——

弃子

“……报应……”

她的声音。

轻得像将熄的烛火

“……你会遭报应的……慕容紫枚。”

听见了

也不在乎

她只看见那“狰狞”。

破碎的、柔软的、透着悲怆底色的滑稽

那因泪水而红肿的眼尾

那因紧抿而向下撇的唇角

无助地、依赖般地攥着她衣角的柔荑

那是她三百年来。

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

美得让她想将这美

彻底撕碎

再一片片

拼成自己的形状


她看着这个从十岁起就照料自己、传授武功、替自己梳头、在寒冷的冬夜将冻僵的脚丫捂进怀里的女人——

她低头

看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雪白躯体

那张脸上。

泪痕未干

峨眉依然紧蹙

唇角

还残留着奶糕的残渣

伸出手

轻轻地

将那一小点奶糕残渣。

揩去

然后

沾着残渣的手指

放入自己口中

舔了舔

——甜的


看着这张滑稽的、可爱的、完全不具备任何威慑力的“狰狞”面孔

看着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却因天生面容而显得委屈可爱的表情——

看着她那对被泪水濡湿、微微颤抖、几乎要撑破衣襟的豪乳——

看着她那因瘫软而更显丰腴诱人的腿根——

看着她那被侵犯过度、红肿湿热的幽壑入口——

她起性欲了………

那个曾经是她师尊的、丰腴的、破碎的、永远会温柔地对她笑的躯体——

正在被清算着。

着。

着。

直到这具名为“艳凤”的躯壳………

每一寸肌肤

每一个孔穴

每一滴眼泪

都只记得一个名字………

不是慕容龙

不是风晚华

不是飘梅峰任何旧事

是——

慕容紫枚!!!!!

——发了狠


慕容紫枚

没有理会这哀鸣

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地

抚摸着艳凤因表情崩坏而微微抽搐的脸颊

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终于完全属于自己的珍玩

她的眼神……

温柔

痴迷

兽性

“师尊的创伤……”

“心智的裂痕……”

在她看来——

那是纯粹的装蒜

逃避

比她会编造历史

一个无耻的、怯懦的女人

她一定要

狠狠捣弄

——更加癫狂

那是逼迫式的碾磨

——直到她彻底认罪

认背叛的罪

认软弱的罪

以前的意志力——通通都是装的

我要把这个冷狗

“重新抓回来。”

不断的虐待——”

饲养

丢弃

然后再抓回来

一直捕捉

一直丢弃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

不似人声

是兽

是继承了慕容家族、被慕容虫权力滋养、在恨海与兽血中彻底觉醒的鲜卑凶兽——

在对着它终于完全捕获的猎物

发出餍足的、癫狂的、却依然带着某种可悲渴望的——

长嗥


慢慢的

慢慢的

怀中艳凤

实在受不住了

花径内壁

已被柔丝触须反复刮擦得红肿

黏膜有细小的擦伤

每一次抽送——

都带着灼烧般的锐痛……

玉宫入口

因过度使用而无法完全闭合

湿漉漉的嫩肉

可怜地翕动着

谷宫旧伤

被侵入、捣弄。

深处

传来闷钝的、放射性的痛

她的

早已彻底软了

只是被慕容紫枚的手臂勒着,才没有滑落地面

足趾

蜷缩

慢慢伸直

慢慢蜷缩

濒死小动物最后的抽搐……

柔荑

推拒

改为无力地搭在慕容紫枚肩头

指尖

只是微微痉挛……

檀口大张

小舌瘫软

唾液

混着未咽尽的奶糕残渣。

从嘴角无声淌下

濡湿了自己的衣襟

也濡湿了慕容紫枚的肩头

泪水早已流干

只剩眼眶

红红的

微微肿着

两汪干涸的、被盐分浸透的浅潭

眼睛

因紫枚越发执拗的狂乱侵入——

微微上翻……

太累了

太疼了

想休息了

哪怕只是闭一下眼睛……

哪怕只是短暂的

没有梦的黑暗

眼皮

缓缓地沉下去

细长的峨眉

最后一刻

依然蹙着……

那是三百年来——

从未真正舒展过的——

愁……

极其轻微地

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意义

只是肌肉记忆

飘梅峰初春

她抱着襁褓中的晚华

轻轻哼唱摇篮曲时

唇角上扬的弧度……

残留

破碎的弧度


那具温热的、丰腴的、颤抖的躯体

骤然

软了下去

那紧紧攥着她衣角的柔荑

无力地

松开

细长的峨眉

依然

维持着那破碎的、孩子气的——

拧结

檀口

微微张开

小舌

瘫软地

抵着下颚……

眼角

还有未干的泪痕

在昏暗中。

闪着微光


慕容紫枚

没有停下

她依然。

缓缓地

沉重地

凿击着——

紫枚看着

看着那无意识承受的、全然接纳的、如同布娃娃般的师尊

一种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

如同温热的海水

淹没了她

这样

才是完全的

彻底的

属于她的……

冷狗

她就这样拥着昏迷的师尊

在那方寸暗室中。

继续着她

孤独的

癫狂的

恨的仪式

很久

很久

直到那具躯体。

无意识的痉挛

停止了

直到她。

自己也——

精疲力竭

终于

缓缓地

抽出了触须

浊液

混着淡淡的血丝

从艳凤腿间。

无声地滑落……


紫枚低下头……

将唇

轻轻印在艳凤那被咬破的、干裂的、还残留着奶糕甜香的——

唇上

不是吻

是烙印

是封印

是——

丢弃之前

最后一次

确认猎物归属的——

兽的标记


那件鲜艳的、古朴的、简洁的——

红嫁衣……

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无人赴约的洞房


暗室外

林香远

纪眉妩

风晚华

她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已经很久了

她们听到了全部

那些质问

那些控诉

那些真相

沉默的、持续了太久的、令人发疯的抽送声……

然后——

笑声

孤独的、甜美的、如同崩坏的笑声

林香远

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门

三千银丝

散落一地

没有哭

哭不出来了

纪眉妩

抱着已经不再悲鸣、只是呆呆望着暗室门口、如同失去母兽的幼崽般的风晚华

她们就这样跪着

等着

不知道在等什么。

不知道还能等来什么。

只知道——

暗室里。

那个曾经是她们师尊的、丰腴的、破碎的、永远会温柔地对她笑的躯体

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昏厥着

被侵犯着

被恨着

被爱着

以一种比任何酷刑

更令人窒息的方式

被她的徒儿爱着


暗室内

慕容紫枚

依然拥着那具彻底失去意识的、丰腴的、破碎的躯体

她的手指

无意识地

缠绕着师尊冰凉的发丝

她的目光

空洞地

落在那件无人问津的红嫁衣上

很久

很久

然后——

轻轻地

将脸埋进师尊冰冷的颈窝

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在飘梅峰寒冷的冬夜。

等待着师尊迟迟未归的小徒儿

终于等到时

依恋地

蹭进她怀里的姿势

她的嘴唇

极其轻微地

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意义

只是肌肉记忆

三百年前

那个天真烂漫、笑靥如花的玫儿

在师尊怀里

甜甜入睡时

唇角上扬的弧度……

残留

破碎的弧度

——无人看见

真相·抉择·未竟的黎明


慕容紫枚站在暗室门口。

烛火从她身后照来,将那张继承了鲜卑慕容氏绝世美貌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精致、冷冽、如庙堂供奉的观音玉面;暗的那一半,眉眼浸在阴影里,只露出唇角那一道——极轻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香远跪在地上,三千银丝散落如雪崩,将艳凤瘫软无力的躯体半拥在怀。纪眉妩环着师尊的腰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风晚华伏在师尊膝边,残肢死死扒拉着那件污秽破烂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幼兽护食般的、细弱的呜咽。

慕容紫枚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尖,甚至不冷。只是——空。像荒废太久的古井,投入石子也听不见回音。

“我骗了大女人。”

林香远猛地抬头。三千银丝从肩头滑落,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扶她——”

慕容紫枚顿了顿。唇角那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那不是笑。那是刀锋舔血前的、野兽呲出獠牙的前奏

“——那个猪猡。”

她的声音,骤然有了重量。像浸透了水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上。

“她还以为自己有资格爱人。”

“她以为自己披上这身人皮,学会了用热水擦身、用软语安抚、用那双曾经是猪蹄的手笨拙地捧着奶糕——”

“就真的是‘人’了。”

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初雪落在腐叶上。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从骨髓深处刮出的、铁锈般的恨意

“她一次都没有在师尊面前化作兽形。”

“为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林香远惨白的面容,越过纪眉妩紧咬的下唇,越过风晚华懵懂抬起的小脸——

落在艳凤那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的眼睑上

“因为她怕。”

“怕吓着你。”

“怕你看见她真正的样子,会像当年在猪圈里那样——”

“蜷缩,发抖,把脸埋进泥里。”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低沉到近乎呢喃。可那呢喃,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魂飞魄散

“怕你不再蹭她的手心。”

“怕你不再对着她微笑。”

“怕你——不再觉得她‘可爱’。”


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只有风晚华细弱的、不明所以的哼唧。

然后——

慕容紫枚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如濒死的枭啼。又如被囚禁三百年的凶兽,终于咬断最后一根锁链

“可那是骗人的!!!!”

她的脸扭曲了

那张精致的、冷冽的、观音玉面般的容颜,此刻崩裂恨意与兽血的熔岩地貌。眉骨高高耸起,如隆起的山脊;眼角撕裂般上扬赤红的血丝从瞳仁边缘向四周辐射,像溃烂的蛛网。鼻翼剧烈翕张,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滚烫的水汽。嘴唇不再是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完全撇开,露出森白的、因过度咬啮而磨损不齐的贝齿

那不是人的表情

那是披着人皮的凶兽,在“人”的面具下,终于露出了獠牙

“化形——”

“是兽性扶她控制女宠的手段之一!”

“你听话——”

“陪你睡觉的就是‘姐姐’!”

“温软的胸脯,暖热的宫腔,滑腻的肉须,像母亲又像情人!”

“可你不听话——”

“那就是——”

她的声音骤然卡住。喉咙里滚出含混的、非人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兽嗥

然后,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血淋淋的喉管里活生生剜出

“灼——热——”

“狰——狞——”

“癫——狂——”

“兽——根——”

停顿

呼吸粗重如濒死的斗兽。胸口剧烈起伏,那对被衣衫紧裹的玉峰随着呼吸疯狂地颤抖指尖,那方才还温柔抚过师尊面颊的指尖,此刻死死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那是——猛兽奸淫。”

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肝胆俱裂

“极致的恐怖。”

“极致的侮辱。”

“——我见过。”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三百年前,星月湖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污秽的、连月光都不肯照进的角落。

“那个猪猡——”

“披上了人皮。”

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极小的、青瓷药瓶

瓶身莹润,釉色如玉,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不祥的青光

拔开瓶塞

一枚猩红的丹药,滚落在她苍白的掌心。

那红,不是朱砂的殷红,不是胭脂的绯红。那是刚凝固的血痂被揭开时、底层尚未干涸的、冒着热气的、活的血的颜色。

“吃了这个。”

她的声音,平静了。

平静如风暴眼

“就能变得更漂亮。”

“更白净。”

“更柔软。”

“更庞大。”

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猩红丹药,像抚摸情人的脸颊。

“搭配上她原本的古朴的、简易的、对称的美——”

“确实。”

“人形状态是更漂亮了。”

抬起眼

那双眼睛——方才还崩裂着恨意与兽血的、赤红蛛网密布的眼睛——

此刻空了

像两口被抽干水的、只余底部薄冰的枯井

“可现在——”

“战斗状态。”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那狰狞——”

“斗猪的状态——”

“将会更加的——”

“畸形。”

“狂暴。”

“兽欲蒙心。”

停顿

呼吸骤然急促。那枯井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

“你们能想象吗?”

她的声音,骤然拔到最高

尖利得撕裂暗室凝固的空气,尖利得烛火都为之颤抖

“狰狞癫狂的兽肌——”

“垒块分明——”

“没有皮毛——”

“只有血淋淋的筋肉——”

“漆黑的筋肉——”

“暗红色的血痂——”

“是铠甲——”

“眼中闪着赤红的光芒——”

她的彻底扭曲

不再是“崩裂的观音玉面”。那是从地狱底层爬出的、浑身浴血的、被恨意烧穿了所有属于“人”的部分的——凶兽的面容

眉骨不再是隆起,而是如恶鬼的角突般狰狞凸出。眼角撕裂至太阳穴赤红的血丝已不是蛛网,是溃烂的火山岩流。鼻翼扩张到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水汽。嘴唇完全向两侧撕裂,露出因过度咬啮而磨损残缺、却依然森白锋利如獠牙的齿列

那不是人的脸。

那是披了三百年人皮的、终于撕下面具的——慕容家的凶兽

“那一切——”

她的声音骤然沉下去

沉到比死亡更深的地方

“都将在师父的错误选择中——”

“呈现在‘大婚之日’。”

死死盯着艳凤

盯着那具瘫软在林香远怀中、眼睑紧闭、睫毛却剧烈颤抖如垂死蝴蝶的、雪白丰腴的躯体

“让她——”

“梦回当年。”


艳凤

眼睫

停止了颤抖

不是平静

恐惧到极致时、连颤抖都被剥夺的——冻结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曾经清正如雪峰晨光,曾经温柔如三月春水。曾经在星月湖的猪圈里烧成绝望的死灰,又在慕容紫枚的“千罪一人”中被揉碎重塑。

此刻——

那双眼。

空了

不是慕容紫枚那种“枯井般的空”。那是更深、更黑、更没有底的——深渊的空

看见了

看见了三百年前那个猪圈

看见了肮脏的木栅栏积雪的地面泥泞中挣扎的、遍体鳞伤的躯体

看见了那个喂猪杂役吐着唾沫狞笑着用粗糙的手指将公猪残留的浊液抠出来塞进她嘴里

看见了那些公猪——不是现在三只懵懂依恋的紫枚猪是真正的、几百斤重、鬃毛如针、眼中只有兽欲的畜牲——

沉重的

滚烫的

腥臭的

压在她背上

撕裂她的下体

将腥臭的体液灌进子宫

闭上了眼


慕容紫枚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从冻结,到深渊,到缓缓地、无可挽回地沉入比深渊更深的海底

她满意了

收起那枚猩红的丹药

青瓷瓶塞“啵”地一声盖住那不祥的血色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平静如刚刚完成祭祀的巫女手上还沾着牺牲的热血脸上已无悲无喜

“现在。”

“把她洗干净。”

“好好劝劝她。”

“让她知道——”

“该选谁。”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陈述律法。像宣告判决

“穿好嫁衣。”

“明天。”

“我和大女人——”

“等着她。”


然后

她抬起脚

极其轻地

几乎是——轻柔地

将艳凤瘫软的、毫无知觉的身体——

拨到了门边

拨开一件碍事的、却又舍不得丢弃的旧物

“还给你们。”


林香远的双臂。

在艳凤被“拨”出暗室门槛的那一刻

猛地伸出

那不是接。

那是

那是

那是将坠落悬崖的至亲死死拽回人间的——

绝望的本能

三千银丝如霜雪披散,垂落在艳凤苍白汗湿的额前。

缠绕着那同样失去血色的、细软的发缕。

白发覆乌发

提前到来的

为未亡人披的孝

她的手指

在颤抖

指尖掌根

腕骨肘弯

每一寸肌肤

每一根筋络

都在细密地、无法抑制地痉挛

那是极致的恐惧之后

确认怀中躯体尚有温热呼吸时

身体替灵魂先一步崩溃的反应

柔荑

不敢用力

不敢像慕容紫枚那样勒紧揉捏在这具躯体上留下烙印

它们只是虚虚地环着

用最薄的宣纸包裹碎瓷

生怕呼吸重一分

那本就裂纹遍布的玉器

便在她掌心——

簌簌成灰


纪眉妩从一侧靠拢

她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只是——

风晚华那只圆润的、懵懂的、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本能感到悲戚的残肢

轻轻地

放在艳凤微凉的足踝旁

然后

她跪下

膝盖撞击石地。

闷响压抑在喉间

她的脊背

弓起

不堪重负的、却依然倔强支撑的旧桥

她的额头

抵在艳凤垂落的、无力摊开的掌心

那掌心微凉

薄茧——

那是三百年前握剑留下的痕迹

晚华的手

如今长在她身上。

依然没有忘记剑的触感

纪眉妩嘴唇

嚅动着

没有声音

她只是——

用自己温热的额头

一下

一下

极轻地

抵着那冰凉的掌心

像叩门

像唤魂


风晚华跪坐在一旁。

小小的残肢无措地扒拉着地面

粉嫩的肉尾紧紧夹在腿间

喉咙里

溢出幼犬找不到母兽时——

那种细弱的、委屈的呜咽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师尊躺在师姐怀里,像睡着了一样不动了

不明白为什么师姐们的眼睛都在流水却没有人发出声音

不明白为什么空气里有奶糕的甜香又有血的腥气还有那种她不喜欢、让她想蜷起来的、冰冷的恨意

但她本能地

将脸

轻轻地

贴在艳凤垂落的、微凉的足心

那里很白

足弓优美的弧度。

足趾修长圆润。

趾甲泛着淡粉色——

那是晚华当年的足

习武之人经过千日万日打磨

依然保养得宜的、属于剑客的足

此刻冰凉

风晚华用自己温热的脸颊

蹭了蹭那冰凉的足心

喉咙里

发出满足又悲戚的、幼兽般细细的哼唧


她们将她抱走了

林香远托着艳凤的肩背

让那颗无力后仰的螓首靠在自己肩窝

纪眉妩环着那细软的、因瘫软而更显柔媚的腰肢

柔荑小心翼翼避开小腹——

那里曾孕育过萧佛奴的残魂所化的胚胎

如今虽已产下。

依然残留着隐约的、不属于处子的松弛与柔软

风晚华

用自己小小的残肢

笨拙地

托起师尊垂落的、冰凉的雪足

一步一步

远离暗室

每一步

都在身后留下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血的脚印


温水

林香远用掌心试了又试

太热——

怕烫伤师尊被暗室阴冷侵蚀太久的肌肤。

太凉——

怕这具已虚弱到极致的躯体,承受不住哪怕最轻微的温度落差

她一次一次

将指尖探入水中

再提起

再探入

三千银丝垂落,拂过水面漾起细碎的涟漪

终于

那水温——

如同记忆深处飘梅峰初春的晨露

不烫

不冷

恰好是婴儿刚刚离了母体、被第一次清洗时

不会啼哭的温度


纪眉妩跪在一旁。

将艳凤身上最后一片残破的、污秽的布料

极轻极轻地

剥离

布料与肌肤之间

干涸的浊斑粘连

不敢撕扯

只是用温水浸透帕子

一点一点

洇湿

软化

再极轻地擦拭

那些浊斑——

慕容紫枚留下的

她自己被迫时留下的

晚华的

香远的

还有那些她不愿去想、却无法忘记的——

三只紫枚猪日复一日灌注的痕迹

一片一片

在温水中溶解

顺着帕子,渗入清水

渐渐浑浊

纪眉妩换了一盆。

又换了一盆

第三盆

她终于——

清洗到那对沉甸甸的、因长期被吮吸偷食而依然饱胀的雪峰

茱萸深绯色的。

微微鼓胀

顶端细小的、干涸的乳白色痕迹

那是被反复吮吸、咬啮

却依然倔强地分泌着汁液的证据

纪眉妩的手指。

停在半空

颤抖

林香远从她身后伸出手

轻轻地

接过帕子

她替她完成

极轻

极柔

拂去三百年前飘梅峰初雪

落在梅花瓣上的

最轻的那一片


清洗谷宫入口时

林香远的呼吸。

骤然停滞

那里

无法完全合拢

微微圆润

边缘细小的、反复撕裂又愈合的浅粉色痕迹

不是重伤

比重伤更可怕

那是被长期、规律、近乎温柔地“使用”后

肌肉失去弹性的、不可逆的松弛

是从“被迫接纳”

“习惯性容纳” 的。

无声无息的沦陷

林香远眼泪

一滴

落入水中。

没有声音

纪眉妩

死死咬住下唇

唇角

渗出血丝

她没有哭——

她不敢哭

眼泪是咸的

会刺痛师尊此刻刚刚洗净的、娇嫩脆弱的肌肤


风晚华跪在一旁。

歪着头

懵懂地

看着师姐们清洗师尊。

她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不能完全合拢。

她只是本能地

想起自己的雀儿

滑溜溜的

软乎乎的

白嫩嫩的

探进去时

师尊会

轻轻地颤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此刻安静蛰伏的、温顺无害的雀儿

眼底

第一次

有了她自己都不懂的、朦胧的悲伤


清洗完毕

艳凤躺在临时铺就的、已尽力柔软洁净的布褥上。

发丝

林香远细齿木梳

一缕一缕

梳顺

那梳子是她从慕容虫赏赐的杂物中偷偷藏下的

齿密而柔

不伤发根

每一次梳过

都像将三百年来打结的、缠满血垢与污浊的记忆

轻轻解开一缕

面庞

纪眉妩温帕子覆过

细长的峨眉

指尖极轻地抚平

眼角残存的泪痕。

擦拭干净

檀口微张。

小舌已不再僵硬地抵着下颚。

只是无力地、安详地

躺在唇齿之间

唇角那被咬破的细小裂口。

被涂上了林香远偷偷藏起的、极珍贵的愈伤软膏——

那是她昔年行走江湖时惯用的方子。

白及、血竭、乳香调和。

于刀剑伤有奇效。

今夜

用来愈合师尊被自己咬破的唇


那具躯体。

终于

洁净无瑕

欺霜赛雪

丰腴柔美

每一寸曲线

都在昏黄烛火下。

泛着莹润的、新生的微光

只有——

玉宫入口

谷宫入口

依然

微微地无法完全合拢

两扇被过度推搡的门扉

门轴已松

即使空无一人。

也再无法严丝合缝地关闭


艳凤

眼睫

剧烈颤抖

宛如垂死的蝴蝶

终于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

曾经清正如雪峰晨光。

曾经温柔如三月春水。

曾经在星月湖的猪圈里烧成绝望的死灰。

又在慕容紫枚的“千罪一人”中被揉碎重塑

此刻

那双眼。

只是疲惫的、干涸的

盛着三百年来从未流尽的泪痕的——

两口枯井


纪眉妩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

“师尊。”

“那两个畜生都不能选。”

“那是陷阱。”

“是粉饰过的屠宰场。”

停顿

手指停在师尊小腹处那道旧伤疤痕上。

良久

继续擦拭

“紫枚她……不懂。”

“或者,她懂。”

“但她已不在乎。”

她的声音。

终于

有了一丝颤抖

“她只想让您也感受一次——”

“当年她站在猪圈外、看着您被木锹贯穿时——”

“那种撕裂心肺却无能为力的痛。”

“可是师尊。”

“您不能选那个大女人。”

她的声音。

骤然

低沉

低沉到近乎耳语

“不是因为她曾是畜牲。”

“不是因为她此刻是扶她。”

“是紫枚说的那些话——”

“您听见了吗?”

“她兽化时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什么‘守护’。”

“根本也不会再有半点心软。”

“那是慕容龙时代畜牲的升级版。”

“更聪明。”

“更善伪装。”

“更懂得用‘温情’做饵。”

“一旦您选了她——”

“她不会再是那个连‘强奸’都不懂的蠢物。”

“紫枚会教她。”

“会催发她。”

“会把她变成最锋利的刑具——”

“来惩罚您的‘背叛’。”


林香远点头。

白发拂过师尊裸露的肩头

“师尊。”

“您选紫枚——”

“是沉沦于恨。”

“选大女人——”

“是重蹈星月湖的覆辙。”

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半截

久到风晚华伏在师尊膝头快要沉沉睡去

久到她和纪眉妩的泪痕在脸上干涸成盐霜

然后。

极其艰难地

极其卑微地

补充道

“您……能选第三条路吗?”

那声音。

轻得像将熄的烛火

不是奢求

绝望中本能的、卑微的探询

明知不可能

却依然忍不住问出口的——

痴念

“能选……我们吗?”


艳凤

没有回答

依然沉默着

眉头紧锁

眼角

有新的泪痕渗出

没入鬓边湿透的发丝


那件衣服

不是嫁衣。

林香远偷偷藏起的一件旧僧衣

飘梅峰的样式

青灰色

洗得发白

领口袖缘

有磨损的毛边

那是她们从废墟中翻出的、属于雪峰神尼的遗物

一直贴身藏着

藏着一捧永远不会再燃的香灰


艳凤醒来时

感受到的不是嫁衣冰冷光滑的缎面

熟悉的、粗砺的、带着岁月温度的棉麻

她低头

青灰色的僧衣裹着身子。

宽大

松垮

遮住了那些无法见人的痕迹

领口平直

襟袖端严

三百年来每一个清晨

她站在飘梅峰顶

迎着晨曦

整理衣冠的模样

只是——

胸口太鼓

撑得衣襟紧绷

腰身太软

撑不出那笔直的松柏弧度

她已经不是雪峰神尼了

可她徒儿们

依然给她穿上了这身衣服


艳凤

在发抖

她怕

怕自己会忍不住

留下徒儿们

会自私的

让她们陪着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半截

久到风晚华伏在她膝头快要沉沉睡去

久到林香远和纪眉妩的泪痕在脸上干涸成盐霜

然后

她开口了


“我很懊悔。”

她的声音沙哑

走样

破损的旧琴被强行拉响

“没有把你们……完全教出来。”

“在你们彻底成长之前——”

“就被恶徒畜牲……”

“个个击破了。”

低头

看着自己这双属于晚华的手

纤美

骨节匀称

指尖有薄茧

此刻

正轻轻抚着晚华埋在她膝间的发顶

“我没有教你们注重杀伐之技。”

喃喃

“总以为……”

“飘梅峰是正道。”

“是庇护所。”

“是远离血腥的桃源。”

“总以为,有我挡在前面——”

“你们只需修心养性、悟道练剑就好。”

“我没有教你们……”

“如何凝练一颗杀心。”

“如何凝练那铁石心肠。”

她的声音。

骤然

哽咽

极致的懊悔

极致的自恨

更恨自己当时不在

更恨自己在南海——

遭到了鲜卑恶汉和无数喽啰的偷袭截杀

被死死拖延住了

如果当时再强一点

再谨慎一点……

再早点赶到星月湖

徒弟们就不会尽数被废……

“尤其是你,眉妩。”


纪眉妩

猛地抬头

眼眶

通红

“牵丝手……”

艳凤的声音。

像从胸腔最深处

硬生生剜出来的

“招式细腻绵密,如春风拂柳……”

“温婉有余,刚劲不足。”

“是我没有教好你。”

“是我——”

“让你只有柔术,没有杀招。”

“让你在最需要反抗的时候……”

“只能顺从。”

“只能隐忍。”

“只能……用身体换取喘息。”

闭上眼睛

“你最怕脏。”

“最喜欢干净。”

“可你却被逼着……”

“在最污秽的地方——”

“做最污秽的事。”

“是我没有……”

“给你一把可以斩断这一切的剑。”

“香远……”


林香远

死死咬着下唇

从齿间渗出

“寒月刀……刚猛凌厉。”

“可你心中有仁,有恕——”

“有‘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你从不补刀。”

“从不追剿穷寇。”

“你信人性本善。”

林香远

伏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三千银丝

散落如丧幡

她没有哭

哭不出来

只有胸腔深处

传出极细微的、破损风箱般的抽气声


“晚华……”

艳凤的声音。

这一刻

终于

破碎成齑粉

“晚华……”

“我最对不起的……”

“是你。”

伸出手

颤抖着

触向风晚华那圆润的、粉嫩的

自肘关节以下

永远缺失的残肢

指尖触碰的瞬间

风晚华

抬起头

懵懂地

依恋地

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双曾经清澈如流霜、坚定如磐石的眼睛

此刻

只剩一片混沌的、幼犬般的纯稚

“你本该是飘梅峰的脊梁。”

艳凤说。

每一个字

都像从心口剜出的血肉

“你本该握着流霜剑——”

“带着师妹们——”

“荡尽天下邪魔。”

“你本该有一个光明的、堂堂正正的未来。”


可你——

为了救那个孽障

在寒潭遇袭

水下

与白氏姐妹缠斗

因为她们以前帮过你和紫枚

又是女人

所以你追出去时赤手空拳

最终遭到埋伏

那是你败亡的开端……

艳凤

心如刀绞

呕血不止

后来——

为了救那卑血脉的小师妹

你冲破穴道

吐血将她甩出包围

那是你最后一次完整

然后

你的右臂被霍狂焰砍断

你的琵琶骨被铁索刺穿

你的乳房被慕容龙用肉棒捅出血洞

你的身子被野猪、被公狗、被无数畜牲的兽根——

贯穿

灌满

撕烂

你的手脚

被那个邪医拆下来

接在我这具早已脏透、烂透、不配干净的残躯上


她看着自己这双纤美的、骨节匀称的手——

那是晚华的手

她低头

看着自己这双雪白的、足弓优美的足——

那是晚华的足

“我用你的手——”

“向施暴者求饶。”

“捧馊饭。”

“抚弄肉须。”

“徒劳地试图抚平被蹂躏的玉门。”

“我用你的足——”

“在被侵犯时无助地蜷缩、颤抖、蹬踢。”

“像濒死的鸟雀。”

她的声音。

轻得像将熄的烛火

“晚华……”

“你恨我吗?”


风晚华

歪着头

懵懂地看着她

然后

张开檀口

含住了师尊伸到她唇边的指尖

她轻轻地、满足地吮吸着

婴儿含住母亲的乳

喉咙里

发出细微的、愉悦的哼唧声

她不恨

她已经不知什么是恨了


艳凤

闭上眼

泪水

终于滚落

“自我厌恶……”

“原来是这样浓重的滋味。”

她喃喃。

声音如泣如诉

“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温暖,很可爱——”

“你会依偎着我,会蹭我的手心,会在我哼摇篮曲时安静入睡。”

“可我知道——”

“你不该是这样的。”

“你不该是残的。”

“不该是痴的。”

“不该是只会撒娇、不会握剑的。”

极致的悲痛

极致的不该如此

“我觉得你可爱——”

“是因为我卑劣。”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

“不会质问我——”

“不会用那双曾经清澈如流霜的眼睛——”

“照见我满身的污浊与罪孽。”

“我……”

她的声音骤然卡住

喉咙像被生锈的铁钳夹住

“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是我最后的温情。”

“是我难以割舍的。”

“可是跟着我——”

“你会被迁怒。”

“会被伤害。”

“可若你不跟着我——”

“我又会空……”

“最后一点念想就没了……”

“我没有资格再做你的师尊了。”

“我……”

“没有资格再做你的师尊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香远的抽气声渐渐平息

久到纪眉妩伏在她肩头的颤抖渐渐止息

久到风晚华含着她的指尖

在温热的檀口中沉沉睡去

然后

她开口

“过些时日——”

“我把手脚还了。”

极其的坚定

“你们走吧。”

“要把晚华重新教育成人——”

热泪涌出

模糊了眼眶

不敢去擦

因为怕再多看一会儿

自己会改变主意

用奶水

用这被践踏过很多次的身子

用过往的温情

去勾住她们……

自己真的害怕

“忘了我~”

气若游丝

又悲痛哀婉

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抽走了自己最后一丝气力


林香远

伏在地上

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

散落的白发间传来。

闷闷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枯井底

“师尊。”

“您说我们没有杀心。”

“您说我们太善良、太天真、太相信人性本善。”

“您说这一切都是您的错。”

停顿

“可您没有教过我们——”

“如何放下。”

“如何割舍。”

“如何把一个人从心里剜出去——”

“假装她从未存在过。”

抬起头

三千银丝散落

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嘴唇已被咬破

顺着下颌滴落

可她浑然不觉

“您没有教过。”

“所以——”

“我们学不会。”


风晚华

急了

懵懂地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不明白师姐们为什么哭。

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说“你们走吧”。

她只知道——

师尊的指尖

从她唇间滑落了

温热的、让她安心的触感

消失了

她发出幼犬般的、细弱的悲鸣

用残肢

死死扒拉着艳凤的衣角

将小小的脸

贴向师尊的膝盖

固执地

依恋地

不肯松开


艳凤

感觉自己的心脏

都像被很多锋利细小的钩子

深深地嵌入

拉扯……

可自己不能贪

不能贪图这幼犬一般的慰藉

不能让情感的自私

压过师者的理智……


她看着她们

看着这三个被她“救”过、也被她“害”过的徒儿

看着她们红肿的眼

咬破的唇

散乱的白发

无助的残肢

看着她们明明身心俱疲

明明被紫枚的触须入脑“治疗”过

明明应该恨她入骨

却依然

依然不肯松开她的衣角

“贱!!!!!”

她在心中狠狠咒骂自己

骂这卑劣的、不舍的、贪婪的——

对“被需要”的瘾


可是

纪眉妩

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

变了

那不是三百年前飘梅峰上温婉柔顺的三弟子的眼神。

那不是星月湖深处隐忍苟活、以柔术求全的“纪妃”的眼神。

那是——

老鸨的眼神。

纪眉妩人生末期

站在污秽深处

看着来来往往的、被凌辱、被贩卖、被当作牲畜配种的女性

眼里只剩下

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带着自嘲与嘲讽的

“职业性”清明

她开口了

声音

不高

不尖

甚至不冷

只是——

烈日暴晒三百年的枯井

“师父。”

“您觉得您很伟大是不是?”

“您觉得推开我们——”

“把晚华的手脚还给她——”

“让我们‘重新成人’——”

“就是您最后的慈悲了是不是?”

她的唇角。

极其轻微地

向上扬

那不是笑。

那是刀锋划过旧伤疤时

渗出的、透明的组织液

“天真。”

“太天真了。”


她跪直了身子

脊背

不再弓着

而是挺直

锈蚀了三百年的铁剑

被强行掰直时

发出无声的、金属疲劳的哀鸣

“师姐。”

她的目光,扫过林香远惨白的脸

“能有什么特殊的吗?”

“凭什么是例外?”

她的声音。

骤然

有了重量

浸透了血的裹尸布

沉甸甸地

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脑子——”

“早就让柔丝状的触须穿烂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

极轻地

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

皮肤完好

可她的眼神

分明在说

下面是空的

是慕容紫枚用柔丝触须

一寸一寸

掏空又填满的

蛆穴

“被‘千罪一人’了。”

“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声音。

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呢喃

“不是遗忘。”

**“是——”

“您所有关于‘伤害’的记忆——”

“施暴者的脸——”

“都变成同一个人。”

“不是‘释怀’。”

“是‘统一’。”

“是‘归一’。”

**“是——”

“您的恨——”

“只能对着一个人。”

“您的怕——”

“只能对着一个人。”

“您的——”

停顿

呼吸

骤然急促

“您的‘需要’——”

“也只能对着一个人。”

“那就是——”

“慕容紫枚。”


她看着艳凤

看着那张刚刚洗净

泪痕犹湿

峨眉紧蹙

唇角还有愈伤软膏晶莹光泽的、苍白的脸

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

三百年前飘梅峰初春

风吹落第一片梅花

落在雪地上

没有声音

“师父。”

“您知道现在外面——”

“那些芸芸众生——”

“是怎么看我们的吗?”

她的声音。

骤然

拔高

不是嘶喊。

锈蚀的铁门

被狂风吹开时

发出的、尖锐的、刺破耳膜的——

嘎——吱——

“从慕容龙——”

“到慕容虫时代——”

“您要不要看看——”

“以我们为原型出的画本?”

她伸出手

猛地

扯开自己本就单薄的衣襟

露出那道——

从锁骨

一直延伸到心口的

细长的、淡粉色的

旧剑伤

“您要不要看看——”

“他们是怎么写我们的?”

她的声音。

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

积压了三百年

从未被允许喷发的——

岩浆

“《飘梅艳史》——”

“《流霜剑的七十二种用法》——”

“《寒月刀折·名器品鉴》——”

“《牵丝手·缚龙术》——”

她一个一个

如数家珍

每一个书名

都像从自己心口

活生生剜下的肉

“还有——”

“最畅销的——”

《玫瑰仙子宫中秘录》。”

“署名——”

“佚名。”

“扉页题字——”

“鲜卑皇族秘传。”

“——多讽刺啊。”

她笑了

那笑声。

不再是轻的

沙哑的

破碎的

将碎瓷片

一片一片

塞进喉咙

再强行吞咽下去时

刮擦食道的

——声音

“即使现在——”

“只剩下——”

“北方地区——”

“吕布集团一系的——”

“最后雄性势力——”

“天下人——”

“都是怎么看我们的?”

她的目光。

越过艳凤

越过林香远

越过懵懂无知的风晚华

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三百年前

飘梅峰覆灭的那个黄昏

她第一次

被拖进星月湖刑堂时

回头看见的

最后一缕

照在山门匾额上的

残阳

“那些女人——”

“那些垂死挣扎的雄性——”

“他们记得的——”

是我们持剑斩邪的风骨吗?”

她的声音

骤然

尖锐

尖利如三千根银针

同时刺入耳膜

“他们记得的——”

是‘飘梅四艳’!”

“是‘流霜名器’!”

“是‘寒月刀折’的刃有多薄!”

“是‘牵丝手’能缠多紧!”

“是‘玫瑰仙子’的宫口——”

“究竟能吞多深!”

她的声音

骤然破碎

化作

压抑了三百年的

从未被允许发出的

——呜咽

“何曾有人记得——”

“风晚华——”

“十八岁仗剑走江湖——”

“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

“未尝一败!”

“何曾有人记得——”

“林香远——”

“寒月刀下不斩无辜——”

“纵是对敌——”

“亦留三分余地!”

“何曾有人记得——”

“纪眉妩——”

“牵丝手救过多少被拐卖的幼女——”

“缝过多少被兽根撕裂的产道——”

“那双手——”

“不是只会缠男人!”

“何曾有人记得——”

“慕容紫枚——”

她的声音。

骤然

卡住

喉咙被无形的铁钳

死死夹住

良久

良久

她才极其艰难地

挤出那破碎的、带血的字句

“慕容紫枚——”

“十二岁——”

“独闯黑风寨——”

“从人贩子手里——”

“救回七个女童——”

“自己身中三刀——”

“险些废了右臂……”

她的声音

低下去

低到尘埃里

低到比死亡更深的地方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

“记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晚华

懵懂的

细弱的

幼犬般的哼唧

只有烛火

噼啪

将燃尽


纪眉妩

缓缓地

抬起头

她的脸上

泪水

无声地

冲刷着刚刚干涸的盐霜

可她

没有去擦

她只是

死死盯着艳凤

盯着那张——

三百年前

曾让她

心甘情愿

跪拜叩首

唤一声“师父”的——

“师父。”

“您以为——”

“把我们推开——”

“把我们赶走——”

“让我们‘重新成人’——”

“我们就能重新做人了吗?”

她的声音。

平静

平静如三百年禅修凝定的古井

可那平静之下

是比慕容紫枚的恨

更冷

更黑

更无望的——

深渊

“脏了就是脏了。”

“破了就是破了。”

“烂了就是烂了。”

“您以为——”

“晚华的手脚——”

“还给她——”

“她就能重新握剑了吗?”

她的目光

落在风晚华那圆润的、粉嫩的残肢上

“您以为——”

“把她带到没有紫枚、没有大女人、没有慕容虫的世界——”

“她就能重新学会说话、学会思考、学会恨和爱了吗?”

“您以为——”

“忘掉您——”

“我们就能忘掉——”

**“自己是如何——”

“一点一点——”

“被弄脏——”

“被撕碎——”

“被填满——”

“被忘记本来面目的吗?”


她的声音

骤然

拔到最高

不是嘶喊

绝望到极致时

反而

迸发出的、非人的——

——长嗥

“这个世道——”

“这个天——”

“这个以女性苦难为食的——”

“狗屁天道——”

“它不会放过我们!”

“那些已经脏了、破了、烂了的——”

“在人们心中——”

“已经脏了、破了、烂了!”

“没有人会问——”

“你是被强奸还是被轮暴——”

“你是被迫卖淫还是主动献身——”

“你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苟且——”

“他们只会说——”

“看——”

“那个婊子——”

“那个被畜牲操烂的婊子——”

“那个连猪都不放过的婊子——”

“那个——”

“——飘梅峰的婊子。”


她的声音

骤然

低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师父。”

“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她的目光

越过艳凤

越过林香远

越过风晚华

落向那扇

紧闭的

冰冷的

石门

“紫枚说的——”

“也许是对的。”

“至少——”

“在这里——”

“在这个扭曲的、畸形的、以‘姐妹’为名的——”

“新地狱里——”

“没有人会指着我们说——”

‘看,那个婊子’。”

“他们只说——”

‘看,那个罪奴’。”

“看,那个受体’。”

“看,那个——”

‘慕容虫的家人’。”

她的唇角

极其艰难地

向上扬起

那不是笑

那是将死之人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

试图对守在床边的亲人

挤出的

最后的

——宽慰

“至少——”

“在这里——”

“我们是‘一家人’。”

“是脏了、破了、烂了——”

“却还抱在一起取暖的——”

“一家人。”


艳凤

没有回答

她只是

缓缓地

伸出那双

属于晚华的手

轻轻地

覆在纪眉妩

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的

拳头上

那掌心

微凉

有薄茧

那是三百年前

握剑留下的痕迹

此刻

正试图

将另一颗

被绝望攥紧的心

——轻轻掰开


纪眉妩

浑身僵住

然后

她低下头

将额头

抵在师尊

那微凉的、带着薄茧的

掌心

终于

——哭出了声

不是呜咽

不是抽泣

三百年

从未被允许发出的

婴儿般的

——嚎啕


窗外

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透出第一缕

病态的、铅灰色的

——晨光

林香远

站起身

她的膝盖

因跪了太久

已僵硬得

发出轻微的

——咯吱声

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

走到那件

静静躺在石地上的

鲜艳的、古朴的、简洁的

——红嫁衣

蹲下身

将它

轻轻地

拾起

她的手指

抚过那正红的缎面

抚过那领口袖缘

深红的暗纹

然后

她抬起头

看向艳凤

她的声音

平静

平静如

三百年前

飘梅峰初春

晨雾未散时

她第一次

握紧寒月刀

对师尊说

“师父,我会保护好师妹们。”

那时

她的眼睛

清澈如泉

此刻

她的眼睛

依然清澈

只是那清澈里

有了霜

有了三百年来

从未融化过的

——冰

“师尊。”

“我们不走。”

“您也——”

“不许走。”


艳凤

看着她

看着纪眉妩

看着她膝边

终于哭累了

伏在她腿间

沉沉睡去的晚华

看着她自己

这双不属于自己的手

这对不属于自己的足

这具被反复蹂躏、清洗、再蹂躏

却依然

会在徒儿们依偎时

感到温热的

——残躯

闭上了眼

泪水

从眼角

无声滑落

没入鬓边

那被林香远

一缕一缕

梳顺的

——发丝


晨光

越来越亮了

那病态的、铅灰色的光

透过门缝

在地面上

拖出长长的、冰冷的

——影

林香远

捧着那件红嫁衣

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她没有问

师尊

您选谁

她只是

静静地

等着

纪眉妩

已停止了哭泣

她的额头

依然抵在师尊掌心

她的呼吸

已渐渐平缓

风晚华

在睡梦中

将脸

更深地

埋进师尊的膝弯

喉咙里

发出满足的、幼犬般的

——咕噜声

艳凤

睁开眼

她看着那件红嫁衣

看着那正红的缎面

在铅灰色的晨光中

失去了所有温度

凝固的血

她开口了

声音

很轻

像飘梅峰初春

第一片落雪

“我哪个都不选。”

“明天——”

“随便她们怎么样。”

“反正——”

“反正我已经是板上鱼肉了。”

她顿了顿

看着膝边

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

残肢还死死扒拉着她衣角的

——风晚华

“你们不一样……”


可是

她没能说完

因为

在这一刻

那小小的

蜷缩在她膝边的

残肢紧紧环住她小腿的

——风晚华

在睡梦中

极其清晰地

——唤了一声

“师……父……”

那声音

细弱

含混

发音走样

像幼犬

第一次

学会人类的词语

那是三百年来

她第一次

在神智混沌之后

——主动唤出这两个字


艳凤

险些心神失守

更令她万箭穿心的是

那呜咽

是那幼犬般的呜咽

但让自己坚守下来的

也是那幼犬般的悲鸣

自己的徒弟

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记得

她记得风晚华

十八岁

第一次下山历练归来

站在飘梅峰山门前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

给她纤细的轮廓

镀上淡金色的光边

她笑着

那笑容

沉稳

内敛

却透着

如流霜剑锋般

——清冽的骄傲

“师父,我回来了。”

她记得

所以她必须

——坚守


快亮了

那件红嫁衣

依然静静躺在林香远手中

像无人赴约的洞房

又像

三百年前

飘梅峰覆灭的那个黄昏

被血染红的

——残霞

窗外

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铅灰色的光

越来越浓

那是慕容虫时代的黎明

是美丽黑暗的

又一个

——平凡清晨

暗室里

师徒四人

依偎着

等待着

那即将到来的

——抉择

无人知道

当嫁衣穿上身时

等待她们的

是慕容紫枚的恨

还是大女人的狰狞兽相

还是

那从未真正存在过的

——第三条路

她们只知道

这一刻

师尊是温热的

师姐的呼吸是平稳的

师妹的残肢

紧紧环着她的小腿

这就够了

——至少在下一刻到来之前

她们还在一起

还在这冰冷的

铅灰色的

——黎明里

——彼此依偎着

第三条路·徒劳的真相·一个都不能少


一、晨光·伪装

艳凤站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的人——她不认识。

那一身白到刺眼的汉服箭袖,是晚华的旧衣。三百年前,晚华第一次下山历练前,她亲手为她穿上。那时晚华才十八岁,身姿挺拔如松,眼中有火种在燃烧。那白衣穿在她身上,是凌厉的、锋利的、拒人千里的冷——像流霜剑出鞘时的寒芒。

可现在,那白衣穿在她身上。

肩线处,因她更丰腴的曲线而微微紧绷;胸口,被那对沉甸甸的豪乳撑得几乎要撕裂衣襟;腰身收束处,本该挺直如剑脊的线条,却因她瘫软无力的腰肢而显出柔软蜿蜒的弧度——像一把被反复弯折过、再也回不到笔直的旧剑。

银色护腕裹着前臂,在烛火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可那光没有锋芒,只是空的、虚张声势的、可悲的反射。因为护腕之下,那双手——晚华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像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溺水者的手。

银色护腰贴合身线,将腰肢收束得愈发细软。外部线条锋利,如同剑鞘,将柔软的身段强行收束出几分凌厉的弧度。可那只是假象。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那腰肢在微微晃动,像风中残柳,随时都会折断。

高马尾。被纪眉妩用银色的丝绦紧紧束起。三千烦恼丝被强行扯离颈项,露出整条纤细苍白的颈线。几缕发丝被刻意挑出,垂在额角两侧,形成纤细锐利的龙须刘海,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在眼侧轻轻晃动。那是江湖上那些有名有姓的女侠最喜欢的样式——三分英气,三分疏离,还有三分拒人于千里的冷。

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正如雪峰晨光、曾经温柔如三月春水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恐惧、怯懦、和一丝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只被囚禁太久的鸟,被放出笼子时,已经忘记了怎么飞,只会用爪子紧紧抓着地面,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最糟糕的是那双鞋。

绣花鞋。

圆润的、温顺的、小巧的绣花鞋。

鞋头绣着银色的百合——百年好合的百合。

很小巧。很柔软。很……“女人”。

和这一身凌厉的白,格格不入。

像偷穿了妈妈衣服的小女孩,踮着脚站在镜前,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一低头,脚上还穿着自己那双绣着小花的布鞋。

再配上她那天生的、像稚女般的嗓音——尤其是在床上,哭得很惨的孩子般的嗓音——

简直是……难以言说的违和。

艳凤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凌厉的、锋利的、却又透着无边怯懦与违和的——自己。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

她想问:我这样……能行吗?

可她没有问。

因为没有人会回答。

慕容紫枚站在门边,抱着臂,看着。唇角那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过。

“去吧。”她的声音不高不冷,只是陈述,“去讲述吧。去贩卖武侠话本吧。”

她顿了顿,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

“——嘿嘿。”

那笑声很轻,像寒夜里有人在你窗外轻轻地叩了两下。

“那是正常的过往。看有多少人信你。”


艳凤没有回头。

她怕回头,会看见慕容紫枚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会看见纪眉妩那复杂的、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心疼的眼神。会看见林香远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什么的样子。会看见晚华懵懂地歪着头、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出门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鬼域特有的陈腐,带着街市飘来的甜腻腥膻,还带着——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也许。也许有人会信。

也许有人会记得。

也许那些芸芸众生,不只是喜欢看污秽的画本,也会愿意听一听——真相。

她怀里,紧紧抱着几本手抄的话本。

是林香远一笔一划抄录的。清秀的字迹,端正的楷书,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在抄经。

《流霜剑·风晚华传》:记载风晚华十八岁仗剑走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的辉煌战绩。

《寒月刀·林香远传》:记载林香远刀下不斩无辜,纵是对敌亦留三分余地,曾三次孤身闯入匪巢、救出被拐幼女的侠义之举。

《牵丝手·纪眉妩传》:记载纪眉妩以一手精妙绝伦的牵丝手,救治无数伤患,更以丝为引,为被兽根撕裂的可怜女子缝合伤口、抚平创伤的慈悲心肠。

《飘梅峰·雪峰神尼传》:记载飘梅峰三百年的传承,记载她收徒四人、悉心教导的点点滴滴,记载那早已被血污淹没的、曾经清正如雪峰晨光的正道岁月。

还有——《玫瑰仙子·慕容紫枚传》。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了。写她十二岁独闯黑风寨、从人贩子手里救回七个女童、自己身中三刀险些废了右臂的英勇。写她天真烂漫、古灵精怪、总能用小把戏逗师姐们开心的可爱。写她曾是飘梅峰最受宠的小师妹,曾是师父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她捧着这些话本,推开暗室的门。

铅灰色的晨光,扑面而来。


二、街市·眼神

鬼域的街市,永远是灰蒙蒙的。

那些由怨念和魂力凝聚的建筑,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弃的积木。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合着廉价香料、劣质食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腥膻的味道——那是扶她们身上特有的气息,滑腻的,温热的,像蛆一样钻进毛孔、永远洗不掉的气息。

街上人来人往。

不,是“女”来“女”往。

有普通的女人——那些在慕容虫时代苟活下来的、被“净化”过的、温顺柔美的熟妇。她们穿着素净的衣衫,低眉顺眼地走着,手里提着菜篮或捧着布料,像任何一个时代的主妇。

有扶她——那些由怨念和雌堕病毒催生的、介于女人和怪物之间的存在。她们有着女人的面容和身段,可那面容太过精致,那身段太过完美,完美到不像真的。她们走路时,腰肢扭动的弧度,总让艳凤想起某种——蛇。或者更准确地说,想起那些在暗室里、用肉须侵犯她的存在。

还有“大洋马”——那些白人女鬼转化成的扶她。她们更加高大,骨架宽阔,肌肉线条分明,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像。她们的头发是金色的、红色的、棕色的,眼睛是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看人时,眼神里总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保护性的——压迫。

艳凤站在街角。

她抱紧怀中的话本,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姐姐……妹妹……”

她的声音沙哑,走样,像破损的旧琴被强行拉响。

“要买话本吗……真正的江湖故事……飘梅峰……风晚华……她曾是……名动天下的剑客……她至死都没有屈服!她是硬骨头!是真正的剑客!!!”

没有人理她。

几个女人从她身边走过,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移开。那目光很轻,像扫过一件碍事的杂物。

艳凤的心,微微下沉。

但她没有放弃。

她往前走,走到人更多的地方,继续喊。

“《流霜剑·风晚华传》!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真正的女侠!真正的传奇!”

这一次,有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靛蓝的布裙,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一种——了然。

她走过来。

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冷不热,只是了然。像看穿了什么心照不宣的、拙劣的掩饰。

“卖话本啊。”

“多少钱?”

艳凤心头一喜。

那欢喜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她的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有人要买了。有人愿意看了。有人会记住晚华了。

“两……两文钱一本……”

她急切地,拿起一本《流霜剑·风晚华传》,双手捧着,递向那女人。柔荑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期盼。

“这本……这本是晚华的……流霜剑……她……她十八岁……仗剑江湖……”

那女人接过话本。

翻了翻。

第一页:风晚华,飘梅峰大弟子,十八岁仗剑走江湖……

第二页: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

第三页:至死不屈,硬骨头,真正的剑客……

那女人抬起眼。

目光,不再是“了然”。

是怜悯。

是居高临下的、看穿一切却懒得说破的、慈悲的怜悯。

“妹妹。”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温和的、实则最残忍的劝诫。

“这种话本,没人看的。”

艳凤脸上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那熄灭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像落日沉入地平线时、最后一缕光被黑暗吞噬的那种——熄灭。

“现在大家看的——”

那女人顿了顿。

目光,从艳凤身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过。

从那张苍白的、泪痕犹湿的脸,滑到那对被白衣紧绷的豪乳,滑到那被银色护腰勒出的细软腰肢,滑到那双手——晚华的手——那因紧紧攥住话本而指节泛白的手,滑到最后,落在那双绣着百合的、圆润温顺的绣花鞋上。

那目光,像湿滑的舌头。

从脸上舔过。

一路舔到脚底。

“是你这样的。”

那女人的嘴角,那“了然”的弧度,加深了。

“是‘飘梅四艳’那种。”

艳凤没有动。

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本被退回的话本。

指节泛白。

白到透明。

白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那女人走了。

走得很快,很干脆,像完成了一件善事——提醒一个误入歧途的妹妹,不要浪费时间去讲那些没人听的“真相”。

艳凤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继续喊。

“《寒月刀·林香远传》……林香远刀下不斩无辜……纵是对敌亦留三分余地……曾三次孤身闯入匪巢、救出被拐幼女……”

几个女人围了过来。

她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刚才那个女人的“了然”。是另一种——异样的、粘稠的、像湿滑的舌头一样的东西。从脸上舔过,从胸口舔过,从腰肢舔过,从腿根舔过。

“哟,这身衣服挺好看。”

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伸出手,扯了扯艳凤的衣袖。那动作很轻,像好奇,像玩笑。可那眼神——那眼神,让艳凤浑身发冷。

“这马尾挺精神。”

另一个女人绕到她身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尾。

“这护腕挺利落。”

第三个女人捏了捏她的手腕。

“这鞋绣得不错。”

第四个女人低头,看着那双绣着百合的绣花鞋。

“百合花,百年好合。”

那女人抬起头,笑了。那笑容,不是淫邪——比淫邪更可怕。

是“我知道你是谁”。

是“我知道你那些故事”。

是“我知道你那些徒儿们真正的‘故事’——画本上都写着呢”。

是“你就别装了”。

是“大家都是女人”。

是“装什么正经呢”。

一只白净的、属于女人的手,探进她本就褴褛的衣襟。

捏住那对沉甸甸的雪峰。

“哎哟,还真有奶。”

那声音惊喜,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喂过几个了?”

艳凤浑身僵住。

她想推开那只手。

可她推不动。

她的手——晚华的手——此刻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徒劳地搭在那只白净的手腕上,指尖颤抖,指节泛白,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别……别这样……我是来卖话本的……”

“卖话本的?”

那女人笑了。周围的女人都笑了。那笑声尖细,刺耳,像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

“你这身打扮,是来卖话本的?”

“你这对奶子,是来卖话本的?”

“你这张嘴,是来卖话本的?”

更多的围了过来。

那些眼神。

那些笑容。

那些手。

艳凤试图挣扎。

可她的挣扎——太可笑了。

那细软的腰肢,只是无助地扭动,像被按住七寸的蛇。那丰腴的腿根,只是徒劳地并拢又分开,被更多的手强行掰开。那属于晚华的、纤美的足,穿着那只绣着百合的、薄底的鞋,在粗糙的石地上胡乱蹬踢——足趾蜷缩又张开,足弓绷紧又放松。

可那些手太多了。

太有力了。

她蹬不到任何人。

只能蹬在空气里。

蹬在那些刺耳的、尖细的、潮水般的笑声里。

她被按倒在地。

那些女人,那些扶她,围成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们的面容,在铅灰色的光线下,变得模糊,扭曲,像一张张带着笑意的面具。

“讲啊。”

“不是要讲故事吗?”

“讲啊。”

“边操边讲。”

“好听。”

“真他妈好听。”

“比画本上写得还骚。”


三、讲述·侵犯

那肉须——白生生的、软乎乎的、滑溜溜的——探入她的花径深处。

不是一根。

是两根。

是三根。

是无数根。

那些女人,那些扶她,一边用肉须侵犯她,一边笑着,聊着,讨论着别的事。

“哎,她玉宫真的合不拢诶。”

“谷口也是,松松的。”

“听说以前被猪操过?”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是咱们的时代。”

“让她叫两声听听?”

“叫啊,叫得好听就少操几下。”

艳凤的檀口,被一根肉须堵着。

她的小舌被那肉须抵着,压着,缠着,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

可她还在讲。

在被肉须捅进喉咙的那一刻——她讲不出来。

肉须抽出去的那一刻——她立刻继续讲。

“……风……风晚华……十八岁……仗剑走江湖……”

“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

每说一个字,身体就被更粗暴地侵犯。

那些女人,那些扶她,不在乎她说什么。

她们只是——更用力地揉她,捏她,进出她。

笑着说:

“行行行,你说了算。”

“流霜剑天下第一。”

“名器嘛。”

“现在尝尝传人的味道。”

“不是传人……我是她师父……我是……”

被认错了。

自己似乎污了徒儿的名声。

她想辩解。想告诉她们,自己不是晚华,自己是晚华的师父,是雪峰神尼,是那个三百年前收晚华为徒、教她剑法、看着她长大的女人。

可她们不在乎。

“来,你再说一遍,流霜剑是怎么使的?”

“是不是这样——”

一个扶她恶意地模仿着,用那东西在艳凤花径深处狠狠地搅了一下。

“这样——‘流霜’的?”

艳凤浑身痉挛,足趾死死蜷缩,足弓绷到极限。

可她还在讲。

“流霜剑……”

“是传承……是守护……是斩尽妖邪……是……”

她停顿。

因为那一刻,有粗糙的手指探入了她的檀口。

搅动。

抠挖。

像掏一口废弃的、却还能榨出点什么的——枯井。

“讲啊——”

“别停啊——”

“好听——”

“真他妈好听——”

“比画本上写得还骚——”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石板,像三百年前星月湖刑堂里那些畜牲在她耳边的狞笑。

为何……那么熟悉?

她来不及想。

因为更多的肉须探进来了。

从花径。

从谷宫。

从檀口。

从每一处能进入的地方。

她只是本能地,在被侵犯的间隙,用那破碎的、沙哑的、走样的声音,继续讲。

“林香远……寒月刀下不斩无辜……纵是对敌亦留三分余地……”

“呃……!”

“纪眉妩……牵丝手救过多少被拐卖的幼女……缝过多少被兽根撕裂的产道……”

“啊……!”

“慕容紫枚……十二岁独闯黑风寨……从人贩子手里救回七个女童……自己身中三刀……险些废了右臂……”

“呜……!”

没有人听。

没有人记住。

只有那些肉须。

那些滑腻的、温热的、永远不知道疲倦的肉须。

在她身体里。

在她花径深处。

在她谷宫深处。

在她檀口深处。

抽送。

灌满。

再抽送。

再灌满。


四、傍晚·归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只记得,最后那一刻,那些女人终于满意了,终于离开了。她们走的时候,还在笑,还在聊,说“今天真有意思”,“操到真的了”,“流霜名器不过尔尔”。

她躺在地上,很久。

铅灰色的天,在头顶,一动不动。

她想爬起来。

可她爬不动。

她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是一摊软肉,瘫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她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手肘——晚华的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

爬一步。

停下。

喘气。

再爬一步。

那身白得刺眼的汉服箭袖,已经成了破布。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勉强遮住几处。更多的肌肤裸露着——那欺霜赛雪的、此刻却布满青紫淤痕、浊斑、牙印、不知是手指还是肉须勒出的红痕的肌肤。

银色护腕,没有了。

银色护腰,没有了。

凌厉的高马尾,散了。

三千青丝披散下来,凌乱地,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面颊和颈侧。有浊液,从发丝间缓缓淌下。

龙须刘海,还在。可是沾着污浊,黏成几缕,垂在眼前,像两滴凝固的泪。

那双绣着百合的绣花鞋,只剩一只。

另一只脚,赤裸的,雪白的,足弓优美的,属于晚华的足——沾满了泥泞,趾缝间有干涸的浊痕,足踝处有被紧握留下的青紫指印。

她赤着一只脚,一步一步地,往回爬。

脚心是划破的细小伤口,渗着血丝,和泥泞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色的脚印。

身上是很多女人混杂的气息。

那些扶她的气息——滑腻的,温热的,像蛆一样钻进毛孔、永远洗不掉的气息。

她怀里,还紧紧攥着一本。

是《流霜剑·风晚华传》。

封面上,沾着一片浊斑。


她终于爬到了暗室门口。

那扇熟悉的、冰冷的石门。

她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推开门。

铅灰色的光从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入暗室。

暗室里。

林香远、纪眉妩、风晚华、慕容紫枚,都在。

她们看见她了。

看见她这满身的狼藉。

看见她这破碎的模样。

看见她眼里那一丝——

期盼。

是的,期盼。

她期盼着。

期盼徒儿们会说什么。会安慰她。会告诉她,没关系。会告诉她,你尽力了。会告诉她,总会有人相信的。

她期盼着。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丝卑微的、热切的——期盼。

“我讲了……”

“我讲了晚华的故事……流霜剑……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

她顿了顿,喉咙艰难地滚动,吞咽下檀口残留的浊液气息。

“她们……会记住的……真正的故事……会传下去的……”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着。

像孩子。

更像那个三百年前,在飘梅峰顶,第一次教晚华握剑时,心里涌起的——期许。


五、破碎·绝望

纪眉妩看着她。

看着这个浑身狼藉、满身浊斑、却还抱着那本沾满污秽的话本、眼里还闪着那种卑微期盼的——师尊。

她的心,像被一千把刀同时剜割。

可她必须狠下心肠。

必须打掉这最后一点愚蠢的幻想。

这是师父吗?

还是承载了师父残片的傻子?

她怎么了?

纪眉妩猛地扑上前。

一把扯住艳凤那残破的、勉强裹身的布条。

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的脸,凑得极近。近到艳凤能看清她眼底每一道血丝,每一滴即将干涸的、却依然滚烫的泪。

“你以为她们会记住?!”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车轮碾过又捡起来、勉强拼凑的破锣。

“你以为那些话——那些你一边被操一边讲的话——她们会当真?!”

“你以为你讲了——她们就会记住吗?!”

“你以为那些女人——那些扶她——她们真的在乎——晚华十八岁仗剑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吗?!”

她的声音,撕裂了暗室死寂的空气。

“你知不知道——那些女人——”

“她们问的是话本吗?!”

“她们问的是你!!!”

“她们操你的时候——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风晚华的故事!!!”

“你指望她们记住?!”

“她们记住的是你那张合不拢的嘴!!!”

“是你那对流着奶的乳!!!”

“是你那松垮的玉宫和谷口!!!”

“不是你那些——狗屁不通的——武侠往事!!!”

“她们在乎的是——”

“流霜剑能吞多深!”

“寒月刀折有多紧!”

“牵丝手能缠多久!”

“玫瑰仙子的宫口——能不能塞进拳头!”

她的手,死死掐进自己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

“她们只会在下次操你的时候——”

“说‘讲啊,再讲讲那个流霜剑的故事’——”

“然后更用力地——”

“——捅进去!!!”


“老尼姑——你他妈的醒醒吧!!!”

“没有人会记住!!!”

“没有人想知道!!!”

“她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过往’!!!”

“她们要的——是刺激!!是淫秽!!是证明‘我们活该’的证据!!!”

她的手指,猛地指向远处,指向那鬼域的“街”,指向那些来来往往的、用异样眼神看着这边的扶她和女人。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被多少人操了?!”

“你知不知道——她们操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操到真的了’!!!”

“是‘飘梅峰那个风晚华——真的像画本里写的那样——一操就出水’!!!”

“是‘流霜名器,不过尔尔’!!!”

“没有人会记住你说的那些话!!!”

“她们只会记住——你今天——跪在地上——被操得满身浊液——像条母狗一样爬回来的样子!!!”


纪眉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

她骤然蹲下。

将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耸动。

没有声音。

没有哭泣。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濒死般的颤抖。

很久。

很久。

然后——

她抬起头。

泪痕满面。

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尖锐的嘲讽。

不再是老鸨的绝望。

而是——

哀求。

卑微的。

像被遗弃的幼兽。

最后一次。

向主人讨要一点温暖的。

哀求。

“师父……”

她的声音嘶哑。

“您知道吗。在星月湖那会儿。每次被轮完之后。我都会偷偷地……在心里……喊您。”

“我想,师父会来救我的。师父那么厉害,凤凰宝典第八层,天下无敌。师父一定会杀进来的。”

“我等啊等。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等了一年。等了十年。等了一百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空,像从很深很深的枯井底传来的、混着泥浆的回音。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被反复侵犯、被不断出卖、被一次次推到绝望深渊的女子——在黑暗中,死死抓住的唯一一点光。

“您没有来。”

那声音轻极了。

没有任何控诉该有的激烈。

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从被丢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持续到灵魂彻底消散的——

事实。

“后来您来了。”

她的声音骤然,有了重量。像浸透了血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上。

“您是来当帮凶的。”

“您是来‘犒赏三军’的。”

“您在我面前,被那些畜牲操得像母狗一样——”

“您还笑。”

“您笑得那么开心。”

“像真的爽到了一样。”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那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那是等了百年、盼了百年、唯一的希望——

在眼前活生生地、笑着——

变成绝望本身。

那种极致的想自我欺骗,但怎么也骗不了的绝望。

那是后来在人生末期变成老鸨的重要原因——心里的山,塌了。

“那时候我恨您。”

“我恨得想杀了您。”


“可后来您又救了我。”

她的声音,又变了。

不再是恨。

不再是控诉。

而是——

复杂。

比深渊更深、比黑暗更黑的——

复杂。

“您在鬼域里,用自己都残破不堪的魂力,给我凝了新的鬼躯。”

“您说,眉妩,师父对不起你。师父来晚了。”

“您说那话的时候,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

“我完了。”

“我恨不了您了。”

“您知道吗。在鬼域那些年。每天晚上。我都会偷偷地……看您。”

“看您抱着晚华,哼摇篮曲。看您给香远梳头。看您一个人坐着,望着虚空发呆,眼角有泪。”

“那时候我想——师父还在。师父还在受苦。师父还需要我们。”

“所以我忍。我什么都忍。紫枚的触须、慕容虫的‘治疗’、那些扶她的侮辱、这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身子——我都忍。”

“因为您还在。”

“您还在,我就还有个地方可以回。”


她死死盯着艳凤。

“可那天您说——让我们走。”

“您说——忘了我。”

“您说——把晚华重新教育成人。”

“您凭什么?”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您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您凭什么觉得——没有您,我们还能活?!”

“您凭什么觉得——晚华离了您,还能被‘教育成人’?!”

“她脑子都烂了!被紫枚的柔丝穿了三百遍!她只认得您!只认得您的气味!只认得您的心跳!只认得您哼的摇篮曲!”

“您把她推出去——她会死的。”

“她会像找不到母兽的幼崽一样——活活吓死、饿死、憋屈死。”

“您知道吗?”

“人们都会嬉笑她,指着她的残肢——”

“说——看——这就是被野猪爬过的那个——”

“别再妄想恢复什么名声了——”

“人们愿意相信坏的——”

“不管是她们还是他们……”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低到尘埃里。

低到比死亡更深的地方。


六、执拗·坚守

艳凤沉默着。

看着她。

看着这个尖锐地嘲讽、又卑微地哀求的三徒儿。看着一旁似笑非笑的慕容紫枚。

看着她泪痕满面、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的模样。

看着她明明已经崩溃、却还在拼命维系着那点扭曲的“清醒”的样子。

心头。

像被千万根针。

同时刺穿。

那些针。

每一根。

都有一个名字。

有晚华的——那柄在寒风中挥动的木剑,那声“师父我以后能用真剑吗”,那最后一次完整时吐血将紫枚甩出包围的决绝,那被砍断右臂、被铁索穿过琵琶骨、被肉棒捅穿乳房——至死没有屈服的眼睛。

有香远的——那三千银丝如霜雪散落的背影,那从不补刀、从不追剿穷寇的“仁”,那被激到呕血溅在画纸上的殷红,那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石板、无声崩溃的颤抖。

有眉妩的——那最怕脏、最喜欢干净、却被逼着在最污秽的地方做最污秽的事的柔软,那牵丝手细腻绵密却无杀招的温婉,那等了一百年、盼了一百年、最后等来“师父笑着被操得像母狗一样”的绝望,那“我恨不了您了”的、比恨更深更痛的复杂。

还有紫枚的——

那个最小的、最受宠的、在襁褓中第一次睁开眼就让她心生柔软的小徒儿。

那个十二岁独闯黑风寨、从人贩子手里救回七个女童、自己身中三刀险些废了右臂的“玫瑰仙子”。

那个在猪圈外站着、手按在积雪的木栏上、指节冻得通红、却只能说出“我只是路过”的、被逼着“冷眼凝视”的徒儿。

那个被她用剑抵住女儿咽喉的、被她出卖给慕容龙淫虐的、被她“疯笑着”肢解的——

仇人。

亲人。

徒儿。

艳凤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

没入鬓边那被林香远一缕一缕梳顺的发丝。

她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生锈的铁钳夹住。声带——磨损了三百年的破旧琴弦——只发出破碎的、不成字的气音。

她想说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

想说“我不会再推开你们”?

想说“我们——一起——活下去”?

可是——

她能吗?

她连手脚都是晚华的。

她连玉宫都合不拢。

她连谷口都被灌成了习惯性容纳。

她连穿一件端严的汉服去卖话本,都会被当成“卖的”,被压在身下,被灌满,被嘲笑,被遗忘。

她拿什么——

保护她们?


纪眉妩看着她。

看着这个沉默的、流泪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师尊。

她伸出手。

轻轻地。

握住那双属于晚华的手。

那双手在颤抖。从指尖到掌根,从腕骨到肘弯,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络都在细密地、无法抑制地痉挛。

她握紧了。

“师父。”

她的声音沙哑。

“您知道吗。我恨了您一百年。等了一百年。后来又跟了您一百年。”

“三百年了。”

“我累了。”

“不想再恨了。”

“也不想再等了。”

“更不想——”

“再被推开了。”

她将那双颤抖的手。

贴在自己脸上。

那掌心微凉。

有薄茧——

那是晚华的手。

是三百年前,在寒风中挥木剑的、瘦小女孩的手。

如今,正贴在她泪痕满面的脸上。

“师父。”

“我们哪儿也不去。”

“您也——”

“哪儿也不许去。”


七、第三条路

艳凤睁开眼。

她看着纪眉妩。

看着林香远——那个三千银丝散落、跪在一旁、无声流泪的二徒儿。

看着膝边蜷缩成小小一团、残肢还死死扒拉着她衣角的晚华——那个在睡梦中,还会用脸颊蹭她膝盖、发出幼犬般满足哼唧的、神志混沌的大徒儿。

还看着站在阴影里、抱着臂、嘴角始终带着那似笑非笑弧度的——慕容紫枚。

那个最小的徒儿。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古灵精怪、会用小把戏逗师姐们开心的小师妹。

那个如今站在她与师姐们之间,用恨与扭曲的占有欲,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的——仇人与亲人。

她看着她们。

一个一个。

看了很久。

然后——

她起身。

默默地。

收拾满身的狼藉。

用那仅剩的半盆冷水。

一遍一遍。

擦拭身体。

那些浊斑,已经干了,像一层薄膜,紧紧贴在肌肤上。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搓掉。

每搓掉一片,底下的肌肤就红一片。

像被剥了一层皮。

她换下那身破碎的、沾满污秽的汉服箭袖。

换上那件青灰色的旧僧衣。

洗得发白。领口袖缘有磨损的毛边。穿在身上,宽大,松垮,遮住了那些无法见人的痕迹。

只有胸口太鼓,撑得衣襟紧绷。

只有腰身太软,撑不出那笔直的松柏弧度。

她已经不是雪峰神尼了。

可这是她唯一还能穿的、属于自己的衣服。

她走到纪眉妩面前。

伸出手。

那双手——晚华的手——轻轻地,抚过纪眉妩泪痕满面的脸颊。

“眉妩。”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清晰。

“对不起。”

“等了一百年。”

“来晚了。”

“让你……”

她顿了顿,喉咙艰难地滚动。

“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纪眉妩浑身一颤。

那双已经干涸的眼睛,再次涌出泪水。

汹涌的,滚烫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艳凤又走到林香远面前。

跪下。

与她平视。

看着那双——曾经被刺瞎、又被她治好的、此刻盛满悲苦与绝望的眼睛。

“香远。”

“你的仁,你的恕,你的‘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不是错。”

“是这畜牲横行的世道,配不上你的好。”

林香远死死咬着下唇。血从齿间渗出。可她没有躲开师尊的目光。

“是我没保护好你。”

“让你在最需要出刀的时候——”

“只能用画笔,记录我的受难。”

艳凤伸出手,轻轻地,揩去林香远唇角的血迹。

那动作,像三百年前,她为刚练剑受伤的徒儿擦拭伤口时一样。

轻柔。

温暖。

然后,她走到风晚华身边。

蹲下。

看着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残肢紧紧扒拉着她衣角的、神志混沌的大徒儿。

晚华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靠近,懵懂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流霜、坚定如磐石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混沌的、幼犬般的纯稚。

可那纯稚里,有光。

是她。

是只认得她。

只认得她的气味。

只认得她的心跳。

只认得她哼的摇篮曲。

艳凤伸出手,轻轻地,抚过晚华的发顶。

“晚华。”

“你是飘梅峰的脊梁。”

“你至死没有屈服。”

“你是……真正的硬骨头。”

风晚华懵懂地看着她。然后,张开檀口,含住了师尊伸到她唇边的指尖。

轻轻地,满足地吮吸着。

像婴儿含住母亲的乳。

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愉悦的哼唧声。

艳凤闭上眼。

泪水滚落。

然后——

她睁开眼。

站起身。

看着那个始终站在阴影里、抱着臂、嘴角带着那似笑非笑弧度的——慕容紫枚。

她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襁褓中就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徒儿。

看着她十二岁独闯黑风寨的英勇。

看着她站在猪圈外、只能说出“我只是路过”的绝望。

看着她被她用剑抵住女儿咽喉时、眼中的恨与破碎。

看着她如今——站在她与师姐们之间,用恨与扭曲的占有欲,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艳凤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三个徒儿中间,看着紫枚。

开口。

“枚儿。”

那两个字,很轻。

像三百年前,飘梅峰初春的晨雾里,她唤那个最小最受宠的小徒儿时一样。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出卖你。”

“恨我淫虐你。”

“恨我用剑抵住晴雪的咽喉。”

“恨我——把你一个人,丢在猪圈外。”

她的声音沙哑,却没有停顿。

“这恨,是应该的。”

“我认。”

“可你的师姐们——她们没有对不起你。”

“晚华为救你,冲破穴道,吐血将你甩出包围。那是她最后一次完整。”

“香远从不补刀,从不追剿穷寇。她信人性本善——可她为你画那些受难图时,笔尖都在颤抖。”

“眉妩等了我一百年。恨了我一百年。后来又跟了我一百年。她最怕脏,最喜欢干净——可她为了我,在最污秽的地方,做最污秽的事。”

她顿了顿。

“你恨我,可以。”

“可你——不要把她们,也一起恨进去。”

慕容紫枚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僵住了。

艳凤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

看着三个徒儿。

林香远。纪眉妩。风晚华。

她伸出手。

那双手——晚华的手——微微颤抖着,却坚定地,张开。

“来。”

她说。

那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执拗的、倔强的——温柔。

林香远第一个走过来。

握住她的手。

那三千银丝如霜雪散落的白发,垂在她肩头。

纪眉妩第二个走过来。

从另一侧,握住她的手。

那曾经最干净、最喜欢干净、如今却沾满泪痕的脸,埋进她的肩窝。

风晚华第三个。

她用那小小的、圆润的残肢,笨拙地,扒住师尊的小腿。然后将脸贴上去,满足地蹭了蹭。

艳凤低头。

看着她们。

看着这三个被她“救”过、也被她“害”过的徒儿。

看着她们红肿的眼、咬破的唇、散乱的白发、无助的残肢。

看着她们明明身心俱疲、明明被紫枚的触须入脑“治疗”过、明明应该恨她入骨——却依然,依然不肯松开她的手。

她抬起头。

看着暗室那扇敞开的门。

铅灰色的光,从门外照进来。

那光里,有鬼域永远洗不掉的陈腐气息。有街市飘来的甜腻腥膻。有那些女人、那些扶她、那些“大洋马”的异样眼神和尖利笑声。

可那光里,也有——

她们。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破碎,却清晰。

“好。”

“不走。”

“都不走。”

“我们——”

她顿了顿。

低下头。

看着膝边蜷缩的晚华。

看着肩头依偎的眉妩。

看着掌中紧握的香远。

“一个都不能少。”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飘梅峰初春的第一片落雪。

可那落雪里,有三百年来从未熄灭的、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更加灼热的——

火。


暗室角落。

那本《流霜剑·风晚华传》静静躺着。

沾着浊斑的封面。林香远一笔一划抄录的清秀字迹。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

翻开了几页。

露出里面那行字——

“风晚华——飘梅峰大弟子——十八岁仗剑走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至死不屈。至死不屈。至死不屈。”

风停了。

书页缓缓合上。

封面上的字,在昏暗中,黯淡无光。

无人翻阅。

无人记得。

无人——在乎。

可那三个字——“至死不屈”——却像烙铁烙过一样,刻在每一页纸的纤维里。

刻在每一个曾经握过剑、曾经相信过正义、曾经以为这世间还有公道的人——心里。


慕容紫枚站在阴影里。

看着那四个人。

看着她恨了三百年的师尊。

看着她曾经天真烂漫时、会笑着唤她“小师妹”的师姐们。

看着她那神志混沌、却依然紧紧扒着师尊小腿不放的、曾经是飘梅峰脊梁的大师姐。

她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她自己也说不清的。

复杂的。

比深渊更深、比黑暗更黑的——

复杂。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冷,甚至不尖。

只是——空。

像荒废三百年的枯井,第一次被投入石子,听到的回音。

“你们以为——”

“这就完了?”

“慕容虫会放过你们?”

“大女人会放过你们?”

“那些女人,那些扶她,那些‘大洋马’——”

“她们会放过你们?”

“你们以为——抱在一起——说一句‘一个都不能少’——就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唇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

“你们以为——这是飘梅峰吗?”

“这是——”

“朱颜血。”


艳凤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三个徒儿,抱得更紧。

她的声音,从四人相拥的缝隙中传来。

沙哑。破碎。

却执拗。

“不管。”

“随她们。”

“反正——反正我已经是板上鱼肉了。”

她顿了顿。

低下头。

看着膝边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残肢还死死扒拉着她衣角的、神志混沌的大徒儿。

看着她满足地蹭着自己膝盖的模样。

看着她那圆润的、粉嫩的、永远缺失的残肢。

她的声音,骤然有了重量。

像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重量。

“可她们——”

“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我的徒儿。”

“我只有——”

“三个徒儿。”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将熄的烛火。

可那烛火里,有三百年来从未熄灭的、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更加灼热的——

执拗。


窗外。

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铅灰色的光,越来越浓。

那是慕容虫时代的黎明。

是美丽黑暗的,又一个平凡清晨。

暗室里。

师徒四人。

依偎着。

等待着。

那即将到来的——

不知是慕容紫枚的恨。

还是大女人的狰狞兽相。

还是慕容虫的“温馨暴政”。

还是那从未真正存在过的——

“活下去”。

她们只知道。

这一刻。

师尊是温热的。

师姐的呼吸是平稳的。

师妹的残肢,紧紧环着她的小腿。

这就够了。

——至少在下一刻到来之前。

她们还在一起。

还在这冰冷的。

铅灰色的。

——黎明里。

——彼此依偎着。


角落里。

那本《流霜剑·风晚华传》静静躺着。

封面上的浊斑,已经干了。

像一滴凝固的泪。

一阵风。

又一阵风。

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是林香远抄录的、风晚华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父。我会保护师妹们的。”

字迹清秀。

工整。

一笔一划。

像在抄经。

风停了。

书页缓缓合上。

那行字,消失在昏暗中。

可它还在那里。

刻在纸上。

刻在每一个曾经相信过“守护”的人——

心里。


铅灰色的晨光里。

四个身影。

紧紧依偎着。

像三百年前。

飘梅峰顶。

晨雾未散。

四个徒儿一字排开。

最小的那个扯着她的衣角。

仰起脸。

笑嘻嘻地问:

“师父,我们今天学什么新剑法呀?”

她轻轻抚过那小徒儿的发顶。

说:

“先学握剑。”

“握得稳,才能出剑。”

“出剑无悔——”

“才能守护心中珍视之人。”


三百年后。

她依然握着剑。

虽然那剑,已不在手中。

虽然那手,已不是自己的手。

虽然那“守护”,已成笑话。

可她依然——

握着。

用那双属于晚华的手。

用那对属于晚华的足。

用这具被反复蹂躏、清洗、再蹂躏——

却依然温热、依然柔软、依然会颤抖的——

残躯。

握着她最后的——

三个徒儿。

握着她最后的——

“一个都不能少”。


晨光渐亮。

铅灰色的天。

一动不动。

像这个永远不会有黎明的世界。

可那四个人。

那四个依偎在一起的、破碎的、遍体鳞伤的、却依然紧紧相拥的人——

她们。

就是彼此的黎明。

<< 猪圈终关流霜剑诀.传承 >>
查看我收藏的小说

评论区互动指引

  1. 所有评论都会即时推送给作者:你不催我不催,作者停更家中坐。
  2. 欢迎发布粗鄙之语,但不要发布不友好的言论,包含不限于:人身攻击、政治立场争论、宗教贬损、种族歧视、地域攻击或阴阳怪气等。
  3. 欢迎发布建设性的意见及围绕小说本身的讨论。
  4. 请不要发布同类型网站的链接,黑话和暗号没问题。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