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永远是黄昏。
墨色的树皮龟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枝丫朝天空扭曲着,仿佛连它们都在挣扎。没有一片叶子,整座林子只剩嶙峋的骨架。风从地裂深处灌上来,呜咽着穿过枯枝,听久了,像是有人在哭。细听又没有,只剩风声。
陈野靠在树干上,胸腔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身上异龙的血脉在翻涌。灼烫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热度几乎要撑破皮肉。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咙里压着一声嘶吼。要吼出来,但他没有。不是不能,是不想在对面那个人面前示弱。
对面站着一个人。
他自称白无咎。穿一身黑色长裙,黑丝包裹着纤细的小腿,血色的高跟鞋足足15厘米,不知道是怎么保持平衡的。他的袖口绣着暗银色的咒纹,走动时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脸很白,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让人分不清男女,薄唇挑着一丝弧度,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新玩具。身量高挑,比陈野高出半个头,斜斜靠在一根枯树桩上,姿态松弛得像是来踏青。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更矮小,裹在灰扑扑的斗篷里,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绞紧衣角的手指。那人一言不发,陈野余光扫过去时,那人的目光正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废物就是废物。”白无咎开口了,声音不重,像雪落在刀刃面上,轻飘飘的,却带着刃口压肉的那种凉意。”觉醒异龙又如何?你以为宗门会把你当人看?”
陈野吐掉嘴里的血沫。齿间腥咸,舌根发麻,但笑还是挤出来了,嘴角扯开一道缝,露出沾血的牙齿:”你个不男不女的妖怪,阴煞谷就没一个正常人。背叛宗门的混账,也配教训我?”
这话一出,白无咎的笑容没了。
连那丝薄薄的笑意都收得干干净净。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拿刀刮过,只剩下平整的、冷淡的一张白面。
下一秒,陈野后背撞上树干。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棵树都在晃。窒息感从喉口掐下来,快得像早就等在那里的。他低头一看,白无咎的手掌正按在他胸口,五指张开,掌心一枚暗红色的咒印缓缓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瞳仁处有细密的纹路一圈圈扩散开来。
“嘴硬。”白无咎俯下身,面庞凑到陈野耳边。气息凉得像蛇信子扫过皮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很快你就会知道——”
咒印猛地一缩,又骤然胀开。
“——什么叫做,极阳生阴。”
陈野浑身一僵。那团翻涌的灼热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钻了个洞,滚烫的血气从洞口涌泄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丝丝缕缕地顺着经脉往上爬。凉意不刺骨,却让人发慌,像是冬天踩进了冰窟窿里,水渗进靴子,一步一步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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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一幅画面,是小胖子从树丛里跌出来,张着嘴尖叫。可声音他听不清了,只有模糊的嗡鸣,像枯林里那片永远散不去的阴云压下来,压进耳朵里,压进眼睛里,压进胸腔深处那团被凉意钻穿的洞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还在灌。林子里回荡着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细听又没有,只剩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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