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覆写 第十四章

14

都是雌激素的错。

赵疏桐如此在心里总结道。女性是这样的,容易情绪上脑,这是生理决定的。客观条件如此,不以她的意志力为转移。

没办法。

于是她又乐颠颠地把校园论坛上关于她和方西言的帖子从上往下翻了一遍。

那天方西言背她回来自然是瞒不住的,好事者在学校论坛的八卦版发了个帖子,“震惊!方西言深夜背女孩回宿舍,疑似恋情曝光”。

配图是不知道谁偷拍的照片,像素糊得像马赛克拼贴画,但依然能辨认出方西言的侧脸和他背上那个女孩轮廓。

有人说“方校草终于铁树开花了,祝福祝福”,有人说“虽然看不清脸但身材也太好了吧,慕了”,还有人发了一长串分析帖,从两个人的身高差推算到方西言背人时手握紧的姿势,最后得出结论“这绝对是真爱”。

她边看边乐,看完了就在床上抱着被子扭,引得在书桌前坐着的李诺语都忍不住出声让她消停点。

码字效率也终于回来了。

在用崴脚做借口的这段时间里,她基本上都窝在宿舍不出门,把之前欠的稿子一篇一篇地补上了。

文档里的字数以令人欣慰的速度往上涨,情节线重新变得清晰流畅,角色的对话不再卡了壳似的一句都憋不出来。

当然,她不敢用情趣内衣来提高写作效率了。

这样东西在她脑子里已经和方西言挂上了钩。情趣内衣会让她想起那天在诊室里,拽着方西言的手放进自己外套里面,他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尼龙揉压她小腹上的淫纹时那短短几秒的沉默与窒息。

她不敢轻易碰这东西,因为它一旦上身,她的脑子里就不会再是情节、角色和文字,而是满脑子方西言的影子。那是她的专属时间,但绝不是工作时间。

她只好暂时把它收进衣柜最深处,等哪天需要码一场激情戏的时候再考虑拿出来提神。

崴脚养伤的这段时间,她没有去见方西言。

两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尴尬期。

上次她趴在他背上任由他背着一路穿过了半个校园,没有避嫌,没有躲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安静而坦然。

但这种坦然反而让两个人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在现实生活中碰面了。

见面了说什么?怎么定义彼此的关系?

这些都是不能碰的话题……

然而在线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和方西言几乎每天都在聊天,频率之高、话题范围之广,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因为写小说要查大量资料,历史典故科学常识军事战略什么都能懂一点,恰好方西言也是个知识面宽广的人,于是对话以跳楼一样快的频率在各个领域反复横跳。有时他们会探讨人工智能的伦理问题聊到深夜,有时候又会突然切到农业种植完全无厘头。有时她也会跟他碎碎念难伺候的读者,又或者换她听他说公司内部的糟心事……

对方西言的称呼也从客气的“兄弟”进化到老父亲般语重心长的“言啊”,进展迅速,可喜可贺。

等她脚好得差不多了,两个宿舍的团建又开始了。

这次是去附近的山上玩。

山不高,但风景很好,沿着步道走上去有一段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观景台,山顶还有一家温泉旅馆,爬累了可以直接泡温泉休息一晚。

三个室友在通知她的时候完全不需要做任何思想工作。

她很平静的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宋穗准备的那一套从“对你身体好”到“我们都想你了”的劝说方案,全都没用上就被她堵了回去,瞪着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最近怎么这么好说话”。

东西男生宿舍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矿泉水、零食、创可贴、驱蚊水、一次性雨衣,四个男生的物资清单做得条理分明详细周到。

然而帐篷只准备了四顶,已经订好的温泉旅馆房间也只有四间。

分发帐篷的时候,戴眼镜的男生拿了一顶帐篷拉着宋穗走了,阳光男生和王爽拿了第二顶,憨厚男生和李诺语拿了第三顶,第四顶被方西言握在手里,而他前面站着的只剩下她了。

她犹豫了一下,就走到了方西言身边站定。

方西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看他的目光,只是盯着前方那三对已经走出去的情侣背影。

“走呗。”她若无其事地说。

方西言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山路的方向走去。

山路上,三对情侣走在前头,宋穗和她男朋友在争执着上山之后先泡温泉还是先吃东西,声音大得连树上的鸟都被惊飞了两只;王爽和她男朋友手牵着手并排踩着石阶,偶尔阳光男生会弯下腰帮她把松掉的鞋带系好;李诺语和憨厚男生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步伐节奏保持着一致的频率。

她和方西言跟在三组情侣后面,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两人的影子在石阶上并排晃动,有时靠得近了一点,有时偏开了一点点,但始终没有分开。

想到这个,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边上印了一小片流动的光斑,眼角那颗泪痣随着弯起的眼尾微微上翘,整张脸都因为这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柔软生动起来。

“很高兴?”方西言问。他从侧面低头看着她,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高兴?”她横了他一眼,干净利落又带着点娇嗔意味的眼神,眼角那颗泪痣刚好被阳光打亮,像是一枚镶在眼尾的微型星芒。

“当然高兴。”

方西言悄悄地牵住了她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带着体温的手指,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背,见她没有躲开,便轻轻地将她的手整个握进了掌心。

他的手指绕过她的手背,将她的手轻轻包裹住,力道不重不轻。

她的身体只是僵了僵。

手指就在他掌中灵巧地调整了一下角度,主动钻进了指缝之间,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五指扣着五指。

方西言握得更紧了些,脚步没有停,沿着山路不急不慢地跟在三对情侣后面。

她的嘴角又弯起来了,将脸悄悄偏向了另一侧,让那只没有被牵着的手假装把被山风吹乱的头发的鬓发拢到耳后,顺便把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也一起拢了回去。

然后是自然而然地一起烧烤,一起搭帐篷,一切都水到渠成。

山上的傍晚来得早,太阳刚沉到山脊后面,天色就暗了下来。

男生们把露营地的灯串挂起来,暖黄色的小灯泡在帐篷之间拉成几道歪歪扭扭的光弧,照亮了摆在折叠桌上的烧烤架和食材。

众人吃了一阵子,话题从烤肉的熟度一路滑到了宇宙的最终结局。

这就是她和方西言的主场了,两个人自顾自地从宇宙的最终命运一路聊到了恒星演化、费米悖论、模拟宇宙假说以及如果宇宙真是模拟的那bug应该怎么找。

聊到中途她忽然意识到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转头一看,其他六个人都停止了自己手上的事,用不同程度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俩平时聊天都这样?”宋穗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对刚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主角。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感慨一下,你们俩还真是契合彼此。”其他两对情侣纷纷表示赞同,点头的节奏整齐划一。

晚上,帐篷里面。

山上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除了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和远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之外,只剩下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

帐篷不大,两个人并排躺在睡袋里,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方西言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带着一点淡淡的炭火气息和山上的青草味。

白天的体力活多半都是几个男生干的,方西言扛了一顶帐篷的支架从停车场走到露营地,又搬了一箱矿泉水。体力消耗到这个程度,躺下之后几乎是没有过渡地就进入了睡眠。

但她还没睡。

帐篷的顶部有一小片透明纱网做的天窗,月光刚好从那个位置漏进来,在方西言的脸上投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冷光。

她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借着月光,安静地看他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比平时看起来更柔和一些,清醒时不自觉带上的疏离感和从容拿捏的分寸感,在闭着眼睛的时候全都卸了下来,只剩下干净利落的骨骼轮廓和浓淡恰到好处的眉目线条。

她无意识地开始数他的睫毛,从眼角数到眼尾,数到一半忽然忘了数到哪一根了,又从头开始。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也觉得累了,眼皮开始往下坠。

她蹭了蹭身体,把头靠进他胸口,额头贴着锁骨上方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鼻尖能闻到洗衣皂和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体温气息,在他怀里安稳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大家收拾好东西,把帐篷折叠打包,将露营地恢复原样,然后继续往山上走。

温泉旅馆就在山顶上,是提前预订好的日式建筑,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树,檐下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纸灯笼,每间套房外面都有独立的户外温泉池,阳台用竹篱笆隔开,保证了独立性和私密感。

入住手续办完之后,三对情侣嗷嗷叫着往各自的房间跑去了。

她和方西言也拿着钥匙,推开了属于两人的那间房门。

房间很宽敞,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就能看到那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石砌温泉池,池边的竹筒水龙头正缓缓地往池子里注入温泉水,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她抱着装有泳装的收纳袋进了卫生间。

她站在镜子前,准备换上特意为这次温泉准备的,游泳课时穿的深蓝色连体泳衣更日常一点的分体式泳衣。她把外套和T恤脱掉叠好放在洗手台上,伸手去解内衣的扣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镜子里平坦光滑的小腹。

那朵心形花冠的淫纹正安静地盛放在她肚脐往下、耻骨往上的皮肤上。两侧的藤蔓状纹路沿着腹股沟向外蔓延,在髋骨内侧收束成精致的对称弧线。大概是因为走了一路血液循环加快的关系,那些浅紫色的细线此刻呈现出某种类似于被吻痕覆盖过的、微微充血般的深嫣色,在白瓷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冶明艳。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脱到一半的内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她盯着镜子里小腹上那片妖娆的淫文,脑子里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一路上和方西言并肩时的轻松愉悦在这一瞬间全然冻结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插件编辑面板里亲手绘制这片淫纹的时候。

那时她只是把这当成取悦自己的私密装饰,一种属于这副身体独有的、隐秘而瑟气的烙印。她设置了触觉映射,把这片纹身和子宫阴道的感觉神经完全同步,只要触碰就能让她当众高潮。

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躺在同一顶帐篷里数他的睫毛,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温泉旅馆的套房里,和对方只隔着卫生间的玻璃门。

方西言会接受小腹上画着淫纹的女孩吗?

她扪心自问,答案是否定的。

虽然方西言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在意纹身这种事情的人。

但淫纹不是外在表象,不是手臂上可以解释为年少轻狂的叛逆决定的蝴蝶图案或玫瑰花藤。

淫纹的含义太直接、太赤裸、太不容辩解了。

任何一个知道淫纹是什么的人,看到这片纹身的第一眼就能立刻联想到性、欲望、烙印、占有,以及那个她最不希望误解的词:被别人占有。

她要怎么解释这片纹身的来历?

说“这是我自己画的”?

还是说“只是普通纹身,我当时不懂”?

她站在浴室里,盯着镜子里那片位于她小腹正中央的纹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解了一半的内衣重新扣好,把脱掉的T恤和外套一件一件穿回去,将装有泳装的收纳袋重新卷好塞进了包里。

卫生间门打开的时候,方西言正坐在阳台边的藤椅上翻手机。

他扭头看到她穿着方才那身居家装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拍了拍边上的位子,用平和从容的语调说:“风景挺好的,坐会儿?”

他也没有去泡温泉。

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坐在阳台上,两个人各自窝在一把藤椅里,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旅馆送的温过的清酒。

山间的下午很安静,偶尔有一两片树叶被风吹落飘进温泉池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清酒的酿造工艺聊到日本战国史,又从战国史聊到织田信长如果会打p社游戏大概会选哪个国家开局。

两个人都默契地回避了下温泉这回事,就当面前的温泉池不存在。

但方西言虽然不说,也是把她的异常看在了眼里。

趁着她累了在阳台上披着毯子小憩、其他几个室友刚泡完温泉正在公共休息区喝牛奶的空档,他找到了那三个女生。

“她今天为什么不下温泉?”方西言开门见山。

他认真的表情让三位室友同时收起了嬉皮笑脸,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中的氛围很微妙。

宋穗先开口想说点什么打圆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个舍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边上讨论了一下这事应该“告诉他多少”。

之后神神秘秘地把方西言约到了休息区角落里一个不会被前台和其他客人看到的死角。

宋穗还特意去确认了一下附近确实没有人,王爽负责放风盯梢走廊的动静。

李诺语则站在方西言对面,先确认了他的表情足够冷静,然后最简短的和他说:”赵疏桐不想下水,大概是怕肚子上的纹身被你看到。“

“纹身?”方西言一开始还反应不过来。

“是的……就是……那种纹身……”

方西言原本倚在墙上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直了。

“是谁?”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个调子,声音中的冷厉几乎扑面而来,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抄起家伙。

三位室友吓了一跳,急忙去拉他。

“冷静冷静冷静!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没有被人碰过,没有被任何人做过任何不好的事,甚至到现在还是个处。”

……

方西言靠在墙上沉默了几秒,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醋意在他脸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复杂的、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无奈的神色。

“我不是介意她被谁碰过。”他说,“我只是担心她之前受到过伤害。如果不是喜欢一个人到极点,或者特殊爱好,没人会纹……那种纹身。”

三位舍友的脸上都露出了不知该怎么说的为难。

她们告诉方西言,她们其实也不清楚具体来历。赵疏桐的私生活干净到了极点,社交圈几乎完全局限于宿舍四个人,除了方西言之外连熟络的男性朋友都没有。平时的生活轨迹简单到极点,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偶尔和室友出去逛街或团建,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码字码到深夜。

他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件事大家就当没发生过。“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三位舍友纷纷点头答应。

<< 现实覆写 第十三章
查看我收藏的小说

打赏作者

根据实验室最新研究表明:
投喂鸽饲料能有效降低鸽子成精的概率

534608364

评论区互动指引

  1. 所有评论都会即时推送给作者:你不催我不催,作者停更家中坐。
  2. 欢迎发布粗鄙之语,但不要发布不友好的言论,包含不限于:人身攻击、政治立场争论、宗教贬损、种族歧视、地域攻击或阴阳怪气等。
  3. 欢迎发布建设性的意见及围绕小说本身的讨论。
  4. 请不要发布同类型网站的链接,黑话和暗号没问题。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