踉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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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1 章 踉跄行

大魏天宝元年,天降异像,七星连熄,时逢当朝圣人初改年号,国本动荡,人心惶惶,钦天监数位博士夜不瞑目,最终却只得出了极为不详的昭示——-当今大魏圣人曹彻为稳天下人心,于六月下定决心出游全国,安抚民心。

大魏都城西都有一条长巷,东面是光禄大夫的府邸,西面是绥远侯的府邸,虽都是顶尖的权势爵位,但官威却不深重,平日长巷里一片幽静,只不过今日却早已幽静不在。

光禄大夫府邸有喜,产婆忙进忙出,然而从老爷到丫环,府内所有人脸上的喜悦神色总觉得像是掺杂了某些别的情绪,没有一个人敢笑出声来,那些抱着水盆匆匆走过墙角的仆妇,偶尔听着墙外传来的声音,更是面露恐惧之色。

那位以骁勇果敢著称的绥远侯莫怀远,因为得罪了右相林九郎,被人诬陷告发与敌国私通密谋叛乱,于是再也不复显赫,经过亲王曹林殿下亲自审讯数月,最终得出了结果。

结果很明确,处罚很简单,就四个字——满门抄斩。

光禄大夫府大门紧闭,管家贴着门缝紧张望着同样大门紧闭的侯府,听着对面不时传来重物砍入肉块的声音,听着那些骨碌碌西瓜滚动的声音,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两家在一条巷子里生活了很多年,侯府从管家到下人都和他相熟。听着那些恐怖的声音,他仿佛看到无数把锋利的朴刀切开那些相熟人们的脖子,看到那些有着熟悉面容的头颅在青石板上不停滚动,然后撞到门口,逐渐迭加挤压成了一座小山……

鲜血从正红木双开大门下淌了出来,有些乌黑有些粘稠,像是混了朱砂的糯米浆液,里面还有些像红薯絮般的肉筋,面色苍白的管家盯着那处,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扶着门佝着身子开始呕吐。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喝声,然后是被粗鲁敲打的声音,隐约间听到喝骂仿佛是说侯府有人逃脱,一名亲王府的家将骑在马上厉声喝道:“一个都不能少!”

光禄大夫府后宅园某处墙上,有几道划痕和血迹。

“少爷…….老奴对不起您啊…..”

离此地不远处的围墙下,一名浑身是血的中年人,望着身前两名四五岁大小的男孩儿,枯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的极为难听,满是皱纹黑泥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挣扎,一直挣扎到老泪挤出眼角,浑浊的厉害。

闯进光禄大夫府的右骁卫没有多长时间,便找到了这间柴房。看见柴房内倒毙的老少二具尸体,进行查验之后,那名旅帅犹有余悸地大声报告道:“一个不少,都死了。”

……

……

然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驺狗,纵使事发后的侯府被打扫了半月之久仍无法住人,但鲜血味仍是比人的记忆稍微持久了那么一些。即使这世正上演着一幕幕生离死别或新生喜悦,可与之相比,人们更喜欢关心的似乎是这月又发了几两银钱,下月的房租能否再赊个几天,而朝廷死了个绥远侯爷,光禄大夫生了个大胖小子,很快便无人关心。

人与人的世界悲欢离合便是界垒,从不相通。

西都郊外有座高山,山峰半数隐于云中,后山面西的悬崖峭壁之间,有一个人影正在其间缓慢上行,那人身影高大,脚步却缓慢,待其行至山顶向下望去时,微微皱眉,目光望向西都里的一条街道。

东陵烈阳神教的神殿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望向西都的方向,神色释然。

西方无相寺的禅院里,佛香四溢,众僧诵经的声音本应连绵不绝,领头的和尚却忽然闭口不言,于是众僧皆不言,只剩下堂下镀了金粉的巨大佛像微悯地看着前方。

一切,就此开始。

大魏天宝十三年春,陇右道烟燧堡下了一场雨。

这座位于大魏广阔疆域西北端的军事边城,为了防范草原上的蛮人入侵,四向的土制城墙被垒得极为厚实,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墩实的土围子。

干燥时节土墙上的浮土被西风一刮便会四处飘腾,然后整个世界都将变成一片土黄色,人们夜里入睡抖铺盖时都会抖起一场沙尘暴。正在春旱,这场雨来的恰是时辰,受到军卒们的热烈欢迎,从昨夜至此时的淅淅沥沥雨点洗涮掉屋顶的灰尘,仿佛也把人们的眼睛也洗的明亮了很多。

至少张士诚此时的眼睛很亮。

做为烟燧堡的最高军事长官,他此时的态度很谦卑,虽然对于名贵毛毯上那些黄泥脚印有些不满,但高超的演技却成功地将那种不满掩饰成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

他对着矮几旁那位穿着肮脏袍子的人影恭敬行了一礼,他低声请示道:“尊敬的大人,不知道帐里的贵人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需要,如果贵人坚持明天就出发,那么我随时可以拨出一个旅队护卫随行,都尉那边我马上做记档传过去。”

那人被斗篷和兜帽遮的严严实实,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是指了指帐里那几个人影,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意见。就在这时,一道冷漠骄傲的女子声音从帐里传出:“张校尉,不用了,办好你自己的差事吧。”

今天清晨,对方的车队冒雨冲入烟燧堡后,张士诚没有多长时间便猜到了车队里那位贵人的身份,所以对于对方的骄傲冷漠没有任何意见,当然,是不敢有任何意见。

帐里的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从烟燧堡往西都,要穿过雷眼山,这一带道路难行,看样子这场雨还要下些时日,说不定有些山路会被冲毁……张校尉,烦请从军中给我调个向导。”

张士诚怔了怔,想起某个可恶的家伙,沉默片刻后低头回应道:“有现成的人选。”

……

……

营房外几名旅帅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惋惜有不舍有庆幸有震惊,但很明显他们都没有想到张士诚居然会选择让那个人去做贵人的向导。

“校尉,你真准备就这么把他放走了?”一名旅帅吃惊说道。

烟燧堡不大,军官士卒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三百人,标准的一个团,由于地处边疆,远离繁华地的军营有时候更像是一个土匪窝子,所谓校尉便是这个团的最高长官。然而张士诚治军极严,或者说这位烟燧堡匪帮头领很喜欢被人叫校尉,所以即便是日常交谈,下属们也不敢忘了在口头加上官职。

张士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营房四周的黄褐色积水,感慨叹息道:“总不能老把他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推荐信的回执已经下来快半年了,大好的前途在等着那小子,反正他要去都城进行武考,恰好和那位贵人的队伍顺路,就算送那位贵人一个人情也好。”

“我看那位贵人可不见得领情……”旅帅恼火地回答道。

众人身后的营房门被推开,一名模样清秀的婢女走了出来,望着张士诚和旅帅们冷淡说道:“带我去看看那个向导。”

到底是贵人的贴身婢女,面对着朝廷边将竟也是毫不遮掩自己的淡淡傲意。

宰相门房、贵人近婢、亲王食客,这是官场上极令人头痛的角色,近则惹人怨,远之惹麻烦,最是麻烦。张士诚实在是不愿意和这种人打交道,随意说了两句闲话,便挥手召来一名旅帅,吩咐他带着这名贵人婢女自去寻人。

雨暂歇,轻雨过后的烟燧堡显得格外清新,道旁三两枝胡柳绽着春绿,不过景致虽好城却太小,没走几步路,旅帅便领着那位婢女走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处简陋而热闹的营房。

听着门内传出的嘈乱声喝骂声行令声,婢女微微蹙眉,心想难道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在军营里饮酒?门帘被风拂起,里面的声音陡然清晰,果然是在划拳,却不是什么正经酒拳——听着行令的内容,婢女清秀的容颜上闪过一丝羞红恚怒,暗自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一个点,哥俩好,三个鸡啊, 四喜鸟……”

龌龊的行令声往返回复嘈嘈不绝,竟是过了极长时间都没能分出胜负,表情越来越恼怒难看的婢女掀起门帘一角,眼神极为不善向里望去,第一眼便看见方桌对面的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摸十五六岁,身上穿着一件军中常见的制式衫,衫襟前满是油污,一头黑色的头发不知道是天然生成还是因为几年未曾洗过的缘故有些发卷,也有些油腻,偏生那张脸却洗的极为干净,从而显得眉眼格外清秀柔和,乍一看与那些大家闺秀相差无二,但那张樱桃小嘴吐出略显低沉的音色还是暴露了他的性别。

与龌龊的划拳内容截然相反,这少年此时的神情格外专注严肃,不仅没有丝毫淫亵味道,甚至眉眼间还透着几分圣洁崇高之意,他右手不停地在身前比划着剪刀石头布,出拳如风,出刀带着杀意,仿佛对这场划拳的输赢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更加重要。

几只在如此恶劣环境下生存下来的拥有强悍生命力的绿头苍蝇,正不停试图降落到少年染着油亏的衫前襟上,却总被他的拳风刀意驱赶开来。

“我赢了!”

漫长得似乎要把桌旁对战二人肺里所有空气全部榨干的划拳终于结束,黑发少年用力地挥动右臂,宣告自己的胜利,极为开心地一笑,脸颊两侧上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少年的对手却不肯服输,坚持认为他最后变了拳,于是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激烈的争吵,在旁观战的军卒各有立场倾向,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大吼一声:“照老规矩,看谁出的多!”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桌前,紧张而又期待地看着俩人,就像是赌场上的豪客们等待着庄家开出最后的大小,而且很明显这种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那名少年咧嘴一笑,解开自己的裤腰带,露出一根和脸颊一样白皙清秀的鸡巴,而后兀自撸动起来,而那名军卒也不甘示弱,同样掏出自己的家伙,俩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各自自慰起来。

短短几分钟后,随着二人各自面红耳赤的颤抖之下,两股白浊的精液不分先后地射出,然而其中一股却显得连绵不绝,以远超常人的量将两人脚前的空地都覆盖成一片白色。

那酷似少女的少女咧嘴一笑,抖了抖自己的宝贝,而后穿上了裤子,而那位军卒则面色发绿地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喔喔!小怀恩还是这么厉害!”

“真不知道这小子长得娘们几几的,下面那根玩意却这么牛逼啊!”

房间里响起一片哄笑声,众人就此散开,那名军卒骂咧咧地给了钱,那少年开心笑着接过钱钞,用手在胸前油渍上擦了擦,然后拍拍对方的肩膀表示诚挚安慰。

“想开一些,整个烟燧堡……不,这整个天下,谁能赢我莫怀恩?”

婢女的脸色很难看,于是一直站在旁边偷偷观察她脸色的旅帅脸色也难看起来。他用手攥住门帘,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咳嗽两声,却被婢女瞪过来的两道严厉目光阻止。

阻止旅帅惊动对方,婢女远远跟着那名少年离开了营房,一路沉默观察打量,旅帅不知道她想做些什么,只好归为贵人亲近人物惯有的谨慎怪异习性。一路上那名叫莫怀恩的少年没有显示出任何特殊的地方,买了些吃食,和街畔酒馆里的胖大婶打了声招呼,显得特别悠闲。

“大魏边军允许募这种还未成年的小孩了?”清秀婢女强行压抑心头的怒意,对身旁的旅帅发问。

旅帅挠了挠头,头屑顿时纷如雨下,“新历三年,河北道大旱,无数流民往别处逃荒,这小子便是那时到陇右来的,无父无母,是个孤儿,都知道军中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他的情况有些特殊,总没办法把一个小孩逼进绝路,所以大家都·······”

听到这番解释,婢女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烟燧堡很小,没过多时,前后三人便到了南向某处屋外,屋外有一片小石坪,坪外围着一圈简陋的篱笆,婢女和旅帅站在篱笆外向里望去。

那少年进了院子,安逸地躺在一张竹躺椅上,左手拿着卷有些旧的书不停翻看,右手拿着根硬树枝在湿泥地上不停划动,偶尔沉思入神时,便随意将手中树枝一扔,发起呆来。

或许是引发了童年时的不好回忆,或许是心中对某些美好情感的想象被某个家伙破坏的太过彻底,婢女迳直推开篱笆走了进去,目光落在竹躺椅上,落在那名少年一直认真读的旧书上,淡淡嘲讽说道:“还以为看的是什么圣贤大作,能让你忘记身边发生的一切动静,没想到居然只是市面上随处可买的通玄真经,莫非像你这种人也奢望能踏进修行之道?”

莫怀恩坐起身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衣着华贵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烟燧堡的小娘子,又看了眼表情尴尬的旅帅,停顿片刻后解释道:“只能买到这本,所以也只好将就着看,也就是好奇,哪里有什么奢望。”

那婢女明显没有想到这少年竟会回答的如此自然随意,弄得自己反而不由一窒,袖中的拳头缓缓攥紧,神色冰冷正欲发作之时,目光却落在竹躺椅旁那片泥地上,落在那些树枝画出来的字迹上,心思不由微微一动,眸中隐现异色,让她浑然忘了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

……

烟燧堡内条件最好的营房内,那位穿着破袍子带着兜帽的人正在闭目养神,校尉张士诚则是半躬着身子和帐内的贵人对话,谦卑的态度里,有着隐藏不住的惊讶神情。

“您对那名向导不满意?”他疑惑问道:“为什么?”

帐内贵人的声音极其不满,训斥道:“我要的是精明能干的向导,而不是一个满脑子全是修行美梦,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提烧鸡的惫懒少年。”

张士诚轻轻咳了两声,低声解释道:“以末将所知,莫怀恩虽然年岁尚浅,但这两年来在草原上也斩过好些蛮人头颅,若……只是绑几只鸡,我想应该问题不大。”

大魏以武立国,首重军功,帐后那人虽然身份尊贵到了极点,但既然触及军队最看重的荣耀,张士诚毫不犹豫选择了反击,似是解释其实却有些嘲讽反驳的意味。

帐后那道冷冽的声音稍一停滞,不悦道:“能杀人便能做一个好向导?”

张士诚回答得愈发谦卑:“烟燧堡第八团三百部属,莫怀恩肯定不是其中杀敌最多之人,但末将敢以人头作保,无论是何等样惨烈的战场,最后活下来的人里……肯定有这少年。”

然后他抬起头来,微笑说道:“因军功累加,他获得了军部的推荐信,这小子也确实争气,半年前便通过了初核,此次回西都,他就要去礼部报到了。”

听到礼部二字,帐后忽然沉默下来,那位贵人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张士诚离开后,那位穿着旧袍的人缓缓睁开双眼,平静的眼眸间难得流露出一丝兴趣:“在这边陲小城里,居然有士卒能参加科举,实在是令人意外,既然如此,那少年想必无论品行还是能力都是上上之选,让他做向导倒也不差。”

“离国不过三载,没想到礼部居然也开始招收这等兵痞了。”

语调依然清冷不屑,但实际态度却已经有了变化,那位贵人至少不再反对莫怀恩做为自己队伍的向导。

披着破袍子的人话锋一转,说起另外一件事情,神情显得有些疑惑:“先前我也随着去看过,他写在泥地上的那些字,抄的是通玄真经第三节,字体线条简练,却又极为生动,明明只是用了一根树枝,落于湿地之上却有刀锋加诸泥范之感,此子的军卒书法已然入了正途……真不知他是怎样练出来的,师承又是何方。”

“三先生多虑了,那军卒也只不过空有笔触罢了,先前偶一观之,新鲜之余难免震撼,此时细细想来,也不过是些奇技陡笔的路数,不过异端,谈何正途,日后不过也就是西都外一个卖字先生。”

贵人冷淡应道。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殿下所说新鲜二字便是关键。我不懂书法,但看那军卒枝梢落处,竟真的隐隐能见金石之意,这等字中风骨极少见,真有些像道坛里那些符箓大家的手段。”

“您是说符箓?”帐后贵人一怔,旋即嘲讽道:“世上千万人众,符箓大家却不过数十人而已。那些高人或隐于山中,或静于乡野,一生冥想苦修方能凝天地气息于水墨之间。那少年身上全无气息波动,就是一普通凡人,就算再看五十年通玄真经只怕连玉虚都无法踏入,哪里敢和那些大家并列讨论?”

那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虽说是修行中人,一路上极得对方尊敬,但双方身份地位相差太大,一声先生——-所谓尊敬实际上不过是碍于自己老师的背景,既然如此,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当然他并不赞同帐后那位贵人的话,关于那名叫莫怀恩的军卒,他有自己的判断:俗世之中皆凡人,能够体悟到天地元气从而踏入玉虚之境的人真可以说是万中无一,通玄一关最是艰难,绝非易事,如若这莫怀恩真能到了西都,万一哪日因缘际会走上了修行之道,那手怪异却极富力道的书法,定会对他大有助益。

就算那小子始终无法开窍,单凭那手字就能让市井富商和道坛里的高人们另眼相看,再不济也能震一震那些文士书家。

……

……

莫怀恩放下手中的书籍,摇了摇头向门外走去,脸上尤自挂着淡淡的失落与不甘。

这本小时候跟运粮队去安平赶集买的通玄真经,正如那位贵人婢女所说,是随处可见的大路货色。他很清楚这一点,却依然时刻不忘诵读学习,仿佛这本书可能是什么隐藏的绝世功法。

书籍早已翻的页角发卷,显得破旧不堪,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上面的字句深刻于脑中早已熟烂,他却依然不得其门而入,不要说什么初始的玉虚之境,就连书中所言最简单的通玄都无法做到。

曾经失望甚至绝望过,后来知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正常人都无法体悟天地元气,他的心情才变得平静了很多——是的,那些传说中的世外高人们都不是正常人,都是变态人士,因为只有极罕见的变态者方能感悟天地之息,不然那么多本通玄真经在世上流传,怎么没听说过西都里到处都是飞剑来去,高人随风而移?

而他很正常,或者说很普通。只是,忽然发现眼前有一座奇妙的宝山,你却只能空着手回去,忽然发现天地间充斥着那种叫做元气的看不见的奇妙东西,你却抓不到一点,终究还是会有些不甘心吧?

……

……

“烟燧堡这么穷,草原上的蛮子也早就让圣人打怕了,好些年都不敢过来,所以军功也没办法积的太快,能回西都当然是好的,我哪里会有什么不甘心的地方。”

灯光昏暗的军营内,莫怀恩向身前的校尉恭敬行礼,言辞恳切解释道:“只是距离礼部科举报名的日子还有段时间,我想着没必要这么早离开。这些年在校尉麾下虽谈不上突飞猛进,但总被您教诲的像了个人样儿,不然我也不会如此命好考去西都。我是真想在烟燧堡,或者说在您身边多呆几天,能多听听您的教诲……哪怕就是这么多坐会儿,多说说闲话也是好的。”

张士诚看着面前的少年,下颌的胡须微微拂动,不知是被夜风吹拂还是非常生气的结果,没好气说道:“怀恩啊怀恩,曾几何时你也变成这么不要脸的家伙了?”

莫怀恩认真回答道:“只要校尉您需要,我随时可以不要这张脸。”

“说真话吧。”张士诚的神情冷淡下来,表情严肃问道:“为什么你不肯当这个向导?”

莫怀恩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声说道:“校尉,那位贵人应该很不喜欢我。”

“贵人不喜欢你?”张士诚厉声训斥道:“你好像忘记了你的身份,要知道你现在还不是西都的秀才,身为军人必须服从上级军令,服从老子我的命令!贵人喜不喜欢你,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至于你喜不喜欢那位贵人,是没有人会在乎的事情!你只需要接受命令,然后完成命令!”

莫怀恩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军靴中间那块泥巴里长出的一根倔犟的青草,沉默表示反对。

张士诚拿这个少年无可奈何,叹息说道:“你到底是要闹哪样?为什么就不肯跟他们回西都?”

莫怀恩抬起头来,神情极为认真说道:“在外面我看过他们车队,他们在草原上遇过袭,最近那边正在春旱,去年八月蛮子的单于死了,而那位贵人的婢女皮肤有些黑,所以……我不敢跟他们走。”

车队遇袭,草原春旱,单于死了,婢女脸黑,这些看似没有什么表面关联的词语,被他琐碎的组合在一起,便成为了他沉默倔强反对不肯离开烟燧堡的理由。

张士诚看着他,叹息问道:“你早就猜到了?”

“整个烟燧堡现在还有谁没猜到他们是谁?”

莫怀恩很无奈地摊开双手,望向夜色下军营的那一边,说道:“估摸也只有那位在西都太安宫里长大,嫁到草原上做威做福的白痴公主殿下,才会愚蠢到以为这始终是个天大的秘密。”

大魏民风开放,又是深夜军帐私话,但听到白痴公主殿下这几个字,张士诚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变得紧张难看起来。

那位身份尊贵的女子进入烟燧堡后,他是何等样的小意谨慎紧张,哪里想到莫怀恩居然这般大咧咧地做出了如此刻薄的评价,而且他认为这个评价并不公道,所以脸色更加难看。

世人皆知大魏六公主曹舟月并不是白痴,而是位极贤良的殿下。

天宝八年春,当时正处十三四岁豆蔻年华、深受圣人宠爱的六公主曹舟月不顾举国反对,宁愿舍弃西都繁华,坚持要远嫁草原,给那位金帐单于做续弦,只为平息俩国战火,公主嫁入草原的五年里,与单于夫妻相敬和谐,曾经雄心勃勃的蛮族英勇领袖,变成了一只平静的草原雄狮,静守国土,远眺异乡,却不再轻启战衅。

只可惜谁也没有想到数月前,正值壮年的单于便突然暴毙,单于之弟强行继位,边境的局势重新变得复杂紧张起来。

但从当年那个身材单薄的少女跪在太安宫前自请远嫁开始,整整五年的时间,大魏的西北边境一直处于珍贵的和平之中,必须要说大部分都是那位公主殿下的功劳。

对于张士诚这种身经百战的大魏边将来说,他们不畏惧战争,更不会惧怕那些蛮人,公主远嫁敌人甚至让他们觉得极为屈辱——但没有谁会拒绝和平这种上天赐予的礼物。所以他们对那位公主殿下的感觉很复杂,既有些无来由的愤怒,却也难免有些感激,种种情绪到最后,渐渐变成了内心深处不便与人言的一丝尊敬。

莫怀恩是个普通军卒,不知道能不能理解校尉的复杂情绪,就算理解想来也不会在意,因为他现在争取的事情牵涉到他个人安危,而他一向以为没有太多事情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所以他假装没有看到校尉阴沉的脸色,继续说道:“我粗略算过马车上的箭眼,那位新任单于下手很黑很绝,我估计公主的卫队至少损了一半人命在草原上。”

“据说是遇到了马贼。”张士诚说话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说法。

“就算是金帐单于,也不敢明目张胆袭击我大魏公主,所以当然是……也只能是马贼,只不过谁都知道那批马贼是由谁扮的。”莫怀恩继续说道:“但这事儿仔细一想又不对了,大家都知道马贼是新单于骑兵扮的,那个蛮子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新君登基就要挑起和大魏的战火?这对他绝不是好事。”

莫怀恩与常人不同。他在战场上经常显得不够勇敢,更没有置诸死地而后生、把自家房子烧了图一乐的剽悍劲儿,相信他再在烟燧堡再生活二十年,也没有可能写就一场从乞儿成长为将军的人生大戏。

但他在军队里呆的时日足够长久,长到他可以精准地把握住这个时代的人那些可贵或可怖的气质,于是当他发现公主车队上的箭眼时,马上便推论出一些很令人头痛的事情——草原上那位继任的单于,居然胆敢追杀大魏最受宠爱的六公主,如果他不是真的疯了,那就是帝国内部有真正的大人物与之勾结,向其发出了不受帝国追究报复的承诺。

“六公主现在已经入了国境,进了烟燧堡,结果她依然没有完全表明身份?为什么?因为她现在脑海里已经没有信任这个词。她或者会信任圣人,但肯定不会信任圣人的臣子,比如校尉你,比如我们这些边军,甚至是整个朝廷。否则…..她为什么不让您给都尉报信发出文书?”

“因为她很清楚,如果没有西都里某些大人物点头,草原上根本没有蛮人敢对她行凶。能够给蛮人这种承诺,并且让单于相信的人……最多不超过四个,而那四位甚至是连她都惹不起的角色。”

“这种上层之间的战争,就连校尉您都只能躲的远远的,更何况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莫怀恩用脚跟碾了碾微湿的泥地,低声说道:“路上肯定要出事儿,我这种人顶天也就能对付三五个人,参合进去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卫队里多我一个,也就是山路里多具尸首;少我一个,烟燧堡还能多留一个军纪不错的良家子。”

“张大人,您就把我当成是那天地间的元气,没什么太大用处,干脆看都看不到好了。”

张士诚看着貌似谦卑的少年,揉着脑袋闷声说道:“把自己比作天地间的元气?这算是谦虚还是自夸?如果你真想说服我收回这道军令,说自己是一道屁或许更合适一些。”

莫怀恩立刻嘿嘿笑了两声,回答道:“马上就是西都的秀才了,说话用辞总得雅致一些。”

张士诚没有继续取笑这个孩子,沉默片刻后皱眉解释道:“让你去给六公主的车队当向导,其实……也和你去西都有关。你的战功确实够了,初试也通过了,我请上峰为你写了推荐函,军部的回执已到,但莫非你以为这样就能考取功名?”

“你这些年一直呆在边塞,就算听过一些西都的传说,但你并不清楚那里究竟个什么地方。”

校尉的表情凝重而严肃:“在我大魏,拿了军部回执,只代表你能参加科举,但想要真的踏进考场那扇红门,你至少要跑三个部堂去盖章……”

“像我们这种级别将领写的推荐函,那些部堂哪里会瞧在眼中,就算是军部回执也没有什么力量。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把你参加入试的时间拖上好几年。近些年来这已经成了常景,任何走朝堂推荐路子的考生,都要花大价钱去疏通门路,不知多少殷福之家,就为了那场考试落了个倾家荡产。”

“我知道这两年你在烟燧堡存了些钱,可难道你以为靠那几百两银子就能把那些家伙喂饱?”

莫怀恩挠挠头,感慨说道:“以前可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情。”

“因为现在有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所以自然没必要告诉你。”

张士诚看着他不悦说道:“只要路上立下功劳,入了贵人法眼,甚至只需要贵人记得你的名字,到时候公主府里随便一位管事说句话,还有哪个衙门敢不长眼去敲诈勒索你?”

“这就等于说,我必须要拿命去赌一个入试的资格,听上去怎么总感觉有些不划算?”莫怀恩继续挠头。

张士诚狠狠瞪了他一眼,训斥道:“胡涂!混帐!不知多少人恨不得卖了自己亲娘,杀了自己亲爹!就为了博取一个功名,现在不过是要你小子冒点小风险,你居然还不肯干!”

片刻后将军平伏粗重喘息,劝道:“据我分析殿下应该也明白她的行踪不可能保密。你能猜到她的身份,整个烟燧堡都能猜到,难道她在帝国里的敌人会猜不到?既然如此她还坚持照常上路,说明在道路前方肯定有援兵接应,你的任务只是带着她走山中捷径,尽快与那些人碰头,哪里谈得上赌命?”

莫怀恩低着头,默默不语,不停盘算着其中的得失利益。

张士诚看着他的神情,想起这少年平日里最令人恼火的那些怪脾气,知道不拿出一些看得见的利益,很难说服对方去冒险,不由叹息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殿下的队伍里有一位披着破袍的人,白天你也看到了,他姓朝,听说是神侯府的三先生。”

听到这句话,莫怀恩霍然抬头,惯常平静而又惫懒的眼眸竟是陡然变得极为明亮。

张士诚看着他感慨道:“你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就来了烟燧堡,自己靠着甜言蜜语和本事讨好了全城的老少爷们儿,营卒换了一批又一批,就算是东城的肉馍店都换了两个老板,你却始终还是这个土匪窝里最受宠的小屁孩儿。”

他揉了揉莫怀恩的脑袋,就像看着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说道:“那年前任校尉病逝之前,通门路给你弄了军籍,紧接着秋天大家伙去草原上,差点儿被那些蛮子围死,全靠你我们才逃了出来,那时候整个烟燧堡的人一致决定要好好赏你,我们甚至想好了,就算你提出的条件是要用西都暖香阁里最红的花魁开苞,我们大家也要凑钱把这事儿漂漂亮亮地给办了。”

头发已然花白的校尉话锋一转,苦涩说道:“但谁也没想到你居然想学那些世外法,我们很无奈啊,整个烟燧堡甚至是整个安平郡,都没办法给你找一个老师,我们只能看着你把那本通玄真经翻的又破又烂,却没什么主意。”

“但现在是机会!”

张士诚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无论是科举,还是那位姓朝的三先生,你都必须抓住,你这样的人,靠的就是机会,抓住了,就能翻身!”

莫怀恩沉默很长时间,低着头轻轻叹息说道:“其实……还是有些舍不得吧。”

窗外星光清漫幽淡,张士诚看着少年说道:“烟燧堡……终究太小,你应该去西都,去那些真正的大世界看看,或许那些地方有很多凶龙恶虎,但你这头初生的牛犊儿又真怕过谁?”

“至少……那些地方不会只有一本破烂的通玄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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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houghts on “踉跄行”

  1. 不说张士诚有多出戏,满门抄斩对没有武装的人来说是抓走公开处决的,不是都像赵氏孤儿一样冲进他家里全图了,那叫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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