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照顾

翻过最后一只油腻的绿色塑料垃圾桶，除了几张沾满不明污渍的硬纸板和半块彻底风干的披萨饼底，凯一无所获。胃里那点可怜的酸水又开始翻搅，灼烧着空荡荡的腹腔。他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滑坐下去，屁股底下是城市人行道永远扫不干净的灰尘和碎屑。路灯昏黄的光晕在他头顶上方晕开，几只小飞虫在里面疯狂地撞来撞去，嗡嗡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太阳穴。

视野边缘，几个模糊的人影晃了过来。不是警察那种刺眼的荧光条，也不是醉汉那种摇摇晃晃的步子。他们的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踩碎落叶般干脆的节奏，径直朝他围拢。

凯心里猛地一沉，想撑着墙站起来，可双腿酸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他刚抬起半个身子，一只戴着干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就稳稳地按在了他瘦削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像铁箍一样让他动弹不得。”编号……嗯，扫描确认，边缘适应不良个体，凯。”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在头顶响起。

凯抬起头，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直射过来，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视网膜上残留一片爆炸似的白斑。光束在他肮脏油腻的头发和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破旧外套下露出的、骨节突出的手腕。”符合’新芽重塑计划’标准收容条件。”合成音一板一眼地宣布。另外两只同样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动作迅捷而专业。没有粗暴的拖拽，但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是让凯瞬间被架离了地面。他徒劳地蹬了几下腿，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意义不明的咕哝，像条离水的鱼。

“放……开……”他挣扎着挤出两个字。”流程启动。目标个体：凯。重塑目标：十二岁女性标准体，’小雅’模板。预计完成时间：168小时。”合成音自顾自地播报着，盖过了他微弱的抗议。凯被迅速塞进一辆侧面印着巨大绿色嫩芽标识、线条流畅的纯白色厢型车后座。车门无声地滑拢，隔绝了外面街道的灯光、噪音和他仅存的一点自由。车内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清新剂混合的、过于干净的气味，让他本就翻腾的胃部一阵抽搐。黑暗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上来。

凯是被一种奇异的、无处不在的柔和白光唤醒的。不是刺眼的阳光，也不是冰冷的灯光，更像是浸泡在某种会发光的液体里。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异常宽大、柔软得出奇的床上，身体陷在云朵般的织物里。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袭来﹣﹣那感觉太轻了，太……小了他猛地坐起身。视线首先落在盖在身上的白色薄毯上，毯子下身体的轮廓纤细得不可思议。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小小的，皮肤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细腻得没有一丝纹路，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光滑得惊人，颧骨的线条变得柔和圆润，下巴的棱角消失了。

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掀开毯子，赤着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脚很小，脚趾同样圆润可爱。他跟跄着冲到房间一侧巨大的、光洁如镜面的墙壁前。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影像。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女孩。及肩的黑发柔软顺滑，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找不到任何瑕疵。眼睛很大，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水汽，睫毛又长又密。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蕾丝花边。

身高……凯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镜面下方有精确的刻度线。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数字上，心脏猛地一抽：140厘米。他记得自己原来接近一米八。镜中的女孩也张开了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凯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一股暴戾的、属于”凯”的怒火毫无征兆地冲上头顶。他猛地挥拳，狠狠砸向镜子里那张精致得令人作呕的脸！

“去死！”拳头离冰冷的镜面还有几厘米。就在那个念头爆发的瞬间，一股强大、冰冷、完全无法抵抗的力量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肌肉。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的拳头僵在半空，身体保持着前倾攻击的姿态，像一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木偶。只有眼球还能惊恐地转动，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定格的小女孩，脸上还残留着愤怒的扭曲表情。

几秒钟后，那股无形的禁锢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凯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温暖的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他趴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恐惧，冰冷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淹没了愤怒。刚才那是什么？芯片？植入大脑的那个”行为规范”?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对这种”规范”的反复测试和被动学习。每一次试图咒骂、每一次因恐惧或愤怒产生的攻击冲动、每一次回忆起”凯”这个名字带来的混乱和抗拒……只要念头稍起，那股冰冷的僵硬感就会瞬间降临，将他牢牢锁住。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扼住他每一次沙图”越轨”的冲动。

“小雅，”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的女士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算术板，”看，这里有三个苹果，”她指着画着三个红苹果的卡片，声音甜美得像融化的糖，”如果妈妈再给你一个，”她又放上一张画着一个苹果的卡片，”你一共有几个苹果呀？”

凯盯着那四张卡片，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三个…再加一个…他脑子里那些属于成年人的复杂计算模式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他费力地思考着，一种熟悉的挫败感涌上来，带着一丝烦躁。”笨蛋……”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嗡！熟悉的僵硬感瞬间攫住了他。身体挺直，手指还指着卡片，整个人凝固成一个困惑又倔强的姿势。护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耐心地等待着。几秒钟后，僵硬感解除。凯眨眨眼，刚才那点烦躁像被无形的橡皮擦彻底抹掉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困惑和对眼前温柔声音的依赖。

“是四个哦，小雅。”护士指着那四张卡片，声音依旧甜美，”很简单，对不对？我们小雅最聪明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凯（或者说雅）的头发。那种被抚摸、被肯定的感觉，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挫败和空茫。小雅本能地、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一个全然依赖的笑容。算术的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那个巨大的、铺着柔软地毯、光线柔和的评估室里，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小雅穿着那件缀有蕾丝花边的白色连衣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张对她来说有点过高的椅子上，脚悬空着，轻轻晃荡。护士站在旁边，保持着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墙壁上巨大的屏幕无声地滚动着关于”小雅”的各项生理数据和行为评估结果，全是令人满意的绿色标识。对面的门无声地滑开。走进一位女士，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裙，头发优雅地挽起，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温柔笑意，眼神明亮而温和，直接落在小雅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期待。她身上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令人安心的馨香。小雅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攥紧了她小小的胸膛。当那位女士的目光与她相遇，嘴角弯起更深、更温柔的弧度时，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的冲动彻底压倒了所有残留的、属于”凯”的疏离和抗拒。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被猛地扯动。

小雅几乎是瞬间从那张对她而言过高的椅子上滑了下来，小小的白色软底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鸟，毫不犹豫地扑向那位散发着馨香的女士，张开小小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腿。柔软的脸颊贴在那光滑的布料上，能感受到布料下温暖的体温。一个清晰、稚嫩、充满全然的依恋和渴求的声音，未经任何思考，从小雅口中脱口而出：

“妈妈！”

声音在安静的评估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抱着她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放松和接纳。一只温暖的手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轻柔地落在了小雅的头顶。小雅顺从地仰起脸，映入眼帘的是那位女士放大的、无比温柔的笑脸，镜片后的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喜悦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乖孩子，”女士的声音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小雅的耳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以后只听妈妈的话。”那温暖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轻轻梳理着小雅耳后细软的头发。指尖的触感，混合着那句轻柔却带着奇异重量的话语﹣-“以后只听妈妈的话”-﹣如同某种精密的钥匙，瞬间旋开了小雅大脑深处某个最后的、锈蚀的阀门。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在颅骨内响起。

仿佛水坝的最后一道闸门被彻底冲毁，那些残存的、属于”凯”的浑浊碎片﹣﹣那些关于街头寒风、饥饿绞痛、愤怒咒骂的模糊画面；那些关于身高、力量和男性身份的混乱感知；那些在重塑过程中顽强抵抗、试图理解自身遭遇的零星念头﹣﹣所有这些格格不入的”杂质”，瞬间被一股庞大、温暖、不容置疑的洪流彻底淹没、溶解、冲刷殆尽。

大脑里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舒适的空白和轻盈。像一片被暴雨彻底洗净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阴霾。唯一清晰的，是头顶那只手带来的温暖触感，眼前这位女士温柔的脸庞，以及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馨香。还有那句刚刚落下的话语，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刻在空白意识的最中央： 听爸爸妈妈的话。小雅用力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小小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仰望着那张美丽温柔的脸，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好孩子，”女士……妈妈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无尽的怜爱。她顺势弯下腰，轻柔地将小雅整个儿抱了起来。小雅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依偎进那个温暖馨香的怀抱，小小的手臂环住了妈妈的脖子，脸颊贴在她柔滑的颈侧。那令人安心的香味更加浓郁地包裹了她。她满足地、小小地喟叹了一声，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幼猫”我们女儿真可爱，”妈妈的声音低柔地响起，充满了赞叹和满足，”新芽中心的技术，果然无可挑剔。”她抱着小雅，转身走向评估室那扇无声滑开的门，门外是一条洒满柔和人造日光的走廊。”走吧，小雅，我们回家。”家。这个音节在小雅空白而满足的意识里愉快地弹跳了一下。妈妈抱着她，步伐平稳地走在光洁如镜的走廊上。经过巨大的落地窗时，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温暖地笼罩着她们。窗外，是”新芽中心”精心维护的花园，绿草如茵，点缀着色彩柔和的鲜花。远处，可以看到城市高层的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悬浮车平稳地启动、上升，融入空中井然有序的车流。透过宽大的车窗，小雅好奇地看着下方迅速变小的”新芽中心”那标志性的巨大绿色嫩徽章，然后是鳞比的楼宇纵横交错的空中交通管道，阳光在无数的玻璃幕墙上跳跃、闪烁，织成一片

嘿嘿，考试周终于结束了，没有什么灵感写文，发一篇之前写的小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