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拙 

端午节的周六早晨，Vivian一个人在家，感觉比平日里安静了许多，但因为在香港和内地都是假期，不远的中环商业区游人如织，风从楼宇缝隙里穿过，带着粽叶和咸蛋黄混起来的味道。

Vivian记着Vincent今天会来拿Monica落在家的文件，但因为不确定他会几点来，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人来，还是让人代拿，所以一整天都没打算出门。她早上起来后洗完头，之后随意地把头发半扎起来，换了身浅色棉麻长裙，做完例行护肤后就涂了点BB霜，连妆都没化。之后她一个人吃完早饭，在厨房泡了壶乌龙茶，然后就一直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下午两点刚过，门铃响了。她下意识一惊，连忙坐起来。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走到直通大门口的可视门铃前，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却让她瞬间呼吸一滞。

门外不是Vincen，而是她的女友。

Vivian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女友穿着一件淡蓝牛仔外套站在大门口，旁边是一只拉杆箱，那张熟悉又久违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的那一刻，Vivian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转身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全是裙子、针织衫、收腰衬衣之类的女装和一个个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饰品盒。她蹲下打开抽屉，也都是内衣丝袜和香薰蜡烛之类的女士用品。男装早在几个月前就被她处理掉了，一件都没剩下。

Vivian急得心跳加快，额头和手心都急出了汗，她大口喘着气却感觉喉咙也像被堵住一样。

门铃又响了一次，Vivian知道只能用这副相貌来面对了，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开门，而是自己走下楼，她脚步很急，出电梯的时候裙子在脚边缠住，差点一个踉跄摔倒。走出大堂那一刻，她看到已经站在公寓楼下站了好久的女友正在低头看手机。

女友听到有脚步声，抬眼看到了从大堂走出来的Vivian。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淡淡地说了句：“你下来啦。”

Vivian点点头，嗓子像堵住了一样轻声说了句：“你……怎么来了？”她看着裙摆在脚边扫动，却不敢抬头看女友的脸，只能强撑着维持呼吸。

“你上次电话里说漏了地址，我记下来了。”女友语气不急不慢，“这次趁小长假来玩，原本也没打算来，今天就准备回去了。可今天一早醒来，还是觉得是不是应该当面确认一下你的情况。”

她的眼神从Vivian的头一直扫到她的脚趾。修得整齐的趾甲上还残着淡淡的裸粉色。一阵微风吹来，让Vivian的裙摆飘起了一点，露出了光滑的小腿线条。

女友抿了抿嘴说道：“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Vivian下意识地想把头发往耳后撩，手却没有动，她不想在女友面前表现得更女性化了。

女友则是一直盯着Vivian，她毫无感情地问道：“那你是自愿的吗？”

Vivian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一直都在骗我，对吧？” 女友终于把真实想法说出口，声音带着可以压制的情绪，“从你来香港的第一天起，你就一天比一天冷淡，不发照片也不愿意视频，但你从来没说清楚为什么。”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Vivian急着开口，声音却越来越没底气，“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

“那结果呢？”女友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愤怒，“你现在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能接受的了吗？！”

Vivian咬着唇没回话。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女友往旁边一瞥，然后看着Vivian说道，“你会凌晨打电话跟我讲你在公司挨骂，你说你觉得自己很失败。但你还愿意陪我去看展、帮我拎包……我那时候真觉得你是个感情细腻的男生，但也是个特别体贴的人。”

 “可现在呢？你连你是谁都不敢告诉我。你跟我谈未来，但你的未来根本没有我。” 她冷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屑，“我甚至还担心过你是不是被什么诈骗集团控制起来了，结果没说实话的竟然是你自己。”

Vivian张开嘴想解释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只是没准备好跟你”，但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哽在那里。

“你知道我这半年有多难过吗？我一个人每天等你回消息，等你说什么时候能来看我。你说你忙，我信了；你说你项目卡着走不开，我也没逼你。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女友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一笔笔地退还过去几个月Vivian打给她的钱。

“都还你了。你别觉得我在讽刺你，我只是想把这段关系清理地干净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很多，语气也更稳了一些：“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变成这样。我只不能接受你变了，却不肯让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们的感情已经到了尽头，但我从未想过这最后一根稻草如此可笑。”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Vivian喉咙发紧，想说：“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可那句“我们”还没说出口，就卡在喉咙里了。她惭愧地低头，指尖紧攥着裙边，轻轻摇了摇头。

女友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拉起了旁边的行李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Vivian，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你现在看起来真的……挺好。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那样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一切好像是场笑话。”

“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你也保重。”女友说完最后一句道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便径直走远了。那背影分明在告诉她——这一次，真的不会再见了。

Vivian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感觉到风从高楼间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想理一下，却发现指尖在抖，根本理不好。

门口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保安亭里的收音机开始播节日问候，她脑子却一片空白。

Vincent那天下午提前半小时到达。他没有直接上门，而是让司机在附近等着，自己下车去便利店买了瓶水。他走得不快，打算稍微晃一圈再上去取文件。

快到公寓楼下时，他脚步一顿，看到人行道旁有两个女生正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穿着浅色长裙。她没什么多余动作，但那低着头、手指攥着裙边的样子，Vincent一下就认出来了——是Vivian。

另一个面对Vivian的穿牛仔外套的女生旁边有一个拉杆箱，却看不清脸。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对话的气氛却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那种。

他没再靠近也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到那位穿牛仔外套的女生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随后把屏幕亮给Vivian看了一眼。Vivian看了之后没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

随后穿牛仔外套的女生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Vivian看着女友走远，感觉自己的脑子一下子空了，她在原地愣了好久才转过身，低着头慢慢往公寓里楼大堂走去。Vincent看到Vivian走了回去也没再停留，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他上车后给Monica发了条消息，只写了一句：“——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改天再拿文件可以吗？”

Monica很快回了：“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

Vincent没立刻回复，只是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问。

车子启动时，他又往公寓楼那边看了一眼，楼下已经没人了，门口的保安在摆桌子，似乎在准备晚上的节庆活动。他拿出手机打出“明天吧”三个字便发了出去。

就在同一天，Catherine和她的男友约在维港另一边的一家临街的小咖啡馆见面。下午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天边却有些阴云开始聚拢，窗外偶尔有游客拖着行李路过。端午节的下午并不安静，店里放着节日促销的轻音乐，服务员来来去去，空气中是淡淡的肉桂和冰咖啡味。

Catherine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冰美式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她没有拿起来喝，而是低头摆弄着手机，不时抬头望向咖啡店门口，直到十五分钟后男友才姗姗来迟。

对方一身休闲装，背着斜挎包走进来时，看得出有点疲倦，但神情还算自然。他拉开椅子坐下，说了句：“抱歉，路上有点堵。”

Catherine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没关系，我点了杯咖啡。”

两人坐了一会儿，闲聊几句最近的工作和节日安排，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Catherine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你之前说，下半年会调岗，是落实了吗？”

男友抿了口水回答道：“还在等批复，总部那边不太确定。”

Catherine点点头，又问：“你之前提过，可能要回北京工作，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们？”

对方沉默了几秒，避开她的目光：“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Catherine只是看着男友，没有继续说话。

男友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最近压力挺大的，工作不稳，生活也有点乱，我现在不太能规划太远的事。”

Catherine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你这话我听过三次了。每次问你未来，你就说‘现在太忙’。”

男友皱了下眉：“你也知道我不是不认真，我只是……”

“你只是从没认真考虑过我在你未来的位置。”她语气平稳，“我不是要你买房，也不是逼你马上结婚。但我们连下个月会不会在同一个城市都不能确定，那我到底在等什么？”

男友张开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Catherine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说道：“我不打算再继续了。”她仿佛一瞬间就做了一个重要决定，语气却非常轻描淡写得像跟朋友聊天。

“Catherine，你别这样说，我们不是……”男友声音低了点。

Catherine放下杯子，正色说道：“没事。我不会吵吵闹闹，但我也不会继续了。”

她看了眼时间，然后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说道，“我还要赶回公司，正好有些事情还没收尾。”

男友站起来，想说什么，Catherine直接摆了摆手，说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干柴烈火的情侣，分手也别戏精。” 她随后便戴上墨镜往咖啡馆门口走去，之后也没有回头，径直汇入了街上无边无尽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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