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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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是白的。

白色的沙,白色的岩壁,白色的天穹。没有太阳,光线却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影子都吞没了。陈野赤脚走在谷底,沙子细软,踩下去陷进脚踝,拔出来时脚窝里渗出一小洼潮湿的水印,像是这地方自己在出汗。

他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两条腿只是带着他往前。前面没有尽头,后面也没有来路。峡谷的两壁在极高处合拢成窄窄一道缝,缝里有风灌下来,呜呜地响。

他记得自己被打晕了。记得小胖子从树丛里跌出来的那声尖叫。记得胸口那只睁开的眼睛一样的咒印按下来时的触感——凉的,湿的,像蛇盘在心上。

可我还活着?

“小施主终于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陈野猛地仰头,峡谷上方的岩壁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翁,蓑衣破旧,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竿头的细线垂下来没入白色的沙子里——他在钓鱼。钓沙。

陈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谁?”

“老翁只是江边城外一钓鱼老翁,路过此地,见小施主一个人横躺在峡谷里头,夜里豺狼虎豹多得很,便顺手把你拖回这避风处了。”老翁说这话时没看他,目光落在竿头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竿身,”夜里那会儿你浑身滚烫,老翁还当是发了热症。天亮了一摸——好家伙,那股热气自个儿在皮底下拱,像养了条龙。”

陈野捂住胸口。心跳又沉又重,一下一下撞在肋骨内侧,群勃龙的血气在血管里翻搅,热度一阵一阵地从丹田往上涌,连脖颈都烫得发红。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昏迷之前咒印入体的那一刻他模模糊糊记得一股凉意钻进了丹田,和龙脉的那团热撞在一起,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那股凉意还在,像一根冰针扎在热泉里头,化不开,也拔不掉。

“看样子老翁还真没救错人。”老翁偏过头来,斗笠底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瞳孔里映着白沙的颜色,”小施主这身板,藏了些特别的东西吧?”

陈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挡在胸前:”是……没什么。”

老翁没追问。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根垂进沙里的钓线,嘴里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句:”不说就不说,老翁又不要你的。”

沉默了片刻。风从峡谷顶端灌进来,把陈野额前的碎发吹得翻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虎口处的金色纹路比昨天又蔓延了半寸,沿着小臂外侧往上爬,像藤蔓的根须。而金色纹路之间,隐约嵌着几条暗银色的细线——咒印的痕迹,从胸口那道印痕里延伸出来的,丝丝缕缕潜入皮肉深处。

“白无咎的咒印……”陈野把掌心按在胸前那道印记上,掌下的皮肤一阵凉一阵烫,”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

“噬魂咒印。”老翁慢悠悠地说,”东西倒是好东西,就是看谁在用。白无咎那一脉的手法讲究个吞——咒印入体,会慢慢蚕食你体内的阳力。每融合一分,你便强上一分。可代价嘛……”

钓线轻轻晃了一下。

“你的身体,会越来越接近他。从骨相到经脉,从气息到体态。到最后,世上便多了一个白无咎,而你这个人,就没了。”

陈野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手背上那金色纹路被绷紧的皮肤拉得更显眼,暗银色的咒印细线在纹路之间缓缓游走,像水底的蛇。

“怎么破?”

“破?”老翁笑了一声,哑哑的,像枯叶在地上蹭过,”老翁要是知道怎么破,就不会坐在这儿钓沙子了。你来的这条路,老翁年轻时也走过一截。后来走不下去了,就蹲下来钓鱼。沙里没有鱼,可老翁钓的不是鱼。”

他收了线,竹竿搁在膝上,偏过脸来,斗笠底下的目光落在了陈野眼睛上。

“时候不早了,醒来了就回去吧。”

陈野愣了一瞬。”回去?回哪儿?”

“你来的地方。”

“可我的同伴——”陈野猛地转身环顾四周,沙地,岩壁,白色的风,除了他和老翁什么也没有,”和我一起的那个胖子呢?你有没有看见?他被白无咎的人抓走了——”

老翁摇了摇头:”老翁没看见其他人。沙地里就你一个,躺得横平竖直的。旁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没有。小胖子不在这里。

陈野的膝盖软了一下,跌坐进沙里。沙子陷下去,把脚踝吞了半截。”回去”。”回去”。可他怎么回?小胖子还在白无咎手里,他还活着吗,他们有没有打他,他有没有哭——

天旋地转。

白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岩壁扭曲着朝中间合拢,那根钓线在空中乱晃。陈野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越来越响,越来越沉——

他猛地坐起身,浑身是汗。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被面上。陈野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衫湿透了,贴着脊椎,凉意从布料渗进皮肤。他伸手去摸胸口——咒印还在,微微发烫。

梦。峡谷是梦。钓鱼的老翁是梦。可那咒印的触感是真的,胸口被按住时的凉意是真的。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下,手背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比三个月前白了至少两个色度,虎口处的金色纹路清晰可辨,纹路之间那几缕暗银色的细线比他入睡前又延伸了半寸,已经越过了腕骨。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砖面上,走到墙角的水盆前。盆里的水面安静地盛着月光,倒影是模糊的一团。他凑近了看——一张脸,剑眉星目,下颌线锋利如刀,是标准的阳刚少年的轮廓。可嘴唇的颜色好像比上个月红了。睫毛好像也长了一些。眼尾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若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幻觉。”陈野直起身,手指在脸上一把抹过,”明天还有演武,睡。”

他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睡不着。

其实回来已经有段时日了。那天从枯林被送回宗门之后,铁手长老只说他是”走火入魔被同门救回”,闭口不谈咒印的事。陈野试探着问过两次,长老都摆摆手说”安心休养,身体要紧”,那慈眉善目的笑一如既往。可陈野总觉得那笑底下有东西,像石头缝里压着一条尾巴,他看不见,摸不着,但知道它在那儿。

得到群勃龙之后他功力涨得快,一跃成了宗门里人人侧目的新星。做任务时能独当一面了,内门弟子见他都要点个头。少年人的心气慢慢也浮上来,觉得自己行了。那次外出任务,他非要带着小胖子脱离大路钻进丛林深处探索,说是”有好东西不能便宜了别人”。结果迷了路。又饥又渴地在林子里转了两天,遇见一个黑衣少女靠着树干吃干粮,他们像见了活菩萨一样扑上去讨水讨食。

少女给了他们饼和清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吃完之后陈野的头就开始发昏,眼前的树影晃成了重影,他听见小胖子喊了声”哥”就没了动静。再醒来时,黑衣少女站在那个高挑妖艳的白衣人身后,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然后胸口的凉意就压下来了。

后来的事,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再睁眼已经在宗门自己的铺位上。旁边坐着铁手长老,说他”被阴煞谷的人暗算,幸得巡山弟子及时发现”。小胖子?长老说”没看见别人”。陈野问了好几遍,答案都一样。小胖子就这么没了,像被那片枯林的黄昏一口吞下去了。

月光移了移位置,从被面滑到了枕边,凉丝丝的。陈野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房梁,子时的更鼓恰好敲响。

丹田里的龙动了。

热浪从丹田中心炸开来,轰地往上冲,沿着脊椎撞进后脑。骨骼嘎吱作响,皮下的肌肉绷成铁块。可同一瞬间,那股寒流也涨了起来——从丹田的底部翻涌而出,像地底涌出的泉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热浪一口一口往下压。两种力量在胸腔里拧成了一股麻绳,往相反的方向绞,把陈野的身体当成一根横在两股力量之间的木桩,碾过来,碾过去。

他咬住枕头,牙关迸得咯咯响。被子被他一脚蹬到了床尾,赤裸的上身弓起来,背脊上汗珠密匝匝地冒。不敢出声。隔壁铺位还有人,他不能让他们听见。

好一阵子,那拧劲儿才慢慢松下来。他瘫回床上,胸口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半睁着,金色的瞳孔边缘,多了一圈细细的银色光圈,像日食的边沿。

噬魂咒印。还在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亮给月光。墙上有他的影子——轮廓分明,肩宽腰窄,还是那个少年。可他闭上眼,看见的不是墙,是那一片白色的峡谷,是那根垂进沙里的钓线,是小胖子被拖进树丛深处时那双朝他伸过来的手。

第二天一早就是一年一度的演武。

陈野走进演武场的时候,周围的弟子看向他的目光变了。以前他缩在角落里没人搭理,现在他从中间走道穿过去,两边的人都侧过身给他让路,有交头接耳的,有压低声音指着他手背上的金色纹路的。他不看他们,径直走向场中。

王虎站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昨天之前王虎还敢拿拳头杵他的肩,今天就不一样了。今天陈野站在演武场上,光着上半身,日光把他身上新长出来的肌肉线条照得分明——胸肌饱满,腹肌刀刻,手背上的金纹延展到小臂外侧,在阳光下像鎏了金的藤枝。可他的皮肤比以前白了。白得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像羊脂玉。

“陈野,以一敌五。”裁判执事宣了一声,退到场边。

五个人围上来。陈野没动。第一拳从右边来的,他侧身让开,肘尖抬起来撞在来人的肋下,那弟子闷哼一声扑出去。第二个从背后抱他的腰,他腰腹一拧,整个人从对方怀里滑脱出来,手肘往后一送,咔的一声正磕在下巴上。第三个、第四个一左一右同时出拳,他双掌迎上去,推在两只拳头上,借力后退两步,脚掌在地上一碾,整个人弹射出去,肩膀撞进第五个人的怀里——

嘭。五个人倒了三个,剩下两个举手认输。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连王虎也变了脸色。那个瘦弱的、三天吃不饱饭的外门废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一个能把内门弟子一个接一个放倒的人。

可高台上的铁手长老没看战局。

他眯着眼睛,目光落在陈野的手上。那双曾经粗糙如砂纸、指节上全是冻裂口子的手,此刻在日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光。手背上金色纹路清晰舒展,可那层皮肤本身——质地在变。从粗粝变细了,从厚实变薄了,像一块原石被人拿砂纸慢慢打磨,露出了底下一层更透的东西。

铁手长老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迅速压平。

“妙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亲传弟子听得见,”阳极生阴……这炉鼎,快成了。”

他偏过头,冲身后的亲传弟子勾了勾手指。那名弟子躬身凑过来,铁手长老的嘴唇几乎是贴着耳朵在动,气声轻得像一缕烟:”去地牢,把三号药引准备好。《镇阳诀》的最后一章,该用上了。”

亲传弟子的脸刷地白了一层。他低着头后退三步,转身快步离开了演武场。

地牢深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沉,空气越来越冷,潮气从墙壁里渗出来,在砖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尽头是一排铁笼,最里面那只笼子里,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的皮肤惨白如纸,嘴唇紫黑,胸前的轮廓微微隆起,腰肢细得和肩膀不成比例——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捏了一把,上下各往两个方向拉了拉,又随手丢回了笼子里。

可他眼睛里还残留着光。那光是凶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明知道逃不出去,明知道铁条焊死了,但那双眼睛还在找缝。

亲传弟子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少年抬了抬眼皮,咧嘴笑了。牙齿缝里全是血丝,笑起来像嘴里含着一口碎红。

“又一个?”少年靠着铁栏杆坐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呵……铁手又找到新的’药引’了?”

“闭嘴。”亲传弟子抬脚踹了一下笼门,铁笼哐的一声震起来,震得少年往后缩了缩,”你的异龙血脉已经提干净了。明天送你上路,少废话。”

少年呵呵地笑。笑着笑着就咳了,一口血沫喷在铁栏杆上,顺着竖条往下淌。他贴过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条之间,目光穿过地牢顶部那一线窄窄的天光,喃喃地开口:

“物极必反……铁手,你以为你能管得住极阳?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他的话没说完。亲传弟子转身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踩上石阶,远了,淡了,最后只剩地牢里的潮气闷闷地压在空气里。少年靠着铁栏杆,那双透着凶光的眼睛望着那一线天光,慢慢合上了。

地面上。日头正烈。

陈野在演武场上迎着日光挥汗,手臂上的金纹在汗水的浸润下闪闪发光。他不知道地牢深处有一个人在喃喃说着与他有关的”早晚有一天”。他不知道铁手长老的笑容底下磨了多少年的针。他只知道自己的拳头变重了,速度快了,今天赢了。他以为赢下去就能找到小胖子,就能把那个黄昏从枯林里抠出来,改成一个好天气。

日光晒着他露在外的皮肤,晒着那张眉眼渐渐柔和的、他自己还没察觉的脸。

他伸手抹了把汗,转身朝场下走去。背上的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淌,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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