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蕙草 第二章

4月, 医院的海棠花开了。粉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像很轻的雪。
我坐在长椅上，十五岁，穿着蓝色运动鞋。鞋带有点松，一端垂着。我低头看着鞋尖，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灰色污渍, 我用另一只脚踩了踩那块污渍, 想让它更脏。
花瓣落在我的膝盖上，也落在长椅的缝隙里。我有点木。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又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心里空空的，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鼓胀, 生长着…被期待着…
海棠花还在开，花瓣还在落。
风吹过，带来一点春天特有的气味。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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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门铃叮一声，把杜若蕙从梦中吵醒。
刚才他梦见三个月前的春天。不经鼻子有些酸酸的, 好像在梦中哭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太明白“再也不会回来”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真正明白。

“买烟。”

这一声把杜若蕙从最后一点梦意里拉了出来。他睁开眼, 眼角还留着做梦时的泪痕。

进店的是个很高的男生。影子落下来，刚好盖住杜若蕙半张脸。

“要哪种？”杜若蕙问，声音迷迷糊糊的。

“登喜路。”

杜若蕙点点头，慢悠悠的从烟柜里摸到那一盒。他制服的尺码对于他不到160的身高着实有点大了，肩线总是落得比应该的位置更低。鸭舌帽也大，帽檐一压，就遮住了一半的脸。

他把烟放到柜台上，抬头准备扫码。

杜若蕙抬头的一瞬间——

陈灿愣了一下。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太安静了。眼睛因为刚睡醒而湿湿的, 脸那不正常的白皙, 破碎又憔悴。

见陈灿不动, 杜若蕙不得不踮脚才能扫到他的手机。

陈灿忽然产生了一种记忆错觉. 仿佛眼前这个人和他以为的某种形象重叠了。

杜若蕙没有注意。他放下脚跟，轻轻呼了口气。呼吸听起来像是又累又轻。

“好了。”杜若蕙说。

陈灿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最后才拿起烟，匆匆离开。

门铃再次响起，叮..叮..

陈灿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他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玻璃后的柜台。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慢慢往椅背里沉下去。

他静静看着杜若蕙的侧脸。鼻梁不算高 他的鼻头意外地精致，在便利店的白光下透出一种小巧的立体感。

看上去，他又要打盹了。

陈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好久, 无奈呵呵一声, 启动了车子。

之后的一个月里，陈灿几乎每天都来便利店。
不是特别固定的时间，但大概都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店外那辆 997 总是先停下来，熄火，隔着玻璃能看到车灯暗下去。

“买烟。”
陈灿每次买的东西都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差不多。

杜若蕙在柜台后，有时候在理货，有时候在数库存，有时候只是发呆。听到声音，就抬头，把烟递出来，再扫码。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不超过一分钟。

陈灿每次都有那么两三秒，站在柜台前。

一包包的烟被放到副驾驶，看起来一包都没拆。

第二天晚上，又会重复同样的事情。偶尔在杜若蕙稍微精神一点，陈灿才会搭话。

“你还在读书吗？”陈灿问。

杜若蕙愣了一下。
“嗯。九月开学，上高一。”

过了几秒，陈灿说：“那你今年15岁？”

“对的。”杜若蕙回答。

陈灿点点头。“我也是。”

“啊?” 杜若蕙瞪大了眼睛, 他摘下了鸭舌帽，看陈灿，看了看门外那辆 997, 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烟。
“十五岁可以开车吗？”杜若蕙问。

这让陈灿看清了他的全脸, 眼睛是标准的杏眼，大得过分，眼尾天然下垂一点点，带一点怯怯的、湿漉漉的尾钩。

眉毛细细的，像两片薄薄的柳叶，贴在圆润的额头上，额头饱满得像个小孩子。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柔软, 上唇薄薄的，像一片轻轻翘起的花瓣， 下唇却饱满得过分。

“好漂亮. ”陈灿内心不经感慨.

“不是我的车，”陈灿说，“我爸的。我……没驾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紧张，也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杜若蕙不知道为什么，“哈哈.” 他突然笑了, 困意也消去了大半。

陈灿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笑击中, 胸口跳动个不停。
“你笑起来挺可爱的。”

杜若蕙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

他被夸不是第一次, 虽然他最近这一年经常被当成女生, 也偶尔也有人这么说。
但从一个同龄男生嘴里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脸有一点热。
胸口发紧。
既害羞，又恼怒, 又有一点难以言说的自卑——
他移开视线，用力眨了下眼睛。

陈灿意识到气氛不太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盒。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他犹豫道。 “就，方便一点。”

杜若蕙低下头。他不说话。只是把目光埋在柜台下面，肩膀轻轻缩着。

“啊……抱歉。”
陈灿说得很轻，“没关系。
我走了。” 他拿起烟，转身，脚步有点慢。

门铃响了一声，干净又短。

杜若蕙没有抬头。
只是听着那声音从空气里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一点酸，也有一点闷。

店外那辆 997 发动，灯亮起，缓缓驶离。

<< 卡通人偶里有什么？笨蛋，当然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