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父亲 番外一

我与父亲 番外一 – 蔷薇后花园

这是发生在第一章和第二章之间的故事

1997年，我36岁，佳鹏13岁。不过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年龄回到了9岁。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周围的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外面偶尔传来几声夜猫的叫声，又或是风轻轻拂过窗外那棵老树的沙沙声。床头那盏昏暗的小灯还闪烁着，昏黄的光线笼罩在简陋的房间里，映照出一片有些脏脏的黄晕。墙角的木柜子上，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安静地待在那里，柜面上干净得发亮，显然是被人经常打理。和他有些憨厚而又不修边幅的外表不同，王哥内心意外地是个无比纤细的人，无论多么不值钱的小物件也都一丝不苟地保持着整洁。

这个小小的家里只有我现在所处的这一件房间。里面没有什么陈设，墙上的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剥落了下来，地板虽然干净但难掩岁月的痕迹，布满了坑坑洼洼。家具都是简单的木制品，没有一件是新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的过去完全不同。曾经，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事业，我是一家之主，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可如今，我的身体小小的，稚嫩的双手甚至握不紧拳头。我试图伸出手去摸一摸窗台上那盆小小植物翠绿的叶片，却发现不知为何手抖得厉害，伸到一半就无力地放了下来。老旧的台式风扇嘎吱嘎吱地发出着声响，把不再温柔的凉风徐徐送到我的身旁。这张小床上只有我小小的身躯，显得格外空空荡荡。我知道，王哥一定是顾及着我内心的感受，把房间留给了我而自己在外面的木凳桌子上将就着对付每一个夜晚。无论我怎么劝，他都只是摆摆手，挤出笑容说没事。他说他在队里值班的时候，椅子比这还硬呢，早就习惯了。我知道，这个坚强的汉子其实内心正承受着比谁都难熬的折磨。小莉和佳鹏至少还能两人搭伴，而王哥就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自己心里藏。接连的变故下他也一定有着想要向人倾诉的苦楚。但是眼下，生活总要继续，他只能打起精神做好自己的工作，同时竭尽全力照顾好我。他一定比谁都累。

王哥对我很好，他知道我的痛苦和挣扎，却从不多问。他只是默默地在身边照顾，像今天晚上这样，把所有的关怀放在细节里。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窗外的月光淡淡洒进来，照在那盆小植物上，细细的叶脉在灯光和月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清晰。我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感觉着被子下自己纤细的腿——这具身体终究不属于我，我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到那个曾经的我了。我的身份、我的过去、我的责任，都像是一场失控的梦，而我却无力醒来。

我知道，两个家庭，小莉和佳鹏，还有王哥，他们都有着自己的煎熬。他们都需要我，我们都必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闭上眼睛，试着不再去想过去的事。黑暗中，我听见王哥在外面轻轻咳了一声，想必是木椅太硬了吧。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夜色依旧沉静，外面的风依然低语着，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不眠的夜。我叹了口气，悄悄爬起身，轻轻拿起丢在一旁满是补丁的外套，试图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脚步踩在坑洼的地板上时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我皱了皱眉，努力让步伐变得更轻一些。走到门口，我透过门缝看到王哥蜷缩在外面那把破旧的木椅上，椅子的扶手已经磨损得快要看不出原来的纹理。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颤动，他的身躯显得比平时更加佝偻。

王哥的头低垂着，似乎已经陷入了浅眠，然而他不时轻轻地咳嗽几声，像是被凉意侵袭到了。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这个男人，白天要面临着像是炼狱一般的火场，可现在却又在这个冰冷的夜晚忍受着寒冷与疲乏。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把手中的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肩膀上。布料与皮肤的接触声尽管轻微，还是惊动了他。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微微抬起头，看到我站在他面前时，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惊讶。

“怎么不在里面睡觉，出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些许困倦，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想上厕所吗？”

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的脸庞在昏暗月光下显得尤为憔悴。粗重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满是血丝，仿佛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他的嘴角努力地上扬着，但笑意却未能达到他的眼底。

“外面这么凉，这样睡不行的。”我尽量压低声音，怕打扰到这个已经太过疲惫的男人。

王哥摆了摆手，嘴里咕哝着：“没事的，我习惯了。队里可比这儿还难受呢。”他故作轻松地说着，我却看得分明，他的手已冻得微微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可现在不是在队里。这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里啊。”我轻轻地说着，心里无比心疼。他为了我，甘愿在这破椅子上将就一夜又一夜，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这样受苦？

他楞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从未想过我会关心他这样的细节，又或是“我们的家”这个词对他产生了反应。他无奈地笑了笑：“唉，晓……李老弟啊，你就别管我了，赶紧回去睡吧。”虽然喊着我“李老弟”，但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孩子，温柔又坚定。“咱这身板可是锻炼出来的，睡个凳子而已，不碍事的。”

我咬了咬唇，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道：“……爸爸，外面实在太冷了，您还是回房间里睡吧。”

话音未落，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脸上也开始火辣辣地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般。这个称呼在我口中显得那么陌生，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责任。自从那场事故后，我一直活在痛苦与挣扎中。但是现在，时间不能为了人的矜持而停滞不前。或许是时候去面对眼前的现实了。

王哥听到这声呼唤，明显愣住了。他的表情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片刻的沉默后，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睛里逐渐泛起了一层微光，那是震惊、感动，或许……还有些许期待。

“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眼眶渐渐泛红，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你，你刚刚……喊我什么？”

他的脸色微微泛红，眼眶里开始有泪光闪烁，却一直紧紧抿着嘴唇，努力控制着自己。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不知道是愧疚、心疼，还是一种隐隐的解脱。我深呼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

“爸爸，”我再一次开口，用上了更加坚定的声音，“外面太冷了，您还是回房间里睡吧。我们一起挤一挤。”

王哥，不，爸爸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他的手掌因为长期的救援工作显得粗糙干裂，指节上甚至有些伤痕未愈的痕迹，但此时，这只看似坚毅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

“李老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情感，“你真的……愿意这样喊我？”

他似乎还不敢相信，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交织——不解、欣慰，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希望。他的肩膀轻轻抖动，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木椅上，像是等待某种宣判一般。

我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心里依旧有着挣扎，但此时此刻，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是的，或许我已经不能再回到过去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但眼前的这个人，他为了我做了太多太多。我们都在承受着命运的巨大冲击，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现实，必须去面对。

“我是晓雪，您是我的爸爸。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一直都是。”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内心的情绪却开始翻滚。“我们是同路人，不能让时间停留在过去。”

爸爸听到这句话，终于控制不住，眼泪一下子从他红肿的眼眶里滑落。他急忙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似乎不想让我看到。他挂着不太协调的复杂神情，用力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我刚刚的话。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哽咽着，“我一直……我一直不敢去想象这一天会不会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残酷了。失去一切……被迫接受这样的现实。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在为自己的情感找寻合适的表达方式。他缓缓伸出手，试图像和原来一样摸一摸我的头，但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悬在那里，犹豫着，迟迟不敢放下。

我抬头望向爸爸——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不可承受的现实。我轻轻伸出双手，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掌。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他的手在我的掌心中微微颤动，像是一个久经风霜的战士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我知道，迈出这一步是必须的。

“爸爸，”我低声说道，虽然嗓音带着些许紧张，却依然坚定，“您已经为了我付出了太多，现在也该让我为您做点什么了。”

我的话似乎让他全身一震。他的眼神开始从震惊中转变，慢慢地，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深沉，那是浓浓的父爱和感激。他的肩膀轻轻抖动，像是释放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他终于将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放在了我的头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晓雪……”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这一次充满了温柔与疼惜，“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你能这样接受……我以为……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咽，难以继续说下去。他的手掌在我的头顶停留了片刻，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但所有的话语都被这一声“晓雪”所代替。我闭上了眼，感受着那只手的温暖。那一刻，我不再挣扎，不再逃避。我明白，过去的自己已经无法再回来了，而眼前这个人，这个给予我无尽温暖和关怀的男人，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爸爸，”我又一次开口，声音柔软而坚定，“我们会一起走下去的，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

夜色深沉，窗外的风依旧轻轻拂过，但房间里的寒意却似乎消散了许多。我感受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消融，那种曾经隔在我们中间的痛苦与挣扎也在逐渐远去。我知道，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艰难与考验，但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个家，虽然经历了太多变故，但它依旧在，这份连接依然存在。而我，决定接受我的身份，接受眼前的现实，让岁月继续流转下去。

房间里的昏黄灯光在墙上投下了模糊的影子，老旧的风扇依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缓慢地将空气中的些许清爽的凉意送到我们身边。窗外，夜风轻拂着那棵老树的枝条，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猫的叫声，不再孤独，却又分外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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