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

暑假的后半程通常没什么值得提起的事情。天气愈发炎热，仿佛肉眼可见的热量让我们打消了一切想要外出活动的念头，像所有能够躲在空调房的人一样，珍惜着这段不用在烈日下流汗就能过活的时光。

偶尔，我会趁着太阳下山，气温回落到能够接受的程度的时候坐上地铁去找小汐玩。虽然我觉得清早也很凉快，但小汐无论如何也起不来，只好作罢。

小铭要早起学习，所以我也陪着他规律作息。不能熬夜算是一大遗憾，但过一过健康的生活也不是坏事，更何况，看着他用功的模样，我也不好意思再过分懒散了。

眼下暑假已经过半，对于应考生而言，这个时点大概是最后的能够自由练习的机会。虽然小铭已经给自己找了很多题来做，但学校的作业也没有落下。

『一想到是“最后”的暑假，就有种必须要好好对待的……宿命感？』

这个人还是在奇怪的地方上有着莫名的坚持。感觉是会说出“作业是和老师的约定所以必须要遵守”那种正论的人。

不过，不管我再怎么调侃之前的自己，也无法否认他正在学习上投入更多精力的事实。

因为参照标准是曾经那个漫无目标的自己，所以这样的进步也许算不上什么伟业，但是，在唯独在这样的事情上我不想泼他冷水，不只是因为这是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更重要的是——

我也多少感受到了，他打算在今后独自扛起我们两个生活的决心。

　　

归根结底，我们两个在骨子里是相同的人。已经在青春期里基本定型的人格，不会因为外表的变化发生太大改变。

但是，也许是因为置身事外，他对于我的事情，总是比我自己考虑得更加长远。

在最坏，也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下，我一辈子都无法在社会上抛头露面，不会接受高等教育，也不能获得正式的工作。在也许不远的未来，如果我们要独立生活，小铭将不得不肩负更大的现实压力。

在我还心无旁骛地尝试着各种衣物的搭配，研究着不同调料的味道的时候，他已经在哪个我未察觉到的时刻做好觉悟了呢？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相距很远了，毕竟从一开始，我们步伐的方向就不再一致。

稍微留出一点距离，也不算太坏。

　　

我也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抱着这种不算有很大决心的态度，我和老妈申请了经费买了绘画用的数位屏，打算费些功夫学学绘画。

我不知道变成女生的我会不会在艺术天分上有所长进，但如果能取得什么成果的话，也算是遂了曾经的我的一个心愿——当然，也是现在的我的心愿。

对于完全没接触过画画的初学者来说，打基础需要不少时间。但好在我有的是时间，小铭埋头做题的时候，我就在离他不远的桌旁，重复着最基础的运笔动作，默默陪伴着他。

　　

现在，距离吃过晚饭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饱腹感渐渐散去，许久注视着屏幕的眼睛也有些发酸。

轻轻放下笔，我抬起头，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其实现在的时点，哪怕称作是深夜也不为过，只是我们都专注在自己的事情里，没有在意时间的流逝。

两个人都有自己忙碌的目标，但却在为了同一个愿景而努力。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我也能有一份工作就好了，只是当家庭主妇什么的还是有点无聊啊……赶走了大脑中过于超前的想象，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喊上他一起出门走一走吧。

我走到他身后，正要袭击他的肩膀，却发现他正对着题目沉思。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不会冒着头发变少的风险用挠头来集中注意力的，也就是说，正在这样做的他，面临着“如果解不出这道题就会陷入挫败感”的危机。

我不是那种非要跟压轴题死磕的人。所以，小铭如果对什么题目展示出决心的话，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好。

那我就自己出门吧。

　　

也许是明天有雨的前兆，今夜起了风，应有的满月也被云遮住了光影。

因为不用担心出汗，所以我特意选了有点厚度，但有很多我喜欢的装饰的连衣裙……觉得上下衣搭配很麻烦而偏好连衣裙的我，到底能不能说是爱打扮呢。

走出家门，在十分熟悉的自家小区里摸黑行进，拐过了几个弯才想起忘带手机。反正只是随便走走，没有手机也无妨。

也许是平常都在忙着做别的事情，道路两旁的街景，细看之下竟然显得有些陌生。曾经常去的店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看上去刚刚装修不久的招牌深夜还在发出光芒，街角闪着光亮的新设的成人用品店成了这条街最显眼的目标，让人难免心情复杂。

略含秋意的晚风作祟，让我无意识地走上了一条平时和小铭不太会走的道路。虽然还没到会迷失方向的地步，但这里的景象开始让我有些心生疑惑。

这些店铺更新换代的速度，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眼前新建的小型公园，我居然完全没有印象。

也许是我与世隔绝的时间太久，已经要和街坊邻里产生厚障壁了吧。我如此自嘲着，走入了公园之中。

　　

这座不知什么时候开辟的公园，面积比想象中还要大上不少，我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也没能一览其全貌。

身体因运动暖和了起来，额头已经有些微汗。因为散步把衣服弄脏了可不划算，于是我在花坛旁的长椅上坐下，凝视着灯光下的花瓣发呆。

映向花坛的景观灯发出过于浓郁的黄色，让人无法区分出花原本的色彩。原本十分聒噪的蝉鸣声不知道从何时起停息了。这座都市里意外出现的小小花园，像升上了天空一般，变得安静而神秘。

足以扬起刘海的风掠过脸颊，我抬头看天，发现挡住月光的云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着，想必高空中奔驰的气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上许多。

拜其所赐，月亮在片刻后现出了真容，在夜空中显得十分明亮的光芒，让周围的云彩也染上亮色。

……明明天空中还布满了云，为什么只有这一处得以幸免？刚刚把云朵推走的疾风，为何现在却偃旗息鼓，要偏袒此处的光明？

我下意识地想要举起手机，却在抬起手后才想起自己的爱机正安详地在桌上充电。已经很久没有犯过诸如想要站着上厕所的傻了，这种久违的力不从心的失落感，让我有些怀念。

　　

我仍然仰着头，却闭上了眼，装作睡着了的样子。明明知道这种无聊的游戏只会引来不妙的人，但我拿出了莫名其妙的毅力坚持了下去。

就这样修行下去，搞不好可以锻炼出隐藏气息的特技……最近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越来越容易冒出来了，这应该不是我太闲了的原因吧。

『啊，绫，这里有长椅诶，要休息一下吗？』

『嗯？好啊。』

两个女孩的谈话声，再加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的身后还有一把面向对侧的长椅，她们，正打算坐在那里吧。

『呼~，走了这么久，累死我了。绫最近真是体能见长啊，不觉得累吗？』

『嘘——有纪你看，那孩子在睡觉呢，小声一点。』

『啊，我都没发现，绫你真是细心啊。』

『这样近了还看不到的人才有问题吧……』

『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妻子的~』

『……我记得我有说过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啦！』

两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对于根本没睡着的我来说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事已至此，我已经不能再淡定起身留下一句其实我只是在装睡然后潇洒离去了。那样不就和偷听别人说话的无聊的变态没有区别了么！虽然我继续待下去只会越来越向那个形象靠近就是了！

啊，我好希望自己能立即真的睡死过去，就算有可能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衣冠不整地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也总比在这里听闺蜜之间不可外传的悄悄话要好得多。

……仔细想想这个“就算”后面的代价还是太大了些。撤回前言。

　　

这两位女生，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一样，话语里的抑扬顿挫，给我一种今天频繁感受到的新鲜感。一位声音清脆，一位语调轻柔，我虽没有去过许多地方，却凭着印象在脑海中描绘出江南雨城的景色。

好好听的声音。即使还未谋面，我也对二人产生了某种好感。她们是外地人吗？

『租房的过程很顺利，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本以为会很麻烦的，大城市还真是方便。』

『幸好绫的学校允许外宿，不然住在男生宿舍的绫……想想就很刺激啊。』

『明明很恐怖好不好！有纪今天怎么一直乱讲话，坏诶。』

『哎呀，一想到能和绫一起迎来新生活就很兴奋嘛。』

轻柔的声音带上了一抹愠色，但却不会让人害怕。不如说，即使是稍微生气的声音也很悦耳。

和她在一起生活的人，能天天听到这种声音，想必很幸福吧。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家里从来不讲方言，失去了这一学习途径的我和小铭自然也只会用普通话交流。原来，乡音不只是一种归属的印记，哪怕在旁人听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在这里的小铭，真是亏大了啊~不过，如果是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的话，她们也许就不会在这里歇脚了吧。

我以不会被注意到的动作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在皎洁的月光里，听着两个人的低语。

原来是新入学的大学生啊……明明我不记得家附近有什么大学来着。两个人合住的话……是同学，或者姐妹？

在常识之内，我能想到的可能性不多，常识之外的答案也不会轻易被我猜到。至于刚刚好像听到了的某句不在常识之内的话……一定是我睡昏头听错了吧。

毕竟，女生怎么会住在男生宿舍嘛。

……

『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开心吗？』

『嗯，夏天穿校服外套再加上用布条裹住胸口真是太折磨了……』

『这里没有熟人，也不用再穿校服，我们家的小绫终于可以展现出光彩照人的一面了……可喜可贺啊。』

『哪有那么夸张……』

『女大学生的绫，忽然很想看看呢。』

『校外闲杂人员不要随便进来啦。』

两人说笑着，被压低的笑声如银铃一般飘入耳中。

……我是不是真的睡一觉比较好？

虽然心中的疑问已经堆积如山了，但我现在觉得，任何的惊讶和吐槽在谈笑风生的两人面前都会显得不解风情。

『干脆再给绫来上两刀，彻底变成女孩子，就可以去女洗手间咯~』

『有 纪 看 我 不 拧 你 的 嘴 ！』

『哇我错了再也不乱讲啦！』

两人的耳语对我的大脑进行了轮番轰炸。

我终于要投降了。

　　

「那个！」

我站起身，大喊一声。

瞬间，身后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我很想转过身去一睹她们的真容，但是因为太过害怕，眼睛迟迟不敢睁开。

要怎么做？

总之，既然不再装睡了，就先为偷听了谈话向她们道歉吧。

向后——转！鞠躬！

「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十分抱歉！」

俯下身子，然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

　　

该说是表里如一吗，仅仅是看到两人的表情，我就立马能和刚才的声音对应起来。

右边只是稍微面露尴尬，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的女生，应该就是刚才充满元气的笑声的主人。

而旁边这位面色潮红，整张脸都写满了羞耻，仔细看去嘴唇甚至在微微颤抖的少女（目测），想必就是那位有着轻柔声线的女孩（估计）。

以及……原来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白发的人啊。白得如此通透，无论怎么观察都看不出染过的痕迹，只能相信是天然发色。然而，她的肤色却很正常，不像是患有疾病的样子。

奇妙，太奇妙了。虽然一直看着对方的头发很失礼，但我还是无法挪开视线。因为我也是女孩子所以应该能得到原谅吧。

三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反复确认着彼此的存在。虽然人数增加了，但气氛却冷清下来。

要说点什么才行。阿宅如我也不是什么社交废材。

既然她们提到了要上大学，那就是我的学姐了……暂且抛开我已经没学上了的事实，该怎么打招呼才好呢。说实话，仅凭刚刚了解到的信息，我们称得上是素不相识。

「那个……你……全都听到了？」

在我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白发少女颤巍巍地开口了。本就轻柔的声线变得更加软糯，甚至带有一丝哭腔……怎么看都像是被谁欺负了的样子……被我吗？

这种看一眼就会让人产生由衷负罪感的能力好恐怖！

「非常抱歉……但应该就是那样。」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以说谎的了（悲）。

白发少女低下头去，藏起了她的表情。一旁的黑发少女欲言又止。

两条背靠背的长椅之间，再次陷入沉寂。我想，这次必须要由我来打破沉默了。

毕竟，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为我们找到“同类”。

「其实，我之前也是男孩子。」

于是就一鼓作气讲出了这种爆炸性的话题。

果不其然，白发少女抬起了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和我对上了视线。

我相信即便我们的身世和经历有着不同，也一定有很多可以互相理解的地方。虽然已经听过她们的对话了，但以防万一，还是要确认一下——

「请问……您也是分化者吗？」

下意识就用上了敬称。虽然对方看起来十分弱气，但年龄上确实比自己要大……

「分化者……是什么……？」

果然是这样啊。

我还真是稀有呢。

　　

我花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和她们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和小铭的关系。没记错的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向本不相识的人解释这些。

尽管内容相当离奇，但两个人都认真地听了下去。我没有抱着会被相信的预期，但就她们的表情来看，我似乎得到了信任。

「大概就是这样。」

我讲的有些口干舌燥。许久不对人讲话，甚至不知道语言是否组织得当。

气氛陷入了不太妙的沉默之中。果然还是太有冲击性了吗……

「我叫有纪，初めまして~」

名为有纪的黑发少女没有对我的经历发表感想，只是点着头，忽然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啊，我叫小绫。请多指教。」

「额……二位叫我云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这里报上全名会很煞风景。

「也就是说，现在的云小姐，是原生的女孩子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

好新奇的词汇，但意外地很准确。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感觉有点羡慕……」

绫小姐……这样说着。似乎她也经历过性别转换，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这是可以问的问题吗？

不会问出口就会被打发去研究数学有趣的难题了吧。不会受到任何处分哦。

「凌小姐的头发，很好看呢。」

要让别人放下戒备就要从称赞外貌开始。何况这头白发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至少对于没有住在异世界的我来说是如此。

「啊，嗯……谢谢。」

好可爱！原来绫小姐是那种受到惊讶就会在句前加上语气词的类型啊。她的身高也比我略低，完全想象不出之前是男生的样子！

那么接下来，要上了哦！

「咳咳！能问绫小姐一个问题吗？」

「请、请问……」

「绫小姐，是怎么变成女孩子的呢？」

问出来了！虽然到最后声音已经小的快要听不见了。

闻此言，绫小姐的脸颊又一次飞红了。白色的头发更容易衬托出面部的颜色呢。

「这个……」

「……这个？」

「……对不起，保密。」

「啊，我才要道歉……」

不过，依据她刚才的反应，我也猜到大概了……

「小绫她啊，是哗——的一下就变成女孩子了哟，哈哈。」

有纪小姐突然开口，和一旁脸上冒着热气的同伴相比，她的神态要轻松不少。

看来这个话题是不宜深究了，那么，为了让对话能继续进行下去，下面要说的是——

「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呢？」

我承认我今晚有些多嘴了但就是好奇嘛没办法啦。

「女朋友和女朋友的关系。」

这次立马就得到回答了，说话的依然是有纪小姐，还附赠了一个“耶”的手势。

嘛，这个答案也算是意料之中了。可能是因为私密的关系被陌生人知道，绫小姐的表情更加忙碌了。我是觉得她不必如此，算起来我和小铭还是兄妹恋（虽然还没正式交往）呢，安啦安啦。

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有纪小姐又补充道：

「或者说你想知道的是那种大·人·的·关·系？」

我当然是愿闻其详，但旁边绫小姐鼓起的脸颊，让我最终把好奇心吞回了肚中。

　　

相互认识之后，我们重新坐下，这一次是在同一条椅子上。

我大致了解了绫小姐曾经遭遇的困扰，和有纪小姐的谜之天才少女属性，感叹着世界无奇不有的同时，也为绫小姐的勇气而感到敬佩。

为了在旁人眼中根本无所谓的事情，而跨越生理的阻碍，同时不耽误自己的学业……真是不得了的毅力啊。假如是我的话，就算会朝思暮想，最终也只会停留在一个飘渺的梦里止步不前吧。

我听说，这样的转变是很困难的。不止要面对他人的不理解，还要承受难以想象的肉体的折磨。让人欣慰的是，如今的绫小姐，已经抹去了身体上固有的痕迹，成为了她想要成为的自己。

无论是微微隆起的胸口，还是包裹在织物下的纤细双腿，又或是那明明没有动过刀子却怎么看都是可爱女孩的脸，都在散发着青春少女的气息。不知这其中有多少是有纪小姐的才华，又有多少是绫小姐自己的努力呢？

我不由得看着面前的白发少女入了迷，月光之下，她的白色长发闪烁着若隐若现的银光，发丝被微风挽起，绕过白皙的脸庞。

「小绫她啊，其实还带把——唔……」

在我还没听清有纪小姐说了什么的时候，一阵白光闪过，绫小姐已经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动作之敏捷，让人难以和她文静的性格相关联。

「给 我 闭 嘴 啦 ！ 不然今晚不给你……了哦。」

「啊啊不要啊，好不容易遇到新朋友了我太兴奋了对不起……」

我还能说什么好呢？默默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吧。

　　

我们谈笑了许久，绫小姐也逐渐不再有最开始的拘谨。她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我不禁想象和她们一起上学的景象，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在大学里有她们这样的学姐，能够偶尔见面聊上几句，分享些女生之间的话题。

我从未如此强烈地对自己无法继续上学而感到遗憾。所谓选择了什么，就一定是不选择了什么。我们都是主动或被迫地放弃了某些东西，才会有现在的样子，才会像今天这样相遇吧。

所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即使我只是被命运推着向前，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一阵寒风吹来，冷得反常。我打了个哆嗦，想起自己离家许久，还没和小铭打过招呼。

和她们聊天真的很开心，但我大概不得不回去了。那个家里，还有人在牵挂着我。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最后盯住二人的脸，想要把她们的模样记在心底。

「我们也回去吧。」

「嗯。」

两人对视一眼，也决定要家去了。

我本打算看着她们的背影在相反的方向消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那个……」

「嗯？还有什么事吗？」

「祝你们……相处愉快……」

我用很小的声音，献上了自己难以称得上是祝福的话语。

她们的关系，在一般人的眼中不那么理所当然，所以才需要别人的支持……

会这样想，大概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吧，也许我只是同样地付出了勇气喜欢着某个人，才会由衷地想要说出这些话。

她们愣了一会，很快露出了微笑。

「也祝你们顺利。」

三个人就此分别。走出许久，我才想起忘了交换联系方式。

既然就住在附近，那应该还会相见的吧。

我想，看到了那头惹眼的白发，即使是在人群当中我也会马上认出来的。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我走出了公园大门，抬头望去，月亮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躲回了云层之后。

强风吹过，尘土迷住了我的眼睛。在路灯没有照亮的路边一角，一团纯黑的影子闪过。

「那是……？」

　　

Extra 11 Aya to Yuki 『~After Story~』

「啊，忘记要那女孩的联系方式了。」

今晚刚刚相识的，自称云的少女的背影消失后，有纪才忽然反应过来。

现在再追上去已不可能，而有关对方的信息……也只是知道了一个不一定是真名的昵称而已。

在这样大的城市里，只凭这些是没办法找到一个人的。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啊……如果还能在哪里遇见就好了。」

有纪的表情暗了下来，唯独对于这种事情，她没什么太过积极的想法。

「一定没问题的，我想。」

和有纪的悲观不同，一旁的白发少女望着天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倒也不是有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只是，从那个人身上，小绫感受到了相同的电波。

晴朗的夜空之中，明月高悬。有这样的见证者，小绫相信她们一定能再次相会。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啊，这种事情。有纪不觉得吗？」

「确实很难让人相信呢，但也不是不可能吧。」

「虽说有各种各样的凭直觉也能验证的物理定律，但要凭空多出一个物体，只要在这世界的某处同时减少相等的东西……应该就可以了吧。」

「这么简单？」

「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比如，如果消失的是一个体型相近的人类，剩下的……就是生物学的事情了。」

「是有纪的专长呢。」

「我可没研究过什么大变活人的技术啊……我这个赤脚医生能做的，也只是摆弄些化学品罢了。」

「我知道，有纪很厉害的。谁不相信的话，我就是行走的广告牌……什么的果然还是太羞耻了……」

偶尔会说出不符合自己性格的话，然后再小声自我吐槽……这样可爱的恋人，让有纪简直忍不住想要上手疼爱一番。

但今天自己有点活跃过头了，所以折中一下，在走回家之前先只牵住她的手吧。

上前一步，有纪捉住了那只在随着行走摆动的手。柔软的掌心传递着温暖的触感，仅仅是这样，就能让有纪安下心来。

「我和绫在一起，也不是为了这种事啊……」

……

是为了什么呢？

有纪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思考过这种似乎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明明要好好想清楚的。

用来施展才华的试验品，一起发泄欲望的性伴侣，共同分担生活的同居者……这些身份不太好听，但也都是事实。

虽然是事实，但却不是自己心中最确切的描述。

有纪循着两人牵着的手，看向身边同行的人。纤弱的胳膊，在有些寒冷的夜风中依然笔挺；小小的手心，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了足够的坚强。

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悄然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这是自己最为珍视的人。

这是一直以来都孤身一人的自己，想要一起共度余生的人。

……原来如此，自己和绫在一起，只是为了陪伴彼此，只是想要待在对方身边。

　　

「绫，在这里安顿下来以后，将来的事，有什么打算吗？」

「将来……将来啊。是多远的事情呢？」

「比如说毕业之后？」

「那么远的事情吗……我还没好好想过呢。」

「那……」

「……有纪？」

「……在你毕业之后……在什么地方定居下来的时候，我们也一起住吧。」

有纪确信自己是鼓起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的，甚至紧张到吞了口水。

这不简直就是求婚吗……话音落下之后她才这么意识到。

然而，身旁那个让她少见地红起脸来的女孩，给出了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

「诶？」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处。」

「绫……」

于是，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我可不会再说这种话了哦！总之就是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的意思……」

「好好，我知道咯。」

眼前看似弱不禁风的身躯，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给自己以安心感。

有纪再一次明白了自己如此喜欢她的原因。

　　

「绫啊。」

「嗯？」

「我们，是可以结婚的吧。法律意义上的那种。」

「诶？嗯……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似乎确实如此呢。」

法律意义上的身份——虽然两人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个话题，但事到如今，那个自己竭力逃避的东西也不只是坏处。

「那样的话小孩也可以有呢。」

「停停停……是有纪你又突破什么前沿技术了还是接下来我要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实发表？」

「额，没什么啦。就是我想，万一哪次小绫射进来的东西里还有那么一两个精子呢？」

「……」

「……」

「抱歉再说一遍？」

「……虽然我知道概率小到连忽略不计都算不上但是至少给人留个念想嘛。」

「……可不可以拜托你这个大科学家思想更唯物一点啊。」

「抱歉，就当我没说吧。」

抹去额头上深处的一点汗水，小绫忽然感受到了一丝从未体味过的缺憾感。

身体的一部分缺失了，这明明是需要慎重思考的问题。但曾经的自己只是一味地想要逃离，现在回过头去，才有种无可挽回的实感。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那这样的缺憾并不算什么。但现在还有别人在自己身边，小绫不想给她们的生活留下遗憾。

「有纪……想要孩子吗？」

「倒也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还没考虑到那么遥远的事情。」

「没考虑到就说出来了吗……还真有你的风格。」

「哈哈，哈。」

「不过，当时能想到的话，提前保存一些就好了。精液什么的。」

「……当时的绫，肯定不愿意吧。」

「……」

要问愿不愿意的话果然还是不愿意吧，那时的自己，绝对不会同意做这种事的。

「那就改成“当时的我能想到的话偷偷存些样品就好了”，这下就是我的问题了。」

「……倒是个不错的解法。」

「可惜当时的我没这么做。」

「那还真是可惜……我为什么会觉得可惜呢……」

「不是被我影响了？」

「不……我是真心……我居然也会为了这种事情而感到可惜了。」

「绫，变了呢。」

「是啊，变了呢。」

「虽然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

气氛略微有些凝重。

小绫察觉到身旁的人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绫，后悔吗？」

对方大概是认真的。所以，小绫也想拿出一个认真的回答。

只有能够事先权衡结果，才能做出完美的选择。

但人生从来都只是单行道。所以，后不后悔什么的，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

硬要拿出结果来的话，小绫想象不出做出不同选择的自己会比现在更快乐。

「不吧。」

「你也告诉过我，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回头了。」

「……」

这个回答并不够好。看来，不得不把因为觉得羞耻而没说出口的话拿出来了。

「……我很喜欢现在和有纪在一起的生活。」

「和我？」

「嗯。而且这句话里，也多少包括了我自己……我是说，我也能开始喜欢上自己了。」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

「好，找个什么时间给我们永远也不会出生了的小孩开个追悼会吧，永远怀念！」

「这完全就不是没问题的样子啊……话说刚才不是提到还有可能的吗？我们回去就努力下怎么样？有纪你今天是什么状态？」

「开玩笑的啦。」

「……今天的有纪玩笑开个没完啊。」

「说正经的，刚才我想了想。」

「怎么？」

「每次做爱的时候让绫能够硬起来的药……虽然是我精心调配过的，到底对身体不好。」

「是吗？我倒感觉没什么……」

「我想和绫一起获得幸福，我们都要长命百岁啊。」

「……」

白发少女沉默了。她知道，如果这样下去，实现这个目标的阻碍，大概率会是自己。

「所以，我不会再给绫吃那种东西了。」

「……那我可就没法……」

「放心吧，我还有很多别的玩法想在绫身上试试呢。之前一直没机会来着。」

「……我看你就是单纯想玩弄我吧。」

「我不否认这大概占了百分之十的动机哦。」

「有纪你啊……」

「我怎么啦？」

「给我等着吧……」

「吼吼，我很期待哦~」

也许有老读者（真的存在吗）会记得本章登场的两位新角色，她们来自我各种意义上的第一部作品《从小凌到小绫》，在此作为客串角色露了个面，也顺便交代了一下结局之后的故事。

虽然有太多不成熟的地方，虽然对现实有诸多美化，但我个人对那部作品的定位还是带有一丝写实的想法的。希望有正处于需要之中的读者，能通过这个并不完美的故事得到治愈与鼓励。

回到这部作品身上，也许已经有细心的读者在景物的变化之中发现了一丝异样。从本章节开始，这个故事也终于要进入最终冲刺了，剧情方面……我觉得还是值得期待的。

<< 间章 su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