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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第二人生 第一章
- 第 2 章 第二人生 第一章
六月末的风穿过福利院生锈的铁门,卷起干燥的尘土。林晓晨站在他住了十七年的房间中央,手里捏着那张卷了边的《命运石之门》海报。
漆原琉华穿着巫女服,在泛黄的纸面上微微笑着。高三那年他在旧书摊花两块钱淘来的——一个扮成女孩的男孩,住在姐姐的影子里,渴望被看见。他把海报从墙上撕下来,墙面上留下一块比周围更白的方形,像揭掉了一块疤。
他把海报折好,塞进书包夹层。
走廊里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王阿姨推开半掩的门,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在福利院干了二十三年,送走了四十多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冷,免得被人说刻薄;不太热,免得孩子扑上来哭。她走过来,把信封递到林晓晨面前。
“晓晨,院里给你凑了点钱。不多,五百块。大学要好好的。”
林晓晨接过信封。纸面粗糙,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票子折痕的棱角。他应该道谢。他知道。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发霉的棉花,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谢谢王姨。”
王姨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张空了的床铺上。床单已经洗过、晾干、叠好放在枕头上,像宾馆的标准间。她的视线在床铺上停了一秒。这一秒里,她或许想起了这个孩子刚来时的样子——那么小,抱在襁褓里,哭声弱得像一只没睁眼的猫。她或许也想起了十岁那年的林晓晨,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一对年轻夫妇牵着另一个小女孩的手走出铁门。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问:“车票买好了?”
“嗯。明天的。”
“那今晚好好休息。”她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拖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晓晨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六月的闷热从窗缝里渗进来,压在后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不用拆也知道里面有多少。五百块。够他从这里坐到省城火车站的硬座,外加在学校食堂撑两周。
但两周之后呢?
福利院的规矩是十八岁离院,一刀切。他已经在宽限期内多住了半年——王姨帮他申请的,理由是“等高考成绩出来”。现在成绩出来了,通知书到了,福利院能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这个牛皮纸信封。从明天起,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地址,没有床位,没有食堂的饭卡。大学有宿舍,但暑假不开。他查过学校附近最便宜的青旅,一个床位一天二十五,包月五百五。他付不起。
他走到窗前,额头抵着玻璃。楼下就是那扇铁门。深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门轴上的黄油早干了,每次开合都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他记得自己五六岁的时候,每天下午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边,等着看有没有人来。远远地看见有人影往这边走,他就跳起来,攥着铁栏杆,把脸挤进缝隙里。
但那些人影没有一个是走向他的。他们走向别的孩子。牵着别人的手,摸着别人的头发,把别人抱起来举过头顶,然后消失在马路对面那辆亮着尾灯的车里。
他后来慢慢看出了规律。被挑走的孩子里,女孩子多。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孩子——白白净净的,眼睛大的,笑起来甜的。她们站在门边的时候,来挑孩子的大人眼睛会亮一下。他们会弯下腰,用温柔的语气问几岁了、喜欢什么颜色、会不会唱歌。而男孩子——尤其是像他这样瘦瘦小小、不爱说话的——通常只是被扫一眼,然后目光就移开了。
十岁那年,他试着做了一件事。
福利院的捐赠物资里偶尔会有旧衣服。有一年秋天,捐来的衣服里夹着一条碎花裙子,白底蓝花,洗得有些发白,裙摆有一点脱线。负责分发的阿姨正要把那条裙子扔进“给女孩”的纸箱,林晓晨忽然开口说:“我想要。”
阿姨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没多问。在福利院,孩子们为抢一件稍微新一点的衣服什么借口都编得出。她把裙子塞给他,又继续去分下一箱。
那条裙子被他带回房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等深夜室友都睡了,走廊里巡夜阿姨的脚步声也远了,他才轻手轻脚下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那条裙子展开。
套上去的时候,布料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有种陌生的滑腻感。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他不敢照镜子——房间里的镜子是公用的,挂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他只能低头看自己,看那条白底蓝花的碎花裙裹在自己瘦削的身体上,遮住了太直的腰线,遮住了太细的腿。
不只是为了让人领走。裙子贴在皮肤上的感觉,比男生的粗布裤子轻很多,好像身上少了一层什么。
后来他终于敢去走廊尽头那面镜子前了。镜子里的人怯怯的,胳膊肘和膝盖都露在外面,裙摆有点歪。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觉得好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更轻的、更安静的、不用整天假装自己是个男子汉的人。
从那天起,他深夜穿裙子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等室友睡熟,后来渐渐敢在熄灯前就去洗手间换好,然后坐在自己床边,把裙摆摊平在膝盖上,就着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看一本捡来的旧漫画。那些夜晚没有人知道。他不是为了给谁看。他就是想在那个时间里,做那个不需要被领走也能好好呼吸的人。
但他还是没有被领养。
到了十三岁,他明白了:那些来挑孩子的大人,想要的是真正的女孩,不是一个裹在裙子里的男孩。那条碎花裙子被他叠好,放回了捐赠物资的箱子。他已经穿不下了。他也不等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动漫截图——一个少女站在雨中的街灯下,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论坛的APP还开着,昨天的帖子还挂在热榜上:“如果你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你会选择什么样的身份?”
他点进去。三千多条回复。有人写“想变成富二代,躺着收租”,有人写“想变成大明星,走在路上都有人尖叫”,有人写“想变成猫,不用上学不用上班”。
他按下回复框。光标在白色的输入区里跳动。他打了四个字:“被爱的人。”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铁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他把那四个字删掉了。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职业装女性的照片——浅蓝色西装外套,米色内搭,笑容标准得像企业官网的“关于我们”页面。昵称:“绮梦传媒-选角助理小桃”。验证消息写着:“林晓晨同学你好,我们在XX论坛看到你的发言,认为你很适合我们新节目的角色。有兴趣聊聊吗?”
林晓晨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快得他自己都听得见耳膜里的鼓动。
他想:骗子吧。这种私信他见过——伪装成星探的传销、骗裸照的变态、卖课的中介。应该删掉,拉黑,当没看见。
但验证消息最后那半句——“认为你很适合”——像一根羽毛,从他胸腔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轻轻扫过去。
他点了“通过验证”。
小桃几乎是秒回:“林同学你好!我是绮梦传媒的选角助理小桃,你可以叫我小桃姐~我们正在为一档新节目筛选素人挑战者,看到了你在论坛的发言,觉得你的气质和表达特别符合我们的需求,方便简单聊几句吗?”
她发来一个H5页面的链接。林晓晨点进去。页面加载时先是一段钢琴配乐,舒缓得像商场里关门前放的那种曲子。画面是一个灰暗的人形剪影,站在空旷的舞台上,然后色彩从剪影的胸口开始蔓延——粉的、金的、蓝的——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把灰色的轮廓填满,最后变成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剪影。少女转过身,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画面暗下去,浮出一行字:
“如果你有机会,成为另一个人——你会选谁?”
页面下方有个弹幕区,文字正在滚动。林晓晨注意到那些弹幕飘得很快,内容五花八门:“好好看!”“这个节目太有意思了!”“上期的挑战者简直神了,完全看不出是男的!”“期待这期的新人!”“什么时候开播啊等不及了!”他把页面往下滑,看到节目简介:“《第二人生》——国内首档沉浸式角色扮演真人秀,帮助你成为想成为的那个人。全程记录真实蜕变过程,你的故事,值得被看见。”
他翻到页脚,看到“报名方式”下面有一个表单。姓名、年龄、联系方式、为什么想参加《第二人生》。填到“为什么”那一栏时,手指停住了。
他想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铁门上方照进来,在房间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他写:“因为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点了提交。
三天后,他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平房变成灰色的厂房,又变成灰色的写字楼。他在靠窗的位置缩着,书包抱在胸前,那卷海报的纸筒硌着肋骨。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去面试。王姨以为他只是提前去学校报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我去参加一个电视节目”——听起来像疯话。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但大巴的发动机在座椅底下嗡嗡震动,掌心里攥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那个地址是真的。
绮梦传媒的办公楼在省城CBD的17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LOGO墙——深蓝底上烫银的字,“绮梦传媒”下面有一行小字:“让梦想照进现实”。前台小姐穿着和头像上小桃一样的职业装,笑容也是复制粘贴级别的。她把他带进一间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大半个城市的屋顶,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左边是个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拿着平板。右边是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
中间那个女人站起来,伸出手:“林晓晨是吧?我是节目的总策划,秦曼。”
林晓晨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干,指节微凉,握得有力而短暂。“您好。”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
秦曼示意他坐下,翻开面前一本文件夹。林晓晨认出来那是他的报名表——打印出来了,右上角还贴了一张他上传的证件照。“我们看了你的报名材料,”秦曼说,“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聊一聊,可以吗?”
林晓晨点头。他坐在那把黑色的人体工学椅上,坐姿硬挺、拘束,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
秦曼的问题先是常规的:多大、哪里人、读什么专业。然后开始偏。“你在报名表里写‘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她说,“能具体说说,不喜欢的是什么吗?”
林晓晨的喉咙又干了。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壁上有冷凝的水珠。“就是……我觉得我活的不是我自己。别人怎么看我,我就变成什么样子。好像我一直在演。演一个正常男生。但实际上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秦曼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变,但林晓晨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脸上——不是在看他说话的内容,是在看他说话时的反应。每一次他结巴、每一次他移开视线、每一次他手指绞紧,她都在记录。
“参加过什么表演或舞台活动吗?”旁边的年轻男人问。
“高中参加过文学社的朗诵比赛。再就没了。”
“有过女装的经历吗?”
这个问题让林晓晨的手指猛地绞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过几次。在家的时候。一个人。”
“为什么会在家穿女装?”
林晓晨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几根细长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他不确定该怎么回答。说实话吗?说实话听起来太可悲了。但他又想不出有什么体面的假话可以说。
“因为在福利院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我注意到一个事。来领养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会选女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了一下。“不是他们不喜欢男孩。是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夫妻。一对夫妻来领养,通常想要一个女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觉得女孩好带,女孩亲,女孩……会让人想保护吧。”
他停了一下。秦曼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那时候还小,大概七八岁。我看到那些女孩被牵着手领走,坐上车,车开走。有些女孩比我大,有些比我小。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是女孩。后来我慢慢发现,福利院留下的人,男孩比女孩多很多。不是院里偏心,是外面的人来挑的时候,手指头总是先指向穿裙子的那个。”
林晓晨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他发现自己讲得有点多了,但这些话像是早就堆在喉咙口了,只是一直没人问。“所以我小时候一直想,如果我是一个女孩,是不是也会有人来牵我的手。我会不会不用站在那扇铁门后面等那么久。我会不会……不会剩下来。”
他说完最后一句,抬起眼睛看了秦曼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耳朵尖是红的——不是羞赧的红,是把自己的心口剖开给别人看之后那种脆弱的潮红。
“所以我就试着穿裙子。”他继续说,“大概是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偷了院里捐赠物资里的一条旧裙子。不太合身,是别人捐的,尺码偏大。半夜在厕所里穿上,对着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看。我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了。好像镜子里那个人,如果被人看到的话,也许会有一个人愿意把她带走。”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嘴角刚往上牵就收了回去。“挺蠢的对吧。而且后来我发现,就算穿上裙子,我还是个男孩。我还是我。没人来。”
秦曼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朋友聊天的语气:“所以你现在穿女装,是因为觉得那样更容易被接受?”
林晓晨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全是。开始是那个原因。我想变成能被带走的那种人。后来慢慢就变了。穿上裙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走路会变慢,说话会变轻,会注意自己的姿势——以前在福利院,男孩子都是吵吵闹闹的,你要是安安静静的,别人会觉得你怪。但穿上裙子的时候,安静好像就变成了应该的。我可以做我自己,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就是……那个状态下的我,好像比较不讨人厌。”
秦曼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接下来是一个小的测试环节。我们会给你提供几套衣服,你挑一套你觉得最舒服的换上。然后我们再聊一些角色设置的问题。”
她带他走进隔壁的房间。房间的一面墙是落地镜,另一面墙的架子上挂着五套衣服。林晓晨扫过去——第一套是普通男装,牛仔裤加白T恤;第二套是商务休闲风,衬衫加卡其裤;第三套是中性风,宽松卫衣加黑色阔腿裤;第四套是条淡粉色连衣裙,到膝盖上面,腰线收得很高;第五套是一身白色蕾丝洋装,袖子蓬蓬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荷叶边。
秦曼站在门口,没有催他。“你挑一套你最有感觉的。没有对错。就是看你穿上之后,会不会觉得‘这就是我’。”
林晓晨走到那排衣服前。他的目光掠过男装,掠过中性风,停在第四套和第五套上。那件白色蕾丝洋装挂在那里,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蕾丝的纹理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伸手碰了一下袖口,面料很软,比他自己在淘宝上买的那条几十块钱的裙子好不知道多少。
他抱着那套洋装走进更衣室。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更衣室门的同一秒,隔壁的控制室里,一面巨大的屏幕亮了起来。
秦曼站在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更衣室内部的画面——四个角度的摄像头同步拍摄,其中一个正对更衣室镜子。林晓晨背对着镜头解衬衫扣子,瘦削的肩膀上凸出两块骨头的形状。脱到只剩内裤的时候,他明显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抓着内裤的边缘,呼吸加快了。
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弹幕。直播间在昨天就激活了,正式开播的时间正是林晓晨踏入绮梦传媒办公室的那一刻。此刻在线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两千四百多。弹幕在画面左边飞速掠过:
“开始了!新人到了!”
“挺瘦的,骨架很小”
“脱啊脱啊别停”
“背部的线条还可以,就是没什么肉”
“快转过来看看正面”
秦曼身旁站着三个男人——平台VIP用户代表,也是今天的“评委”。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潮牌卫衣,正咬着棒棒糖盯着屏幕。他看到林晓晨解开内裤、露出瘦削的臀部和修长的腿时,吐掉棒棒糖的棍子,打字:
“骨架不错,改起来应该不费劲。”
弹幕里立刻跟了一串“同意”“+1”。
林晓晨不知道这些。他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手里拿着那件白色蕾丝洋装,身上只剩一条内裤。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有点陌生——太白了,白得没有血色,胸口两排肋骨在皮肤下面清晰可数。他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臀部,又转回来。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福利院厕所里偷穿旧裙子的夜晚,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旧镜子上裂了一条缝,把他的人从中间劈开,一半模糊,一半完整。他那时候想:如果这道裂缝能把他劈成另一个人就好了。
他展开那件洋装。蕾丝贴在他的手指上,痒痒的。他从头上套下去,让裙摆落在腿上。拉链在背后,他反手够了几次才拉上去。然后转过身,正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蕾丝洋装,领口的荷叶边刚好碰到锁骨的凹陷,腰线收在自然腰的位置,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宽。头发还是男生那种短碎发,但白色蕾丝中和了那种违和感,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某部文艺片里那种“性别模糊的主角”。他看着镜子,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这个动作让裙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苍白的皮肤。
弹幕在他缩肩膀的那一刻冲上了一个小高峰:
“害羞了!!!”
“这个动作太杀了”
“缩肩膀好可爱”
“妈的我居然硬了”
秦曼对着耳麦说:“心理组记录,第一个自然反应出现在第6分23秒,表现为肩部收缩和低头。初期判断:高配合度、低攻击性、易受暗示。”
她推开门走进更衣室,脸上的表情温和而专业。她绕着林晓晨走了一圈,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腰线,又从腰线移到裙摆下的膝盖。那种目光让林晓晨想起福利院来挑孩子的人——那种评估的、衡量的、掂量的眼神。但他以为这是专业,不知道这是定价。
“很好看,”秦曼说,“这件很适合你。你穿上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林晓晨的手攥着裙摆的蕾丝花边。“很奇怪,”他说,“但好像,也不讨厌。”
秦曼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是深入访谈。他们回到会议室,这次秦曼把椅子挪到了林晓晨旁边,而不是对面。这种位置安排让林晓晨觉得她是在“跟他一起”做这件事,而不是“审问他”。秦曼的问题变得更加具体:“你刚才说你第一次穿裙子是十二岁在福利院厕所里。后来呢?后来还有继续穿吗?”
“有。”林晓晨说,“我攒了钱买了一条裙子。淘宝的,三十九块九。寄到福利院的时候告诉门卫是给同学买的生日礼物。那条裙子我藏了一整个高二。晚上等大家都睡了,我爬起来穿上,在走廊尽头那个没灯的楼梯间里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也不做什么,就是站着。穿着裙子站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我,但我感觉好像有个‘我’是活着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短。“其实挺傻的。但那时候我觉得,穿上那条裙子的时候,我才是我自己。不是福利院的林晓晨,不是那个没有人要的男孩。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好像值得被人喜欢。”
秦曼问:“那你现在穿女装的时候,还会想到福利院吗?”
林晓晨想了想。“想。但想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如果我是女孩就好了,就会有人要我了。现在是——穿着的时候,会觉得那个‘没人要我’的部分可以先放一放。不是消失了,只是暂时不需要去想了。我可以先做那个穿裙子的人,再做那个被剩下来的人。”
他说完自己停了一下,意识到说了很多,比平时跟任何人说的都多。他抬起眼睛看了秦曼一眼,秦曼正看着他,眼神不带任何评判,专注而安静。林晓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听他说话。
秦曼又问:“你觉得自己是男生吗?”
这个问题让林晓晨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关节处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是。但有时候……晚上一个人躺着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女生,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不是那种变性的女生。就是……如果是女生的话,别人看我的方式,我活的方式,可能会不一样。可能会被温柔对待。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句“我不知道”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他以为自己说得很模糊,没人听清。但更衣室和会议室的每一个麦克风都是高保真级的,他的每一个气声都被收录、放大、传到几千人的耳机里。
秦曼停顿了三秒,换了一个更柔和的声线。“林晓晨,”她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开启第二人生,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不是一定要变成女生,而是变成你觉得最舒服的那个版本——你愿意试试吗?”
林晓晨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用力点了点头。
秦曼站起来,把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推到他面前。四十七页,A4纸,字小得像蚂蚁。“这是节目的参与合同,你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可以签了。”
林晓晨翻开第一页。“《第二人生》节目参与协议”。他往下扫了几行,全是法律术语——“鉴于甲方为合法注册的节目制作单位……乙方自愿参与甲方制作的《第二人生》节目……双方本着平等自愿的原则……”他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眼睛发花,目光直接滑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条款,用稍大的字号写着:“报酬: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税后)。”
二十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的手指放在那一页上,指腹摩挲着“贰拾万元”那几个字。他想起王姨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想起里面那几张皱巴巴的零票,想起福利院的铁门,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站在门后面等到天黑也没人来。他想起他删掉的那四个字——“被爱的人”。
秦曼递过来一支笔。“不急,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林晓晨翻开合同中间的几页,随手扫了扫。他看到“甲方有权根据节目需要对乙方的改造方案、训练内容、生活安排进行实时调整”,以为是电视台的常规条款——电视节目嘛,导演肯定要说了算。他看到“乙方在节目期间的一切行为将被全程记录”,以为指的是节目录制的正常拍摄。他看到“乙方如需中途退出,需经甲方书面同意,否则需赔偿甲方全部投入及损失”,以为是为了防止录到一半跑路的正常保障。
他签了。他不知道合同里藏着第23页第7款、第35页第2款、第41页第9款。他更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中途反悔、报警、豁出去闹到网上,节目组也有一套完整的善后机制等着他:完成全部流程后,节目组才会披露直播真相,届时他将面对三个选项——A)领取原报酬三倍的追加奖金并签署终身肖像授权;B)继续保持“叶萌萌”身份生活,节目组负责安置;C)起诉节目组,但由于改造过程中他已在药物影响下签署了多份“知情同意书”,法律上处于极为不利的位置。这套设计经过了法务团队反复推敲,从未失手。
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签了一份好合同,抓住了一根绳子。
秦曼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签名,然后微笑。“欢迎加入《第二人生》。”
隔壁控制室里,技术员敲下回车。弹幕如瀑布般涌出。直播间封面刷新——林晓晨穿着白色蕾丝洋装站在更衣室镜子前的抓拍,微微低头含胸,两手绞在身前。房间名正式定名:《第二人生·第4季——被收养的孩子》。
弹幕区在一瞬间从平稳的滚动变成了一道白色的瀑布:
“签了!!!”
“终于!”
“新季来了!”
“等了半年啊兄弟们!”
“封面图快换快换”
“他签的时候手在抖,太可爱了”
“今晚打赏冲不冲?”
“冲!!!”
封面图在同一秒刷新。新封面是林晓晨刚才穿着白色蕾丝洋装站在更衣室镜子前的抓拍——微微低头含胸,两手绞在身前,脸上是羞怯和不安的混合,裙摆刚够到大腿中间,露出细长而苍白的小腿。照片被后期调了色,色调更暖更柔,皮肤看起来像上了一层薄釉,嘴唇的颜色被加深了一点点,像紧张时咬过之后留下的红。
封面图下面,房间名已经从临时编号改成了正式名称——《第二人生·第4季——被收养的孩子》。开播倒计时跳出来:距离正式开播还有72小时。
林晓晨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省城的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星。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17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那间会议室里的每一秒都被几千人看在眼里,不知道自己换衣服的画面已经被截图做成了表情包,不知道自己因为紧张而绞紧手指的动作被单独剪出来做成了循环动图,标题写着“新角色上线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六岁那年第一次跑到铁门前,看到有人影走来时那样。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论坛帖子回了一条。这一次他没有删掉。他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被爱的人。”
那四个字很快被淹没在新回复的海洋里。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个ID叫“小桃今天也在努力”的用户,在那条回复下面点了一个赞。
七月的第一天,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五千。封面上林晓晨穿着白色洋装的照片被点击了四万多次,评论区的精华帖置顶写着:“本季关键词:缺爱、改造、驯化。欢迎各位金主爸爸们入场。”
林晓晨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前往节目组给他安排的酒店。书包里除了那张卷边的海报,还多了一份四十七页的合同。他没有再看它。他觉得不需要。他以为自己签的是一份好合同。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绳子,能把他从福利院那扇铁门后面拉出去。
他不知道那根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五千双眼睛。
第二天傍晚,天已经黑了。林晓晨从酒店里出来,书包带勒进肩膀,那卷海报的纸筒在包里戳着他的腰侧。他站在酒店的出口,看着对面马路上亮着灯的小吃摊和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桃发来的消息:“林同学!到了吗?我让公司的车在门口等你~车牌号是A·T8273,黑色商务车,司机姓刘~”
他往外面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他刚走近,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探头出来:“林晓晨?”
他点了点头。刘师傅笑了笑,把后门拉开:“上车吧,直接送你去节目组的公寓。”
林晓晨坐进车里。真皮座椅凉丝丝的,车内有淡淡的车载香水味——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又昂贵的气味。他抱着书包坐在后座中间,安全带拉下来扣好,动作拘谨得像第一次坐私家车的小孩子。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踩下油门。
车窗外,省城的夜景开始流动。林晓晨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霓虹灯、商场橱窗、行人。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来省城还是三年前——福利院组织春游,大巴带他们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公园,下午又拉回来了。他那时候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马路对面一栋大楼里穿着西装的人进进出出,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
现在他坐在这辆黑色的商务车里,被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做一件他不太理解但很期待的事。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那支笔——签合同用过的,小桃后来送给他做纪念——笔杆上印着“绮梦传媒”的LOGO。他把笔拿出来攥在手里,笔帽上还残留着他紧张时咬过的齿痕。
他想:“不管了。就算是骗子,至少这辆车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辆车里其实装了三个隐藏摄像头——一个在前挡风玻璃的后视镜背面,一个在驾驶座头枕旁边,一个在后排阅读灯里。三个角度刚好能覆盖他整个人。此刻直播间的画面切到了车内视角,弹幕正在刷屏:
“车上镜头调好了!”
“他靠窗的样子好乖”
“紧张得一直攥着那支笔”
“今晚到公寓之后会有第一波‘欢迎仪式’吗?”
“明天才正式开始角色选择呢,今晚只是入住”
秦曼在控制室里看着这些弹幕,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公寓那边准备好了吗?”
耳机里传来回应:“房间布置好了,衣柜里挂了六套衣服,化妆台全套产品。客厅的隐藏镜头昨晚已经全部测试完毕。”
“好。通知心理组,今晚的‘第一印象’环节正常进行。他进公寓之后的半小时内,所有反应都要录下来。预热素材很重要。”
林晓晨下车的时候,站在一栋公寓楼前。楼不高,十二三层,外立面是浅灰色的,楼下有一间24小时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刘师傅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那是他出发前在二手市场花八十块钱买的旧箱子,轮子已经有点歪了,在地上拖着的时候发出磕磕绊绊的响声。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大堂有门禁,但刘师傅拿着一张卡刷了一下,门就开了。电梯在一楼停下,刘师傅按了十二楼,电梯缓缓上行。林晓晨看着电梯里那面擦得锃亮的金属壁板,里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长了,衣服是在福利院穿了三年的旧外套,书包带子因为磨得太久而起了毛边。他跟这个干净整洁的电梯格格不入。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声控灯在脚步声里亮起。刘师傅走到1203室门口,把一张房卡递给他:“这是你的房间。里面有所有你需要的东西。明天早上九点,有人来接你去公司。今晚好好休息。”
林晓晨接过房卡,道了谢。刘师傅转身走了,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
他站在1203室门口。房卡在他的手指间翻了个面,蓝色的卡片上烫金的字印着“绮梦传媒·嘉宾公寓”。他把房卡贴上感应区,门锁发出“滴”的一声。
推开门。他愣住了。
这比他住过任何一个房间都大——客厅、卧室、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的开放式厨房。客厅里有一张浅灰色的沙发,沙发上有几个靠枕,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展到天际线。卧室的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衣柜是推拉式的,他拉开一看,里面挂着一排衣服——从家居服到正装,尺码看起来都是他的尺寸。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往里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床单。面料滑腻而冰凉,是棉加丝的那种质感。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舒适得让他的脊背都软了一截。
他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那张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几秒钟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干净而陌生。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深呼吸,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像感冒前那种涩意。
弹幕:“他坐床上了”“看他的表情……”“他是不是在哭?”“他没哭,但快了”“这种环境反差太大了,从小福利院直接到这种公寓”“心理组今晚的任务会很轻松,他已经被环境软化了”
他不知道的是,客厅茶几上那束鲜花的花瓶底部嵌着一个微型摄像头。卧室床头的台灯底座里也嵌着一个。卫生间的镜柜侧边也有。整间公寓像一只睁着无数复眼的昆虫,把他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表情变化都吞进去,转化成数据流,传给几千里外屏幕前面那些盯着他的人。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起来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时,他闭着眼,让水流过头发和脸。他想起福利院的公共浴室——只有冷水,隔间门关不严,每次洗澡都要提防有人推门进来。现在这间浴室里只有他自己,热水可以一直流,瓷砖墙面上没有霉斑。他站在花洒下面,仰起脸,让热水打在眼皮上,想象着接下来半年的生活。
他不知道卫生间镜柜侧边的摄像头角度正好能拍到他的侧脸和肩膀——以及热水顺着他的身体流淌而下时,他微微仰头、闭眼、嘴唇微张的那几帧画面。弹幕在这几秒内翻了倍:
“这个仰头太色了”
“嘴唇!他在抿嘴!”
“热水冲在锁骨上的样子好好看”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看正面”
“别急,后面有的是机会”
他洗完澡,吹干头发,穿上衣柜里找到的一件白色棉质浴袍。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屏幕上是节目组的欢迎页面,用柔和的花体写着:“欢迎回家,林晓晨。”
他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捏紧了遥控器。
“回家”。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容很轻,很快从嘴角滑下去,像水珠从玻璃上滚落。但那一刻他眼里的光被摄像头完整捕捉,被传到了直播间。
弹幕:“他说了‘回家’”“刚才那个笑……”“好纯”“这种纯真的样子最值得珍惜”“明天开始就不纯了嘿嘿”
第二天早上,林晓晨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福利院的铁架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被子是蚕丝的,头顶的灯是暖白色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然后发现梦还在继续。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九点整门铃响了。门外是小桃,真人比头像上更年轻一些,穿着浅粉色的西装外套,提着一个纸袋。“早上好呀林同学!”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晓晨说。其实是太好了。好到他中间醒了一次,以为自己不配睡这么舒服的床。
小桃递给他纸袋:“路上吃,车已经在楼下等了。今天行程比较满,先去公司做角色资料筛选,下午还有形体评估。”
纸袋里是一个牛角包和一杯热豆浆。林晓晨接过来时,指尖碰到纸袋的隔温层,温热的触感让他怔了一下。他上一次被人准备早餐,还是小学时福利院食堂的阿姨把馒头和粥放在他面前——但那是所有人都有的一份,不是因为有人专门记得给他带。
他跟在桃身后走进电梯时,低头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在齿间碎裂,黄油香溢出来。他不知道直播间的弹幕在他咬下第一口时集体刷了一行:“投喂成功。”
绮梦传媒的办公楼的17层,今天比上次来的时候人更多。走廊里有人在搬设备,有人在调试灯光,隔着会议室的玻璃能看到几个屏幕上正在滚动的画面。林晓晨被小桃带进一间叫“角色中心”的房间。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装订成册的文件夹,每册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中间是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两台平板电脑。
秦曼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一些。“林晓晨,坐,”她拍了拍圆桌对面的椅子,“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帮你选定你在节目中的角色身份。我们有几个备选方案,你可以了解一下,然后选一个你觉得最有共鸣的。”
她把两台平板电脑推到桌子中间,屏幕分别亮着两份不同的资料。但在这两台之外,桌面上还散落着五六本摊开的角色册,每一本都翻到不同的页面,像是菜单一样铺满了半张桌面。秦曼用指尖把那些册子一一拨到林晓晨面前,纸页在桌面上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先看看这些,”她说,“我们有几十个角色模板,你先随便翻翻,感觉一下。”
林晓晨低下头,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第一本翻开的页面标题是:“角色:叛逆的摇滚少女”。配图是一个穿着铆钉皮衣、染着蓝色挑染短发的女孩,手里攥着一把电吉他的琴颈,嘴唇涂成暗紫色。资料介绍写着:“她十六岁辍学,在地下乐队当主音吉他。她的养父母说她‘没救了’,但她只是用噪音掩盖自己听到的每一个‘你不配’。关键词:愤怒、对抗、外表坚硬内心破碎。”
第二本的页面是:“角色:傲娇的富家千金”。配图上的女孩穿着高定小洋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居高临下。资料介绍写着:“她从小被佣人带大,父母的注意力全在家族企业上。她学会了用傲慢武装自己,对所有人都颐指气使。但她在日记本里写:‘如果哪天我不凶了,还会有人看我吗?’关键词:骄傲、孤独、外冷内热。”
第三本:“角色:邻家的元气青梅”。配图上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运动服女孩,手里捧着一盒刚烤好的饼干,笑容灿烂得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资料介绍:“她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会爬树,会修自行车,会在你生病时翻墙进来送粥。但她太懂事了,懂事到从来不跟人说自己也需要被照顾。关键词:阳光、付出、隐藏的脆弱。”
第四本:“角色:清冷的高岭之花”。配图上是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子,侧身站在月洞门前,手里拈着一枝梅花。资料介绍:“她曾是旧式大家庭的嫡女,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她不会撒娇,不会说软话,只会用沉默表达在乎。爱她的人需要学会读她的沉默。关键词:优雅、克制、情感表达障碍。”
第五本:“角色:温柔的哑女画家”。配图上是一个穿着亚麻罩衫的女孩,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沾满颜料的画笔。她的嘴微微抿着,眼神安静而专注。资料介绍:“她不会说话,但她的每一幅画都在说‘留下来’。她在海边小镇长大,被开民宿的奶奶养大。她没有父母,但她从不觉得缺——直到奶奶去世,她才重新开始一个人。关键词:无声、画笔、等待。”
林晓晨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每一页都看得认真。他看到“叛逆的摇滚少女”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象自己弹吉他的样子。他看到“傲娇的富家千金”时,手指在“如果哪天我不凶了,还会有人看我吗”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了过去。
秦曼没有催他。她坐在旁边,手里的平板亮着后台数据——直播间正在实时统计林晓晨在每一页上停留的秒数。“叛逆的摇滚少女”:4.2秒。“傲娇的富家千金”:3.1秒。“邻家的元气青梅”:2.8秒。“清冷的高岭之花”:2.5秒。“温柔的哑女画家”:6.7秒。
弹幕在后台已经讨论开了:“哑女那页他停了好久”“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说话所以共情了”“不对,他在找东西,还没找到”“继续翻继续翻,后面还有”
林晓晨放下第五本,抬起头来。他还没说话,但目光已经落到了桌面中央那两台平板电脑上。
“这几个呢?”他问。
秦曼把第一台平板推过来。“这是今天为你重点推荐的两个角色。”她说,“你先看。”
第一台屏幕上的标题是:“角色A:叛逆的女儿”。配图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眼神凌厉的短发女孩,背景是城市霓虹。资料介绍写着:“她在原生家庭中感受不到被爱,于是选择用叛逆武装自己。她的每一句‘滚开’背后,都是‘抱抱我’。关键词:愤怒、创伤、被误解的渴望。””
第二台的标题是:“角色C:被收养的孩子”。配图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后面,门缝里透进来一束光。她的脸被光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在阴影里。资料介绍写着:“她从来没有被选择过。她在福利院的铁门后面等了一整个童年。直到那天,有人推开了门。她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爱,但她决定试试。关键词:渴望、依恋、被看见。”
林晓晨的目光在第二块屏幕上停住了。
那张配图让他想起福利院的铁门。不是想起铁门的样子——他不需要想起,那道门的每一个锈斑、每一处掉漆的位置他都记得——而是想起了站在门后面往外看的那个角度。从铁栏杆的缝隙里看出去,马路对面的人行道,行道树的叶子,偶尔停下来等红灯的汽车尾灯。那个角度他看了十几年。那张配图里的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少女的脸上。那不是他记忆里的角度。那是他做梦时才敢看到的版本。
秦曼拿起平板,走到林晓晨身边坐下。她没有问他“你想选哪个”,而是翻到C选项的最后一页,轻声说:“这个角色,我看完你的报名材料之后,觉得它可能跟你特别有缘分。”
她翻到的页面是角色情感动因分析。“核心情感动机:在被选择之前,先成为值得被选择的人。她在等待那个会推开门的‘父亲’。”
“你还记得你在面试时说的话吗?”秦曼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他能听见,“你说,如果变成女生就能被领养的话,你愿意。你说你已经习惯了不被选择。我当时就在想——”她停了一拍,“这个角色,她不就是你吗?从小没有被选择过的人,最懂得什么是渴望被选择。”
林晓晨的鼻尖酸了。他低下头,手指蜷在膝盖上,用力到指甲掐进掌心。“……我,”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能选这个吗?”
秦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这是你的选择。”
林晓晨拿起笔,在角色确认表上签了字。他的笔迹比签合同时更稳,收笔时甚至有一个小小的上扬弧度,像是心情在笔尖上翘了一下。
控制室里,屏幕中央跳出一行金色的弹幕特效:“角色选择完成!C选项:《被收养的孩子》——挑战者自主选择。”
紧接着,直播间弹出了一条新的投票横幅,标题是:“接下来,《被收养的孩子》的改造方案、训练内容、生活安排——由你来决定。”投票选项在下方的弹幕区滚动刷新:胸部尺寸、腰围目标、训练强度、性格偏向、与“父亲”的相处模式。每一项都是待填的空白,等着被弹幕的数字填满。
林晓晨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把签好字的表格推回给秦曼,抬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翘起的弧度很小,下巴微微收低,眼睛弯了一点弧度。和他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练习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我会努力的。”
“他说谢谢的时候,弹幕正在投票决定他的胸围”
“他不知道,他以为已经选完了”
“不,真正的选择才刚刚开始”
“他以为他选了一个喜欢的角色,其实是角色被选来装进他身体里”
“打赏加码。投D杯的兄弟们跟上”
角色定下来之后,秦曼把他带去了另一间办公室,让他填几份心理评估问卷。林晓晨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对着平板屏幕上跳出来的题目勾选答案。“你觉得被人理解有多重要?”“当你独自一人时,你通常感到什么?”“如果一个你信任的人让你做一件你不太确定的事,你会怎么做?”他老老实实地填完,不知道自己每选一个选项,后台的心理分析系统就会生成一条标注:“依赖性偏高”“决策倾向于寻求外部确认”“对‘被认可’的奖励反应敏感”。
而在同一天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里,另一个过程正在并行发生。
一个编号为“父亲角色选角-最终轮”的会议室里,四张候选演员的照片被投影在一面巨大的屏幕上。四位候选者分别是:A. 肖明远,32岁,健身教练出身,演过几部网剧的配角,气质硬朗、轮廓分明;B. 周维,41岁,话剧演员,长相儒雅,笑起来有温和的鱼尾纹;C. 陆城,34岁,前话剧演员,近年主要做配音和幕后,气质偏内敛、沉静;D. 赵锋,29岁,模特转演员,外形抢眼但表演经验略浅。
直播间弹幕在四张照片切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疯狂跳动。秦曼和另外三位节目组核心成员坐在会议桌前,看着屏幕上实时滚动的投票数据。“A票数长得快,外形确实有冲击力。”“B的票也不错,年龄感最像父亲。”“D太年轻了,我觉得不太行。”“C呢?C现在票数中游……等等,涨起来了。”
弹幕里开始出现大段的讨论:
“A太凶了,会把孩子吓跑”
“B可以,很温和,但少了点那种‘背后有故事’的感觉”
“C看着最没有攻击性,像那种会蹲下来和小孩说话的叔叔”
“选C选C!这种温吞型的后期反差才大”
“前面的你不懂,温柔刀杀人不见血”
“C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单纯的好人脸”
“投C!”
投票倒计时最后十分钟的时候,C选项的数据开始直线爬升。那些原本分散在A和D的票数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集体涌向了陆城的照片。最终定格时,陆城以76%的得票率胜出,其余票数分散在另外三人之间。
秦曼看着结果,点了点头:“联系陆城,通知他角色选定。把林晓晨的资料包发给他。”
陆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己租的公寓里泡一杯速溶咖啡。手机屏幕亮起来时,他看到“绮梦传媒·选角组”的备注名,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是选角导演的声音:“陆老师,角色定下来了。您被选为这一季的‘父亲’角色,具体的节目安排我们发给您了,您抽空看一下。”
“……好。”陆城放下咖啡杯,点开了邮箱。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之后里面有十几份文件:节目流程、合同附录、保密协议——还有一份名为“挑战者资料_林晓晨”的文件夹。
他点了进去。第一张照片是林晓晨报名时提交的那张证件照——白色背景,头发有点乱,眼神直直地对着镜头,抿着嘴唇,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瘦削的脸颊,颧骨的弧度柔和,下巴尖尖的。陆城翻到下一张,是面试时的抓拍——林晓晨穿着那件白色蕾丝洋装,低着头,两手绞在身前。陆城停在这一张上,看了很久。
他又点开一份文档:“挑战者背景调查——林晓晨,男,19岁,某三线城市社会福利院长大,无父母记录,无亲属登记。高考成绩:XXX分,被省城XX大学录取,但已申请休学一年。心理评估初筛结果:中度焦虑倾向,自我认同模糊,存在高依恋需求。核心创伤:长期未被领养导致的‘被弃’体验。”
陆城的手指停在滚轮上。他读完那段背景调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秦曼发了一条消息:“这孩子是福利院长大的?”
秦曼几乎秒回:“对。无父无母,缺爱体质。你只需要对他好,他就会把你当成全世界。”
陆城盯着那条回复。他又翻回那张白色洋装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或者说,正在变成“她”的男孩——低着头,肩胛骨在洋装的蕾丝下面微微凸起,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苍白而细瘦。陆城把照片放大了,看到林晓晨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以及手指攥着裙摆时关节发白的细节。
他关掉那张图片,回到节目流程文档。第一阶段的标题写着:“改造期(7月-12月)·从林晓晨到叶萌萌。”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被节目组安放在他公寓里的测试摄像头记录了下来——那个摄像头只是测试阶段,还没有联网直播,但录像被后台存档了。画面里,陆城看着那张照片,眉心微微拧起,嘴唇绷成了一条线。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做决定的人。
弹幕(在“父亲角色定选”的直播间里,投票刚结束,观众正在散场):”陆城看了照片好久””他在皱眉””他不会心软吧?””心软也没用了,合同签了””温柔刀杀起来最疼,他自己都不知道”
回到酒店的第二晚,他洗完澡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门铃响了。他开门,走廊里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信封。他弯腰捡起来。信纸是厚实的米白色,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端正而有力量:
“萌萌,你好。我是爸爸。很期待见到你。——陆城。”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正面,把那行字读了三次。“萌萌”两个字写得格外认真,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写字的人特意放慢了速度。
他的眼眶有点热。然后他忽然愣住了——信封一角还有一行小字,是陆城用更轻的笔迹写的附言:“萌萌,你喜欢吃甜的,爸爸记住了。等你来了,给你做红糖糍粑。”
红糖糍粑。他五岁那年,福利院食堂有个阿姨过年时做过一次。那天外面下着雪,食堂的窗户上全是雾气。阿姨把炸好的糍粑一个个夹进他碗里,笑着看他吃。那是他整个童年里唯一觉得自己被温柔对待的记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有写在任何表格里,没有告诉过任何朋友,因为他没有朋友。他不知道陆城怎么知道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信纸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他闭眼之前想的是:“明天就能见到‘爸爸’了。”
他不知道那张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包括红糖糍粑——都来自节目组对他日记和心理评估材料的逐页筛查。他不知道陆城写那句附言时,选角导演在旁边提醒:“加一个具体的、和食物有关的童年细节,效果会翻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张信纸上,有人用端正的笔迹写了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承诺。那个承诺尝起来是甜的。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着那个信封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着封面上“萌萌亲启”四个字,把信封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弹幕在他读信的时候就已经在刷屏了:
“他收到了!!!”
“陆城字写得好好看”
“他在看那个‘萌萌’,看了好久”
“他胸口起伏了,呼吸快了”
“这一刻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明天见面的时候才是重头戏”
“期待爸爸和女儿的第一次线下!”
林晓晨不知道那封信其实被扫描存档,放在节目组的宣传素材库里面,标题叫做“父亲给女儿的第一封信”。他不知道陆城写那封信的时候,选角导演在旁边看着,提醒他“语气要温和,但不要太热情,要给孩子留想象空间”。他也不知道,当他拿着信封靠在沙发上微微笑的时候,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七千。
他只知道,信封上那两个字——“萌萌”——像是有人用笔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有回响。
他把信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闭眼之前想的是:“明天就能见到‘爸爸’了。”
隔壁的控制室里,秦曼看着屏幕上各项数据。角色投票阶段的累计打赏总额已经突破了四十五万,直播间订阅数比开播第一天涨了将近一倍。她把数据截屏存进文件夹,备注写着:“第一阶段·角色锁定完成。父亲演员选定。信任感初步建立。预计第14周进入前列腺药物干预节点。”
站长:审核发文真的很累很无聊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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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每天继续肝下去的动力好不好?
她在系统日志里打了一行字:“原石状态良好。观众满意度:92%。预计回报率:本季收官时可达上季的1.7倍。”
然后她关掉屏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窗外省城的夜色浓稠,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十二楼某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间里,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正把一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以为自己终于被选中了。
他不知道的是,选中他的不是一个人。是七千个人。他们正在屏幕后面对着他笑。
新作品希望大家喜欢,林薇薇的故事马上要完结了,这里开一个新坑,故事灵感来源于本站的一本小说人生体验赛,也很好看!
好看好看,还有林薇系列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