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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疏桐觉得自己空了,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内部搬空了。
之前没有感觉,但当猛然意识到这件事后,空洞的存在感就不容忽视,膈在那不上不下的,时时刻刻给她带来异样。
这天,她打开文档,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整整十分钟,打出了三行字,又删掉了两行半,最后一口气把剩下的半行也删了。
光标在一片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像是对她的无情嘲笑。
她把电脑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子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发呆了整整一刻钟,而脑子里飘过的全是方西言。
方西言在校门口路灯下说“这个不行”时温和且无奈的嘴角,方西言在医院诊室里被她拽着手放进外套时红透了的耳根,方西言在更衣室隔间里压低声音说“江湖救急”时额角渗出的薄汗……
她长叹一口气,拍了一下脑门,仰着头看宿舍的天花板。
“我操NM。”
她骂了一句。
“操NM!”
她大声的骂。
曾经那么坚定地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取悦自己”,曾经那么笃定地认为自己不会变成满脑子只想着男人的雌兽,曾经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握着小拳头愁容满面地问自己“难道已经雌堕了吗”,然后给了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现在,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的脑子里住进了一个赶不走的人,那个人的声音、轮廓、温度、气味,在她意识深处安了家,每天在她最不需要的时候冒出来,把专注力撕成碎片。
她想回去了。
回到那个充盈着男性力量,每天没心没肺打游戏的身体里。
……
女生真麻烦。
……
三个室友与方西言的三个室友谈上了,这件事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自从那场意外的联谊饭局和她没有参加的KTV之夜以后,两个宿舍之间就产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化学反应。
宋穗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最先确定了关系,两个人选的同一门通识选修课,原本只是为了互相抄笔记才加的微信,结果笔记抄着抄着就抄出了火花。
王爽和羽毛球社团的阳光男生紧随其后,两个人在社团活动之后的宵夜摊上牵手,当时王爽正在啃一串烤面筋,满嘴是油,阳光男生忽然说“我觉得你特别有意思”,就这样在一起了。
李诺语和老实憨厚的男生两个人谁也没有表白。只是有一天李诺语的桌上多了一盆从没见过的文竹,附了一张写了“给你浇水”四个字的小卡片。李诺语把卡片压在了书架的玻璃后面,什么都没说,当天晚上就去图书馆和那个男生一起自习了。
三对情侣,如胶似漆,平时都看不见人影。宋穗偶尔回宿舍也是匆匆换件衣服就走,王爽的羽毛球拍放在墙角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李诺语的黑丝还搭在床沿上但人已经三天没见了。
剩她一个孤寡老人坐在电脑屏幕前,呆呆愣愣地什么都不干,任凭时间从窗台上一点一点地滑过去。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色,她连灯都懒得开,整个人窝在椅子里,手机屏幕亮着和方西言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吃饭那天。
她的好室友们自然发现了她的异状。
那天宋穗难得回宿舍拿换洗衣服,推开门看到她还保持着上午出门时的姿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片空白的文档,手指连键盘都没有碰到。
宋穗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在走廊里给王爽打了个电话,语气难得地正经:“我觉得她不对劲,特别不对劲。你没看她那个样子,不说小说,我感觉她连‘hello wrold’都写不出来了。”
于是这个消息被通过方西言的室友转告给了他。
据宋穗事后的汇报,戴眼镜男生去找方西言的时候说:“你女朋友最近状态不太好你知道吗?”
方西言的表情变化极其精彩,眼神看的人发毛。
两个寝室的人分析来分析去,也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什么低落。
分析来分析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不管原因是什么,让她开心起来就对了。
于是两个寝室总共八个人,七个人瞒着她一个,策划了一次游乐园之行。
出发前一天晚上,三位室友罕见地全部回到了宿舍。
宋穗趴在床沿上撒娇,从“门票已经买好了不能退”到“你不去我们会伤心的”再到“我都跟我男朋友说了你会去你要是不去我多没面子”,理由从经济层面跨越到情感层面再降落到面子层面,全方位无死角地对她进行了不间断的语言轰炸。王爽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晓之以理,时不时插一句“园里新开了个鬼屋听说特别吓人你不是最喜欢看恐怖片吗”之类的利诱。李诺语靠在衣柜上以陈述句的形式做了总结陈词:“你最近状态不好,出去散心对你有好处,我们宿舍四个人一起去游乐园,明天早上八点出发。”
她被说动了。
不是因为那些花里胡哨的理由,而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空白的文档前坐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开始害怕那个空白的文档了。也许出去走走,真的能让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安静下来。
游乐园在城郊,坐学校外面的公交专线大概半个小时。
八个人在门口集合的时候,方西言的室友们已经买好了所有人的门票,宋穗欢呼着抢过一张票就拽着她男朋友往入口跑。
阳光男生和王爽手牵手跟在后头,李诺语的男朋友递给她一张门票,南方姑娘接过来的同时顺手帮他把衣领翻正了一个角。
剩下她和方西言,站在入口处的闸机旁边,手里各自拿着一张票。
方西言看着她,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她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兴致缺缺地在队伍的最后面,脚步拖拖沓沓的,和前面那三对叽叽喳喳的小情侣之间隔了大概两三米的距离。
方西言陪着她一起,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她保持着并排的位置。
他走了几步,往她这边靠近了一点点,两个人影子的边缘在阳光下的地砖上悄悄交叠了一小片。
她察觉到他的靠近,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是厌烦和闹别扭,只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退缩。自从那天在浴室里想着方西言高潮了之后,就再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地和他相处了。
她和方西言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的男女朋友关系,从一开始就更衣室里的意外偶遇,到后来的酒吧救急,再到他拿她的照片当挡箭牌。他们之间堆满了各种误会和意外和心照不宣的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也不知道方西言心里是怎么想的。
所以她选择往旁边挪了半步。
方西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再试图靠近。他只是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一只手捞起了她随身的帆布袋,自然而然地挂在肩头。
他们玩了一些常规项目。
王爽拉着阳光男生坐了三次过山车,每次停下来都兴奋地拍着前排的座椅靠背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宋穗则玩旋转咖啡杯玩的兴起,和她男朋友在杯子里疯狂转方向盘,把杯子转得跟陀螺一样快。李诺语和憨厚男生则偏爱那些安静的项目:旋转木马、碰碰车,两个人坐在一起话不多,但偶尔对视一眼,嘴角都弯着浅浅的弧度。
她觉得她可能也要振作起来了。
虽然还是时不时走神,虽然方西言站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会漏一拍,但至少阳光和微风和周围那些尖叫和笑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从那个空白的文档里逃出来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是鬼屋。
这个新开的鬼屋主打中式恐怖主题,门口的装饰是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上面挂着生了锈的铜环,旁边立着一块写着“酆都鬼城”的木牌。王爽兴奋得两眼放光,说终于来了一个能打的,一群人都要被她拉进去。
鬼屋里很暗,到处都是暗红色的灯笼和被风吹动的白色布幔。背景音乐是时有时无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来的戏曲唱腔,伴随着忽近忽远的脚步声和呜咽声。
王爽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队伍被昏暗的光线和狭窄的通道拉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兴奋,或者说是惊恐过度的王爽在一个拐角处被突然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假尸体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之后开始带着一大群人在鬼屋里东奔西跑。
队伍瞬间就散了。宋穗和她男朋友往左边跑了,李诺语被憨厚男生护着往右边退了,阳光男生追着王爽去了不知道哪个方向。
她的几个室友们在这混乱中稀里糊涂地撞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没站稳,踩到了某块不平整的地砖边缘,结结实实地崴了一下。
方西言的反应极快,在她身体歪向一侧的瞬间就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挡在她肩膀前面防止她撞到旁边的假墙上。
她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鬼屋里昏暗摇晃的灯笼光下,她的右脚踝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个小包。
他把她从鬼屋里搀了出来,找了个长椅让她坐下,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冰块和一卷弹性绷带。
又帮她把鞋脱了,用冰块隔着绷带敷在她肿胀的踝关节上。
她从长椅上垂着眼睛看着他忙前忙后,又蹲在地上处理脚伤,想说点感谢的话,但喉咙里像是什么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活动项目还有最后的摩天轮没坐。
其他几个人从鬼屋出来后都围过来关心她,李诺语蹲在她面前看着那只肿起来的脚踝皱着眉说要去医院的急诊处理。
她摆摆手说不用,就是崴了一下,回去冰敷就好了。
于是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达成了某种默契。
王爽说那我们先去排摩天轮的队,宋穗说她一直想坐这个摩天轮,李诺语说你们聊我们先走一步。三对情侣呼啦啦地往摩天轮的方向走了,把她和方西言留在了那张长椅上。
“坐着歇会儿吧。”方西言说。
她看着远处那座正在缓缓转动的摩天轮,五颜六色的轿厢在傍晚的天光下安静地旋转着,像一架巨大的、缓慢的风车。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里面那团纠结了好几天的、关于方西言的理不清剪还乱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拧成了一股让她无处可逃的清晰的形状。
她不想再分析了,不想再纠结了,不想再问自己“这是不是雌堕”“这是不是迷失自我”了。她只想回宿舍。
“回宿舍。”她的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西言没有同意:“你的脚肿成这样,从游乐园走到公交站还有一段路,下了公交还要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这段距离你一只脚走不回去。”
她静静的听完了他的分析,又强调了一遍:“回宿舍。”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别的语气来面对此刻正蹲在她面前认真检查她脚踝伤势的方西言,于是语气里本能的带了一点点不耐烦。
方西言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转了个身,背对着她蹲了下去。
“上来,”他说。
“不要,我自己走。”她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右脚刚碰到地面,脚踝处传来的刺痛就让她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方西言没回头,保持着那个蹲姿,语气平稳但不容反驳:“你能自己走的话,刚才在鬼屋里就不会让我扶一路了。上来。”
她在他的背后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趴在那个宽厚的背上。
他的肩膀很宽,后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外套布料传到她的胸口,她能感受到他肩胛骨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起伏。她的一只手臂挂在他肩前,另一只手攥着他外套的肩部布料,脸侧靠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鼻子离他的后颈很近很近。他用的还是那种淡淡的洗衣皂,混着一点点运动后的体温和游乐园空气里的爆米花甜味。
她的耳朵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肌肉和骨骼,能听到他的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靠在方西言背上,听着他的心跳,想起这些天自己对着空白文档发呆的那些下午,想起那些不受控制飘到他身上的思绪,想起浴室里那个在高潮中对“方西言”脱口而出的名字。
完蛋就完蛋吧。
她把脸埋进他背上的柔软的布料里。
这样也挺好。
“方西言。”她说。
“什么?”方西言微微偏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
“我们还能回去吗?”她在他后背上问,声音被夜风稀释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轻轻的,但也足够清晰,“我想坐摩天轮。”
方西言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游乐园。
此时他们已经出了游乐园的大门,正沿着那条通往公交站的人行道慢慢地走。远处的摩天轮在华灯初上的暮色中安静地旋转着,每一节轿厢都亮着暖黄色的小灯,像是一串悬浮在夜幕中的、缓缓移动的星辰。
“下次吧,”方西言摇了摇头,又放低了声音哄她,“游乐园在这里,又不会长脚跑了,等你好了我们再来。”
“噢~”
说完之后她又干咳了几声。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噢”的末尾没有往下坠,而是微微往上飘了一点点,就像被哄了之后假装不在意但其实很受用的语调。
她在方西言的后背上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把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的弧度也深深的埋在那里。
她任由方西言背着自己,走在路上,走进校园。
方西言背着她穿过了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穿过了图书馆前面那片被路灯照得泛黄的草坪,穿过了教学楼之间那片已经没什么人了的广场。
路上有几拨学生经过,有人认出了方西言,回头看了第二眼,然后和同伴窃窃私语。
按照他们之前几次相处的模式,这种情况下她大概会主动从方西言背上滑下来,用那只没崴的脚单腿蹦着和他保持几米的距离,然后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再让他扶一把。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避嫌。
方西言背着她,穿过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步伐平稳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她也没有挣扎着要他放她下来,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偶尔用攥着他外套领口的手指轻轻扯一下肩头示意方向。在宿舍楼门口分别时,方西言把她放下来,把她的帆布袋递还给她,又叮嘱了一遍今晚记得继续冰敷。她嗯了一声,单腿蹦着往楼道里跳了两步,然后回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路灯下的方西言。
站长:审核发文真的很累很无聊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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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每天继续肝下去的动力好不好?
方西言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两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楼道里跳,跳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往后摆了摆手。
方西言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楼道里那啪嗒啪嗒的跳跃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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