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星余生 第二章

作为人类联邦地球化殖民工程的成功典范，拉里昂内斯—IV曾经是一颗除了质量和由硅酸盐石组成的地表之外和宜居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类地行星”。在自动化地球化环境改造舰队抵达拉里昂内斯并架设星门后，以人类发源地太阳系为中心的核心星区依靠星门传送技术将源源不断的能量和物质送至拉里昂内斯星系。纳米机械催化土壤被部署到这个荒芜的世界，在巨量能量的驱动下这些微型构造体大量地自我复制，如果有工程师有幸失足落入此时的拉里昂内斯，在其被灰色的浪潮吞没之前将能看到地面像海面一样回荡着波浪。行星原本寸草不生的坚硬硅酸盐石质地表被纳米机械彻底粉碎再重新堆砌，原本需要各类生物和地质活动近亿年缓慢作用形成的土壤和地形被纳米机械在短短数十年内完成，被程序设定好的山脉和河谷在拉里昂内斯—IV上蔓延，来自核心星区的数亿万吨水被直接从轨道空投到地表，可供植物生长的土地被纳米机器人量产并覆盖了所有陆地。拉里昂内斯—IV被定义为整个昴星星区的工业枢纽和第一块根据地，地球化殖民工程所需要的技术和全套生产设备通过便携式传送门从数十光年外被直接投送到拉里昂内斯。随后在星系中就地取材，环境过于恶劣的行星被逐层裂解，用于生产更多的地球化改造原料并被输送至周围的其他待殖民星系。环绕整个同步轨道的星舰燃料加工设施，覆盖半个大洲的工业复合体，依靠天气控制系统中冗余的轨道反射镜实现全天候日光照射的超级农场…如此规模的超大型地形改造和殖民工程，对核心纪元的人类联邦而言不过是扩张计划中的一角。而现在，曾经让人类联邦引以为傲的横跨数千光年的疆域，以及仅仅每年新增人口就以亿计算的巨大人口基数已然形成吞舟巨浪。

作为昴星星区最重要的工业基地，足以为整支满编舰队提供后勤保障的拉里昂内斯星系在整个闪耀纪元中都是昴星星区的枢纽和象征，也绝对不会有宵小胆敢挑战这颗明珠。但是大崩溃改变了一切，人类联邦赖以维持光年尺度疆域的星门系统一夜间崩溃，曾经驻守昴星星区震慑所有势力和组织的第二快速反应舰队在大崩溃发生之时甚至有相当规模的船只滞留在闪耀星区进行升级改装。昴星和闪耀，核心星区间55光年的物理距离如今成了天堑，即使依靠超空间航行突破物质宇宙的光速限制，第二快速反应舰队的主力要赶回昴星星区依旧需要近20年的时间。何况星门的崩溃顺带摧毁了人类联邦的超距通讯能力，甚至连同一星区间的恒星系间都需要以十年为单位进行一个来回的通讯。曾经无比强大的人类联邦在一夜之间成为连自己的肢体都无法操纵的植物人，霎时间狼烟四起，过去被征服整合的外星生物以及早不满于人类联邦高压控制的殖民地迅速扬起反旗。

重型定向能武器命中目标时反射的射线和大型导弹在真空中引爆产生的淡蓝色闪光彻底点燃了拉里昂内斯—IV的同步轨道，北方联盟的叛军正在肃清人类联邦第二快速反应舰队残部的殊死抵抗。两条尚能战斗的人类联邦胜利级战列巡洋舰带领着残存的中小型舰船，竭尽全力地依靠其技术和机动性优势持续骚扰和拉扯叛军的主力舰队，并不时集火摧毁掉队的舰船。看似差距巨大的战损比并不能帮助快第二快反舰队守住拉里昂内斯。北方联盟的舰队直插拉里昂内斯—IV，顶着快反二的持续骚扰开始准备从轨道上部署地面部队。数十万吨的高能星舰燃料被当作临时的对地攻击武器，可以预见的是如果联邦选择抵抗到底，数日之后这颗曾经繁华的行星将成为人类身躯和其他材料混合碾碎的绞肉机，人为掀起的烈焰风暴则会帮这台绞肉机的产物增添额外的风味，拉里昂内斯—IV的最后一刻即将到来。

中央重工业复合体的第八区，过去不算中心地段但是依旧热闹繁华的街道如今一片狼藉，绝望的拉里昂内斯—IV居民和混入这颗行星的间谍和恐怖分子一块彻底摧毁了社会秩序，曾经被当作法律和人类联邦权威象征的执法机器人维持秩序的尝试在空前规模的暴乱面前也只是螳臂当车，在肉体毁灭之前这些人的精神已经先行一步。

剃着光头身着动物皮革背心的高大男子将手中的金属棍猛砸到面前的窗子上，玻璃碎片四溅，“刘，是你和我说你亲眼看到个富家小女孩被带到这里的。如果你胆敢浪费我的时间…那接下来被砸碎的会是你那个搞笑的鼻子！”他用嘶哑的嗓音质问站在一旁的青年。被称为刘的青年相当不自然地摸了下他做工粗糙的鼻梁植入物，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相信我麦克，她绝对被她母亲带到这栋楼里了。你看这面积和外墙装饰，这肯定不是穷人家能住的地方，你得小心自动防御系统。”“看好你自己的小命就行了”。麦克覆盖着伤疤的嘴角微动，挥出最后一击彻底砸碎强化玻璃，随后他将已经变形的金属棍换到左手，从腰间抽出手枪。

哐、咚的声音不断地透过已经失去电力而紧闭的自动门传入昏暗房间内，身材娇小的黑发女孩被一位略显疲惫的女子紧紧抱在怀中。女子的脸上满是灰尘，曾经红宝石般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凌乱的头发紧贴在被汗水浸湿的脸颊上。她一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黑色长发，一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向身旁的阴影恳求：“只要吓跑他们就可以了…对，一定可以的，千万不要去冒险，如果失去你的话…求求你了卡尔。”

阴影边缘的棍状物体被收起，一只大手缓缓伸出，扶住女子混合着泪水和汗水的脸庞。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将步枪挂回肩上弯腰，亲吻他的妻子，“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有人在屋子周围游荡了，他们是在等这鬼地方断电…”看着妻子怀里稍稍平静下来的女儿，他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强行挤出一丝笑意：“没事的安娜，他们把枪发给我时多少带着我们训练了一会，你得相信我工程上的经验多少能带点到射击上。”卡尔松开自己的妻子，重新抓住肩带将步枪端到手上，目光微微避开自己的妻子：“我们已经排除万难走到这里了，离二十区的太空电梯只有一步之遥，哪怕真的发生了最坏的事情，无论如何带着娜塔莉走到走不动为止。”安娜望着自己丈夫决绝的面孔和微微颤抖的干裂嘴唇，用力地闭上双眼。任由眼眶中的湿润顺着脸颊流下，玻璃破碎的咔嚓声将她想要嘱咐的话语一并打碎。

娜塔莉从这个已经循环了无数遍的噩梦中惊醒，浸泡着她身体的液体让她全身痉挛而难以思考和理解现在的处境，周身的触感只能告诉她自己正被塞在一人大小的容器中还浸满了液体。吸入喉咙中和肺部油状的浓稠液体也使得她一时无法呼吸，窒息感使她本能地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拼命试图憋气却不时控制不住地呛入液体，随着大脑的逐渐缺氧，黑暗开始吞噬她的视野。直到一只手臂突破变得昏暗的视线边缘，按下束缚她的容器上一个什么东西。霎时，浸泡着娜塔莉的液体开始被抽走，几秒后她的头就重新露在液面之上，在剧烈地咳嗽，肺部的液体甚至从鼻子里喷出来之后娜塔莉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从一台已经转为垂直放置的静水休眠舱中被唤醒。

眼见保护剂尽数排出而娜塔莉也从窒息中恢复。刚刚救下她的人亦缓步走到舱体面前，指导娜塔莉摸索到休眠舱中的解锁按钮。

机械运转下密封的边缘发出嗤嗤的声音，随着石英玻璃的舱盖缓缓升起。娜塔莉这才感到全身肌肉的酸软无力，想要强撑起身体却浑身一软摔出休眠舱。眼前之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娜塔莉，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手臂的主人身姿挺拔，仅覆盖着内衣的小麦色肌肤透着健康活力，被休眠保护液打湿的几缕碎发随意贴在脸颊，更添几分英气，显然她也刚刚从长眠中苏醒。

短暂地适应身体后娜塔莉从对方怀中站稳，红着脸用手遮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小声开口：“娜塔莉•格雷姆，谢谢你，该怎么…额，称呼？”娜塔莉努力地在逐渐复苏的记忆中翻找，但是完全没有这位刚刚伸出援手的同行者的任何印象。女子摆摆手，“赛伊•金斯顿，叫我赛伊就行，能够行动了的话，赶紧去找你自己的个人物品吧。”她的视线在娜塔莉白皙修长的腿上微微扫视，转向房间的另外一个角落，“躺了这么多年多少会暂时有些肌肉萎缩的情况，所以路上小心点，一会我们还有的忙呢。”

娜塔莉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两台还在工作的静水休眠舱已在房间一角竖直立起，等待它们的内容物从长眠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