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面容

顶着这副新面容，刘予循实在没有什么脸面与徐慕或是其他人见面。原本普通的一次面部清理最终演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改头换面，这让他有些太过难以接受了。

在晓琳离开不久后，无助的刘予循突然感到了莫大的恐惧感。他不知道一个男人顶着一副女性的面容会引发怎么样的状况…其他会对他投来怪异的目光吗？会觉得他是一个有着奇怪癖好的变态吗？

还是…会像刚刚晓琳说的那样，觉得他有些可爱呢？

刘予循的心漏跳了一拍，彷徨之下，他突然记起了妮妮给自己留的联系号码，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拨了出去。

电话并未有让他等待太长的时间，便从另一端响起了妮妮甜美的声音。”您好刘先生，您完成手术了吗？感觉怎么样？”

听到妮妮熟悉的音线时，刘予循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刚刚结束完手术的脆弱让他无所适从，这时候他急需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岛上，似乎他最熟悉的，也只有电话那头的接待员妮妮了。

稍微定了定神，刘予循有些紧张地说道，”妮妮，你在哪里，可不可以来接我。”他的语速很快，似乎非常害怕妮妮会离他而去。

电话那头的妮妮似乎愣了愣，随即很快地答道：”当然可以，我一直在外面等您呢，我现在就过来，很高兴您能第一时间想到我。”

挂断了电话，刘予循才开始感到有一阵安心。他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但依旧复杂万分，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焦虑地凝视着纯白干净的地板。此刻，他已经有些不敢看向镜中的自己了。妮妮，作为第一个看到他改变样貌后的旁观者，会是什么样一个态度呢？会嘲笑他变成了一个娘娘腔？或者更干脆地说他就是个变态人妖？

随着高跟鞋的嗒嗒声，妮妮很快走入了这边的走廊，这个贵宾诊疗室是私密的，但因为接待员的身份，妮妮还是很轻易地进来了。

坐在长椅上的刘予循有些不敢看妮妮，垂落的长发遮盖了他的视线，但他能清楚地知道，妮妮的脚步就停在了她的面前。

面前的人随即蹲了下来，这让双方的视线处于了相同的高度，让他与她能够以平等的目光相互直视对方。

刘予循很快因就受不了这种对视而低下了头，可妮妮却不依不饶，盯着刘予循的面庞观看了很久，这让现在的刘予循着实有些紧张，只能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裤子，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硬着头皮接受妮妮的打量。褐色的发丝柔顺地披散在他耳边，为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温柔气质。

“不用害羞，”妮妮的一声称赞打破了走廊的平静，”很完美呢～”

似是在冷寂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刘予循的脸红了红，”可是…”

刘予循的话还没说话，却被妮妮打断了。

“转个圈让我看看。”

刚到嘴边的话被吞了回去，刘予循只能先乖乖地转了一圈，长发随着他的转动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圆弧。

“很漂亮的发色呢，与您很般配。”妮妮的声音就像是安慰一般，”让我帮你整理一下吧。”

当妮妮靠近时，刘予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肩膀。那双修长白皙的玉指轻柔地挑起他垂落的长发，动作熟练自然。

“您的头发虽然散着也很好看，但稍微编一下会让您感觉更舒适一点。”妮妮一边说话一边用发圈在脑后扎了个简单的马尾。

发圈上有一个可爱的粉色蝴蝶结，让刘予循的样貌增添了一点俏皮。妮妮的动作既亲昵又不失分寸，就像对待珍贵的宝贝般小心。

“真的很美，”她轻声赞叹道，”即使是最挑剔的时尚编辑也会为您打满分。这个新造型让你看起来既清秀又可爱。”

“可是…我是男的啊…”刘予循最终只能怯弱地说出了一直憋在内心的话。但他很不愿意承认，当妮妮夸赞他时，他的紧张和不安一下子便被消解掉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一点如小兔乱窜般的惊喜。

看着发尾上的粉色蝴蝶结，这种根本不应出现在男人身上的装饰，刘予循原以为自己会对此感到恶心，会想把它立刻摘掉，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那个心。

对此他只能安慰自己说，这是妮妮的一份心意，要是摘了的话，妮妮会不高兴的。对于妮妮能够立刻赶到这里，他无疑是十分感激的。甚至在此时，他对面前的这位接待员已是生出了一丝依赖。

他随即嘟囔道：”我可不想变成这副模样，这太奇怪了！！这家破美容中心还说什么是我内心想变成这样的！！变成这样绝对是他们在捣鬼！”刘予循越说越气，甚至跺了跺脚。”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回来让晓琳把我的模样变回去！！”

妮妮听到了刘予循如撒娇般的抱怨，只能掩嘴轻笑道：”刘先生，美是共通的，不分男女。仙度青时在没有完全告知您的情况下就把您变成这副模样确实有他们的不对，不过，您不得不承认，您也确实变得更好看了。现在这副样子…其实也挺符合您的气质的…如果您不介意，我都想喊您妹妹了。”

“我很介意！”刘予循埋怨着，心中却并没有因为妮妮的调侃而生出什么真正的怨气，恰恰相反，他的心正因为妮妮的夸赞而砰砰跳动着，”这可不是我想要美容的方向！！明天一定要过来把我的样貌恢复了！”

“只要您想，我随时都可以陪您过来。”妮妮微笑着说道，”不过，现在您打算去哪？要等徐慕小姐出来吗？或者我先带您到中环区的其他特色街道再转一转？”

“不不不！”刘予循顿时有些惊慌失措地说道，即使他现在不会担心妮妮的直视了，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引得他人围观，他就心中堵得慌。”我们现在就回宾馆吧，我跟徐慕留一条消息，就说我累了要早点休息。对了，有没有什么能遮住我的脸的东西。”

“其实，您真的很好看，不必在意他人会过度围观。事实上，在他人眼中，您只是举止有些男性化的大美女而已。”妮妮无奈地解释着，但看见刘予循有些变了的脸色，还是尊重了刘予循的意思，”我去帮您找个口罩和帽子，您在这里等我。”

不一会，妮妮带着棒球帽和医用口罩回来了：”给，戴着这些应该就没问题了。”

刘予循小心翼翼地接过物品，动作间流露出几分局促。妮妮帮他理了理头发，戴上帽子整理妥帖，又将口罩拉至鼻梁。

“好啦，这样就谁也看不出您的样子啦～”妮妮满意地拍了拍手。

刘予循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才跟着妮妮往外走去。仙度青时的服务大厅依旧人来人往，人们都在关注着各种美容事宜和服务项，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位头戴口罩与帽子的男子。

直到坐上了车，刘予循才松了一口气。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那种刚上岛时的不真实感又出现在了他的心头。车内车外，好像是两个世界。

回到了希姬宾馆的刘予循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在车上甚至一度担心着顶着现在的这张脸会不会无法人脸识别了，直到下了车他才想起，宾馆刷的房卡，哪来的什么人脸识别了。

进入房间后，刘予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经历还是即将面对的自我审视。

妮妮直到送他进入房门后才缓缓离开，显然也是不太放心刘予循当前的情绪状况，直到走时，还不忘叮嘱道：”刘先生，如果您有任何麻烦或只是单纯地想来找我，都可以立刻联系我。”

刘予循感激地点了点头，但他现在依旧处于一种焦头烂额的状态，更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犹豫许久，他终于站起身走向房间内的落地镜。在镜前站了一会，他却依然迟迟不敢抬头。

深吸一口气，刘予循最终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他已经见过数遍，但依旧会感到惊艳的精致面孔。柔美的轮廓，小巧的琼鼻，配上一双略显迷茫的眼睛。那是一张足以令所有女人嫉妒的脸蛋，但却出现在他的身上。

“这就是…现在的我了吗？”刘予循喃喃自语。

他伸手触碰镜面，想要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手指隔着玻璃贴在镜中女子的脸上，一种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刘予循摘下帽子和口罩，长发倾泻而下。他轻轻拨弄着发丝，感受着不同于以往的触感。那是一种柔软顺滑的质感，像是抚摸着最高级的丝绸。

“这也太夸张了吧…”看着自己的樱桃小嘴，他苦笑一声。镜中的女子回望着他，美丽的眼眸里藏着些许忧郁。

“如果…这只是暂时的呢?”他低声问道,”明天去找晓琳，一定能把一切都恢复原状…”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反驳: “但如果不能呢? 如果这一切已经永久改变了呢?”

这个念头让刘予循一阵眩晕。他跌坐了下来，双手捂住脸。

他的思绪飘回到诊所里，回忆起那些宣传中说的话:”每个人内心都存在着理想的自我形象，我们的技术不过是帮助实现这种理想罢了。”

当时他只当是商业宣传的胡言乱语，但现在..…

刘予循并非是没有生出过女装念头的彻头彻底的”硬汉”。在还读大学的期间，他也曾冒出过”变成女孩子会是什么样的体验”这种莫名地想法。这种只是单纯变装的想法，在如今社会也算不上是什么很羞耻的点子。

在多名舍友的怂恿下，他曾经偷偷以”去漫展”类似的由头体验过一次女装的刺激感。

假毛、义乳、JK制服、黑色过膝袜，以及一双高跟小皮鞋，相当粗糙如同画符一样的妆容，和戴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带上去的美瞳。尽管他很努力，也很兴奋，甚至在女装的过程中得到了一次异样的满足，但结果显然并不如人所愿。

很明显，当时镜中的那个粗糙的”伪娘”可并不支持他那时生起的一丝想要再次女装的念头。这一点，从他朋友们自他女装完后并没有什么特别激动的反应中也能看出来。

这种荒唐的事儿，果然有一次就够了。他并没有女装的天赋，就算他也许是曾经有些许希望过短暂地成为女孩子。

自然，他也从没想过要真正转变成女性…吧？

刘予循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确定，他发现自己从未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

“难道真的是我在无意识中希望自己变成这样吗?”这个想法让刘予循的心中略略一顿，他更加迷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仍然保持着男性特征的躯体，过度宽阔的肩骨和明显依然向外撇的双腿，还有稀疏但依然存在的腿毛手毛，棱角分明的双手骨架。对比着那张在女性中都足以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脸庞。两者之间的违和感又让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自己平凡的工作，狭小的出租屋，那些曾经的朋友…还有自己的父母。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会怎样看待他?

果然，还是明天赶紧跟晓琳联系，将自己的面孔换回来吧…

刘予循这么想着，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作出这样的决定时，居然生出了一丝怅然若失。

正当刘予循沉湎于自身变化带来的冲击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

“请问是谁？”刘予循立刻有些敏感地询问道。

“刘先生，是我，妮妮。考虑到您现在的状况，我猜想您可能不愿意外出用餐，所以我特意为您带了便当。”妮妮的声音伴随着门外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刘予循迟疑了片刻，缓步移向门口，谨慎地从门洞向外窥视，看到果然是妮妮后，才敢彻底开了房门。妮妮已经换了一身行头，脱下了她的那份工作服，换上了一身浅黄色的休闲套裙，搭配浅灰色的丝袜和一双普通的平底鞋。而她的手中拎着两份木质的食盒。

“你…”刘予循很是有些感动，随即又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的晚饭我自己解决就是了。”

“我看您一天都没有正经用餐吧？还是要吃一些东西的，要是知道我接待的贵宾饿了肚子，我肯定会被罚的”妮妮有些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地说道。

刘予循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拒绝妮妮的好意。对于妮妮的好心，他也只能暗暗受了。

刘予循看了一眼手表，这才发觉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胃部适时发出抗议的咕噜声。他略显窘迫地接过食盒，却随即注意到了妮妮手中的饭盒不是一份，而是两份。

“您不会不让我与您一起吃晚餐吧？怎么说我也是个大美女呢～”妮妮有些俏皮地说道。

“我…”妮妮的调戏让本就不善表达的刘予循有些脸红，而且他确实本以为妮妮只是给他送盒饭的而已，完全没有考虑到妮妮会想与自己一起用餐这件事。”你们不是不让接受贵宾的食物，不能吃顾客提供的其他食物么？”

“所以我给您带的就是我们的员工餐呀～”妮妮微微一笑，随即又有些可怜兮兮地说道，”我给您带了饭，您不会还想让我在门口蹲着吃完吧？”

这句话成功摧毁了刘予循的心理防线。他尴尬片刻后，立刻侧身让出通道，让妮妮进入套房。后者优雅地脱下外套挂于衣柜，随即着手布置茶几，将食物精心摆放在上面。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摆放着散发着诱人热气的便当。妮妮挑选了一些适合当下氛围的话题，譬如岛上的夜生活和景区内可供游览的景点。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转移了刘予循的注意力，让他暂时忘记了容貌变异带来的困扰。察觉到了妮妮的细心后的刘予循，免不了对妮妮的好感更加深了一分。

但才刚刚吃完晚饭，妮妮却告知了刘予循一个让他有些两眼一黑的消息：”我刚刚联系过了‘仙度青时’美容中心，并告诉了他们实情。他们称为您恢复成原来的容貌不是问题，但是由于这两天业务繁忙，为您准备的恢复性手术需要排到一周后，”妮妮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但这不影响刘予循几乎想要昏倒地感觉。

“我不是贵宾身份吗？不能为我额外排一场手术？”刘予循有些咬牙切齿，又有些后悔自己今天早上的冲动。他突然明白妮妮前来陪他吃饭的原因了，敢情是为了告诉他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啊！

“很抱歉，刘先生，”妮妮咬了咬嘴唇，她自然知道这个消息对刘予循的冲击力有多大，但她只能接着说道，”仙度青时几乎每天的接客量与手术量都是全满的，一周后的手术已经是我为您竭力安排后的结果了，很抱歉。”

看着眼前不断服软道歉的妮妮，刘予循的愧疚感立刻又把心头的火气给压过了，无论怎么说，妮妮也只是夹在中间办事的而已。

“不好意思，是我有些心急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怪你。”刘予循赶紧说道，他可不想做那种无法理解别人难处的家伙，更何况她还特意过来陪他一起吃饭。

妮妮偷偷看了一眼刘予循的眼眸，却没有从中看出半点敷衍，只有一片真诚与歉意。一时间，她的心也略微动了动。

当然妮妮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很快恢复了原样，谢过了刘予循的理解，便着手开始收拾餐盒和茶几。刘予循也不是那种干等着别人来服务自己的人，便开始着手帮着妮妮擦拭因晚餐而有些脏掉的茶几。

待二人整理完毕后，妮妮才重新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不知刘先生是否有兴趣稍后一同出去散步？东湾区周边的公园夜景十分优美，而且很多小路，不必担心会遇上太多行人。”

刘予循困惑地抬眉：”现在？我…我并不太想外出…原因你知道的…”

“整容美容，或是恢复原状，是一件很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不希望您那么快的下决定。但无论怎么做，您还是您。

“出去散散步，放空一下大脑，或许您会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有完全不同的认识。

“再者，您起码还要与现在的容颜相处一周的时间呢，您总不会想一周都闷着不外出吧？

今天夜里出去，正好帮您先适应一下，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妮妮慢慢地说道，随即又换上了略显轻松一些的口气，”退一万步说，这么好的夜色，辜负了岂不是很可惜？”

她说着，轻盈地踱至阳台，掀开厚重的遮光帘。刹那间，璀璨的城市灯火如星辰般洒落眼前，远处海面上反射的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色曲线。

这里是仙度小岛的海岸线，人间烟火气与静谧的海洋相互交融，似乎是两个世界向彼此的相互试探。

“仙度岛的夜晚美得令人窒息，若您能游览一番肯定定能让心情好转一些呢。”妮妮收回视线，温婉一笑，此刻的她似乎又恢复了接待员的语气，”我可以陪您慢慢逛，不必急着做决定。”

刘予循凝视着眼前的景象，眼前的景色固然一绝，但另一种奇特的情感在胸腔蔓延开来。这位初次相识的姑娘，为何总能精准把握他内心的需求？是职业素养，抑或其他更为微妙的缘由？

“那么，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刘予循终是做出了回应，尽管内心依旧充斥着恐惧和惊慌，但他也不想辜负妮妮的这份好意。

妮妮闻言，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我还为您安排了一些特别的项目，您不会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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