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感

“坦率地说，我还没有想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弗里德又回到了林奈医生的诊所。医生看了看他，回想着两天前的画面。年轻漂亮的妻子藏着一个惊喜来到医院，却由医生当着丈夫的面拆开了“礼物”的包装。弗里德当时僵硬的表情，医生现在还历历在目。

“确实，突然这样，难免会有些失重感。”

“失重吗？我倒担心这个之后会不会变重。你要知道，贝卡现在常拿这个开玩笑。”

医生沉默了一下，想着还是得开导一下弗里德：“有时候，幽默感也是很有必要的嘛，可以调剂一下生活。特别是对于一个将要做妈妈的人…”

“妈妈？”弗里德愣了一下。

“她昨天还很担忧，问我哺乳的事情来着。”

“贝卡还问你我能不能哺乳了？”弗里德终于忍耐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次轮到林奈愣住了，“啊，什么？你来喂奶？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贝卡怎么没和我说？”林奈注意到了弗里德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我们刚刚说的不是贝卡怀孕吗？”

“抱歉啊，医生，我刚刚可一直在说胸部发育的事呀。我对于贝卡的’幽默感’确实颇有微词，知道怀孕也不先告诉我，她现在还总拿我的“乳房”开玩笑。嗯，总之，我们先说“乳房”的问题怎么样？”

“好好，乳房乳房。哎，不是，胸部胸部。”医生尴尬地推了推眼睛，低头看起了报告。弗里德似乎比贝卡更喜欢开玩笑，林奈这么想着；但读到新的B超报告，却不竟严肃了起来。

“我能看一下检查单吗？”弗里德注意到林奈的表情变化，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医生示意弗里德脱掉上衣，带上手套又重新做了一次体格检查。她用指腹沿着乳晕外围按压，随后又用软尺绕过胸廓测量，在较低位置测量了一次，又抬高到乳晕位置又测量了一次，随即在B超单上记录下测量数据。

林奈示意稍等，又站在正前方目视比对了一下，才让弗里德先穿回衣服，并将检查单递给了他。

“当然，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我可以解释。”

弗里德看不明白B超图像，但报告本身并没有什么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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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所见

双侧乳晕后方可见纤维腺体组织增生，左侧较右侧明显。右侧乳晕后方可见扇形低回声腺体样结构，范围约 32 × 11 × 27 mm，自乳头后方向深部延伸。左侧对应区域范围约 41 × 14 × 35 mm，腺体组织已超出乳晕边界，向外下方延伸更明显。彩色多普勒示增生区域血流信号轻度增多。双侧可见早期导管样结构，左侧较明显，未见明确导管扩张。未见可疑实性占位、结构紊乱或异常钙化。未见囊性病变。前胸皮下脂肪层较既往略增厚。双侧乳头乳晕区轻度隆起，未见局灶性异常。双侧腋窝未见异常肿大淋巴结。

影像学印象

双侧乳腺组织增生，表现符合进行性男性乳房发育，左侧较明显。与前次检查相比，乳晕后腺体组织范围进一步扩大，并出现更明确的导管样分化表现。目前未见恶性病变超声征象。建议结合内分泌检查结果及临床表现随访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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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检查单的上沿，林奈医生写着，“Lower: 86 cm, Upper: 92 cm, Areola: L 3.0 cm, R 2.8 cm”。

还有一份是血液检查的结果，林奈指着其中几项对弗里德说道：“其实你的雌激素水平只是稍稍偏高。我本来在想，非那雄胺的剂量还是再减半比较好，但现在看，就算是完全停药，你的乳腺发育也会持续一段时间。你要知道，乳腺发育不是开或者关，导管和腺体一旦形成，组织就会进入重塑的阶段。”弗里德刚要说话，没想林奈又接着说，“青春期的时候很多男孩子也会有乳腺发育的情况，你也是这样，但他们大多数之后都会退掉。也许你的乳腺对激素更加敏感，也可能存在比较强的局部转化，就是乳腺附近可能会把更多的雄激素转化为雌激素。所以虽然血检的数字不算夸张，但局部组织收到的刺激已经足够…”

“所以说没准几个月之后，我就可以直接给孩子喂奶了？”弗里德有点受不了林奈的巨细靡遗的讲解，决定再打个岔。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说会持续一段时间，更何况根据泌乳素水平，你的脑垂体功能完全正常。男性泌乳可是相当罕见的…”医生随机将血检报告递给弗里德。抛出的梗，对方完全没有接住，让弗里德有些尴尬，只好不走心地看起了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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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验项目

项目	结果	参考范围
总睾酮（Total Testosterone）	14.2 nmol/L	10.0 – 35.0
游离睾酮计算值（Calculated Free Testosterone）	287 pmol/L	220 – 700
性激素结合球蛋白（SHBG）	31 nmol/L	18 – 54
双氢睾酮（DHT）	0.48 nmol/L ↓	1.00 – 3.50
雌二醇（Estradiol, E2）	198 pmol/L ↑	40 – 160
泌乳素（Prolactin）	272 mIU/L	80 – 300
黄体生成素（LH）	3.1 IU/L	1.5 – 9.3
卵泡刺激素（FSH）	2.8 IU/L	1.4 – 18.1
孕酮（Progesterone）	1.2 nmol/L	< 3.0
促甲状腺激素（TSH）	1.74 mIU/L	0.30 – 4.20
游离甲状腺素（Free T4）	15.1 pmol/L	12.0 – 22.0

实验室备注

• 双氢睾酮水平明显低于男性参考范围，符合 5α-还原酶抑制剂使用后表现。
• 雌二醇轻度升高。
• 结合临床乳房发育表现，建议继续内分泌随访评估。

检验医师意见

当前结果未提示原发性性腺功能减退。
激素水平变化可部分解释目前乳腺增生表现，但临床表现较实验室指标更明显，需结合个体激素敏感性综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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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弗里德的表情，林奈自己也有些尴尬起来。短暂的沉默反倒给了她重新观察他的机会。

与其说是俊朗，精致可能更为合适。脸部轮廓瘦削而清晰，下颌线锋利，胡须却剃得异常干净，从上唇到鬓角都几乎看不见丝毫痕迹。五官并不张扬，眼窝深邃使整张脸显得立体，但也因此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深色丝绒衬衫的面料在诊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口微微敞开，袖口则仔细挽到了手腕。外面那件长风衣脱下后松散地搭在椅背上，修身的深卡其色骑马长裤将他的腿衬得很直，让人联想到某种旧时代舞台剧里的青年演员。这样的打扮对于一个大学研究员来说未免太讲究了些，但林奈很快便明白了原因——柔软厚实的丝绒能够模糊身体线条，而略微宽松的外套则足以遮住胸前已经很难忽视的隆起。

弗里德仍低头看着报告，林奈也没有催促。没曾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B超图上那片灰白交错的影像，

“像一棵树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认真欣赏的神情。

“人身体里的很多东西，好像本来就知道自己该变成什么样，真是奇妙而美丽。昨天我也盯着贝卡的B超看了很久。明明还那么小，但我居然会忍不住想……至少该为它做点什么。但是现在，它什么也不需要。当然，它需要贝卡。我想说的是，即使什么也不做，它也会自己生长，长成人的样子，奇妙且美丽的样子。”

林奈惊讶地看向弗里德。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神情，和她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超声图时几乎一模一样。

诊室安静了片刻。

“我妻子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林奈忽然开口，“我也总觉得自己应该替孩子做点什么。”

弗里德愣了一下。

“妻子？”

“嗯。”林奈笑了笑，“抱歉，我好像很少和病人提这些。”

“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报告，动作慢了些。

“那时候我们用了精子库。我提供卵子，由她怀孕。”她顿了顿，“但怀孕之后，我突然开始很强烈地觉得，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经历这一切。

“最后决定由她生，由我哺乳，通过诱导泌乳。后来我们又生了一个，也是一样，她生我喂。”

弗里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林奈却像终于打开了某个很少提及的话题，语气也慢慢变得柔和下来。

“一开始其实挺狼狈的。”她笑了一下，“激素会让人情绪很差，胸部疼得睡不着，还要定时泵奶。最开始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透明的液体。我妻子那时候总安慰我，说至少看起来已经很像回事了。”

“后来呢？”

“后来慢慢就有了。”她说，“孩子出生之后，我几乎每两个小时就要刺激一次乳房。晚上也是。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像医生，更像一头被固定时间挤奶的动物。

“但奶量确实一点点追上来了。虽然前几个月还是得混着配方奶一起喂，但后来就好多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我们甚至提前存了一冰柜的奶。”

弗里德看着她，神情已经不只是惊讶了。

“我没想到……真的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我以前也没想过，但身体有时候比人更愿意承担某种角色。”

弗里德注视着林奈，第一次专注地不带任何戏谑地看着，“也许是个好主意不是吗？又有趣又合情合理。”

“……什么？”

当晚，当贝卡问到医生怎么说时，弗里德快活地说道：“医生说，迟了，再过几个月，我准有一对大奶子，比你的都要大。”

“那好呀！到时候你来哺乳。”

“好呀！一言为定！”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呀？”贝卡不可思议地看着弗里德。弗里德也笑盈盈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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