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

窗外，晨光透过洁白的窗帘洒进病房，落在那张陌生的面容上。林修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微微侧头，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自己。那是一张精致得无懈可击的脸。流畅的下颌线，柔和的眉骨，小巧挺翘的鼻梁，饱满微翘的唇形，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她的脸……

不，才不是什么“她的脸”，明明是“他的脸”才对。明明……

林修安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潜意识里已经开始习惯了被当作女人，已经开始习惯了成为别人口中的“她”。当“小姐”、“美女”、“女士”这些称呼在耳边响起时，他竟然再也不会本能的抗拒，而是自然而然地应声。他睁开眼，窗户上的倒影依旧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

是他的眼睛。

可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地方，能和过去的自己重合了。

这一年时间里，数不清的手术、整形、荷尔蒙治疗、体态训练，每一步都被精确计算、细致打磨，林修安的改变被推到了极致。他的骨骼被修整，身材曲线柔和流畅，皮肤细腻光滑，每一个细节都被塑造成了完美的女性形象，甚至连声音也已经被彻底改造。他缓缓张口，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柔甜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道羽毛，轻轻地划过空气。

他，已经不再是林修安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穿上胸罩和女士内衣时，皮肤被蕾丝和丝绸轻触的陌生感；

他想起了第一次站在落地镜前，看到自己穿着性感的低胸礼服，踩着高跟鞋练习行走，那一刻的屈辱与陌生感；

他想起了第一次学习如何微笑、如何优雅地举杯，如何用眼神、表情、肢体语言，恰到好处地展现魅力，而不显得刻意做作；

他想起了他曾经抗拒过，挣扎过，可如今，这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甚至，他已经能够熟练地利用“女性”的身份，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地进退自如。

林修安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脸颊，那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却像是在触碰一个陌生的灵魂。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某种近乎自嘲的释然。

病房外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出院的日子要到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光线微微晃动，一道熟悉的剪影出现在门口。剪裁合身的米白色大衣勾勒出完美的曲线，柔顺的长发垂在肩头，眉眼精致，气场沉稳凌厉。楚妍眼神深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林哥，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楚妍走到床前，缓缓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翘起修长的腿，目光从上至下扫了一眼林修安。

林修安垂下眼睑，指尖在被褥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感觉……不错。大家都对我很好。你跟阿杰费心了。谢谢你们。”

“哪儿的话，林哥。是我们该谢谢你才是。”楚妍微微一笑，目光带着一丝淡淡的满意。“你变得这么漂亮，现在的样子，连我都有点嫉妒了呢。”

“真的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林修安低下头，笑容浅浅的，表演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优雅。病房里空气安静而沉稳，唯有晨光透过窗帘，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影投射在床铺上。

“林哥，之后再继续喊你‘林哥’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了。”楚妍取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修安。“这里面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新的身份。”

“麻烦你们了。”林修安平静地接过纸袋，拉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了一本崭新的护照。他缓缓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靓丽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眉眼温婉，笑容柔和，带着一丝含蓄的端庄。她的眼神清澈，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天生就该是这个模样。她看着自己，自己也看着她。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林晓艾……这就是我之后新的名字了吗？”林晓艾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微微带着一丝轻叹，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韵律。

“是的。阿杰说你肯定会喜欢的。”

“是的，我很喜欢。谢谢你们。”林晓艾微微一笑，眼神温和，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甚至连年龄也给我改小了吗？现在的我只有……25岁？”

“是的。”楚妍缓缓点头，目光沉稳，语气里带着笃定。“现在的你是天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的研究生，今年刚刚毕业。毕业证也在袋子里面。”

“你们真的考虑得很周到呢。没有想到我还会有重返年轻的机会。”林晓艾轻轻合上护照，把它重新放回牛皮纸袋中，抬起头望着楚妍。“那么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就这样跟你一起回国吗？回去我们去见阿杰？”

“袋子里面有给你买好的机票，是两天以后的。这两天的住宿也给你安排过了，房卡也在里面。你可以趁此机会在这边也玩一玩。毕竟回去入职之后假期可就是很宝贵的了呢。”楚妍微微一笑。“我这就先回去了。为了避嫌，我们不要一起行动比较好。包括阿杰也是，在你入职之前也不会再安排你们见面了。一周以后公司会有一场董事长秘书职位公开的招聘，你只需要到时候按时来参加就行。”

“公开招聘？”林晓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要从这里开始吗？”

楚妍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惯有的温柔，却又透着一丝让人难以琢磨的深意。她露出玩味的表情，端起桌上的水杯，指尖缓缓地滑过杯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着林晓艾自己消化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当然要从这里开始。就算阿杰是董事长，他也不能随随便便擅自就把一个人安排进公司来做自己的秘书，不是嘛？更何况，晓艾，我们可是给你重新塑造了一个‘完美的身份’。你现在是名校毕业生，年轻漂亮，气质出众，是任何公司都会想要招揽的人才。”她微微偏头，目光柔和而笃定。“作为这样一个‘完美’的形象，如果不能在这场‘公平竞争’的招聘中胜出，那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林晓艾心脏微微收紧了一瞬。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为她安排的一场考验。他们要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他们不希望自己只是“被动接受”这场改变，而是要确保她已经能够以“林晓艾”的身份，自信地站在人前，游刃有余地适应这个角色，并且获得认可。如果连这一关都无法通过，那自己的价值……

“我明白了。我不会辜负你和阿杰……你和方总的希望的。”

楚妍看着林晓艾，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满意。她缓缓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袖。

“很好。”

她轻笑了一声，随即缓缓走到窗边，微微拉开窗帘，望向窗外的风景。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霓虹与日光交错，车辆与行人川流不息。

“晓艾，记住，你现在是一个‘新人’。所有人都会看到你的光鲜亮丽，看到你的高学历、高颜值、气质出众，他们会羡慕你，欣赏你，甚至想要得到你……”她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晓艾身上。“应对好这一切并不容易，但我和阿杰都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一定能够不负我们……不对，应该是我们所有人的期望，也包括你自己的。”

林晓艾轻轻点了点头。楚妍提起手包缓步走向病房门口。她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小姐，那我们一周后见。”

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醇厚的苦味似乎中和了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林晓艾微微偏头，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并不是一个即将踏入竞争战场的求职者，而是一个正悠闲享受着假期的名媛。她的余光掠过手腕上的腕表，考究的白色镶钻表盘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指针指向8:30，距离面试开始还有整整半个小时。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巧地把咖啡杯放回到桌面上，目光掠过窗外的高楼大厦。

这是她第一次以“林晓艾”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妆容打扮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引人注目，又不显得不够起眼。披肩长发被细致地梳成蓬松自然的波浪卷，随意地搭在肩上。嘴上涂着柔和的淡粉色唇膏、温婉的双眼旁点缀着精致的眼线，散发着知性与优雅的韵味。今天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浅色西装裙，线条流畅，裙摆恰到好处地停在膝上三指的位置，搭配一双简洁的黑色细跟高跟鞋，既端庄，又不失女性的柔美。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她已经无数次地接受了这方面的教导。现在的林晓艾已经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看上去得体优雅而又聪慧迷人，却又不显得轻浮。

手表的分针慢慢指向了10。林晓艾优雅地喝下最后一口咖啡，随即从容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音。她拿起精致的杏色手包，缓步而又充满自信地走向了电梯间，前往位于69层的公司前台。

“您好，我是今天前来参加贵公司面试的，我的名字是林晓艾。”林晓艾取出自己的资料递给前台。声音轻柔甜美，嘴角带着一丝标准化的微笑。

前台的接待员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文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实在是太完美了。从各种角度上来说，她实在是太完美了。从容貌到仪态，从声音到神态，她简直像是从职场精英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一样。接待员小姐的的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柔了些，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前来面试的人，而是公司的重要的客户一般，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专业。

“您好，林小姐，请稍等一下，我来帮您登记信息。”

林晓艾保持着职业的微笑自然地站立着，同时目光微微扫过整个前厅。公司大厅装潢现代而极具科技感，落地窗外是俯瞰整个都市的绝佳景色。没错，这很符合方杰的品位。从大学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林晓艾不禁回想起了曾经两人在宿舍就着啤酒畅想着未来的场景。当时的方杰就放出豪言，之后自己一定要建立起一家现代化、科技感的公司，公司要放在摩天大楼上面，要有能够俯瞰一切的开阔视野。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位挚友或许已经部分实现了自己的愿景。

“林小姐，让您久等了。您的信息已经登记好了。这是您今天的临时通行证和序号，面试将在70层的第三会议室进行。会议室外有等待的地方，您上去等着HR叫号就行。”

接待员小姐微笑着将通行证和序号牌递给林晓艾，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甚至怀疑这样的人是不是应该直接坐在管理层办公室里，而不是在前台等待面试。

“谢谢。祝你有愉快的一天。”林晓艾双手接过通行证和序号牌，礼貌地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却突然又传来了接待员小姐的声音。

“那个……林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可以问您一件事吗？”接待员小姐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扭捏。“能……能问下您今天口红的色号吗？对不起这么问可能有些失礼，但是看起来真的和您非常搭。我……”

林晓艾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一勾，温柔而恰到好处地笑了笑。她并不意外这样的询问。在过去一年里，或者说自己手术以及训练的最后几个月时间里，如何坦然成为众人目光的中心是她最为重要的修行之一。她知道自己现在外貌的份量。她知道，当自己站在人群中时，不需要刻意去吸引目光，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她轻轻扬起眉梢，目光落在接待员小姐脸上，神色自然，没有半点不耐。

“当然可以。”她微微颔首，语调柔和，一边伸手从手包里取出了一支精致小巧的口红，带着哑光质感的淡粉色。“这是JerryFordMatte系列的510号。没有太粉嫩，也不算冷艳，应该还算是比较适合职场。很高兴你能喜欢。这支小样我从来没有用过，不介意的话就拿去吧。”

“这……这怎么可以。”

接待员小姐睁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受宠若惊的局促与不安。

“没关系的。”林晓艾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只是一个小样而已，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喜欢的话就拿去用吧，我也很开心能有人和我用一样的色号。之后有机会的再一起交流交流吧。”

她的语调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又不会让对方感受到距离感。这是她还是林修安的时期惯用的小伎俩。随身备着一些精致而又不算贵重的礼物可以帮助自己快速打开局面。这一点似乎无论对于男女都适用。

“谢谢您，林小姐……真的太谢谢您了！”接待员小姐的脸微微泛红，眼底闪烁出一丝感激与兴奋。她双手接过口红，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少女般的雀跃。“那个……虽然也不能说是报答，但是今天一共有6名面试的人。我们老板他一般在会议和面试的后半段会逐渐放轻松一点。您把序号牌还给我，我……我帮您重新排到5号去吧。说不定可以……”

听到接待员小姐的提议，林晓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对方身上，仿佛是在感谢她的好意，又像是在思考如何回应这个提议。

“这样真的好吗？”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犹豫，“会不会影响你们的流程安排？”

“不会不会！只是个小调整而已，公司面试排位都是灵活的，这种情况很常见的！”接待员小姐连忙摆手道。“再说了，像您这样优秀的候选人，本来就应该在更合适的时机登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像是在心虚地掩饰自己的小小偏袒。

“那就……谢谢你了，下班后请你喝咖啡吧。”林晓艾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柔和，语调轻盈。

“您太客气了，林小姐。”接待员小姐有些害羞地低着头在电脑上调整着。“如果真能顺利入职的话，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喝……”

“张思雨小姐，请专注于你自己的工作。这里并不需要你来负责和面试人沟通。”

接待员小姐的话被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打断。林晓艾循声望去，视线中出现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身穿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修身的裤装衬得双腿笔直修长，冷峻而干练。她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流畅的颈部线条，妆容淡雅却极具攻击性，散发着难以接近的冷艳气质。她的目光犀利，没有丝毫的客套与柔和。

张思雨——那个刚刚还因雀跃和兴奋而脸颊泛红的接待员小姐，仿佛瞬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她站起身来，整个人僵在原地，低着头，局促地绞着手指。

“对不起，王主管，我不是有意……”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也请注意你的工作职责。”王主管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继而在林晓艾身上来回审视着。“你刚刚的那点小把戏我都看见了，我奉劝你好自为之。方总可不喜欢耍小聪明的人。”

“王主管，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林晓艾轻轻侧头，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的弧度。眼前的这个人气势凌人而又咄咄逼人，看张思雨的反应一定是公司的高管之一。她必须要谨慎应对才行。“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些女生之间妆容打扮的话题，并没有什么别的。如果您指的是面试顺序的话，我相信无论是怎样的顺序都绝对不会影响您和方总对于所有面试者的判断的。正是基于对贵公司严谨客观的文化的认同，我才会站在这里准备面试，不是嘛？”

王主管的眼神微微一闪，显然没有料到林晓艾的反应如此冷静。她原本以为对方会狡辩，或者干脆示弱，毕竟大多数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在面对权威施压时，都会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或者讨好上司。但眼前这个女人，她不但没有一点慌乱，甚至还顺杆往上爬，让自己站在了道德与逻辑的更高位。王主管沉默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

“看来，你还挺会说话的。那我可以期待一下之后面试的时候你的表现了。希望你的行动，能配得上你的口才。会议室在70层，别迟到了。”话音落下，她并没有再继续多言，而是转身离开，踩着一贯利落的步伐，消失在电梯门后。

直到王主管的背影彻底不见，张思雨才像是从窒息中恢复了一般，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她悄悄地看了林晓艾一眼，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林小姐……您刚才……真的太厉害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甚至有些羡慕。“王主管那么严厉，您居然还能……还能这么冷静……”

“没什么。倒是我连累你也挨批评了。之后等你下班，我请你喝咖啡。”林晓艾微微欠了欠身，轻轻拢了拢鬓角的发丝，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我该上去准备面试了。一会儿见，思雨。”

“一会儿见，林小姐……我能喊你晓艾姐嘛？等你入职，我就这么喊你！”

“当然可以。那就借你吉言啦。”

林晓艾微微一笑，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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