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陈野还是肌者宗门最底层的外门弟子。
“肌者以力证道,以阳为尊——”
铁手长老站在演武台上,声如洪钟。玄铁甲胄披挂于身,裸露的双臂肌肉虬结贲张,青筋如蟒蛇盘踞蜿蜒,每一寸皮肤都蓄着炸裂的力道。他环视台下数百弟子,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阴阳法则第一条,都给我记住了——物极必反!雄之力修炼到极致,可摧山,可裂地,可破万法!”
台下爆发出整齐的嘶吼。数百条年轻的喉咙同时扯开,声浪撞在演武场四周的岩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人头皮发麻。弟子们挥舞着拳头,汗臭与荷尔蒙在正午的日头下蒸腾发酵,黏稠得像一层雾。
陈野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反正是站得最靠后的那个。身边几个外门弟子推搡着往前挤,他没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起皮了,舌尖蹭过去有一点腥。
三天没吃饱饭了。
外门弟子的配给本来就只有几勺蛋白粉一勺氮泵,被内门那几个家伙抢走了一半。王虎带人堵在饭堂门口,笑眯眯地拍他的肩说”兄弟最近瘦了啊,替你分担分担”,然后就把粉抢走。他攥过拳头,又松开了。打不过。六个人,他一动手,连剩下那半碗粥都保不住。
“喂,废物。”
一个拳头砸在他肩窝上,不重,但带着十足十的轻蔑。陈野偏过头,看见王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过来,嘴角叼着一根草茎,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王虎拿拳头又杵了杵他的肩膀,”赶紧多吃点蛋白粉补补吧。哈哈——”
身后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从陈野头顶掠过去,像乌鸦从树梢上飞过。
陈野没说话。他的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手背上。
其实一个月前他就发现了——手背上的皮肤底下,偶尔会有一道暗金色的光纹淌过,一闪就没了。像河底有东西游过去,水面晃了晃,又平静下来。他以为是眼花。可后来那光纹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夜里躺在草铺上闭着眼,也能看见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炽热的,沉甸甸的,像一头蜷着身子沉睡的巨兽。
他连续几夜偷偷潜入藏经阁,在积灰的书架间翻查。外门弟子没资格借阅典籍,他就趁巡夜换岗的那一小段时间摸进去,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一行一行地啃。第三夜,他在阁楼最深处一本虫蛀了大半的残卷上,看到了那九个名字。
群勃龙。康复熟龙。诺龙。美替诺龙。还有五个,字迹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残卷上说:九大异龙血脉,得其一者,修炼速度三倍于常人。可吞日月精华以养龙性,经脉自通,力贯百骸。
陈野攥着那张纸的手在抖。三倍。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三个月他就能追上王虎,半年就能摸到内门中游的水平。十年?他不敢想。
可残卷后面还接着一句话,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龙脉虽强,阴极暗藏。异龙之力每涨一分,阴气便蓄一分。若不加以调和疏导,必遭雌化反噬。轻则形貌改易,重则经脉逆转、阳气尽失,终生不可复阳。
雌化。
他不认识那两个字,但本能地觉得不好。翻遍整座藏经阁,最终在顶层一个上锁的铁柜里找到了唯一提到压制方法的书——《镇阳诀》。他用一根铁丝捅开了那把锈锁。书里写着:异龙血脉者,须以阳极之力镇压龙性,每日子时运功循行九转,可保阴阳不失。
他只看完三页,就听见了脚步声。巡夜长老的灯笼光从楼梯口漫上来,他合上书塞回铁柜,从后窗翻出去,心口跳得像擂鼓。
三页。他记住了口诀。当晚就试。
柴房里,陈野盘腿坐在一堆劈好的柴火上。四下漆黑,只有窗孔漏进一线月光,落在他膝盖上。他闭上眼,按记忆里的口诀运功。丹田里那头龙动了——金色的血气沿着经脉猛地冲出去,热浪撞开丹田的闸口,轰的一声灌入膻中。那感觉像吞了一团炭火,热得他牙关打颤,可口诀说”阳力汇聚,冲击膻中,再回流丹田”,他咬着牙撑住了。气血绕行一周,滚烫的力量回流,把经脉撑得隐隐发胀。骨骼咔咔作响,肌肉像被注入了熔岩,鼓起来,又鼓起来。
然后不对了。
一股寒流从丹田深处涌上来。那寒流不是外面进来的,是里面生出来的,像有人在他身体最深处凿了一口井,井水漫上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冷。后脑勺凉得像贴了块冰,耳根发麻,指尖的灼烫被这寒意一口一口吞下去。热与冷在他胸腔里扭成一团,像两条蛇缠在一起绞杀。他从柴堆上滚下来,背脊砸在地上,整个人蜷起来,指甲抠进砖缝里,牙咬得咯嘣响。
天亮之前他昏过去了。
再醒来,日头已经从柴房的门缝里戳进来,细长的一条。他撑着地面坐起身,身上落满了碎木屑和灰。手背上那层青筋比昨天更突出了,虎口处浮着一片淡淡的金色纹路,细看像鳞片,指尖压上去没有凸起,只是颜色不同。
力量。确实有力量在掌心底下涌动。他攥了一下拳头,听见空气被捏碎的细微声响。
可他也看见了旁边那桶水的水面。
水面映出他的脸。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眉骨的棱角钝了半分,下颌的线条收窄了一线。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用指腹去摸,骨头的形状没变。可再凑近看,又觉得确实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他搓了搓脸,把那桶水泼了出去。
三天后,他被带到了执法堂。
“把罪人陈野带上来。”
铁手长老坐在高堂之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老花镜片上方探出来,上下打量他。身后两排执事弟子分列左右,脸上的表情像刻出来的。
陈野单膝跪地,脊背绷成一条直线。膝盖压着冷冰冰的石砖,心跳却滚烫得像擂鼓。偷入藏经阁、撬锁盗阅禁书——随便哪一条,都够他被废去修为赶出山门。
“就是你,”铁手长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把整个大堂都填满了,”偷了不传经文?”
“弟子知罪。弟子觉醒了群勃龙龙脉”陈野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铁手长老没接话。他慢慢从高堂上踱下来,铁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陈野心跳的间隙里。那双粗糙的手伸过来,拇指和食指掐住陈野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端详了片刻。
那目光让陈野想起小时候在镇上见过的屠户——手指翻着猪的下颌骨,估量着哪块肉值钱,哪块肉可以剁碎了贱卖。
片刻之后,铁手长老松了手,退后半步。脸上的褶子忽然堆叠起来,眼角、嘴角、眉梢,所有纹路都在同一瞬间向上弯,堆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笑。
“好,好啊。”
他拍了拍陈野的肩,力道不重,像父亲拍儿子。
“异龙觉醒是宗门大幸。即日起,你升入内门,随我修行《镇阳诀》正本。那个铁柜里的……残篇,你就忘了吧。”
陈野猛地抬头。惊喜像一桶热水从头浇下来,烫得他整个胸腔都胀开了。升入内门。有饭吃了。有功法练了。他不用再蹲在柴房里自己瞎琢磨,也不用再饿着肚子把一勺蛋白粉分成三份留一份给小胖子。
“多谢长老!”他伏下身去,额头磕在石砖上,磕得重重一声。
他没看见铁手长老转身时嘴角一闪而过的那道弧度。没看见那弧度底下是什么颜色。他也没看见,藏书阁顶层那本《镇阳诀》的最后一页,被人用朱砂写了七行小字,又被整整齐齐地裁掉了。裁口平滑,连一丝毛边都没留下。
“异龙之力,阳极生阴。若不以阴物调和——”
后面的话没了。那一页纸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陈野跪在地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擂越快。他以为是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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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日头正好,照进大堂的门槛,把石砖晒得微微发烫。他伏在那里,脸贴着那一小片暖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不知道三个月后的自己会站在枯林里,被一枚咒印压进黑暗。他也不知道,铁手长老那片慈祥的笑容底下,藏着一根早就磨好了的针,只等龙脉弟子长肥了,便扎进去,一口一口把血吸干。
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陈野只知道,他从柴房里爬出来了。
草,怎么还有头尖尖的玩意,那我问你那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