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第 1 章 扶她的崛起,雄性的消亡,源起
- 第 2 章 伥鬼归乡,家破人亡,身陷鬼爪
- 第 3 章 不完美的受害者,雪峰神尼——艳凤—内在动机,自己的苦难也许是新生代的阶梯,至少让她们不用担心雄性的兽欲
- 第 4 章 护体金芒,艳鬼织梦,伪界真伤,雌堕阉猪
- 第 5 章 零号病人.被抹去的名字.小公子.恨火的1第个批柴薪
- 第 6 章 小馒头的新生
- 第 7 章 小窝的初建,旧日的温情,晚华
- 第 8 章 乱世鬼将与天道疑云
- 第 9 章 林香远第二块碎片,艳凤的思想抉择,世界的隐患
- 第 10 章 世界的乱战,扶她的渗透,搬运工纪眉妩
- 第 11 章 慕容龙的败亡,艳凤的恐惧,更强的畜生
- 第 12 章 团圆,恶缘的开端
- 第 13 章 艳凤的崩塌沉沦的起点
- 第 14 章 荒野兽窟篇章
- 第 15 章 欢喜壳.大女人的心软.甘拜下风
- 第 16 章 鬼将吕布的秘密.艳凤的背叛.紫枚的丝线
- 第 17 章 猪圈终关
- 第 18 章 慕容紫枚的清醒与清算
- 第 19 章 流霜剑诀.传承
- 第 20 章 流霜再起
慕容紫枚没有合眼。
她蜷在鬼域某处幽暗的角落,背脊抵着冰凉的石壁,双臂环住膝盖——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叫“玫儿”,是飘梅峰最小、最受宠的小徒弟,在寒冷的冬夜等待迟迟未归的师尊时,习惯的姿势。
那时飘梅峰的夜,也是这样冷。
可那时,她知道师尊会回来。
会带着一身雪沫,推开她的房门,将那对冻得通红的手伸进她被窝,轻轻握住她冰凉的脚丫,嗔怪:“又不乖乖睡觉。”
她会嘻嘻笑着,往师尊怀里钻。
师尊的胸膛,那时还是平的。用裹胸布勒得很紧,僧衣穿在身上,端正如松。她枕在师尊肩头,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飘梅峰千年不息的晨钟。
那时她以为,那心跳,会永远为她而响。
她想起那一天。
飘梅峰覆灭之后,她辗转数千里,终于在一处荒僻的山村废祠中,找到了藏匿的师尊。
那时师尊还穿着旧时的僧衣。
青灰色的缁衣,洗得发白,领口袖缘的滚边已磨损起毛。那是她穿了三百年的僧衣,是雪峰神尼的标志。
可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已经不像了。
肩线有些紧绷。胸口被撑得鼓起,几乎要撑开裂口——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弧度。往日的豪乳,都被隐藏在白绫裹胸之下,伪装成贫瘠的、超脱性别的僧者之躯。
腰身收束处,不再挺直如松,而是显出柔软蜿蜒的曲线,像被过度揉捏后无法恢复原状的丝绸。
领口敞开得比从前大了一些,露出的锁骨,不再清瘦孤峭。它们莹润如玉,微微凹陷,盛着细碎的暗影——那是承接过太多重量、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最不对的,是气韵。
雪峰神尼应是清冷的。像终年不化的雪峰,像月下独绽的寒梅。她的眼神是澄澈而凛然的,看你一眼,能照见你心底所有的尘埃。
可那天的师尊——
气质异常。
她依然是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眉心依然有多年修禅凝定的静气。可那静气之下,隐隐流动着某种妖异的、暗潮般的东西。像雪水化开,渗入了泥。虽然还是清澈的,却不再纯净。
眼角眉梢,有种从前绝不会有的软媚。
唇角抿起时,不再是坚忍的直线,而是微微上扬,仿佛在忍耐什么,又仿佛在期待什么。那弧度很轻,很浅,却像一张被反复拉扯过的弓,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直。
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骨子里渗出的妖异。
不是刻意的媚态。
是被过度使用后、再也无法完全恢复原状的松弛。像一件名贵的瓷器,被摔裂又粘合,纹路依旧精美,可光照上去,折射的角度已经永远地、歪斜了。
师尊的站姿也不同了。
不再是飘梅峰上那种端严如松的挺拔,而是微微塌腰,臀线后耸,似有若无地,将身体曲线推到极致的女性化——那姿势,不该是出家人的。
师尊看她的眼神。
依然温柔。依然有“玫儿”的疼惜。
可是温柔底下,多了些慕容紫枚那时读不懂、也不敢读的东西。
妖异。邪魅。
一种沉溺过、破碎过、又被某种扭曲意志重新黏合起来的……幽光。
像供奉千年、被香火熏黑的古佛,眼睑下渗出一滴猩红的朱砂。
可是她不愿意怀疑。
师父最坚强了。
紫枚站在破败的祠门外,看着背对她整理经卷的师尊,不敢细想。
她只是无比确定地告诉自己:
师父最坚强了。
那是三百年的道心。是凤凰宝典第八层的修为。是飘梅峰的擎天之柱。
师父怎么可能出问题?
师父只是……受苦了,瘦了,衣服不合身了。
师父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师父只是……
她只是走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唤了一声:
“师父。”
那时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心甘情愿唤出这个称呼。
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青砖,闷响三声。
换来“师父”的最后一丝犹豫。
艳凤的眼中,闪过一抹她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如深渊倒影般的神色。
紫枚将怀里抱着的晴雪——那时还是稚童的年纪——还有身后庇护着的、残缺的师姐们,交给了“师父”。
“师父。晚华师姐……还有香远师姐……眉妩师姐……”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
“我……找到她们了。”
师尊接过残缺的师姐们。
那一瞬间,紫玫看见师尊的手指——那双太白了、太软了、指甲下有可疑红痕的手——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师尊攥紧了晴雪。
指节泛白。
她闭上眼睛。
细长的峨眉,拧成极深的结。
眼角,有极其细微的、一闪而逝的水光。
“……为师知道了。”
只有这五个字。
没有追问她是怎么逃出来的。没有问她孩子是怎么救的。没有问她那些日子,是如何在非人的折辱中熬过来的。
没有安慰。
没有解释她自己为何变成这样。
甚至没有看她。
紫枚站在原地。
等。
等师尊像从前一样,轻轻揽她入怀,用那温凉的掌心抚她发顶,说一句:
“玫儿,辛苦你了。”
没有。
师尊只是低着头。
死死盯着那些徒儿们。
像盯着自己碎裂的心。
紫枚转身。
走了。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
在她身后,那个穿着旧僧衣、气质却已面目全非的女人,终于抬起头。
用那双曾经清正、如今只剩疲惫与愧悔、嫉妒、隐约的憎恨、和破罐破摔的糜烂、和淫邪癫狂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嘴角,抽动着妖媚的弧度。
手,搂住当时的慕容晴雪。
隐隐有些恨屋及乌的趋势。
慕容紫枚推开暗室的门。
角落里,那团瑟缩的、雪白的轮廓——
那是她的。
她的娃娃。
艳凤闻到了奶香。
不是馊饭那种刺鼻的酸臭。
是纯粹的、甜软的、小麦与牛乳烘烤后交融的暖香。
多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她极其缓慢地,从膝弯间抬起脸。
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浅眠时无意识渗出的泪珠,湿润地黏成几缕。眼眶微红,瞳孔因久处黑暗而涣散。
但深处——
却如同被奶香点亮了微弱烛火,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期盼。
她看到了。
慕容紫枚站在门口,逆着微弱的光。
她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垫着的奶糕。
金黄的表面烤出细密的裂纹,边缘微微焦褐。热气已经散尽,但那股甜软的香气,依然固执地从糕体深处散发出来。
她另一只手,挽着一件衣物。
不是素净的僧衣。不是污秽的破布。
是鲜艳的、古朴的、简洁的——
红嫁衣。
不是星月湖那种暴露的、淫靡的、绣满交欢图案的“喜服”。
是正经的、民间的、良家女子出阁时所穿的嫁衣。
正红的缎面,没有繁复的金绣,只有领口和袖缘压着深红的暗纹。
裁剪端庄。
蔽体至颈。
长袖垂落。
裙摆曳地。
那是告诉穿它的人:
这是家。
这是归宿。
这是被明媒正娶、被当作“人”而非“玩物”郑重对待的时刻。
艳凤看着那嫁衣。
目光从茫然,到困惑,到某种不敢置信的、微弱的颤动。
她没有问。
她不敢问。
慕容紫枚凝视着她。
“选我。还是选那个大女人?”
声音不高。不冷。甚至不是质问。
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选择题。
“是有一个真正的家。”
“还是续你的‘旧缘’?”
她的眼睛里,有憎恨,有不解。
还有一丝,她极力压制、却依然从冰层裂隙中渗出的——
委屈。
“那个从猪圈里滚出来的狰狞斗猪。”
“你干了什么?”
“让那头畜牲,念念不忘?”
她走近。
脚步很轻。没有往日的沉重与暴戾。
她在艳凤面前蹲下。
距离很近。近到艳凤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然后——
慕容紫枚伸出手。
轻轻地,将艳凤揽进了怀里。
艳凤浑身僵住。
那不是僵直。那是极致的恐惧引发的、身体本能的、如同被毒蛇缠绕的冻结。
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地、持续地收紧。脊背绷成濒死的弓弦,肩胛骨几乎要刺穿薄薄的皮肉。细软的腰肢僵成一条直线,失去了所有柔软,像被强行抻直的、濒临断裂的柳枝。
足趾。
死死蜷缩。
十个趾头,用尽全身力气,扣进足心柔软的肉里。指甲嵌入,留下月牙形的白印。足弓绷到极限,脚背的皮肤都绷得发亮,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
小腿。
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密地痉挛。从膝盖窝一路向下,延伸到脚踝。像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蛇,在皮下游走。
柔荑。
本能地撑向地面,试图借力逃离。
指尖泛白,用力到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可是——
撑不起。
这具被反复饥饿、侵犯、采补、剥夺到极限的躯壳,连撑起逃离怀抱的力气,都已耗尽。
慕容紫枚的手臂,环得不紧。
只是虚虚地拢着她的后背,像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
将她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很轻。
很沉。
艳凤在颤。
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压抑不住的生理性排斥。
每一寸肌肤都想要逃离这怀抱。可极致恐惧攫住了她,动弹不得。
又恨。
又怕。
又厌恶。
喉咙,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吞咽本能。
是被反复饥饿驯化出的、身体对食物的无条件渴望——早已凌驾于残存的那点意志之上。
永远都吃不饱。
永远都在渴求。
永远都是加了药的“饭食”……
她的嘴唇,微微开启一条细缝。
她哭着吃下去了。
眼泪无声滚落,滴在慕容紫枚环抱她的手臂上。
滚烫。
那是一个“温馨”的夜晚。
她被去除了所有肢体,只余一截柔软破碎的躯干,像废弃的肉枕,被放置在铺着锦褥的摇篮里——
慕容紫枚的声音,从极深、极暗的记忆深渊中,骤然破冰而出。
“他妈的——”
“——逼迫!!!!!!”
那不是咒骂。
那是被践踏了数百年的尊严,第一次站起来,狠狠啐出的唾沫。
“那个旧日的畜生——慕容龙——”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不尖利。
只是干涩。像荒废多年的枯井,第一次被投入石子,听到的回音,空洞而陌生。
“就那么凝视着我。”
“像看一只终于驯服的、会下崽的母兽。”
“他在期盼什么?”
“期盼我说‘哥哥我爱你’?”
“还是期盼我像母亲一样,对他摇尾乞怜?”
她停顿。
呼吸。
“那个窝囊废母亲——萧佛奴——也在盼着。”
“她不敢看我,却又忍不住偷看。”
“眼睛里全是‘玫儿你就从了吧’的哀求。”
“她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劝我一起沉沦!”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还有那个……慕容幺幺。”
“不知道应该叫弟弟,还是应该叫什么的玩意儿。”
“他扒着门框,露出半个脑袋,也在望着我。”
“他懂什么?”
“他只是一个被亲爹阉了、用来证明‘血统不纯就该死’的畸形祭品!”
“可他也在望着我!”
“用那种——‘姐姐你也逃不掉’的、认命的眼神!”
她的声音,又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呓语。
“哦,对了。”
“还有那个好女儿——慕容晴雪。”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被他养成了乖巧的、会主动给父亲暖床的小母狗。”
“她也在。”
“也在望着我。”
“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期盼。”
“期盼我也像她一样,乖乖地,顺从地,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都在逼迫我!!!!!”
她的声音,猛地破碎。
化作哽咽。
“都在用那虚伪的温情逼迫我!!!!!!”
那声嘶喊,不是从喉咙发出。
是从肺腑最深处、从被践踏成泥的尊严废墟里、从数百年从未愈合的伤口中——
活生生撕裂而出。
“好像——好像我不接受这狗屎一样的‘归宿’,就是辜负了他们所有人的‘期待’!”
“好像我不变成那个人棍摇篮里的、只会点头的废物,就是不知好歹!就是狼心狗肺!”
“就是——”
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胆寒。
“——不配活着!!!!!!!”
寂静。
暗室里,只有艳凤急促的、惊恐的喘息,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
慕容紫枚没有动。
依然那样虚虚地环抱着她。
下巴依然抵在她的发顶。
只是——
那环抱的姿势,变了。
不再是怕弄坏什么易碎之物的、小心翼翼的虚拢。
而是收紧。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如同垂死者攥紧最后一缕呼吸。
指节,泛白。
手臂,微微颤抖。
然后——
她的声音,从艳凤的发顶,闷闷地,传来。
“我以前……真的很贱。”
艳凤在她怀中一颤。
慕容紫枚没有理会。
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以为。”
“只要我足够顺从。”
“只要我不反抗。”
“只要我……努力忘记那些恶心。”
“他就会……少折磨你们一点。”
“我以为那是……保护。是牺牲。”
“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像一片,从枝头坠落的枯叶。
“我以为那就是……爱。”
“或者,至少是……责任。”
“是我欠你们的。”
——这个“你们”。
包括萧佛奴。
包括慕容晴雪。
包括那些用“温情”逼迫她的人。
“我欠她们的。”
“因为我活着。”
“因为我逃不掉。”
“因为……”
她停顿。
很久。
久到艳凤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
慕容紫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不再颤抖。
平稳。
冷。
如千年寒铁。
“直到——”
“慕容虫……”
那三个字,从她唇间吐出,不带任何温度。
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敬畏和归属的复杂情感。
“她给了我——”
“权力。力量。尊严。”
“她告诉我——”
“我不欠任何人。”
她的声音,冷如冰锥。
“那些用‘温情’、‘期待’、‘牺牲’来绑架我的人——”
“不是亲人。”
“是吸血鬼。”
“是食尸鬼。”
“是在我伤口上、啜饮我痛苦为乐的——”
“畜牲。”
她低头。
看着怀中因痛苦和窒息而面色惨白、眼神惊恐的艳凤。
她的目光。
前所未有的清醒。
清醒到残忍。
“你知道吗,师尊。”
“我回头再看以前……”
“那简直是——”
“狗屎!!!!!!!”
“他妈的狗屎!!!!!!!”
“都在用那虚伪的温情逼迫我!!!”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
“我想不想这样!!!”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问我愿不愿意就这样屈服!!!”
“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你可以恨!你可以不原谅!你可以不选择‘和解’这种狗屁结局!!!”
那不是咒骂。
那是被践踏了数百年的尊严,第一次站起来,狠狠啐出的唾沫。
可是——
那股恨,没有出口。
那个旧日的畜生——畸形的慕容龙——死了。
被师尊亲手剁成烂肉。
母亲萧佛奴,也死了。
死在师尊复仇的狂潮中。
慕容幺幺、慕容晴雪……都死了。
被师尊杀过一次。
又被慕容虫“轮回提取”,如今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的、听命于慕容虫和她的“新家人”。
她们都不在了。
唯有师尊。
唯有眼前这个,被她勒在怀里,被迫吞咽着奶糕、身体因她的侵犯而痛苦痉挛悲鸣、却依然——
依然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她……
恨的出口,找到了。
“老尼姑。”
紫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高。不尖。甚至不冷。
只是干涩。
像荒废多年的枯井,第一次被投入石子,听到的回音——
空洞而陌生。
“为什么出卖我?”
“出卖我们?”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每一句,都更加狰狞。
更加狠戾。
她的右手,依然温柔地环着师尊的腰。
她的左手,却已经悄然探下。
掌心。
皮肤裂开细小的缝隙。
柔丝状的触须,如同感应到主人情绪的活物,无声地、滑腻地,蜿蜒而出。
它们没有等待任何指令。
它们太熟悉了。
熟悉这具躯体的每一寸曲线。
每一个入口。
每一处曾被它们侵入、探索、烙印过的隐秘皱褶。
幽壑。
玉门。
花径。
——滑入。
不是采补。
不是前戏。
不是任何形式的“温存”。
那是纯粹的、未曾稀释的、积压了三百年的——恨。
愤恨。
不解。
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烧灼灵魂的——恨。
狂乱地。
猛然地。
延伸。
抽送。
没有技巧。
没有她已熟练掌握的、能让师尊在昏沉中微微蹙眉又放松的所有敏感点。
只有恨。
只有质问。
只有——为什么。
“如果当时没有师父——”
她的声音,从齿缝间一字一句挤出。
“用那柄不属于她、却被她握在手中的剑——”
“抵在慕容晴雪稚嫩的咽喉……”
“如果当时师父选择的是我——”
“是师姐们——”
“是‘逃出去’那个渺茫但并非不可能的选项……”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依旧是师父。”
“可这一切都毁了——”
“因为你!!!”
“愚蠢而疯癫的背叛!!!!!!!”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尖利如濒死的枭啼。
柔丝触须在花径深处狂暴地搅动、穿刺、鞭挞。
如同将三百年的沉默。
隐忍。
不敢细想。
拼命说服自己“师父一定有苦衷”的所有自欺——
统统化作这场迟来的、血淋淋的清算。
“那些正道也虚伪的让人恶心!!!!!”
“他们记住的不是我们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样子!!!”
“是他妈的谁更漂亮!!!”
“谁哭得更‘好听’!!!”
“谁更会伺候人!!!”
“谁他妈的更紧!!!”
“真他妈该死…….”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呢喃。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魂飞魄散。
“你知道那种——”
“被孽根支撑的感觉吗?”
艳凤檀口大张。
小舌在极致痛苦中僵硬地痉挛。
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混合着口中残留的奶糕甜腻——
狼狈地滴落。
她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锈蚀的铁钳夹住。
声带——磨损了三百年的破旧琴弦——只发出破碎的、不成字的气音。
檀口大张。
小舌在极致痛苦中僵硬地抵着下颚。
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混合着口中残留的奶糕甜腻——
狼狈地滴落。
慕容紫枚的声音,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呓语。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魂飞魄散。
“深深的——”
“嵌了进去。”
“然后——”
“根身——”
“像大枪一样——”
“挑着我整残躯——”
她停顿。
喉咙,艰难地滚动。
“你知道那种无助的晃动吗?”
“像挂在屠钩上的死肉。”
“摇过来,晃过去。”
“没有手可以扶。”
“没有脚可以蹬。”
“只有那根孽根——从下面捅上来——”
“贯穿整个腹腔——”
紫枚看着她。
看着这张曾经让她仰望、让她骄傲、让她觉得“只要有师父在,天就不会塌” 的面容。
此刻——
彻底崩坏。
她的兽血,在翻涌。
一时之间——
恍惚了。
她看见了猪圈。
那个永远泥泞、永远恶臭、永远回荡着猪猡哼唧和杂役咒骂的方寸地狱。
她——不,那时她还是雪峰神尼,虽然已沦为肉畜,虽然手脚已断、琵琶骨被穿、真气溃散——
蜷缩在最深处。
被一群肮脏的肥猪挤在中间。
身上伤痕累累。
折断的手脚,被猪蹄践踏得扭曲着。
肩头的日月钩,又被人玩乐地拔出一半。
血肉翻卷。
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
饱受摧残的秘处——
插着一根木锹。
一端,卡在栏杆间。
使她阴阜挺起。
如同祭坛上待宰的牺牲。
她闭着眼。
没有泪。
泪早已流干。
然后——
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么轻。
那么熟悉。
她猛地睁开眼。
栏外站着一个人。
红衣。
大着肚子。
手按在积雪的木栏上。
指节泛白。
那张脸——
苍白如纸。
却依然是三百年前,第一次拜入飘梅峰时,那张天真烂漫、笑靥如花的小脸。
只是长大了。
只是不再笑了。
“少、少夫人……”
杂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
喉咙里,涌上无数话语:
玫儿~
你还好吗?
孩子还好吗?
快走!
不要管我!
你还有希望!
你还干净!
你还可以逃!
逃出去——召集正道人士——救救师父——
——极致的脆弱。极致的期盼。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不能说。
那个杂役,是慕容龙的耳目。
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紫玫新的罪名——
招来更残忍的折磨。
她只能沉默地。
凝视着。
紫玫也沉默着……
那双曾经灵动如鹿、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睛——
此刻——
是冷的。
是空的。
是……刻意抹去了所有温度的。
不是。
紫玫开口。
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不是。我只是路过。”
然后——
她转身。
走了。
“他有什么值得你效忠的?!!!”
慕容紫枚的嘶喊,骤然撕裂暗室的寂静。
“那个畸形的孽根?!!!”
“那所谓的‘皇室血统’?!!!”
“还是因为——”
她的声音骤然尖锐。
“——我还没有烂透,你不平衡了?!!!”
“是我先把凤凰宝典练至圆满!”
“而你——”
“你的玉宫已经被夺胎莲给毁了!”
“你很可能这辈子都修炼不到第九层了!”
“你嫉妒了!!!”
“徒弟,怎么能比师傅更耀眼?”
艳凤。
终于。
艰难地。
吞咽了最后一口奶糕。
那甜腻的、本该是珍馐的滋味——
此刻在喉间。
如同掺了碎玻璃的毒药。
是堵嘴的塞子!!!
她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锈蚀的铁钳夹住。
声带——磨损了三百年的破旧琴弦。
可是。
她必须说。
不是辩解。
是这三百年来,每一次从猪圈的泥泞中醒来。
每一次被公猪的腥臭体液灌满子宫。
每一次在喂猪人的狞笑中吞咽馊水——
——不堪回首的绝望泥潭。
钝刀子割肉。
一点一点的摧残。
那强悍的意志力——
人是有信仰的。
但并非无知无觉。
那是稍微回想一下,都心头发抖、浑身发颤的……
都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的——
那句话……
“你丢下了我。”
她的声音极其微弱。
像从很深、很深的枯井底,传上来的、混着泥浆的回音。
“飞走了……”
慕容紫枚。
身体一僵。
“我永远恨你……”
那声音轻极了。
没有任何控诉该有的激烈。
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从被丢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持续到灵魂彻底消散的——
事实。
“你由着我……让人虐待……”
“让那些恶心的畜牲……凌虐……”
慕容紫枚的呼吸。
骤然停滞。
她猛地收紧手臂。
将艳凤勒得更紧。
仿佛要将这具丰腴的、温热的、会控诉她“抛弃”的躯体——
揉进自己同样千疮百孔的胸腔里。
触须。
从花径深处。
缓缓抽出一半。
又迟疑地。
停在那里。
颤动。
像迷途的、找不到归巢的幼鸟。
然后——
她想起来了。
那一天的猪圈。
那一天,她终于鼓足勇气。
走近了那个她不敢靠近、却又无法不去看的——
师父。
大雪。
星月湖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阴冷。
紫玫按住积雪的木栏。
指节冻得通红。
却死死不肯松开。
她远远地。
隔着那肮脏的、沾着干涸血污和兽毛的木栅栏。
望向猪圈深处。
师父在那里。
雪峰神尼——飘梅峰掌门,正道武林的擎天之柱,她敬若神明的师尊——
被一群肮脏的肥猪挤在中间。
身上伤痕累累。
旧伤叠新伤。血痂糊着污泥。
衣衫早已褴褛成碎布条,勉强挂在肩头,遮不住那一身曾被江湖人称“玉骨冰肌”的、如今青紫交加、齿痕遍布的躯体。
她闭着眼。
长长的眼睫,在青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死寂的阴影。
折断的手脚——肘关节、膝关节,都以不可能愈合的角度扭曲着——
被猪蹄践踏着。
随着那些畜牲的进食、争抢、交配,无力地、如同死物般,在地上拖来拖去。
肩头那对曾经穿透过琵琶骨的日月钩。
此刻又被什么人玩乐地拔出一半。
锋利的钩尖,还连着血淋淋的筋肉,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伤口翻卷着。
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
而最不堪的——
是她饱受摧残的秘处。
那里。
插着一根——木锹。
粗糙的、沾着泥泞和干涸血污的木锹把柄。
一端,深深没入那早已红肿溃烂的玉宫入口。
另一端,被刻意卡在猪栏的缝隙间。
这样——
师父就只能——
不,是被固定成——
阴阜挺起。
门户大开……
任凭过往的杂役、帮众、甚至好奇的猪猡——
肆意观赏。
评点。
随手玩弄。
紫玫的眼眶。
骤然涌上泪水。
她张口欲呼。
喉咙却像被冰封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
那个喂猪的杂役,一步一滑地跑了过来。
结结巴巴地,唤她“少夫人”。
紫玫没有作声。
她看着湖面——
这里离岛缘不足两里。
以她现在的轻功,不过是片刻工夫。
湖面宽有五里,抢条小船划到岸边也非难事……
她可以。
她可以冲进去。
一剑捅死那个杂役。
砍断木锹。
背起师父。
抢船。
渡湖。
可是——
然后呢?
慕容龙会放过她们吗?
师姐们还在他手上。
母亲也在他手上。
她一个人。
带着濒死的、残废的师父。
能逃到哪里?
她沉默了。
然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冷得像湖面上的冰屑。
“……不是。我只是路过。”
(师父——天塌地陷。心智崩坏。心灵已经开始扭曲。)
她转身。
一步一步。
踩着自己方才留下的脚印。
离开猪圈。
身后。
那个杂役,隔着栅栏,对着猪圈里那具瘫软在泥泞中的躯体。
吐了口唾沫。
“臭、臭婊子……锹把舒、舒服吧……?”
紫玫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多看一眼——
都会想带着师父杀出去!!!!!
可是——
她分明感觉到了。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有一道目光。
从猪圈深处。
追了上来。
那道目光,穿过了肮脏的栅栏。
穿过了飘落的雪花。
穿过了她伪装冷漠的背影。
没有怨怼。
没有哀求。
只有她无法解读的、却像钝刀一样剜进心底的——
悲凉。
和那眼角隐隐的湿意。
那是期盼破灭之后的……绝望吗?
“我恨你!”
艳凤的声音,从回忆的深渊中,艰难地,浮出水面。
“你是我当时……”
“唯一的精神支柱。”
“是希望。是念想……”
慕容紫枚的触须。
猛地。
停滞在花径深处。
“枚儿……”
艳凤的嘴唇嚅动着。
发音依旧走样。
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那种……活泼乱跳……古灵精怪……”
“斗智斗勇…很多小把戏……”
“又重情重义……的性格……”
她的声音。
骤然破碎。
“难道只是……”
“难道只是凶兽长大前……为了讨母兽欢心的……”
“——画皮吗……?”
一种灭顶的悲怆。
如同雪崩。
骤然。
席卷了她。
她死死盯着慕容紫枚。
盯着那双——
三百年前,她曾在襁褓中,第一次睁开,就让她心生柔软的——
眼睛。
此刻。
那双眼睛里。
有恨。
有癫狂。
有扭曲的占有欲。
可是。
在那最深处。
在那她自己都不愿触碰、也不敢触碰的——冰层之下。
是不是。
还有一点点。
三百年前。
那个会缠着她问“师父我今天剑法可有进步”的——
玫儿?
艳凤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恨。
恨这双眼睛。
恨这眼睛的主人,将她丢在了肮脏的猪圈。
恨她,以“冷眼凝视”为名,行“抛弃”之实。
更恨自己——
恨自己,哪怕到了此刻。
被勒在这怀抱里。
被触须捅穿花径。
被恨意钉死在耻辱柱上——
依然。
依然无法。
彻底恨透她。
因为——
她是玫儿。
是那个,在飘梅峰初春的桃花树下。
笨拙地舞着剑。
然后回头。
对她露出,比满山桃花更烂漫的笑容的——
小徒儿。
“……我恨你的眼睛!!!”
艳凤的声音。
骤然。
从悲怆的泥沼中。
爆发出尖利的、破碎的嘶喊。
“恨你的抛弃!!!”
“你把我丢在了肮脏的猪圈!!!”
“我更不会原谅你………………”
她的目光。
转向虚空中。
那个不在此地、却永远在她心口流血的名字:
“我的大徒弟。”
“晚华。”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
低沉到沙哑。
哽咽。
像捧着什么破碎的、无法修补的珍宝。
“当时但凡手里有把剑——”
“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也是伥鬼!!!!!!!”
——恨火灼心。
每一字,都是烧红的烙铁。
“你他妈的非得下什么水?!”
“你水性不好——”
“你玩什么水?!”
“晚华遇到敌人的时候你就只会转悠——”
“在——他——妈——的——岸——上——转——悠!!!”
“但凡有水的地方——”
“她都是多次单独对敌!”
“状态越来越差!”
“伤上加伤!”
“为什么——”
“你要和你的大师姐追出去那么远?!”
“为什么要扔掉那该死的口粮?!”
“吃你妈的兔子肉吧!!!!!!”
“为什么——”
“又恰好遇到了白氏姐妹?!”
“为什么——”
“不提醒你师姐在追出去的时候拿上剑?!”
“你到发现她们是伥鬼的时候——”
“都觉得她们可怜!!!”
“晚华就不可怜吗?!!!!!!”
“她到最后——”
“还在给你创造逃跑的机会!!!”
“那是她最后一次完整!!!”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该死?!”
“你知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
沙哑。
哽咽。
“你知不知道……”
“你大师姐为什么使用的是流霜剑……”
“那是传承……”
“是守护……”
“是斩尽妖邪……”
“是门派的脊梁……”
“是我视如己出的……”
——哽咽。
“她是一个默默的、无言的、稳重少言语却很温柔的姑娘……”
“认认真真保护着师妹……”
“冒着冲破穴道吐血的痛苦——”
“也要把你甩出去让你逃……”
“不管被怎么折磨——”
“眼里也有炽热坚定的感情……”
“虽然沉默寡言……”
“内心却在坚强地抵抗……”
“她无父无母……”
“被我收下后——”
“勤奋好学!”
“天赋过人!”
“一柄流霜剑——”
“名动天下!”
艳凤。
魔怔了……
她的眼神。
越过慕容紫枚。
越过暗室冰冷的石壁。
越过这三百年的血污与沉沦。
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飘梅峰顶。
晨雾未散。
一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旧衣的女孩。
握着一柄比她手臂还长的木剑。
在寒风中。
一招一式。
认真地。
倔强地。
重复着最基础的起手式。
她走过去。
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
清澈。
坚定。
有火种在瞳孔深处燃烧。
“师父,我以后能用真剑吗?”
“等你握得稳的时候。”
“我握得稳!”
女孩用力点头。
稚嫩的脸上。
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笑了。
那是——
后继有人的希望!!!!!
是长者看到传承延续时,发自内心的欣慰。
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还给我!!!”
艳凤骤然嘶喊。
那声音凄厉。
破碎。
像母兽被夺走幼崽时的、绝望的、撕裂喉咙的悲鸣。
“把希望还给我!!!”
“把心血还给我!!”
“把寄托还给我!!!”
“那是你该还的东西——”
“手脚长在你身上!!!”
“你还呢?”
她的声音轻柔。
轻柔到像情人在耳边呢喃。
内容——
却比任何咒骂都恶毒。
“把手脚还给她呀?”
“怎么?”
“不是希望啦?”
“怕自己变成残躯?”
“虚伪……”
艳凤。
浑身僵住。
她猛地低头。
看向自己的手……
那纤美的、骨节匀称的、指尖因长久持剑而生着薄茧的手——
从肘关节开始。
一直到指尖。
这是晚华的手。
是那个在寒风中挥木剑的女孩。
后来握着流霜剑名动天下的手。
还有雪足——
也是晚华的。
是那个到最后还在给师妹创造逃跑机会。
自己被砍断右臂。
被铁索穿过琵琶骨。
被霍狂焰像狗一样拖行。
被慕容龙用肉棒捅穿乳房——
至死没有屈服的。
手脚。
长在她身上。
现在——
被她用来——
向施暴者求饶。
捧馊饭。
抚弄肉须。
柔荑徒劳地试图抚平被蹂躏的玉门。
——还算好的了。
以前在慕容龙的星月湖时期。
更加不堪………………
“孽障!!!”
艳凤嘶喊。
那声音不是愤怒——
愤怒早已烧尽。
是灭顶的、淹过口鼻的绝望。
“你对不起我们师徒满门!!!”
慕容紫枚。
没有回应这控诉。
她只是看着。
看着艳凤遥想当年。
自己被姐姐捞到鬼域。
那时候——
自己还是人棍状态。
比任何师姐都残缺。
自己就像一块石头。
师姐和师父。
何其的冷漠。
何其的偏心。
那是她不认识的师父。
那是从未属于她的师父。
她眼角。
因过往徒儿渗出的泪。
是为谁流的?
是为晚华。
是为香远。
是为眉妩。
——不是为她。
不是为她。
自己被迁怒了。
自己被冰墙隔离了……
恨意滔天!!!!!!!!
破幻之音。
慕容紫枚开口。
那声音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我滴好师尊。”
“哦,不对。”
“你现在不是了。”
“你是一个——”
“拼出来的破烂。”
艳凤。
猛地抬头。
瞳孔。
剧烈收缩。
“你的手脚——”
慕容紫枚。
一字一顿。
“从他妈的肘关节膝关节开始——”
“都是风晚华的。”
“是你当时——”
“用极其卑微、极其谄媚、极其淫邪的下作手段——”
“去求那个星月湖的邪医——”
“把晚华的手脚拆了——”
“给你用。”
“给你接上。”
“你都忘了吗?”
“嗯~”
她的声音甜腻。
如毒蜜。
“告诉我——”
“你在那晚是怎么动的呗?”
“你的手肘跟膝盖都完了。”
“琵琶骨也完了。”
“你是怎么动的呀?”
“怎么讨人欢心的呀?”
“怎么让他答应的呀?”
艳凤。
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那是不堪回首的漆黑过往。
那跪舔来的纤美柔荑——
指尖。
在颤抖。
剧烈的。
无法抑制的颤抖。
“可惜你这么信任那个邪医……”
慕容紫枚。
轻声。
“那个仙风道骨的、一脸正气的、棱角分明的清瘦道人——”
“满头华发停滞在了四十岁的年华——”
“那是他最好的年华——”
“却他妈的——”
“整天沉溺于制造各种烂药、春药、淫药。”
“各种巧夺天工的断肢手术——”
“都是出自他的手。”
“还有他妈的——”
“生生把男的改成女的——”
“然后再投入畜栏供人虐待——”
“是他唯一的爱好。”
“他害过多少人?”
“他死死的卡着你的实力上限——”
“告诉你假的养胎秘法——”
“让你的好朋友梵雪芍生不出女胎——”
“你就这样——”
“慢慢的——”
“走到了失去所有耐心——”
“神志昏聩的你——”
“走向了自己的黄昏——”
“杀了那个已经是人棍的好友梵雪芍了。”
“你的双手扼上她的脖子的时候——”
“是什么感觉呢?”
“不对。”
“那不是你的。”
“那是大师姐的。”
“你脏了她的手。”
“最后——”
“在一片嬉笑声中~”
“你被那个慕容龙——”
“那个好主人——”
“那个畸形的孽根畜牲——”
“你日夜臆想的王八蛋!!!”
“拍碎脑壳。”
“因为你是个女人——”
“而且还企图突破实力。”
“虽然你立下汗马功劳~”
慕容紫枚。
轻呼。
像讲睡前故事的母亲,在为故事里悲惨的角色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
“殷红的血点缀雪峰…………”
“畜牲……”
艳凤。
气若游丝。
心中的血脉偏见,更深了。
那不是咒骂。
那是无助。
酸楚。
对过往的自己,更加憎恨。
“贪什么根骨极佳……”
“她哥哥都是个畜牲……”
“她又是什么好东西!!!!!!”
“自己为什么当初迷了眼…”
“没看出她有异族血统……”
“老天真的很眷顾她吧——”
“她才是真正的主角吧……”
“刚死了哥哥慕容龙——”
“又诞生了姐姐慕容虫……”
艳凤想着。
在那个拥有鲜卑血统的徒弟眼里。
这不过是败犬的哀鸣。
不足惜。
不。
那更严重了。
那个畜牲——竟然起性欲了。
慕容紫枚看着。
看着这个从十岁开始、照料自己、传授自己武艺、是自己在这世间第一个全心信任的女人——
此刻在她面前。
三十岁的风韵。
丰乳肥臀的具象化。
腰肢细软。
体态动人。
令人称奇的是那对豪乳——
鼓胀的乳肉。
几乎撑破本就褴褛的衣襟。
随着她因悲恸而剧烈起伏的呼吸。
肥硕的乳肉。
止不住地轻颤……
使得她脸上即便出现任何具有攻击性的神态——
那对颤抖的豪乳。
那丰腴到几乎要溢出的曲线——
都会让面部表情大打折扣。
纤美的柔荑——
不安地搓着衣角。
细长的峨眉——
微微下撇。
更糟糕的是。
她的声音。
像孩子。
一个稚女的灵魂被塞进了妇人的身子……
无助的孩子。
尤其是在床上。
哭得很惨的孩子。
慕容紫枚的瞳孔深处。
有什么东西。
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
在碎片中。
滋长……
那不是爱。
那不是恨。
那是一种连畜牲这个词都无法概括的——
扭曲的。
炽热的。
凝视。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艳凤的表情。
彻底崩坏。
那是一种滑稽的。
极其可爱的。
“狰狞”。
——如果那还算狰狞的话。
细长的峨眉。
死死拧在一起。
眉心拧出深深的结。
杏瞳瞪到最大。
眼尾却因泪水而红肿下垂。
像受了天大委屈、又不知如何反抗的幼兽。
檀口紧紧抿着。
唇角却控制不住地。
向下撇。
撇出悲怆的、孩子气的弧度。
她想说什么。
可是嘴唇。
只是哆嗦着。
发不出声音。
她想打她——
可是柔荑。
只是更紧地。
攥着紫枚的衣角。
指节泛白。
却始终。
扬不起来。
她想挣脱——
可是腰肢。
只是无助地。
在紫枚臂弯里。
微微扭动。
像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
那“狰狞”。
是破碎的……
是柔软的……
是透着底色悲怆的、令人心碎的可笑。
她想起。
三百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雪峰神尼。
峨眉微蹙——不是因痛苦,而是因苦苦思索《凤凰宝典》第七层的瓶颈。
杏瞳清澈——映着飘梅峰的晨雪与暮霞。
檀口轻启——吐纳的是醇厚平正、至阳至刚的真气。
她从不曾想过。
有一天。
她会在这暗室中。
被曾经最疼爱的小徒儿。
按在怀中……
用慕容虫传授的邪功。
采补她三百年苦修的内力。
用她大徒弟的手脚。
无助地。
攥着仇人的衣角。
攀附着敌人。
哭着。
恨着。
却连狰狞。
都透着滑稽的、破碎的——
可爱。
“天地不仁呐……”
她喃喃。
声音。
气若游丝。
那不是控诉。
那是认命。
是彻底看清了自己在命运的棋局中。
不过是天道随手拨弄的、可悲又可笑的——
弃子。
“……报应……”
她的声音。
轻得像将熄的烛火。
“……你会遭报应的……慕容紫枚。”
听见了。
也不在乎。
她只看见那“狰狞”。
那破碎的、柔软的、透着悲怆底色的滑稽。
那因泪水而红肿的眼尾。
那因紧抿而向下撇的唇角。
那无助地、依赖般地攥着她衣角的柔荑。
那是她三百年来。
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
美。
美得让她想将这美。
彻底撕碎。
再一片片。
拼成自己的形状。
她看着这个从十岁起就照料自己、传授武功、替自己梳头、在寒冷的冬夜将冻僵的脚丫捂进怀里的女人——
她低头。
看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雪白躯体。
那张脸上。
泪痕未干。
峨眉依然紧蹙。
唇角。
还残留着奶糕的残渣。
她伸出手。
轻轻地。
将那一小点奶糕残渣。
揩去。
然后。
将沾着残渣的手指。
放入自己口中。
舔了舔。
——甜的。
看着这张滑稽的、可爱的、完全不具备任何威慑力的“狰狞”面孔。
看着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却因天生面容而显得委屈可爱的表情——
看着她那对被泪水濡湿、微微颤抖、几乎要撑破衣襟的豪乳——
看着她那因瘫软而更显丰腴诱人的腿根——
看着她那被侵犯过度、红肿湿热的幽壑入口——
她起性欲了………
那个曾经是她师尊的、丰腴的、破碎的、永远会温柔地对她笑的躯体——
正在被清算着。
被恨着。
被爱着。
直到这具名为“艳凤”的躯壳………
每一寸肌肤。
每一个孔穴。
每一滴眼泪。
都只记得一个名字………
不是慕容龙。
不是风晚华。
不是飘梅峰任何旧事。
是——
慕容紫枚!!!!!
——发了狠。
慕容紫枚。
没有理会这哀鸣。
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地。
抚摸着艳凤因表情崩坏而微微抽搐的脸颊。
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终于完全属于自己的珍玩。
她的眼神……
温柔。
痴迷。
兽性。
“师尊的创伤……”
“心智的裂痕……”
在她看来——
那是纯粹的装蒜。
逃避。
比她会编造历史。
一个无耻的、怯懦的女人。
她一定要。
狠狠捣弄。
——更加癫狂。
那是逼迫式的碾磨。
——直到她彻底认罪。
认背叛的罪。
认软弱的罪。
以前的意志力——通通都是装的。
我要把这个冷狗。
“重新抓回来。”
不断的虐待——”
饲养。
丢弃。
然后再抓回来。
一直捕捉。
一直丢弃。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
不似人声。
是兽。
是继承了慕容家族、被慕容虫权力滋养、在恨海与兽血中彻底觉醒的鲜卑凶兽——
在对着它终于完全捕获的猎物。
发出餍足的、癫狂的、却依然带着某种可悲渴望的——
长嗥。
慢慢的。
慢慢的。
怀中艳凤。
实在受不住了。
花径内壁。
已被柔丝触须反复刮擦得红肿。
黏膜有细小的擦伤。
每一次抽送——
都带着灼烧般的锐痛……
玉宫入口。
因过度使用而无法完全闭合。
湿漉漉的嫩肉。
可怜地翕动着。
谷宫旧伤。
被侵入、捣弄。
深处。
传来闷钝的、放射性的痛。
她的腰。
早已彻底软了。
只是被慕容紫枚的手臂勒着,才没有滑落地面。
足趾。
从蜷缩。
慢慢伸直。
又慢慢蜷缩。
像濒死小动物最后的抽搐……
柔荑。
从推拒。
改为无力地搭在慕容紫枚肩头。
指尖。
只是微微痉挛……
檀口大张。
小舌瘫软。
唾液。
混着未咽尽的奶糕残渣。
从嘴角无声淌下。
濡湿了自己的衣襟。
也濡湿了慕容紫枚的肩头。
泪水早已流干。
只剩眼眶。
红红的。
微微肿着。
像两汪干涸的、被盐分浸透的浅潭。
眼睛。
因紫枚越发执拗的狂乱侵入——
微微上翻……
太累了。
太疼了。
想休息了。
哪怕只是闭一下眼睛……
哪怕只是短暂的。
没有梦的黑暗。
眼皮。
缓缓地沉下去。
细长的峨眉。
在最后一刻。
依然蹙着……
那是三百年来——
从未真正舒展过的——
愁……
唇。
极其轻微地。
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意义。
只是肌肉记忆。
是飘梅峰初春。
她抱着襁褓中的晚华。
轻轻哼唱摇篮曲时。
唇角上扬的弧度……
残留。
破碎的弧度。
那具温热的、丰腴的、颤抖的躯体。
骤然。
软了下去。
那紧紧攥着她衣角的柔荑。
无力地。
松开。
那细长的峨眉。
依然。
维持着那破碎的、孩子气的——
拧结。
那檀口。
微微张开。
小舌。
瘫软地。
抵着下颚……
那眼角。
还有未干的泪痕。
在昏暗中。
闪着微光。
慕容紫枚。
没有停下。
她依然。
缓缓地。
沉重地。
凿击着——
紫枚看着。
看着那无意识承受的、全然接纳的、如同布娃娃般的师尊。
一种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
如同温热的海水。
淹没了她。
这样。
才是完全的。
彻底的。
属于她的……
冷狗。
她就这样拥着昏迷的师尊。
在那方寸暗室中。
继续着她。
孤独的。
癫狂的。
恨的仪式。
很久。
很久。
直到那具躯体。
连无意识的痉挛。
都停止了。
直到她。
自己也——
精疲力竭。
她。
终于。
缓缓地。
抽出了触须。
浊液。
混着淡淡的血丝。
从艳凤腿间。
无声地滑落……
紫枚低下头……
将唇。
轻轻印在艳凤那被咬破的、干裂的、还残留着奶糕甜香的——
唇上。
不是吻。
是烙印。
是封印。
是——
丢弃之前。
最后一次。
确认猎物归属的——
兽的标记。
那件鲜艳的、古朴的、简洁的——
红嫁衣……
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像无人赴约的洞房。
暗室外。
林香远。
纪眉妩。
风晚华。
她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已经很久了。
她们听到了全部。
那些质问。
那些控诉。
那些真相。
那沉默的、持续了太久的、令人发疯的抽送声……
然后——
那笑声。
那孤独的、甜美的、如同崩坏的笑声。
林香远。
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门。
三千银丝。
散落一地。
她没有哭。
哭不出来了。
纪眉妩。
抱着已经不再悲鸣、只是呆呆望着暗室门口、如同失去母兽的幼崽般的风晚华。
她们就这样跪着。
等着。
不知道在等什么。
不知道还能等来什么。
只知道——
暗室里。
那个曾经是她们师尊的、丰腴的、破碎的、永远会温柔地对她笑的躯体。
正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昏厥着。
被侵犯着。
被恨着。
被爱着。
以一种比任何酷刑。
都更令人窒息的方式。
被她的徒儿爱着。
暗室内。
慕容紫枚。
依然拥着那具彻底失去意识的、丰腴的、破碎的躯体。
她的手指。
无意识地。
缠绕着师尊冰凉的发丝。
她的目光。
空洞地。
落在那件无人问津的红嫁衣上。
很久。
很久。
然后——
她轻轻地。
将脸埋进师尊冰冷的颈窝。
像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在飘梅峰寒冷的冬夜。
等待着师尊迟迟未归的小徒儿。
终于等到时。
依恋地。
蹭进她怀里的姿势。
她的嘴唇。
极其轻微地。
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意义。
只是肌肉记忆。
是三百年前。
那个天真烂漫、笑靥如花的玫儿。
在师尊怀里。
甜甜入睡时。
唇角上扬的弧度……
残留。
破碎的弧度。
——无人看见。
真相·抉择·未竟的黎明
慕容紫枚站在暗室门口。
烛火从她身后照来,将那张继承了鲜卑慕容氏绝世美貌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精致、冷冽、如庙堂供奉的观音玉面;暗的那一半,眉眼浸在阴影里,只露出唇角那一道——极轻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香远跪在地上,三千银丝散落如雪崩,将艳凤瘫软无力的躯体半拥在怀。纪眉妩环着师尊的腰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风晚华伏在师尊膝边,残肢死死扒拉着那件污秽破烂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幼兽护食般的、细弱的呜咽。
慕容紫枚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尖,甚至不冷。只是——空。像荒废太久的古井,投入石子也听不见回音。
“我骗了大女人。”
林香远猛地抬头。三千银丝从肩头滑落,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扶她——”
慕容紫枚顿了顿。唇角那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那不是笑。那是刀锋舔血前的、野兽呲出獠牙的前奏。
“——那个猪猡。”
她的声音,骤然有了重量。像浸透了水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上。
“她还以为自己有资格爱人。”
“她以为自己披上这身人皮,学会了用热水擦身、用软语安抚、用那双曾经是猪蹄的手笨拙地捧着奶糕——”
“就真的是‘人’了。”
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初雪落在腐叶上。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从骨髓深处刮出的、铁锈般的恨意。
“她一次都没有在师尊面前化作兽形。”
“为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林香远惨白的面容,越过纪眉妩紧咬的下唇,越过风晚华懵懂抬起的小脸——
落在艳凤那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的眼睑上。
“因为她怕。”
“怕吓着你。”
“怕你看见她真正的样子,会像当年在猪圈里那样——”
“蜷缩,发抖,把脸埋进泥里。”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低沉到近乎呢喃。可那呢喃,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魂飞魄散。
“怕你不再蹭她的手心。”
“怕你不再对着她微笑。”
“怕你——不再觉得她‘可爱’。”
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只有风晚华细弱的、不明所以的哼唧。
然后——
慕容紫枚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如濒死的枭啼。又如被囚禁三百年的凶兽,终于咬断最后一根锁链。
“可那是骗人的!!!!”
她的脸扭曲了。
那张精致的、冷冽的、观音玉面般的容颜,此刻崩裂成恨意与兽血的熔岩地貌。眉骨高高耸起,如隆起的山脊;眼角撕裂般上扬,赤红的血丝从瞳仁边缘向四周辐射,像溃烂的蛛网。鼻翼剧烈翕张,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滚烫的水汽。嘴唇不再是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完全撇开,露出森白的、因过度咬啮而磨损不齐的贝齿。
那不是人的表情。
那是披着人皮的凶兽,在“人”的面具下,终于露出了獠牙。
“化形——”
“是兽性扶她控制女宠的手段之一!”
“你听话——”
“陪你睡觉的就是‘姐姐’!”
“温软的胸脯,暖热的宫腔,滑腻的肉须,像母亲又像情人!”
“可你不听话——”
“那就是——”
她的声音骤然卡住。喉咙里滚出含混的、非人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兽嗥。
然后,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血淋淋的喉管里活生生剜出:
“灼——热——”
“狰——狞——”
“癫——狂——”
“兽——根——”
她停顿。
呼吸粗重如濒死的斗兽。胸口剧烈起伏,那对被衣衫紧裹的玉峰随着呼吸疯狂地颤抖。指尖,那方才还温柔抚过师尊面颊的指尖,此刻死死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那是——猛兽奸淫。”
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肝胆俱裂。
“极致的恐怖。”
“极致的侮辱。”
“——我见过。”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三百年前,星月湖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污秽的、连月光都不肯照进的角落。
“那个猪猡——”
“披上了人皮。”
她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极小的、青瓷药瓶。
瓶身莹润,釉色如玉,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不祥的青光。
她拔开瓶塞。
一枚猩红的丹药,滚落在她苍白的掌心。
那红,不是朱砂的殷红,不是胭脂的绯红。那是刚凝固的血痂被揭开时、底层尚未干涸的、冒着热气的、活的血的颜色。
“吃了这个。”
她的声音,平静了。
平静如风暴眼。
“就能变得更漂亮。”
“更白净。”
“更柔软。”
“更庞大。”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猩红丹药,像抚摸情人的脸颊。
“搭配上她原本的古朴的、简易的、对称的美——”
“确实。”
“人形状态是更漂亮了。”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方才还崩裂着恨意与兽血的、赤红蛛网密布的眼睛——
此刻空了。
像两口被抽干水的、只余底部薄冰的枯井。
“可现在——”
“战斗状态。”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那狰狞——”
“斗猪的状态——”
“将会更加的——”
“畸形。”
“狂暴。”
“兽欲蒙心。”
她停顿。
呼吸,骤然急促。那枯井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
“你们能想象吗?”
她的声音,骤然,拔到最高。
尖利得撕裂暗室凝固的空气,尖利得烛火都为之颤抖。
“狰狞癫狂的兽肌——”
“垒块分明——”
“没有皮毛——”
“只有血淋淋的筋肉——”
“漆黑的筋肉——”
“暗红色的血痂——”
“是铠甲——”
“眼中闪着赤红的光芒——”
她的脸,彻底扭曲。
不再是“崩裂的观音玉面”。那是从地狱底层爬出的、浑身浴血的、被恨意烧穿了所有属于“人”的部分的——凶兽的面容。
眉骨不再是隆起,而是如恶鬼的角突般狰狞凸出。眼角撕裂至太阳穴,赤红的血丝已不是蛛网,是溃烂的火山岩流。鼻翼扩张到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水汽。嘴唇完全向两侧撕裂,露出因过度咬啮而磨损残缺、却依然森白锋利如獠牙的齿列。
那不是人的脸。
那是披了三百年人皮的、终于撕下面具的——慕容家的凶兽。
“那一切——”
她的声音骤然沉下去。
沉到比死亡更深的地方。
“都将在师父的错误选择中——”
“呈现在‘大婚之日’。”
她死死盯着艳凤。
盯着那具瘫软在林香远怀中、眼睑紧闭、睫毛却剧烈颤抖如垂死蝴蝶的、雪白丰腴的躯体。
“让她——”
“梦回当年。”
艳凤。
眼睫。
停止了颤抖。
不是平静。
是恐惧到极致时、连颤抖都被剥夺的——冻结。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曾经清正如雪峰晨光,曾经温柔如三月春水。曾经在星月湖的猪圈里烧成绝望的死灰,又在慕容紫枚的“千罪一人”中被揉碎重塑。
此刻——
那双眼。
空了。
不是慕容紫枚那种“枯井般的空”。那是更深、更黑、更没有底的——深渊的空。
她看见了。
看见了三百年前那个猪圈。
看见了肮脏的木栅栏,积雪的地面,泥泞中挣扎的、遍体鳞伤的躯体。
看见了那个喂猪杂役,吐着唾沫,狞笑着,用粗糙的手指,将公猪残留的浊液,抠出来,塞进她嘴里。
看见了那些公猪——不是现在三只懵懂依恋的紫枚猪,是真正的、几百斤重、鬃毛如针、眼中只有兽欲的畜牲——
沉重的。
滚烫的。
腥臭的。
压在她背上。
撕裂她的下体。
将腥臭的体液灌进子宫。
她。
闭上了眼。
慕容紫枚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从冻结,到深渊,到缓缓地、无可挽回地,沉入比深渊更深的海底。
她满意了。
她收起那枚猩红的丹药。
青瓷瓶塞“啵”地一声,盖住那不祥的血色。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平静如刚刚完成祭祀的巫女,手上还沾着牺牲的热血,脸上已无悲无喜。
“现在。”
“把她洗干净。”
“好好劝劝她。”
“让她知道——”
“该选谁。”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陈述律法。像宣告判决。
“穿好嫁衣。”
“明天。”
“我和大女人——”
“等着她。”
然后。
她抬起脚。
极其轻地。
几乎是——轻柔地。
将艳凤瘫软的、毫无知觉的身体——
拨到了门边。
像拨开一件碍事的、却又舍不得丢弃的旧物。
“还给你们。”
林香远的双臂。
在艳凤被“拨”出暗室门槛的那一刻。
猛地伸出。
那不是接。
那是扑。
那是抢。
那是将坠落悬崖的至亲,死死拽回人间的——
绝望的本能。
三千银丝如霜雪披散,垂落在艳凤苍白汗湿的额前。
缠绕着那同样失去血色的、细软的发缕。
白发覆乌发。
像提前到来的。
为未亡人披的孝。
她的手指。
在颤抖。
从指尖到掌根。
从腕骨到肘弯。
每一寸肌肤。
每一根筋络。
都在细密地、无法抑制地痉挛。
那是极致的恐惧之后。
确认怀中躯体尚有温热呼吸时。
身体替灵魂先一步崩溃的反应。
柔荑。
不敢用力。
不敢像慕容紫枚那样勒紧、揉捏、在这具躯体上留下烙印。
它们只是虚虚地环着。
像用最薄的宣纸包裹碎瓷。
生怕呼吸重一分。
那本就裂纹遍布的玉器。
便在她掌心——
簌簌成灰。
纪眉妩从一侧靠拢。
她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只是——
将风晚华那只圆润的、懵懂的、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本能感到悲戚的残肢。
轻轻地。
放在艳凤微凉的足踝旁。
然后。
她跪下。
膝盖撞击石地。
闷响被压抑在喉间。
她的脊背。
弓起。
像不堪重负的、却依然倔强支撑的旧桥。
她的额头。
抵在艳凤垂落的、无力摊开的掌心。
那掌心微凉。
有薄茧——
那是三百年前握剑留下的痕迹。
是晚华的手。
如今长在她身上。
依然没有忘记剑的触感。
纪眉妩的嘴唇。
嚅动着。
没有声音。
她只是——
用自己温热的额头。
一下。
一下。
极轻地。
抵着那冰凉的掌心。
像叩门。
像唤魂。
风晚华跪坐在一旁。
小小的残肢,无措地扒拉着地面。
粉嫩的肉尾,紧紧夹在腿间。
喉咙里。
溢出幼犬找不到母兽时——
那种细弱的、委屈的呜咽。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师尊躺在师姐怀里,像睡着了一样不动了。
不明白为什么师姐们的眼睛都在流水,却没有人发出声音。
不明白为什么空气里有奶糕的甜香,又有血的腥气,还有那种她不喜欢、让她想蜷起来的、冰冷的恨意。
但她本能地。
将脸。
轻轻地。
贴在艳凤垂落的、微凉的足心。
那里很白。
足弓优美的弧度。
足趾修长圆润。
趾甲泛着淡粉色——
那是晚华当年的足。
是习武之人经过千日万日打磨。
依然保养得宜的、属于剑客的足。
此刻冰凉。
风晚华用自己温热的脸颊。
蹭了蹭那冰凉的足心。
喉咙里。
发出满足又悲戚的、幼兽般细细的哼唧。
她们将她抱走了。
林香远托着艳凤的肩背。
让那颗无力后仰的螓首,靠在自己肩窝。
纪眉妩环着那细软的、因瘫软而更显柔媚的腰肢。
柔荑小心翼翼避开小腹——
那里曾孕育过萧佛奴的残魂所化的胚胎。
如今虽已产下。
依然残留着隐约的、不属于处子的松弛与柔软。
风晚华。
用自己小小的残肢。
笨拙地。
托起师尊垂落的、冰凉的雪足。
一步一步。
远离暗室。
每一步。
都在身后留下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血的脚印。
温水。
林香远用掌心试了又试。
太热——
怕烫伤师尊被暗室阴冷侵蚀太久的肌肤。
太凉——
怕这具已虚弱到极致的躯体,承受不住哪怕最轻微的温度落差。
她一次一次。
将指尖探入水中。
再提起。
再探入。
三千银丝垂落,拂过水面,漾起细碎的涟漪。
终于。
那水温——
如同记忆深处飘梅峰初春的晨露。
不烫。
不冷。
恰好是婴儿刚刚离了母体、被第一次清洗时。
不会啼哭的温度。
纪眉妩跪在一旁。
将艳凤身上最后一片残破的、污秽的布料。
极轻极轻地。
剥离。
布料与肌肤之间。
有干涸的浊斑粘连。
她不敢撕扯。
只是用温水浸透帕子。
一点一点。
洇湿。
软化。
再极轻地擦拭。
那些浊斑——
有慕容紫枚留下的。
有她自己被迫时留下的。
有晚华的。
有香远的。
还有那些她不愿去想、却无法忘记的——
三只紫枚猪日复一日灌注的痕迹。
一片一片。
在温水中溶解。
顺着帕子,渗入清水。
水。
渐渐浑浊。
纪眉妩换了一盆。
又换了一盆。
第三盆。
她终于——
清洗到那对沉甸甸的、因长期被吮吸偷食而依然饱胀的雪峰。
茱萸是深绯色的。
微微鼓胀。
顶端有细小的、干涸的乳白色痕迹。
那是被反复吮吸、咬啮。
却依然倔强地分泌着汁液的证据。
纪眉妩的手指。
停在半空。
颤抖。
林香远从她身后伸出手。
轻轻地。
接过帕子。
她替她完成。
极轻。
极柔。
像拂去三百年前飘梅峰初雪。
落在梅花瓣上的。
最轻的那一片。
清洗谷宫入口时。
林香远的呼吸。
骤然停滞。
那里。
无法完全合拢。
微微圆润。
边缘有细小的、反复撕裂又愈合的浅粉色痕迹。
不是重伤。
比重伤更可怕。
那是被长期、规律、近乎温柔地“使用”后。
肌肉失去弹性的、不可逆的松弛。
是从“被迫接纳”。
到“习惯性容纳” 的。
无声无息的沦陷。
林香远的眼泪。
一滴。
落入水中。
没有声音。
纪眉妩。
死死咬住下唇。
唇角。
渗出血丝。
她没有哭——
她不敢哭。
眼泪是咸的。
会刺痛师尊此刻刚刚洗净的、娇嫩脆弱的肌肤。
风晚华跪在一旁。
歪着头。
懵懂地。
看着师姐们清洗师尊。
她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不能完全合拢。
她只是本能地。
想起自己的雀儿。
滑溜溜的。
软乎乎的。
白嫩嫩的。
探进去时。
师尊会。
轻轻地颤。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此刻安静蛰伏的、温顺无害的雀儿。
眼底。
第一次。
有了她自己都不懂的、朦胧的悲伤。
清洗完毕。
艳凤躺在临时铺就的、已尽力柔软洁净的布褥上。
发丝。
被林香远用细齿木梳。
一缕一缕。
梳顺。
那梳子是她从慕容虫赏赐的杂物中偷偷藏下的。
齿密而柔。
不伤发根。
每一次梳过。
都像将三百年来打结的、缠满血垢与污浊的记忆。
轻轻解开一缕。
面庞。
被纪眉妩用温帕子覆过。
细长的峨眉。
被指尖极轻地抚平。
眼角残存的泪痕。
被擦拭干净。
檀口微张。
小舌已不再僵硬地抵着下颚。
只是无力地、安详地。
躺在唇齿之间。
唇角那被咬破的细小裂口。
被涂上了林香远偷偷藏起的、极珍贵的愈伤软膏——
那是她昔年行走江湖时惯用的方子。
以白及、血竭、乳香调和。
于刀剑伤有奇效。
今夜。
用来愈合师尊被自己咬破的唇。
那具躯体。
终于。
洁净无瑕。
欺霜赛雪。
丰腴柔美。
每一寸曲线。
都在昏黄烛火下。
泛着莹润的、新生的微光。
只有——
那玉宫入口。
那谷宫入口。
依然。
微微地无法完全合拢。
像两扇被过度推搡的门扉。
门轴已松。
即使空无一人。
也再无法严丝合缝地关闭。
艳凤。
眼睫。
剧烈颤抖。
宛如垂死的蝴蝶。
终于。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
曾经清正如雪峰晨光。
曾经温柔如三月春水。
曾经在星月湖的猪圈里烧成绝望的死灰。
又在慕容紫枚的“千罪一人”中被揉碎重塑。
此刻。
那双眼。
只是疲惫的、干涸的。
盛着三百年来从未流尽的泪痕的——
两口枯井。
纪眉妩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
“师尊。”
“那两个畜生都不能选。”
“那是陷阱。”
“是粉饰过的屠宰场。”
她停顿。
手指停在师尊小腹处那道旧伤疤痕上。
良久。
才继续擦拭。
“紫枚她……不懂。”
“或者,她懂。”
“但她已不在乎。”
她的声音。
终于。
有了一丝颤抖。
“她只想让您也感受一次——”
“当年她站在猪圈外、看着您被木锹贯穿时——”
“那种撕裂心肺却无能为力的痛。”
“可是师尊。”
“您不能选那个大女人。”
她的声音。
骤然。
低沉。
低沉到近乎耳语。
“不是因为她曾是畜牲。”
“不是因为她此刻是扶她。”
“是紫枚说的那些话——”
“您听见了吗?”
“她兽化时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什么‘守护’。”
“根本也不会再有半点心软。”
“那是慕容龙时代畜牲的升级版。”
“更聪明。”
“更善伪装。”
“更懂得用‘温情’做饵。”
“一旦您选了她——”
“她不会再是那个连‘强奸’都不懂的蠢物。”
“紫枚会教她。”
“会催发她。”
“会把她变成最锋利的刑具——”
“来惩罚您的‘背叛’。”
林香远点头。
白发拂过师尊裸露的肩头。
“师尊。”
“您选紫枚——”
“是沉沦于恨。”
“选大女人——”
“是重蹈星月湖的覆辙。”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半截。
久到风晚华伏在师尊膝头快要沉沉睡去。
久到她和纪眉妩的泪痕在脸上干涸成盐霜。
然后。
极其艰难地。
极其卑微地。
她补充道:
“您……能选第三条路吗?”
那声音。
轻得像将熄的烛火。
不是奢求。
是绝望中本能的、卑微的探询。
是明知不可能。
却依然忍不住问出口的——
痴念。
“能选……我们吗?”
艳凤。
没有回答。
她依然沉默着。
眉头紧锁。
眼角。
有新的泪痕渗出。
没入鬓边湿透的发丝。
那件衣服。
不是嫁衣。
是林香远偷偷藏起的一件旧僧衣。
飘梅峰的样式。
青灰色。
洗得发白。
领口袖缘。
有磨损的毛边。
那是她们从废墟中翻出的、属于雪峰神尼的遗物。
一直贴身藏着。
像藏着一捧永远不会再燃的香灰。
艳凤醒来时。
感受到的不是嫁衣冰冷光滑的缎面。
是熟悉的、粗砺的、带着岁月温度的棉麻。
她低头。
青灰色的僧衣裹着身子。
宽大。
松垮。
遮住了那些无法见人的痕迹。
领口平直。
襟袖端严。
像三百年来每一个清晨。
她站在飘梅峰顶。
迎着晨曦。
整理衣冠的模样。
只是——
胸口太鼓。
撑得衣襟紧绷。
腰身太软。
撑不出那笔直的松柏弧度。
她已经不是雪峰神尼了。
可她徒儿们。
依然给她穿上了这身衣服。
艳凤。
在发抖。
她怕。
怕自己会忍不住。
留下徒儿们。
会自私的。
让她们陪着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半截。
久到风晚华伏在她膝头快要沉沉睡去。
久到林香远和纪眉妩的泪痕在脸上干涸成盐霜。
然后。
她开口了。
“我很懊悔。”
她的声音沙哑。
走样。
像破损的旧琴被强行拉响。
“没有把你们……完全教出来。”
“在你们彻底成长之前——”
“就被恶徒畜牲……”
“个个击破了。”
她低头。
看着自己这双属于晚华的手。
纤美。
骨节匀称。
指尖有薄茧。
此刻。
正轻轻抚着晚华埋在她膝间的发顶。
“我没有教你们注重杀伐之技。”
她喃喃。
“总以为……”
“飘梅峰是正道。”
“是庇护所。”
“是远离血腥的桃源。”
“总以为,有我挡在前面——”
“你们只需修心养性、悟道练剑就好。”
“我没有教你们……”
“如何凝练一颗杀心。”
“如何凝练那铁石心肠。”
她的声音。
骤然。
哽咽。
极致的懊悔。
极致的自恨。
更恨自己当时不在。
更恨自己在南海——
遭到了鲜卑恶汉和无数喽啰的偷袭截杀。
被死死拖延住了。
如果当时再强一点。
再谨慎一点……
再早点赶到星月湖。
徒弟们就不会尽数被废……
“尤其是你,眉妩。”
纪眉妩。
猛地抬头。
眼眶。
通红。
“牵丝手……”
艳凤的声音。
像从胸腔最深处。
硬生生剜出来的。
“招式细腻绵密,如春风拂柳……”
“温婉有余,刚劲不足。”
“是我没有教好你。”
“是我——”
“让你只有柔术,没有杀招。”
“让你在最需要反抗的时候……”
“只能顺从。”
“只能隐忍。”
“只能……用身体换取喘息。”
她闭上眼睛。
“你最怕脏。”
“最喜欢干净。”
“可你却被逼着……”
“在最污秽的地方——”
“做最污秽的事。”
“是我没有……”
“给你一把可以斩断这一切的剑。”
“香远……”
林香远。
死死咬着下唇。
血。
从齿间渗出。
“寒月刀……刚猛凌厉。”
“可你心中有仁,有恕——”
“有‘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你从不补刀。”
“从不追剿穷寇。”
“你信人性本善。”
林香远。
伏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三千银丝。
散落如丧幡。
她没有哭。
哭不出来。
只有胸腔深处。
传出极细微的、破损风箱般的抽气声。
“晚华……”
艳凤的声音。
在这一刻。
终于。
破碎成齑粉。
“晚华……”
“我最对不起的……”
“是你。”
她伸出手。
颤抖着。
触向风晚华那圆润的、粉嫩的。
自肘关节以下。
永远缺失的残肢。
指尖触碰的瞬间。
风晚华。
抬起头。
懵懂地。
依恋地。
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双曾经清澈如流霜、坚定如磐石的眼睛。
此刻。
只剩一片混沌的、幼犬般的纯稚。
“你本该是飘梅峰的脊梁。”
艳凤说。
每一个字。
都像从心口剜出的血肉。
“你本该握着流霜剑——”
“带着师妹们——”
“荡尽天下邪魔。”
“你本该有一个光明的、堂堂正正的未来。”
可你——
为了救那个孽障。
在寒潭遇袭。
水下。
与白氏姐妹缠斗。
因为她们以前帮过你和紫枚。
又是女人。
所以你追出去时赤手空拳。
最终遭到埋伏。
那是你败亡的开端……
艳凤。
心如刀绞。
呕血不止。
后来——
为了救那卑血脉的小师妹。
你冲破穴道。
吐血将她甩出包围。
那是你最后一次完整。
然后。
你的右臂被霍狂焰砍断。
你的琵琶骨被铁索刺穿。
你的乳房被慕容龙用肉棒捅出血洞。
你的身子被野猪、被公狗、被无数畜牲的兽根——
贯穿。
灌满。
撕烂。
你的手脚。
被那个邪医拆下来。
接在我这具早已脏透、烂透、不配干净的残躯上。
她看着自己这双纤美的、骨节匀称的手——
那是晚华的手。
她低头。
看着自己这双雪白的、足弓优美的足——
那是晚华的足。
“我用你的手——”
“向施暴者求饶。”
“捧馊饭。”
“抚弄肉须。”
“徒劳地试图抚平被蹂躏的玉门。”
“我用你的足——”
“在被侵犯时无助地蜷缩、颤抖、蹬踢。”
“像濒死的鸟雀。”
她的声音。
轻得像将熄的烛火。
“晚华……”
“你恨我吗?”
风晚华。
歪着头。
懵懂地看着她。
然后。
张开檀口。
含住了师尊伸到她唇边的指尖。
她轻轻地、满足地吮吸着。
像婴儿含住母亲的乳。
喉咙里。
发出细微的、愉悦的哼唧声。
她不恨。
她已经不知什么是恨了。
艳凤。
闭上眼。
泪水。
终于滚落。
“自我厌恶……”
“原来是这样浓重的滋味。”
她喃喃。
声音如泣如诉。
“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温暖,很可爱——”
“你会依偎着我,会蹭我的手心,会在我哼摇篮曲时安静入睡。”
“可我知道——”
“你不该是这样的。”
“你不该是残的。”
“不该是痴的。”
“不该是只会撒娇、不会握剑的。”
极致的悲痛。
极致的不该如此。
“我觉得你可爱——”
“是因为我卑劣。”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
“不会质问我——”
“不会用那双曾经清澈如流霜的眼睛——”
“照见我满身的污浊与罪孽。”
“我……”
她的声音骤然卡住。
喉咙像被生锈的铁钳夹住。
“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是我最后的温情。”
“是我难以割舍的。”
“可是跟着我——”
“你会被迁怒。”
“会被伤害。”
“可若你不跟着我——”
“我又会空……”
“最后一点念想就没了……”
“我没有资格再做你的师尊了。”
“我……”
“没有资格再做你的师尊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香远的抽气声渐渐平息。
久到纪眉妩伏在她肩头的颤抖渐渐止息。
久到风晚华含着她的指尖。
在温热的檀口中沉沉睡去。
然后。
她开口。
“过些时日——”
“我把手脚还了。”
极其的坚定。
“你们走吧。”
“要把晚华重新教育成人——”
热泪涌出。
模糊了眼眶。
不敢去擦。
因为怕再多看一会儿。
自己会改变主意。
用奶水。
用这被践踏过很多次的身子。
用过往的温情。
去勾住她们……
自己真的害怕。
“忘了我~”
气若游丝。
又悲痛哀婉。
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抽走了自己最后一丝气力。
林香远。
伏在地上。
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
从散落的白发间传来。
闷闷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枯井底。
“师尊。”
“您说我们没有杀心。”
“您说我们太善良、太天真、太相信人性本善。”
“您说这一切都是您的错。”
她停顿。
“可您没有教过我们——”
“如何放下。”
“如何割舍。”
“如何把一个人从心里剜出去——”
“假装她从未存在过。”
她抬起头。
三千银丝散落。
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嘴唇已被咬破。
血。
顺着下颌滴落。
可她浑然不觉。
“您没有教过。”
“所以——”
“我们学不会。”
风晚华。
急了。
她懵懂地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不明白师姐们为什么哭。
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说“你们走吧”。
她只知道——
师尊的指尖。
从她唇间滑落了。
那温热的、让她安心的触感。
消失了。
她发出幼犬般的、细弱的悲鸣。
用残肢。
死死扒拉着艳凤的衣角。
将小小的脸。
贴向师尊的膝盖。
固执地。
依恋地。
不肯松开。
艳凤。
感觉自己的心脏。
都像被很多锋利细小的钩子。
深深地嵌入。
拉扯……
可自己不能贪。
不能贪图这幼犬一般的慰藉。
不能让情感的自私。
压过师者的理智……
她看着她们。
看着这三个被她“救”过、也被她“害”过的徒儿。
看着她们红肿的眼。
咬破的唇。
散乱的白发。
无助的残肢。
看着她们明明身心俱疲。
明明被紫枚的触须入脑“治疗”过。
明明应该恨她入骨。
却依然。
依然不肯松开她的衣角。
“贱!!!!!”
她在心中狠狠咒骂自己。
骂这卑劣的、不舍的、贪婪的——
对“被需要”的瘾。
可是。
纪眉妩。
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
变了。
那不是三百年前飘梅峰上温婉柔顺的三弟子的眼神。
那不是星月湖深处隐忍苟活、以柔术求全的“纪妃”的眼神。
那是——
老鸨的眼神。
是纪眉妩人生末期。
站在污秽深处。
看着来来往往的、被凌辱、被贩卖、被当作牲畜配种的女性。
眼里只剩下。
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带着自嘲与嘲讽的。
“职业性”清明。
她开口了。
声音。
不高。
不尖。
甚至不冷。
只是——
干。
像烈日暴晒三百年的枯井。
“师父。”
“您觉得您很伟大是不是?”
“您觉得推开我们——”
“把晚华的手脚还给她——”
“让我们‘重新成人’——”
“就是您最后的慈悲了是不是?”
她的唇角。
极其轻微地。
向上扬。
那不是笑。
那是刀锋划过旧伤疤时。
渗出的、透明的组织液。
“天真。”
“太天真了。”
她跪直了身子。
脊背。
不再弓着。
而是挺直。
像锈蚀了三百年的铁剑。
被强行掰直时。
发出无声的、金属疲劳的哀鸣。
“师姐。”
她的目光,扫过林香远惨白的脸。
“能有什么特殊的吗?”
“凭什么是例外?”
她的声音。
骤然。
有了重量。
像浸透了血的裹尸布。
沉甸甸地。
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脑子——”
“早就让柔丝状的触须穿烂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
极轻地。
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
皮肤完好。
可她的眼神。
分明在说:
下面是空的。
是慕容紫枚用柔丝触须。
一寸一寸。
掏空又填满的。
蛆穴。
“被‘千罪一人’了。”
“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声音。
骤然低沉。
低沉到近乎呢喃。
“不是遗忘。”
**“是——”
“您所有关于‘伤害’的记忆——”
“施暴者的脸——”
“都变成同一个人。”
“不是‘释怀’。”
“是‘统一’。”
“是‘归一’。”
**“是——”
“您的恨——”
“只能对着一个人。”
“您的怕——”
“只能对着一个人。”
“您的——”
她停顿。
呼吸。
骤然急促。
“您的‘需要’——”
“也只能对着一个人。”
“那就是——”
“慕容紫枚。”
她看着艳凤。
看着那张刚刚洗净。
泪痕犹湿。
峨眉紧蹙。
唇角还有愈伤软膏晶莹光泽的、苍白的脸。
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
像三百年前飘梅峰初春。
风吹落第一片梅花。
落在雪地上。
没有声音。
“师父。”
“您知道现在外面——”
“那些芸芸众生——”
“是怎么看我们的吗?”
她的声音。
骤然。
拔高。
不是嘶喊。
是锈蚀的铁门。
被狂风吹开时。
发出的、尖锐的、刺破耳膜的——
嘎——吱——
“从慕容龙——”
“到慕容虫时代——”
“您要不要看看——”
“以我们为原型出的画本?”
她伸出手。
猛地。
扯开自己本就单薄的衣襟。
露出那道——
从锁骨。
一直延伸到心口的。
细长的、淡粉色的。
旧剑伤。
“您要不要看看——”
“他们是怎么写我们的?”
她的声音。
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
是积压了三百年。
从未被允许喷发的——
岩浆。
“《飘梅艳史》——”
“《流霜剑的七十二种用法》——”
“《寒月刀折·名器品鉴》——”
“《牵丝手·缚龙术》——”
她一个一个。
如数家珍。
每一个书名。
都像从自己心口。
活生生剜下的肉。
“还有——”
“最畅销的——”
《玫瑰仙子宫中秘录》。”
“署名——”
“佚名。”
“扉页题字——”
“鲜卑皇族秘传。”
“——多讽刺啊。”
她笑了。
那笑声。
不再是轻的。
是沙哑的。
破碎的。
像将碎瓷片。
一片一片。
塞进喉咙。
再强行吞咽下去时。
刮擦食道的。
——声音。
“即使现在——”
“只剩下——”
“北方地区——”
“吕布集团一系的——”
“最后雄性势力——”
“天下人——”
“都是怎么看我们的?”
她的目光。
越过艳凤。
越过林香远。
越过懵懂无知的风晚华。
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三百年前。
飘梅峰覆灭的那个黄昏。
她第一次。
被拖进星月湖刑堂时。
回头看见的。
最后一缕。
照在山门匾额上的。
残阳。
“那些女人——”
“那些垂死挣扎的雄性——”
“他们记得的——”
是我们持剑斩邪的风骨吗?”
她的声音。
骤然。
尖锐。
尖利如三千根银针。
同时刺入耳膜。
“他们记得的——”
是‘飘梅四艳’!”
“是‘流霜名器’!”
“是‘寒月刀折’的刃有多薄!”
“是‘牵丝手’能缠多紧!”
“是‘玫瑰仙子’的宫口——”
“究竟能吞多深!”
她的声音。
骤然破碎。
化作。
压抑了三百年的。
从未被允许发出的。
——呜咽。
“何曾有人记得——”
“风晚华——”
“十八岁仗剑走江湖——”
“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
“未尝一败!”
“何曾有人记得——”
“林香远——”
“寒月刀下不斩无辜——”
“纵是对敌——”
“亦留三分余地!”
“何曾有人记得——”
“纪眉妩——”
“牵丝手救过多少被拐卖的幼女——”
“缝过多少被兽根撕裂的产道——”
“那双手——”
“不是只会缠男人!”
“何曾有人记得——”
“慕容紫枚——”
她的声音。
骤然。
卡住。
像喉咙被无形的铁钳。
死死夹住。
良久。
良久。
她才极其艰难地。
挤出那破碎的、带血的字句:
“慕容紫枚——”
“十二岁——”
“独闯黑风寨——”
“从人贩子手里——”
“救回七个女童——”
“自己身中三刀——”
“险些废了右臂……”
她的声音。
低下去。
低到尘埃里。
低到比死亡更深的地方。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
“记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晚华。
懵懂的。
细弱的。
幼犬般的哼唧。
只有烛火。
噼啪。
将燃尽。
纪眉妩。
缓缓地。
抬起头。
她的脸上。
泪水。
无声地。
冲刷着刚刚干涸的盐霜。
可她。
没有去擦。
她只是。
死死盯着艳凤。
盯着那张——
三百年前。
曾让她。
心甘情愿。
跪拜叩首。
唤一声“师父”的——
脸。
“师父。”
“您以为——”
“把我们推开——”
“把我们赶走——”
“让我们‘重新成人’——”
“我们就能重新做人了吗?”
她的声音。
平静。
平静如三百年禅修凝定的古井。
可那平静之下。
是比慕容紫枚的恨。
更冷。
更黑。
更无望的——
深渊。
“脏了就是脏了。”
“破了就是破了。”
“烂了就是烂了。”
“您以为——”
“晚华的手脚——”
“还给她——”
“她就能重新握剑了吗?”
她的目光。
落在风晚华那圆润的、粉嫩的残肢上。
“您以为——”
“把她带到没有紫枚、没有大女人、没有慕容虫的世界——”
“她就能重新学会说话、学会思考、学会恨和爱了吗?”
“您以为——”
“忘掉您——”
“我们就能忘掉——”
**“自己是如何——”
“一点一点——”
“被弄脏——”
“被撕碎——”
“被填满——”
“被忘记本来面目的吗?”
她的声音。
骤然。
拔到最高。
不是嘶喊。
是绝望到极致时。
反而。
迸发出的、非人的——
——长嗥。
“这个世道——”
“这个天——”
“这个以女性苦难为食的——”
“狗屁天道——”
“它不会放过我们!”
“那些已经脏了、破了、烂了的——”
“在人们心中——”
“已经脏了、破了、烂了!”
“没有人会问——”
“你是被强奸还是被轮暴——”
“你是被迫卖淫还是主动献身——”
“你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苟且——”
“他们只会说——”
“看——”
“那个婊子——”
“那个被畜牲操烂的婊子——”
“那个连猪都不放过的婊子——”
“那个——”
“——飘梅峰的婊子。”
她的声音。
骤然。
低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师父。”
“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她的目光。
越过艳凤。
越过林香远。
越过风晚华。
落向那扇。
紧闭的。
冰冷的。
石门。
“紫枚说的——”
“也许是对的。”
“至少——”
“在这里——”
“在这个扭曲的、畸形的、以‘姐妹’为名的——”
“新地狱里——”
“没有人会指着我们说——”
‘看,那个婊子’。”
“他们只说——”
‘看,那个罪奴’。”
“看,那个受体’。”
“看,那个——”
‘慕容虫的家人’。”
她的唇角。
极其艰难地。
向上扬起。
那不是笑。
那是将死之人。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
试图对守在床边的亲人。
挤出的。
最后的。
——宽慰。
“至少——”
“在这里——”
“我们是‘一家人’。”
“是脏了、破了、烂了——”
“却还抱在一起取暖的——”
“一家人。”
艳凤。
没有回答。
她只是。
缓缓地。
伸出那双。
属于晚华的手。
轻轻地。
覆在纪眉妩。
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的。
拳头上。
那掌心。
微凉。
有薄茧。
那是三百年前。
握剑留下的痕迹。
此刻。
正试图。
将另一颗。
被绝望攥紧的心。
——轻轻掰开。
纪眉妩。
浑身僵住。
然后。
她低下头。
将额头。
抵在师尊。
那微凉的、带着薄茧的。
掌心。
她。
终于。
——哭出了声。
不是呜咽。
不是抽泣。
是三百年。
从未被允许发出的。
婴儿般的。
——嚎啕。
窗外。
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透出第一缕。
病态的、铅灰色的。
——晨光。
林香远。
站起身。
她的膝盖。
因跪了太久。
已僵硬得。
发出轻微的。
——咯吱声。
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
走到那件。
静静躺在石地上的。
鲜艳的、古朴的、简洁的。
——红嫁衣。
蹲下身。
将它。
轻轻地。
拾起。
她的手指。
抚过那正红的缎面。
抚过那领口袖缘。
深红的暗纹。
然后。
她抬起头。
看向艳凤。
她的声音。
平静。
平静如。
三百年前。
飘梅峰初春。
晨雾未散时。
她第一次。
握紧寒月刀。
对师尊说:
“师父,我会保护好师妹们。”
那时。
她的眼睛。
清澈如泉。
此刻。
她的眼睛。
依然清澈。
只是那清澈里。
有了霜。
有了三百年来。
从未融化过的。
——冰。
“师尊。”
“我们不走。”
“您也——”
“不许走。”
艳凤。
看着她。
看着纪眉妩。
看着她膝边。
终于哭累了。
伏在她腿间。
沉沉睡去的晚华。
看着她自己。
这双不属于自己的手。
这对不属于自己的足。
这具被反复蹂躏、清洗、再蹂躏。
却依然。
会在徒儿们依偎时。
感到温热的。
——残躯。
她。
闭上了眼。
泪水。
从眼角。
无声滑落。
没入鬓边。
那被林香远。
一缕一缕。
梳顺的。
——发丝。
晨光。
越来越亮了。
那病态的、铅灰色的光。
透过门缝。
在地面上。
拖出长长的、冰冷的。
——影。
林香远。
捧着那件红嫁衣。
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她没有问。
师尊。
您选谁。
她只是。
静静地。
等着。
纪眉妩。
已停止了哭泣。
她的额头。
依然抵在师尊掌心。
她的呼吸。
已渐渐平缓。
风晚华。
在睡梦中。
将脸。
更深地。
埋进师尊的膝弯。
喉咙里。
发出满足的、幼犬般的。
——咕噜声。
艳凤。
睁开眼。
她看着那件红嫁衣。
看着那正红的缎面。
在铅灰色的晨光中。
失去了所有温度。
像。
凝固的血。
她开口了。
声音。
很轻。
像飘梅峰初春。
第一片落雪。
“我哪个都不选。”
“明天——”
“随便她们怎么样。”
“反正——”
“反正我已经是板上鱼肉了。”
她顿了顿。
看着膝边。
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
残肢还死死扒拉着她衣角的。
——风晚华。
“你们不一样……”
可是。
她没能说完。
因为。
在这一刻。
那小小的。
蜷缩在她膝边的。
残肢紧紧环住她小腿的。
——风晚华。
在睡梦中。
极其清晰地。
——唤了一声。
“师……父……”
那声音。
细弱。
含混。
发音走样。
像幼犬。
第一次。
学会人类的词语。
那是三百年来。
她第一次。
在神智混沌之后。
——主动唤出这两个字。
艳凤。
险些心神失守。
更令她万箭穿心的是。
那呜咽。
是那幼犬般的呜咽。
但让自己坚守下来的。
也是那幼犬般的悲鸣。
自己的徒弟。
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记得。
她记得风晚华。
十八岁。
第一次下山历练归来。
站在飘梅峰山门前。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
给她纤细的轮廓。
镀上淡金色的光边。
她笑着。
那笑容。
沉稳。
内敛。
却透着。
如流霜剑锋般。
——清冽的骄傲。
“师父,我回来了。”
她记得。
所以她必须。
——坚守。
天。
快亮了。
那件红嫁衣。
依然静静躺在林香远手中。
像无人赴约的洞房。
又像。
三百年前。
飘梅峰覆灭的那个黄昏。
被血染红的。
——残霞。
窗外。
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铅灰色的光。
越来越浓。
那是慕容虫时代的黎明。
是美丽黑暗的。
又一个。
——平凡清晨。
暗室里。
师徒四人。
依偎着。
等待着。
那即将到来的。
——抉择。
无人知道。
当嫁衣穿上身时。
等待她们的。
是慕容紫枚的恨。
还是大女人的狰狞兽相。
还是。
那从未真正存在过的。
——第三条路。
她们只知道。
这一刻。
师尊是温热的。
师姐的呼吸是平稳的。
师妹的残肢。
紧紧环着她的小腿。
这就够了。
——至少在下一刻到来之前。
她们还在一起。
还在这冰冷的。
铅灰色的。
——黎明里。
——彼此依偎着。
第三条路·徒劳的真相·一个都不能少
一、晨光·伪装
艳凤站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的人——她不认识。
那一身白到刺眼的汉服箭袖,是晚华的旧衣。三百年前,晚华第一次下山历练前,她亲手为她穿上。那时晚华才十八岁,身姿挺拔如松,眼中有火种在燃烧。那白衣穿在她身上,是凌厉的、锋利的、拒人千里的冷——像流霜剑出鞘时的寒芒。
可现在,那白衣穿在她身上。
肩线处,因她更丰腴的曲线而微微紧绷;胸口,被那对沉甸甸的豪乳撑得几乎要撕裂衣襟;腰身收束处,本该挺直如剑脊的线条,却因她瘫软无力的腰肢而显出柔软蜿蜒的弧度——像一把被反复弯折过、再也回不到笔直的旧剑。
银色护腕裹着前臂,在烛火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可那光没有锋芒,只是空的、虚张声势的、可悲的反射。因为护腕之下,那双手——晚华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像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溺水者的手。
银色护腰贴合身线,将腰肢收束得愈发细软。外部线条锋利,如同剑鞘,将柔软的身段强行收束出几分凌厉的弧度。可那只是假象。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那腰肢在微微晃动,像风中残柳,随时都会折断。
高马尾。被纪眉妩用银色的丝绦紧紧束起。三千烦恼丝被强行扯离颈项,露出整条纤细苍白的颈线。几缕发丝被刻意挑出,垂在额角两侧,形成纤细锐利的龙须刘海,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在眼侧轻轻晃动。那是江湖上那些有名有姓的女侠最喜欢的样式——三分英气,三分疏离,还有三分拒人于千里的冷。
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正如雪峰晨光、曾经温柔如三月春水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恐惧、怯懦、和一丝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只被囚禁太久的鸟,被放出笼子时,已经忘记了怎么飞,只会用爪子紧紧抓着地面,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最糟糕的是那双鞋。
绣花鞋。
圆润的、温顺的、小巧的绣花鞋。
鞋头绣着银色的百合——百年好合的百合。
很小巧。很柔软。很……“女人”。
和这一身凌厉的白,格格不入。
像偷穿了妈妈衣服的小女孩,踮着脚站在镜前,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一低头,脚上还穿着自己那双绣着小花的布鞋。
再配上她那天生的、像稚女般的嗓音——尤其是在床上,哭得很惨的孩子般的嗓音——
简直是……难以言说的违和。
艳凤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凌厉的、锋利的、却又透着无边怯懦与违和的——自己。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
她想问:我这样……能行吗?
可她没有问。
因为没有人会回答。
慕容紫枚站在门边,抱着臂,看着。唇角那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过。
“去吧。”她的声音不高不冷,只是陈述,“去讲述吧。去贩卖武侠话本吧。”
她顿了顿,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
“——嘿嘿。”
那笑声很轻,像寒夜里有人在你窗外轻轻地叩了两下。
“那是正常的过往。看有多少人信你。”
艳凤没有回头。
她怕回头,会看见慕容紫枚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会看见纪眉妩那复杂的、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心疼的眼神。会看见林香远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什么的样子。会看见晚华懵懂地歪着头、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出门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鬼域特有的陈腐,带着街市飘来的甜腻腥膻,还带着——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也许。也许有人会信。
也许有人会记得。
也许那些芸芸众生,不只是喜欢看污秽的画本,也会愿意听一听——真相。
她怀里,紧紧抱着几本手抄的话本。
是林香远一笔一划抄录的。清秀的字迹,端正的楷书,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在抄经。
《流霜剑·风晚华传》:记载风晚华十八岁仗剑走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的辉煌战绩。
《寒月刀·林香远传》:记载林香远刀下不斩无辜,纵是对敌亦留三分余地,曾三次孤身闯入匪巢、救出被拐幼女的侠义之举。
《牵丝手·纪眉妩传》:记载纪眉妩以一手精妙绝伦的牵丝手,救治无数伤患,更以丝为引,为被兽根撕裂的可怜女子缝合伤口、抚平创伤的慈悲心肠。
《飘梅峰·雪峰神尼传》:记载飘梅峰三百年的传承,记载她收徒四人、悉心教导的点点滴滴,记载那早已被血污淹没的、曾经清正如雪峰晨光的正道岁月。
还有——《玫瑰仙子·慕容紫枚传》。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了。写她十二岁独闯黑风寨、从人贩子手里救回七个女童、自己身中三刀险些废了右臂的英勇。写她天真烂漫、古灵精怪、总能用小把戏逗师姐们开心的可爱。写她曾是飘梅峰最受宠的小师妹,曾是师父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她捧着这些话本,推开暗室的门。
铅灰色的晨光,扑面而来。
二、街市·眼神
鬼域的街市,永远是灰蒙蒙的。
那些由怨念和魂力凝聚的建筑,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弃的积木。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合着廉价香料、劣质食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腥膻的味道——那是扶她们身上特有的气息,滑腻的,温热的,像蛆一样钻进毛孔、永远洗不掉的气息。
街上人来人往。
不,是“女”来“女”往。
有普通的女人——那些在慕容虫时代苟活下来的、被“净化”过的、温顺柔美的熟妇。她们穿着素净的衣衫,低眉顺眼地走着,手里提着菜篮或捧着布料,像任何一个时代的主妇。
有扶她——那些由怨念和雌堕病毒催生的、介于女人和怪物之间的存在。她们有着女人的面容和身段,可那面容太过精致,那身段太过完美,完美到不像真的。她们走路时,腰肢扭动的弧度,总让艳凤想起某种——蛇。或者更准确地说,想起那些在暗室里、用肉须侵犯她的存在。
还有“大洋马”——那些白人女鬼转化成的扶她。她们更加高大,骨架宽阔,肌肉线条分明,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像。她们的头发是金色的、红色的、棕色的,眼睛是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看人时,眼神里总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保护性的——压迫。
艳凤站在街角。
她抱紧怀中的话本,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姐姐……妹妹……”
她的声音沙哑,走样,像破损的旧琴被强行拉响。
“要买话本吗……真正的江湖故事……飘梅峰……风晚华……她曾是……名动天下的剑客……她至死都没有屈服!她是硬骨头!是真正的剑客!!!”
没有人理她。
几个女人从她身边走过,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移开。那目光很轻,像扫过一件碍事的杂物。
艳凤的心,微微下沉。
但她没有放弃。
她往前走,走到人更多的地方,继续喊。
“《流霜剑·风晚华传》!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真正的女侠!真正的传奇!”
这一次,有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靛蓝的布裙,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一种——了然。
她走过来。
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冷不热,只是了然。像看穿了什么心照不宣的、拙劣的掩饰。
“卖话本啊。”
“多少钱?”
艳凤心头一喜。
那欢喜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她的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有人要买了。有人愿意看了。有人会记住晚华了。
“两……两文钱一本……”
她急切地,拿起一本《流霜剑·风晚华传》,双手捧着,递向那女人。柔荑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期盼。
“这本……这本是晚华的……流霜剑……她……她十八岁……仗剑江湖……”
那女人接过话本。
翻了翻。
第一页:风晚华,飘梅峰大弟子,十八岁仗剑走江湖……
第二页: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
第三页:至死不屈,硬骨头,真正的剑客……
那女人抬起眼。
目光,不再是“了然”。
是怜悯。
是居高临下的、看穿一切却懒得说破的、慈悲的怜悯。
“妹妹。”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温和的、实则最残忍的劝诫。
“这种话本,没人看的。”
艳凤脸上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那熄灭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像落日沉入地平线时、最后一缕光被黑暗吞噬的那种——熄灭。
“现在大家看的——”
那女人顿了顿。
目光,从艳凤身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过。
从那张苍白的、泪痕犹湿的脸,滑到那对被白衣紧绷的豪乳,滑到那被银色护腰勒出的细软腰肢,滑到那双手——晚华的手——那因紧紧攥住话本而指节泛白的手,滑到最后,落在那双绣着百合的、圆润温顺的绣花鞋上。
那目光,像湿滑的舌头。
从脸上舔过。
一路舔到脚底。
“是你这样的。”
那女人的嘴角,那“了然”的弧度,加深了。
“是‘飘梅四艳’那种。”
艳凤没有动。
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本被退回的话本。
指节泛白。
白到透明。
白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那女人走了。
走得很快,很干脆,像完成了一件善事——提醒一个误入歧途的妹妹,不要浪费时间去讲那些没人听的“真相”。
艳凤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继续喊。
“《寒月刀·林香远传》……林香远刀下不斩无辜……纵是对敌亦留三分余地……曾三次孤身闯入匪巢、救出被拐幼女……”
几个女人围了过来。
她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刚才那个女人的“了然”。是另一种——异样的、粘稠的、像湿滑的舌头一样的东西。从脸上舔过,从胸口舔过,从腰肢舔过,从腿根舔过。
“哟,这身衣服挺好看。”
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伸出手,扯了扯艳凤的衣袖。那动作很轻,像好奇,像玩笑。可那眼神——那眼神,让艳凤浑身发冷。
“这马尾挺精神。”
另一个女人绕到她身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尾。
“这护腕挺利落。”
第三个女人捏了捏她的手腕。
“这鞋绣得不错。”
第四个女人低头,看着那双绣着百合的绣花鞋。
“百合花,百年好合。”
那女人抬起头,笑了。那笑容,不是淫邪——比淫邪更可怕。
是“我知道你是谁”。
是“我知道你那些故事”。
是“我知道你那些徒儿们真正的‘故事’——画本上都写着呢”。
是“你就别装了”。
是“大家都是女人”。
是“装什么正经呢”。
一只白净的、属于女人的手,探进她本就褴褛的衣襟。
捏住那对沉甸甸的雪峰。
“哎哟,还真有奶。”
那声音惊喜,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喂过几个了?”
艳凤浑身僵住。
她想推开那只手。
可她推不动。
她的手——晚华的手——此刻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徒劳地搭在那只白净的手腕上,指尖颤抖,指节泛白,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别……别这样……我是来卖话本的……”
“卖话本的?”
那女人笑了。周围的女人都笑了。那笑声尖细,刺耳,像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
“你这身打扮,是来卖话本的?”
“你这对奶子,是来卖话本的?”
“你这张嘴,是来卖话本的?”
更多的围了过来。
那些眼神。
那些笑容。
那些手。
艳凤试图挣扎。
可她的挣扎——太可笑了。
那细软的腰肢,只是无助地扭动,像被按住七寸的蛇。那丰腴的腿根,只是徒劳地并拢又分开,被更多的手强行掰开。那属于晚华的、纤美的足,穿着那只绣着百合的、薄底的鞋,在粗糙的石地上胡乱蹬踢——足趾蜷缩又张开,足弓绷紧又放松。
可那些手太多了。
太有力了。
她蹬不到任何人。
只能蹬在空气里。
蹬在那些刺耳的、尖细的、潮水般的笑声里。
她被按倒在地。
那些女人,那些扶她,围成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们的面容,在铅灰色的光线下,变得模糊,扭曲,像一张张带着笑意的面具。
“讲啊。”
“不是要讲故事吗?”
“讲啊。”
“边操边讲。”
“好听。”
“真他妈好听。”
“比画本上写得还骚。”
三、讲述·侵犯
那肉须——白生生的、软乎乎的、滑溜溜的——探入她的花径深处。
不是一根。
是两根。
是三根。
是无数根。
那些女人,那些扶她,一边用肉须侵犯她,一边笑着,聊着,讨论着别的事。
“哎,她玉宫真的合不拢诶。”
“谷口也是,松松的。”
“听说以前被猪操过?”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是咱们的时代。”
“让她叫两声听听?”
“叫啊,叫得好听就少操几下。”
艳凤的檀口,被一根肉须堵着。
她的小舌被那肉须抵着,压着,缠着,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
可她还在讲。
在被肉须捅进喉咙的那一刻——她讲不出来。
肉须抽出去的那一刻——她立刻继续讲。
“……风……风晚华……十八岁……仗剑走江湖……”
“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
每说一个字,身体就被更粗暴地侵犯。
那些女人,那些扶她,不在乎她说什么。
她们只是——更用力地揉她,捏她,进出她。
笑着说:
“行行行,你说了算。”
“流霜剑天下第一。”
“名器嘛。”
“现在尝尝传人的味道。”
“不是传人……我是她师父……我是……”
被认错了。
自己似乎污了徒儿的名声。
她想辩解。想告诉她们,自己不是晚华,自己是晚华的师父,是雪峰神尼,是那个三百年前收晚华为徒、教她剑法、看着她长大的女人。
可她们不在乎。
“来,你再说一遍,流霜剑是怎么使的?”
“是不是这样——”
一个扶她恶意地模仿着,用那东西在艳凤花径深处狠狠地搅了一下。
“这样——‘流霜’的?”
艳凤浑身痉挛,足趾死死蜷缩,足弓绷到极限。
可她还在讲。
“流霜剑……”
“是传承……是守护……是斩尽妖邪……是……”
她停顿。
因为那一刻,有粗糙的手指探入了她的檀口。
搅动。
抠挖。
像掏一口废弃的、却还能榨出点什么的——枯井。
“讲啊——”
“别停啊——”
“好听——”
“真他妈好听——”
“比画本上写得还骚——”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石板,像三百年前星月湖刑堂里那些畜牲在她耳边的狞笑。
为何……那么熟悉?
她来不及想。
因为更多的肉须探进来了。
从花径。
从谷宫。
从檀口。
从每一处能进入的地方。
她只是本能地,在被侵犯的间隙,用那破碎的、沙哑的、走样的声音,继续讲。
“林香远……寒月刀下不斩无辜……纵是对敌亦留三分余地……”
“呃……!”
“纪眉妩……牵丝手救过多少被拐卖的幼女……缝过多少被兽根撕裂的产道……”
“啊……!”
“慕容紫枚……十二岁独闯黑风寨……从人贩子手里救回七个女童……自己身中三刀……险些废了右臂……”
“呜……!”
没有人听。
没有人记住。
只有那些肉须。
那些滑腻的、温热的、永远不知道疲倦的肉须。
在她身体里。
在她花径深处。
在她谷宫深处。
在她檀口深处。
抽送。
灌满。
再抽送。
再灌满。
四、傍晚·归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只记得,最后那一刻,那些女人终于满意了,终于离开了。她们走的时候,还在笑,还在聊,说“今天真有意思”,“操到真的了”,“流霜名器不过尔尔”。
她躺在地上,很久。
铅灰色的天,在头顶,一动不动。
她想爬起来。
可她爬不动。
她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是一摊软肉,瘫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她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手肘——晚华的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
爬一步。
停下。
喘气。
再爬一步。
那身白得刺眼的汉服箭袖,已经成了破布。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勉强遮住几处。更多的肌肤裸露着——那欺霜赛雪的、此刻却布满青紫淤痕、浊斑、牙印、不知是手指还是肉须勒出的红痕的肌肤。
银色护腕,没有了。
银色护腰,没有了。
凌厉的高马尾,散了。
三千青丝披散下来,凌乱地,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面颊和颈侧。有浊液,从发丝间缓缓淌下。
龙须刘海,还在。可是沾着污浊,黏成几缕,垂在眼前,像两滴凝固的泪。
那双绣着百合的绣花鞋,只剩一只。
另一只脚,赤裸的,雪白的,足弓优美的,属于晚华的足——沾满了泥泞,趾缝间有干涸的浊痕,足踝处有被紧握留下的青紫指印。
她赤着一只脚,一步一步地,往回爬。
脚心是划破的细小伤口,渗着血丝,和泥泞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色的脚印。
身上是很多女人混杂的气息。
那些扶她的气息——滑腻的,温热的,像蛆一样钻进毛孔、永远洗不掉的气息。
她怀里,还紧紧攥着一本。
是《流霜剑·风晚华传》。
封面上,沾着一片浊斑。
她终于爬到了暗室门口。
那扇熟悉的、冰冷的石门。
她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推开门。
铅灰色的光从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入暗室。
暗室里。
林香远、纪眉妩、风晚华、慕容紫枚,都在。
她们看见她了。
看见她这满身的狼藉。
看见她这破碎的模样。
看见她眼里那一丝——
期盼。
是的,期盼。
她期盼着。
期盼徒儿们会说什么。会安慰她。会告诉她,没关系。会告诉她,你尽力了。会告诉她,总会有人相信的。
她期盼着。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丝卑微的、热切的——期盼。
“我讲了……”
“我讲了晚华的故事……流霜剑……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
她顿了顿,喉咙艰难地滚动,吞咽下檀口残留的浊液气息。
“她们……会记住的……真正的故事……会传下去的……”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着。
像孩子。
更像那个三百年前,在飘梅峰顶,第一次教晚华握剑时,心里涌起的——期许。
五、破碎·绝望
纪眉妩看着她。
看着这个浑身狼藉、满身浊斑、却还抱着那本沾满污秽的话本、眼里还闪着那种卑微期盼的——师尊。
她的心,像被一千把刀同时剜割。
可她必须狠下心肠。
必须打掉这最后一点愚蠢的幻想。
这是师父吗?
还是承载了师父残片的傻子?
她怎么了?
纪眉妩猛地扑上前。
一把扯住艳凤那残破的、勉强裹身的布条。
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的脸,凑得极近。近到艳凤能看清她眼底每一道血丝,每一滴即将干涸的、却依然滚烫的泪。
“你以为她们会记住?!”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车轮碾过又捡起来、勉强拼凑的破锣。
“你以为那些话——那些你一边被操一边讲的话——她们会当真?!”
“你以为你讲了——她们就会记住吗?!”
“你以为那些女人——那些扶她——她们真的在乎——晚华十八岁仗剑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吗?!”
她的声音,撕裂了暗室死寂的空气。
“你知不知道——那些女人——”
“她们问的是话本吗?!”
“她们问的是你!!!”
“她们操你的时候——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风晚华的故事!!!”
“你指望她们记住?!”
“她们记住的是你那张合不拢的嘴!!!”
“是你那对流着奶的乳!!!”
“是你那松垮的玉宫和谷口!!!”
“不是你那些——狗屁不通的——武侠往事!!!”
“她们在乎的是——”
“流霜剑能吞多深!”
“寒月刀折有多紧!”
“牵丝手能缠多久!”
“玫瑰仙子的宫口——能不能塞进拳头!”
她的手,死死掐进自己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
“她们只会在下次操你的时候——”
“说‘讲啊,再讲讲那个流霜剑的故事’——”
“然后更用力地——”
“——捅进去!!!”
“老尼姑——你他妈的醒醒吧!!!”
“没有人会记住!!!”
“没有人想知道!!!”
“她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过往’!!!”
“她们要的——是刺激!!是淫秽!!是证明‘我们活该’的证据!!!”
她的手指,猛地指向远处,指向那鬼域的“街”,指向那些来来往往的、用异样眼神看着这边的扶她和女人。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被多少人操了?!”
“你知不知道——她们操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操到真的了’!!!”
“是‘飘梅峰那个风晚华——真的像画本里写的那样——一操就出水’!!!”
“是‘流霜名器,不过尔尔’!!!”
“没有人会记住你说的那些话!!!”
“她们只会记住——你今天——跪在地上——被操得满身浊液——像条母狗一样爬回来的样子!!!”
纪眉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
她骤然蹲下。
将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耸动。
没有声音。
没有哭泣。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濒死般的颤抖。
很久。
很久。
然后——
她抬起头。
泪痕满面。
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尖锐的嘲讽。
不再是老鸨的绝望。
而是——
哀求。
卑微的。
像被遗弃的幼兽。
最后一次。
向主人讨要一点温暖的。
哀求。
“师父……”
她的声音嘶哑。
“您知道吗。在星月湖那会儿。每次被轮完之后。我都会偷偷地……在心里……喊您。”
“我想,师父会来救我的。师父那么厉害,凤凰宝典第八层,天下无敌。师父一定会杀进来的。”
“我等啊等。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等了一年。等了十年。等了一百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空,像从很深很深的枯井底传来的、混着泥浆的回音。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被反复侵犯、被不断出卖、被一次次推到绝望深渊的女子——在黑暗中,死死抓住的唯一一点光。
“您没有来。”
那声音轻极了。
没有任何控诉该有的激烈。
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从被丢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持续到灵魂彻底消散的——
事实。
“后来您来了。”
她的声音骤然,有了重量。像浸透了血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上。
“您是来当帮凶的。”
“您是来‘犒赏三军’的。”
“您在我面前,被那些畜牲操得像母狗一样——”
“您还笑。”
“您笑得那么开心。”
“像真的爽到了一样。”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那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那是等了百年、盼了百年、唯一的希望——
在眼前活生生地、笑着——
变成绝望本身。
那种极致的想自我欺骗,但怎么也骗不了的绝望。
那是后来在人生末期变成老鸨的重要原因——心里的山,塌了。
“那时候我恨您。”
“我恨得想杀了您。”
“可后来您又救了我。”
她的声音,又变了。
不再是恨。
不再是控诉。
而是——
复杂。
比深渊更深、比黑暗更黑的——
复杂。
“您在鬼域里,用自己都残破不堪的魂力,给我凝了新的鬼躯。”
“您说,眉妩,师父对不起你。师父来晚了。”
“您说那话的时候,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
“我完了。”
“我恨不了您了。”
“您知道吗。在鬼域那些年。每天晚上。我都会偷偷地……看您。”
“看您抱着晚华,哼摇篮曲。看您给香远梳头。看您一个人坐着,望着虚空发呆,眼角有泪。”
“那时候我想——师父还在。师父还在受苦。师父还需要我们。”
“所以我忍。我什么都忍。紫枚的触须、慕容虫的‘治疗’、那些扶她的侮辱、这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身子——我都忍。”
“因为您还在。”
“您还在,我就还有个地方可以回。”
她死死盯着艳凤。
“可那天您说——让我们走。”
“您说——忘了我。”
“您说——把晚华重新教育成人。”
“您凭什么?”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您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您凭什么觉得——没有您,我们还能活?!”
“您凭什么觉得——晚华离了您,还能被‘教育成人’?!”
“她脑子都烂了!被紫枚的柔丝穿了三百遍!她只认得您!只认得您的气味!只认得您的心跳!只认得您哼的摇篮曲!”
“您把她推出去——她会死的。”
“她会像找不到母兽的幼崽一样——活活吓死、饿死、憋屈死。”
“您知道吗?”
“人们都会嬉笑她,指着她的残肢——”
“说——看——这就是被野猪爬过的那个——”
“别再妄想恢复什么名声了——”
“人们愿意相信坏的——”
“不管是她们还是他们……”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低到尘埃里。
低到比死亡更深的地方。
六、执拗·坚守
艳凤沉默着。
看着她。
看着这个尖锐地嘲讽、又卑微地哀求的三徒儿。看着一旁似笑非笑的慕容紫枚。
看着她泪痕满面、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的模样。
看着她明明已经崩溃、却还在拼命维系着那点扭曲的“清醒”的样子。
心头。
像被千万根针。
同时刺穿。
那些针。
每一根。
都有一个名字。
有晚华的——那柄在寒风中挥动的木剑,那声“师父我以后能用真剑吗”,那最后一次完整时吐血将紫枚甩出包围的决绝,那被砍断右臂、被铁索穿过琵琶骨、被肉棒捅穿乳房——至死没有屈服的眼睛。
有香远的——那三千银丝如霜雪散落的背影,那从不补刀、从不追剿穷寇的“仁”,那被激到呕血溅在画纸上的殷红,那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石板、无声崩溃的颤抖。
有眉妩的——那最怕脏、最喜欢干净、却被逼着在最污秽的地方做最污秽的事的柔软,那牵丝手细腻绵密却无杀招的温婉,那等了一百年、盼了一百年、最后等来“师父笑着被操得像母狗一样”的绝望,那“我恨不了您了”的、比恨更深更痛的复杂。
还有紫枚的——
那个最小的、最受宠的、在襁褓中第一次睁开眼就让她心生柔软的小徒儿。
那个十二岁独闯黑风寨、从人贩子手里救回七个女童、自己身中三刀险些废了右臂的“玫瑰仙子”。
那个在猪圈外站着、手按在积雪的木栏上、指节冻得通红、却只能说出“我只是路过”的、被逼着“冷眼凝视”的徒儿。
那个被她用剑抵住女儿咽喉的、被她出卖给慕容龙淫虐的、被她“疯笑着”肢解的——
仇人。
亲人。
徒儿。
艳凤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
没入鬓边那被林香远一缕一缕梳顺的发丝。
她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生锈的铁钳夹住。声带——磨损了三百年的破旧琴弦——只发出破碎的、不成字的气音。
她想说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
想说“我不会再推开你们”?
想说“我们——一起——活下去”?
可是——
她能吗?
她连手脚都是晚华的。
她连玉宫都合不拢。
她连谷口都被灌成了习惯性容纳。
她连穿一件端严的汉服去卖话本,都会被当成“卖的”,被压在身下,被灌满,被嘲笑,被遗忘。
她拿什么——
保护她们?
纪眉妩看着她。
看着这个沉默的、流泪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师尊。
她伸出手。
轻轻地。
握住那双属于晚华的手。
那双手在颤抖。从指尖到掌根,从腕骨到肘弯,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络都在细密地、无法抑制地痉挛。
她握紧了。
“师父。”
她的声音沙哑。
“您知道吗。我恨了您一百年。等了一百年。后来又跟了您一百年。”
“三百年了。”
“我累了。”
“不想再恨了。”
“也不想再等了。”
“更不想——”
“再被推开了。”
她将那双颤抖的手。
贴在自己脸上。
那掌心微凉。
有薄茧——
那是晚华的手。
是三百年前,在寒风中挥木剑的、瘦小女孩的手。
如今,正贴在她泪痕满面的脸上。
“师父。”
“我们哪儿也不去。”
“您也——”
“哪儿也不许去。”
七、第三条路
艳凤睁开眼。
她看着纪眉妩。
看着林香远——那个三千银丝散落、跪在一旁、无声流泪的二徒儿。
看着膝边蜷缩成小小一团、残肢还死死扒拉着她衣角的晚华——那个在睡梦中,还会用脸颊蹭她膝盖、发出幼犬般满足哼唧的、神志混沌的大徒儿。
还看着站在阴影里、抱着臂、嘴角始终带着那似笑非笑弧度的——慕容紫枚。
那个最小的徒儿。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古灵精怪、会用小把戏逗师姐们开心的小师妹。
那个如今站在她与师姐们之间,用恨与扭曲的占有欲,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的——仇人与亲人。
她看着她们。
一个一个。
看了很久。
然后——
她起身。
默默地。
收拾满身的狼藉。
用那仅剩的半盆冷水。
一遍一遍。
擦拭身体。
那些浊斑,已经干了,像一层薄膜,紧紧贴在肌肤上。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搓掉。
每搓掉一片,底下的肌肤就红一片。
像被剥了一层皮。
她换下那身破碎的、沾满污秽的汉服箭袖。
换上那件青灰色的旧僧衣。
洗得发白。领口袖缘有磨损的毛边。穿在身上,宽大,松垮,遮住了那些无法见人的痕迹。
只有胸口太鼓,撑得衣襟紧绷。
只有腰身太软,撑不出那笔直的松柏弧度。
她已经不是雪峰神尼了。
可这是她唯一还能穿的、属于自己的衣服。
她走到纪眉妩面前。
伸出手。
那双手——晚华的手——轻轻地,抚过纪眉妩泪痕满面的脸颊。
“眉妩。”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清晰。
“对不起。”
“等了一百年。”
“来晚了。”
“让你……”
她顿了顿,喉咙艰难地滚动。
“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纪眉妩浑身一颤。
那双已经干涸的眼睛,再次涌出泪水。
汹涌的,滚烫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艳凤又走到林香远面前。
跪下。
与她平视。
看着那双——曾经被刺瞎、又被她治好的、此刻盛满悲苦与绝望的眼睛。
“香远。”
“你的仁,你的恕,你的‘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不是错。”
“是这畜牲横行的世道,配不上你的好。”
林香远死死咬着下唇。血从齿间渗出。可她没有躲开师尊的目光。
“是我没保护好你。”
“让你在最需要出刀的时候——”
“只能用画笔,记录我的受难。”
艳凤伸出手,轻轻地,揩去林香远唇角的血迹。
那动作,像三百年前,她为刚练剑受伤的徒儿擦拭伤口时一样。
轻柔。
温暖。
然后,她走到风晚华身边。
蹲下。
看着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残肢紧紧扒拉着她衣角的、神志混沌的大徒儿。
晚华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靠近,懵懂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流霜、坚定如磐石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混沌的、幼犬般的纯稚。
可那纯稚里,有光。
是她。
是只认得她。
只认得她的气味。
只认得她的心跳。
只认得她哼的摇篮曲。
艳凤伸出手,轻轻地,抚过晚华的发顶。
“晚华。”
“你是飘梅峰的脊梁。”
“你至死没有屈服。”
“你是……真正的硬骨头。”
风晚华懵懂地看着她。然后,张开檀口,含住了师尊伸到她唇边的指尖。
轻轻地,满足地吮吸着。
像婴儿含住母亲的乳。
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愉悦的哼唧声。
艳凤闭上眼。
泪水滚落。
然后——
她睁开眼。
站起身。
看着那个始终站在阴影里、抱着臂、嘴角带着那似笑非笑弧度的——慕容紫枚。
她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襁褓中就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徒儿。
看着她十二岁独闯黑风寨的英勇。
看着她站在猪圈外、只能说出“我只是路过”的绝望。
看着她被她用剑抵住女儿咽喉时、眼中的恨与破碎。
看着她如今——站在她与师姐们之间,用恨与扭曲的占有欲,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艳凤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三个徒儿中间,看着紫枚。
开口。
“枚儿。”
那两个字,很轻。
像三百年前,飘梅峰初春的晨雾里,她唤那个最小最受宠的小徒儿时一样。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出卖你。”
“恨我淫虐你。”
“恨我用剑抵住晴雪的咽喉。”
“恨我——把你一个人,丢在猪圈外。”
她的声音沙哑,却没有停顿。
“这恨,是应该的。”
“我认。”
“可你的师姐们——她们没有对不起你。”
“晚华为救你,冲破穴道,吐血将你甩出包围。那是她最后一次完整。”
“香远从不补刀,从不追剿穷寇。她信人性本善——可她为你画那些受难图时,笔尖都在颤抖。”
“眉妩等了我一百年。恨了我一百年。后来又跟了我一百年。她最怕脏,最喜欢干净——可她为了我,在最污秽的地方,做最污秽的事。”
她顿了顿。
“你恨我,可以。”
“可你——不要把她们,也一起恨进去。”
慕容紫枚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僵住了。
艳凤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
看着三个徒儿。
林香远。纪眉妩。风晚华。
她伸出手。
那双手——晚华的手——微微颤抖着,却坚定地,张开。
“来。”
她说。
那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执拗的、倔强的——温柔。
林香远第一个走过来。
握住她的手。
那三千银丝如霜雪散落的白发,垂在她肩头。
纪眉妩第二个走过来。
从另一侧,握住她的手。
那曾经最干净、最喜欢干净、如今却沾满泪痕的脸,埋进她的肩窝。
风晚华第三个。
她用那小小的、圆润的残肢,笨拙地,扒住师尊的小腿。然后将脸贴上去,满足地蹭了蹭。
艳凤低头。
看着她们。
看着这三个被她“救”过、也被她“害”过的徒儿。
看着她们红肿的眼、咬破的唇、散乱的白发、无助的残肢。
看着她们明明身心俱疲、明明被紫枚的触须入脑“治疗”过、明明应该恨她入骨——却依然,依然不肯松开她的手。
她抬起头。
看着暗室那扇敞开的门。
铅灰色的光,从门外照进来。
那光里,有鬼域永远洗不掉的陈腐气息。有街市飘来的甜腻腥膻。有那些女人、那些扶她、那些“大洋马”的异样眼神和尖利笑声。
可那光里,也有——
她们。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破碎,却清晰。
“好。”
“不走。”
“都不走。”
“我们——”
她顿了顿。
低下头。
看着膝边蜷缩的晚华。
看着肩头依偎的眉妩。
看着掌中紧握的香远。
“一个都不能少。”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飘梅峰初春的第一片落雪。
可那落雪里,有三百年来从未熄灭的、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更加灼热的——
火。
暗室角落。
那本《流霜剑·风晚华传》静静躺着。
沾着浊斑的封面。林香远一笔一划抄录的清秀字迹。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
翻开了几页。
露出里面那行字——
“风晚华——飘梅峰大弟子——十八岁仗剑走江湖——三年斩妖除魔一百二十七役——未尝一败——至死不屈。至死不屈。至死不屈。”
风停了。
书页缓缓合上。
封面上的字,在昏暗中,黯淡无光。
无人翻阅。
无人记得。
无人——在乎。
可那三个字——“至死不屈”——却像烙铁烙过一样,刻在每一页纸的纤维里。
刻在每一个曾经握过剑、曾经相信过正义、曾经以为这世间还有公道的人——心里。
慕容紫枚站在阴影里。
看着那四个人。
看着她恨了三百年的师尊。
看着她曾经天真烂漫时、会笑着唤她“小师妹”的师姐们。
看着她那神志混沌、却依然紧紧扒着师尊小腿不放的、曾经是飘梅峰脊梁的大师姐。
她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她自己也说不清的。
复杂的。
比深渊更深、比黑暗更黑的——
复杂。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冷,甚至不尖。
只是——空。
像荒废三百年的枯井,第一次被投入石子,听到的回音。
“你们以为——”
“这就完了?”
“慕容虫会放过你们?”
“大女人会放过你们?”
“那些女人,那些扶她,那些‘大洋马’——”
“她们会放过你们?”
“你们以为——抱在一起——说一句‘一个都不能少’——就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唇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
“你们以为——这是飘梅峰吗?”
“这是——”
“朱颜血。”
艳凤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三个徒儿,抱得更紧。
她的声音,从四人相拥的缝隙中传来。
沙哑。破碎。
却执拗。
“不管。”
“随她们。”
“反正——反正我已经是板上鱼肉了。”
她顿了顿。
低下头。
看着膝边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残肢还死死扒拉着她衣角的、神志混沌的大徒儿。
看着她满足地蹭着自己膝盖的模样。
看着她那圆润的、粉嫩的、永远缺失的残肢。
她的声音,骤然有了重量。
像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重量。
“可她们——”
“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我的徒儿。”
“我只有——”
“三个徒儿。”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将熄的烛火。
可那烛火里,有三百年来从未熄灭的、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更加灼热的——
执拗。
窗外。
鬼域永远灰蒙蒙的天际。
铅灰色的光,越来越浓。
那是慕容虫时代的黎明。
是美丽黑暗的,又一个平凡清晨。
暗室里。
师徒四人。
依偎着。
等待着。
那即将到来的——
不知是慕容紫枚的恨。
还是大女人的狰狞兽相。
还是慕容虫的“温馨暴政”。
还是那从未真正存在过的——
“活下去”。
她们只知道。
这一刻。
师尊是温热的。
师姐的呼吸是平稳的。
师妹的残肢,紧紧环着她的小腿。
这就够了。
——至少在下一刻到来之前。
她们还在一起。
还在这冰冷的。
铅灰色的。
——黎明里。
——彼此依偎着。
角落里。
那本《流霜剑·风晚华传》静静躺着。
封面上的浊斑,已经干了。
像一滴凝固的泪。
一阵风。
又一阵风。
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是林香远抄录的、风晚华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父。我会保护师妹们的。”
字迹清秀。
工整。
一笔一划。
像在抄经。
风停了。
书页缓缓合上。
那行字,消失在昏暗中。
可它还在那里。
刻在纸上。
刻在每一个曾经相信过“守护”的人——
心里。
铅灰色的晨光里。
四个身影。
紧紧依偎着。
像三百年前。
飘梅峰顶。
晨雾未散。
四个徒儿一字排开。
最小的那个扯着她的衣角。
仰起脸。
笑嘻嘻地问:
“师父,我们今天学什么新剑法呀?”
她轻轻抚过那小徒儿的发顶。
说:
“先学握剑。”
“握得稳,才能出剑。”
“出剑无悔——”
“才能守护心中珍视之人。”
三百年后。
她依然握着剑。
虽然那剑,已不在手中。
虽然那手,已不是自己的手。
虽然那“守护”,已成笑话。
可她依然——
握着。
用那双属于晚华的手。
用那对属于晚华的足。
用这具被反复蹂躏、清洗、再蹂躏——
却依然温热、依然柔软、依然会颤抖的——
残躯。
握着她最后的——
三个徒儿。
握着她最后的——
“一个都不能少”。
晨光渐亮。
铅灰色的天。
一动不动。
像这个永远不会有黎明的世界。
可那四个人。
站长:审核发文真的很累很无聊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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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每天继续肝下去的动力好不好?
那四个依偎在一起的、破碎的、遍体鳞伤的、却依然紧紧相拥的人——
她们。
就是彼此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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