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救回宗门之后,铁手长老便以”身体虚弱、需静养调息”为由,不许陈野踏出山门半步。每日的功课都有人盯着,连去饭堂都有执事弟子”顺路”跟着。陈野起初没多想,只当是长老爱惜,可日子一长,便觉得那目光黏在背上的感觉不太对劲。但他说不出哪儿不对,也就按下不提。
夜里更不对。
每一夜都在做同一个梦。那白色的峡谷越来越清晰,白沙细密如粉,踩上去无声无息,脚窝里渗出的潮气一天比一天重。从第三天开始,沙地里长出了花——血红的,细看每一朵的花瓣边缘都缀满了针尖一样的细蕊,从沙面底下顶出来,一丛一丛地开。他赤脚走过,花瓣沾上脚踝便是一阵灼痛,像被蚂蚁齐齐咬了一口,痛过之后留下一圈淡红的印子,久久不退。
他忍着痛往峡谷深处走。不知走了多少夜,白色的岩壁上开始映出影子。那影子不是他的。长发垂腰,身姿袅娜,腰线收得极细,可又比他高出一截。他每走一步,那影子便跟着动一下,像是与他共用一个身体的另一重存在。
第六夜的梦里,那影子转过了头。
没有脸。五官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片银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陈野站在原地,喉咙发紧,问了一声:”你是谁?”
人影不说话。漩涡缓缓转动,里面的银光一缕一缕地淌出来,凝成一只手臂的形状,指向峡谷更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青铜的,巨大得顶天立地,门面上铸满了缠绕的纹路——龙鳞、藤蔓、火焰,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门缝里透出刺目的金光,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熔岩,把门口的白色沙地镀成了一片滚烫的金箔。
他想走过去。双脚却被钉在原地。沙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冰凉的,一圈一圈收紧。
“别去。”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野猛地转身——
呢个自称白无咎的女人站在沙丘上。月白长衫黑色鱼尾裙被峡谷里的风吹得猎猎翻动,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一丝笑,薄唇微挑,眼神里带着慵懒的打量。他身边站着那个黑衣少女,双手垂在身侧,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手里牵着一根锁链——锁链的尽头,是满身伤痕、衣衫破烂的小胖子。
“胖子——!”
陈野的喉咙撕开一声吼,整个人朝前冲出去,可脚踝上的冰凉骤然收紧,把他拽得扑倒在沙里。白沙灌进嘴里,又苦又涩,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小胖子被锁链吊着双手,脚尖勉强点在地面上,脸上全是泪和泥。
“陈野……”小胖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嘴唇干裂出血口,”你别管我……快跑……”
白无咎走下来,步履轻盈,长衫下摆扫过沙面,没留下脚印。他停在陈野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齐地落在陈野眼底。
“噬魂咒印的滋味怎么样?”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你的群勃龙阳力,我收得很满意。再融合几次,你就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放了他!”
“好啊。”白无咎伸手接过少女手里的锁链链头,在指间绕了一圈,朝陈野递过来,”你来换。你过来,他就走。”
陈野撑着手臂从沙里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两条腿却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他伸出手去够那根锁链——指尖离铁环还剩三寸的时候,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整个人朝白无咎扑了过去。
白沙在脚底下炸开。群勃龙的血脉在胸腔中烧到了沸点,金光从毛孔中迸射出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炽热的光晕里。拳头蓄了十成十的力,裹着龙脉的金色血气,朝着白无咎的面门砸下去——
差一寸。
白无咎退了。轻飘飘地后退了三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脚尖在沙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便拉开了三尺的距离。脸上的表情甚至没变,还是那副慵懒的、带一点可惜的样子。
“太慢了。”白无咎叹了口气,偏了偏头,”而且你看——你的手。”
陈野低头。
拳头还停在半空。可那只手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样子了。五根手指修长了许多,骨节分明却细了一圈,皮肤白得像半透明的瓷,指甲盖底下透出淡淡的粉色。从小臂外侧到手背,金色的龙纹正在消退——一片一片地淡下去,像水退潮露出底下的沙石。而取而代之的,是暗银色的咒印痕迹,从腕骨蜿蜒着爬上指缝,形状像藤蔓,又像静脉的走向,细密地铺满了整个手背。
“不——”
“我说了,极阳生阴。”白无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冰凉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的群勃龙,我的康复熟龙,本质都是一样的。异龙血脉走到尽头,都会雌化。区别只有一件事——”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陈野的耳廓,气声凉得像一条蛇从耳道里滑进去。
“——我接受了。而你在抗拒。抗拒,只会更痛苦。”
陈野猛地睁开眼。
床板硌着背脊,汗把铺盖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窗外的月亮正爬到中天,细窄的月光落在枕边,像一根银白的线。他喘了半晌才缓过劲儿来,翻身下床,赤脚走到水盆前。
水面安安静静地盛着月光。他凑过去,倒影里那张脸让他的呼吸停了整整三息。
眉眼还是他的眉眼,可线条柔和了太多。眉骨的棱角退了好几分,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密了一层,又长了一截。嘴唇饱满,颜色比从前红润,像含了半片桃花瓣。最吓人的是鬓角——那几缕银白色的长发从耳后垂下来,细软地搭在肩窝上,长短不齐,可质地分明是头发,不是汗湿的碎发。
他一把揪住那几缕银丝拽了一下。疼。顺着发根揪出来的疼,是长在肉里的。
“怎么会……”
他把水盆端起来凑近了看,手指发抖,水面跟着晃,倒影碎成一片银光。丹田里那颗群勃龙,安安静静的。不是之前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被压住的安静。那股寒流盘踞在丹田深处,把龙脉的热气像捂盖子一样捂住了,热浪偶尔顶一下,又被凉意摁回去。寒流正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每走过一处,便留下冰凉的触感,像有人用冰棍在他血管内壁上抹了一遍。
他裹紧被子。没用。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内往外冒,被子捂得越严,他抖得越厉害。
第二天铁手长老召他单独面谈。
密室在藏经阁地下一层,石墙厚三尺,门一合上外面的声音就全被切断了。室内只点了两盏油灯,火苗豆大,把铁手长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小字,字迹细如蚊足。
“陈野,你的修行进展极快。”铁手长老开口,声音平缓温和,”但老夫观你面色,唇色过于红润,脉象浮滑带弦,似有阴阳失调之兆。”
陈野垂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下意识地蜷了蜷指节:”弟子不知如何调理……”
铁手长老抬手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将那卷竹简往前推了推:”《镇阳诀》最后一章,本不该这么早传你。但事急从权,你且来看。”
陈野凑过去。竹简上有一段朱砂写就的经文——”阳极生阴,需以阴镇阳。阴物入体,调和阴阳,方可保阳不失。”旁边配着几幅精细的药图,画着一些根茎、花瓣、矿物粉末的形态,排列成一张复杂的配方图谱,最末落了一行小字:以异龙血脉为引,炼丸服之,可缓雌化之象。
陈野的心跳快了半拍。
铁手长老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丸体浑圆,表面泛着润润的光泽,凑近了能闻到一丝微甜的腥气。
“此物名为’戊酸镇阳丹’。”铁手长老把药丸托在掌心里递过来,”以异龙血脉为引调和炼制,可压制雌化之象。你服下此丹,半月内必见成效。”
“多谢长老!”陈野伸手去接,指尖快要碰到那粒药丸的时候,铁手长老的手掌却往回收了半寸。
“慢着。”长老的笑容还是那副慈祥模样,眼角的褶子堆得密密层层,”此丹炼制不易,需大量异龙精血为引。你体内群勃龙正盛,不若先取一滴精血,供老夫研究配方。待老夫将丹方琢磨透了,日后便可为你源源不断地炼制。”
陈野的手僵在半空。
精血。异龙修炼者的根基所在。取一滴,少则折损半月功力,多则动摇经脉根本。铁手长老以前从没跟他提过这个。
可那药丸的颜色太诱人了。暗红的表皮底下隐隐有一层淡金的光晕在流转,像被封印在丸壳里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调和之力——温润的,冰凉的,和那股折磨他的寒流很像,又不完全一样。像药。
“好。”
他把右手食指送到嘴边,咬破指尖。一小滴金色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饱满地凝在指腹上,日光底下像一颗琥珀珠子。铁手长老的动作快极了——玉瓶迎上来,瓶口精准地接住那滴血珠,塞子按下去,收入袖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多余的一瞬。
“好孩子,好孩子。”长老拍了拍陈野的肩,掌心粗糙温暖,像长辈的抚慰,”回去歇着吧。丹成之后,老夫亲自送去给你。”
陈野走了。
密室的门合拢之后,铁手长老脸上的皱纹一瞬间拉平了。所有的慈祥都从那张脸上退潮一样退干净了,露出一张冷硬如铁的面皮。他打开玉瓶,将瓶口凑到鼻端嗅了嗅,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腥甜的气味。眼中闪过一道光——锐的、深的、像刀锋反射灯火的利光。
“群勃龙……”他喃喃着,起身走向密室深处那只半人高的药鼎。揭开鼎盖,鼎里已经有三四滴颜色各异的血珠在翻滚——暗紫的、墨绿的、灰蓝色的,每一滴都透着浓郁的异龙气息。他把那滴金色的血珠滴进去,鼎中的液体猛地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泡,粉紫色的雾气从鼎口蒸腾而上,熏得墙上的烛火一霎间全部变成了诡异的紫粉色。
“极品阳脉……”铁手长老俯身盯着鼎中翻涌的液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加上这几个废物的康复熟龙血……戊酸雌二醇的纯度,可以再提三成。”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石室中来回弹撞,像砂纸刮过铁皮表面,一下,又一下。
“极阳生阴?哈。你们以为老夫不知道?异龙的本质就是雌化。你们越强,就越像女人——最后全是老夫的药引!”
他伸手揭开鼎盖的缝隙,往里面又添了一把暗红色的粉末。鼎中翻涌得更剧烈了,粉紫色的雾浓得像实体,把那两盏油灯的火苗压得只剩下豆大一点绿莹莹的光。
地面上。
陈野回到房间,把门关上,背脊靠上门板,缓缓滑坐下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柔滑,像摸着一块玉。他把衣襟拉开一条缝,低头看胸口——胸肌依然饱满结实,乳晕周围的皮肤颜色深了半度,边缘微微发胀,有一点点刺痒。
他阖上眼。
黑暗中那个长发人形的轮廓又浮出来了。没有脸,可那银色的漩涡比之前更深了,漩涡深处隐隐透出光来,像远远的灯火。那人影立在不远处,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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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谁?”
无人回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一道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的轮廓有点怪——宽肩收腰,肩头依然宽阔,可腰线往里收了一截,臀线微微隆起一道弧。陈野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把衣襟合拢了,拢得紧紧的。
夜还长。但是他一想到小胖子还生死未卜,心中沉甸甸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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