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羽:死夜双生

一只蚂蚁攒行于它这一系用腹腺分泌物标志的蚁路上,这东西对它的重要就如地图之于人类的重要,然而世界对它像对我们一样是个大得没谱的地方,无边无际的方底穹形宇宙向无边无际的两端无尽延伸,于是生而迷茫。

一群披着黑袍的人影漫步于深邃的夜空下,群星仍在流转,人类尚能在双月的轻抚下入眠,然而群星随双月轮回,星象无限,本应衍变出无限可能的夜空却忽然停转,那人仰望天穹,却忽然瞥见,飘扬的金丝编织成美丽的命运,一个璀璨的光点于夜幕中降下,却又在靠近地平线的一瞬间燃烧成火的颜色。

领头的人影忽然停下脚步,他回首望向夜幕尽头的那颗光点,仅以肉眼论,它甚至几乎不得见。

“老师?”

跟随在后的人影纷纷停下脚步。

领头的人影用手指向漆黑的尽头,于是众人的目光皆向那光点而汇聚。

“那里,我看见了……..命运。”

1.

黑发的少年沉睡在一颗巨大的雪莲树下。

微风轻拂,白色的花瓣落满湖面,也落在他的身上。

在帝国,雪莲花象征着与冥界的连通。每当家中有亲人亡故,夜神的信徒就会在葬礼结束后眠于树底,他们相信,当雪莲落在身上,就能在亲人魂归黑夜之前,与他们在梦中相见,做最后的告别。

湖水对面是一片无垠的草地,只有几处被人脚踩出尖的黄土裸露在外,零零散散的汇聚成远方的路。

此刻,路的尽头,少女从一辆朴素的马车跳下来。

仿佛有所触动一般,微风从湖面拂过,带起一阵阵温馨的细小涟漪,唤醒了少年无痕的梦。

——黑泽尔,你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了。

——为了格蕾,你要承担起做哥哥的责任。

——男人…..的责任。

话语幽幽远去,少年猛地睁开眼,想寻觅父亲的脸庞,但所见的只有铺满湖面的雪莲花。他有些讶异地摸了摸眼角,却只觉得那处一片湿润。

“我回来了!”

和少年拥有着不同的灰白发色的少女喊着,一头扑倒了他的怀里。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圣教里的天使,那么妹妹可能就是最契合的人。

她今年十四岁,扎着村庄少女最常见的马尾辫,一汪清澈的蓝眼睛比天空还要纯净。

“一路辛苦了,格蕾。谷溪镇还好玩吗?”

“不好玩。艾蕾说了,如果不是陪我看医生,她都懒得出门。”格蕾恰到好处地笑了笑,好显得自己的病况无足轻重,妈呢?”

“已经做好饭了,等你回家呢。”

“行。哥,我帮你把柴禾一起背回去吧。”

“不用了,有内瑟尔帮我呢,你先回家,我跟他有话说。”

格蕾点点头,没有说“不用担心”之类的安慰话语,向兄长挥手告别。

她才十四岁,已经懂得人情世故,知道有些对话是大人们不希望自己听见的。

纵使和她同父异母的唯一的哥哥,也才不过十六岁。

驾驶马车的男孩正是内瑟尔,拥有一头罕见的红色卷发、让人印象深刻的高挺鼻梁,比黑泽尔的身材也更高大壮实:一方面他的确比黑泽尔年长一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家庭条件在村里更为优渥,从拥有一辆自家的马车便足以看出来——在湖心村这样的偏远乡下,能负担起一匹马用于出行的,无疑是富足人家了。

“教会的神父怎么说?”黑泽尔开门见山。

“有好有坏。”

“先说坏消息。”

“如果不治疗的话,格蕾的双眼在一年之后会相继失明。”

内瑟尔耸了耸肩,仿佛在和好友聊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黑泽尔则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

“如果要治疗的话,需要多少钱?”

“谷溪镇的神父治不了,你们需要去圣方城找日神教会的祭司,向他们捐献200银币,全家改信日神,好消息是,他们确信可以通过赐福让格蕾痊愈……嗨,谁让人家是光明之神。”

“改信日神吗?”

“是啊,以后你就不能午休的时候睡在树底下了,听说信仰日神的圣教徒没有也不允许午睡———-这可是对神的大不敬。”

“这倒是….没什么。内瑟尔,雪莲落在我身上了……我听见父亲的遗言了。”

“是吗。”

“他让我照顾好格蕾。”

内瑟尔紧皱眉头,显得很犯难:“我知道你们不想改变信仰,其实也可以,神术不是万能的,还是200银币,只不过是给外科医生的,但和我们之前聊过的一样:需要额外的眼睛。”

“最坏的情况下,我的眼睛就是现成的。”

“诶诶,还没吃晚饭呢,想拉屎也给我先憋着!有时间自我感动,不如先想想咱们怎么凑钱吧。”

“咱们?”

“我爸说了,他能从去年那场叛乱中活着回来,都是因为你爸。我们父辈是生死之交,我跟你也就是生死之交,你的妹妹就是我妹妹!我们一家商量过了,不会看着格蕾的眼睛瞎掉的。”

“……”黑泽尔感到胸腔中一阵感动翻涌。他别过脸去,假装咳嗽了两声,没让自己的鼻子发出没出息的抽噎。

红发的少年话锋一转:“不过,我家现在能拿出的积蓄也只有100银币左右……你想办法在全村各户借一点,咱们凑齐200银币,改信的事情和梅姨慢慢商量吧,捐献眼睛是没办法才会考虑的办法。”

哪还能借到钱啊……黑泽尔刚想叹惋,就生生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他知道格蕾的眼睛能治好,就已经知足了。

黑泽尔沉默了片刻,想起了第二个话题。

“还有,我父亲的罪名……”

“结果和上次一样,谷溪镇的老战友也无法提供新的证据,无法证明他没有参与叛乱……没法帮你争取到抚恤金,对不起。”

“早就不指望了。至少,有人愿意证明他是清白的就好。”

“我们都知道他是。但是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的确说不清了,伯爵同意搁置罪名,是因为我们把格蕾的情况报了上去……出于对家属的人道关怀,你可以在明年优先入伍。”

“我懂了,谢谢。”

“对了,因为是最后一场听证会了,证物大多数已经没用了,现在应该可以称之为遗物了,你带回去翻翻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留下的留下,能卖掉的,就早点卖掉吧。”

内瑟尔递给好兄弟一个木匣子,侧面用潦草的炭笔写着“奈德”,那是父亲的名字,匣子开口处贴了一张附有冷原狼纹章的封条。

黑泽尔点点头,用肩后的挂布将匣子包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张开双臂,用力拥抱了一下。

那是一种心有不甘的安慰。

由于父亲都是士兵的缘故,黑泽尔和内瑟尔从小接受了系统的军事化训练,在村里是有名的打架好手,从小打到大的童年,让男孩子间拥有了非比寻常的坚固友谊。

另一个维系他们友谊的,则是两人的妹妹。

内瑟尔的妹妹艾蕾尤其宠溺格蕾,无论是小时候的零食还是玩具,总是乐于和格蕾分享,她仪表得体,敛默自矜,不欣赏自家兄长意气风发的性格,对生性隐忍沉默的黑泽尔则另眼相看,纵使两人很少单独相处,更没有话题可聊。

唯有和格蕾在一起遇见的时候,他才能偶尔与艾蕾对视,从她嘴角瞥见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平淡,却又微羞。

夜晚,黑泽尔回到家中,等到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他便和妈妈一起坐在昏暗的烛光下,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看着父亲留下的黑匣。

“黑泽尔,你喜欢艾蕾吗?”

他的妈妈梅特黛轻轻揭开了木匣子的封条,她没有打开看匣子里的遗物,而是冷不丁问起了儿子。

“什么?”黑泽尔刚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格蕾,难为情地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妈。”

“现在就是聊这个的时候。”

“我不懂您什么意思。”

“内瑟尔跟你说了吧……格蕾看病的钱,人家愿意掏出所有积蓄。”

“您已经知道了啊。”

“这些钱,我们这个穷家一辈子都还不完了,你要是懂事,就放艾琳找个好归宿吧,妈知道你喜欢她,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我们不能拖人家一辈子后腿。”

“我明白了,妈。”黑泽尔难为情地咬住嘴唇,转移话题道,”关于全家改信日神,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也没想好,本来这种事应该和你爸商量的,我和他是在黑夜女神的见证下结成了夫妻,整个湖心村也都是夜神的信徒。但如果日神真的能治好格蕾,我们自然要全身心侍奉这位神明,到那时,恐怕要搬到谷溪镇里去……”

黑泽尔点点头,如果得到真神的赐福,今后的生活注定要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这不是那么容易就做出的决定。

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如果成为了日神信徒,他就真的无缘再和艾蕾走到一起了。

天穹无限,便以日划分边界,日在时为白,日隐时为黑,方为日夜,终成二神信仰。日神光耀万物,滋养大地,赐予万物生长;夜神月隐黑暗,万物休憩,给予万物安息。然而日月终不相见,两神虽不说水火不容,但终归于对方而言仍属异己,因此异教徒是不能结为夫妻,受教会祝福的。

梅特黛用满是皱纹的手指轻轻打开木匣,一样样取出物件来。

静静摆放在上层的,是奈德作为城市卫兵的身份证明,如今盖上了档案销毁的证章,仅作为家属留存使用;紧接着是一些物资领取和消费的票据,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然后是一枝干枯的野兰花,去年离家时格蕾送的,一直被父亲留在身边,思念女儿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看。

接下来,她的目光流露出一丝不解,缓缓伸出手,挑出一只色泽深邃的银质挂饰来。

挂饰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通常是有钱人佩戴的护身符。相比起作为财物的价值,它的圆形盖板上雕刻的纹路则分外醒目——那并不是夜神或者日神的神祷像,只画着一只神韵很奇怪的黑鸦,但上面却用符文语写着结构规范的祷文。

“黑泽尔,这个护身符,你有印象吗?”

“没有,从没见老爸佩戴过。”

“我嫁过来的时候,家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首饰。”

“是不是城里的失物,一直没有找到失主?”结合父亲的身份,格兰迪猜测道。

“不管了,看上去值两个钱。改天你把它卖掉吧。”

“好。”

“这里还有一本日记。”梅特黛用手支撑着额头,”不过妈现在没心情看,对不起,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实在是太累了……你想看就一个人看吧,有些事情,等格蕾长大后再告诉她。”

“嗯。”

黑泽尔点点头,接过木匣子,将东西全部收了回去。

他走到土灶边,藉着焰光,翻开日记本粗略看了几页,马上察觉到了有残缺,越往后翻,残缺越多,大概是军部的检查人员把一切可能涉密的内容都撕掉了,剩下的都是和叛乱事件无关的内容,也没有任何一页提到过护身符。

黑泽尔松了口气,将火焰熄灭,舀了一盆热水,端到屋里给母亲洗漱。

当低矮的长屋熄了灯后,他才悄悄起身,从另一边的出口走出了家门,借着月色,往内瑟尔家的方向走去。

黑泽尔站在篱笆外,看着眼前这座颇为气派的农场,拾了三颗小石子,准确地砸在了属于内瑟尔的木屋门上。

那是他们小时候偷偷跑出来玩的暗号,包括艾蕾和格蕾都会用这一套,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出门不再受到父母约束,这套暗号差不多三年没用了。

好在内瑟尔还是及时探出了脑袋,悄悄溜了出来。

“什么事?连个火把也不举?”

“你认识祷文吗?”

“明知故问。”内瑟尔白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我帮你去叫艾蕾。”

“谢谢了。”

内瑟尔刚回头,又觉得气氛不对劲,他挠挠头发,费解地追问:”是不是奈德叔的遗物里发现什么了?”

“嗯。”黑泽尔如实以告。

“进来说吧。”内瑟尔目光一凛,拉住好兄弟的胳膊就往家里带。

准确的说,是往艾蕾的房间带:当黑泽尔意识到这一点后已经有点后悔了,他踌躇不前,脚步像是被钉子钉在木板上一样,内心充满了内疚感。

艾蕾推开门时,只穿着一件睡裙,红发蓬松凌乱,慵懒地露出了半边肩膀。

她先是用嫌恶的目光瞪了兄长一眼,然后平移望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黑泽尔。

三个人保持了几秒钟沉默,最终以艾蕾啪得一声关上门告终——-内瑟尔痛苦地捂住被门板干肿的鼻子。

“对不起。”黑泽尔很抱歉地说。

“她平时也不这样啊。”

大约过了半分钟,门又开了。只见艾蕾披上了一件灰黑色的斗篷,简单遮挡了一下身体,红发收拢进领口,戴上了一颗绿宝石项链用以转移视线重心。

寥寥片刻,仪表气质立马端庄了几分。

“进来。”她说。

这是黑泽尔第一次走进艾蕾的房间。他有些拘谨地收起视线,不去观察四周,但明亮的油灯还是不由分说温暖了他的呼吸。

他掏出父亲的护身符来。

“艾蕾,你能解读这上面的符文语吗?”

艾蕾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平淡地反问:“你觉得军部的检察官和教会的修士会漏掉这个细节?”

白天陪同格蕾去看病的时候,她大概已经见过那盒遗物,哪怕没有打开封条,也不难猜出护身符的来历。

黑泽尔摇摇头:“不觉得,毕竟我父亲的日记被他们撕了很多页。我只想再收集一点信息,想知道他在叛乱中是怎么牺牲的,到底为什么被指控为叛徒。这关系到抚恤金……和格蕾的眼睛。”

艾蕾这才接过护身符,瞄了一眼,简要地陈述道。

“这是一段规范祷文,结构和日神、夜神的祷文相似,但指向另一个领域,被称为混沌的地方,那里是日夜交界的地方,充斥着神战时期被流放的邪恶、失去了信徒的旧神,或是在亘古时期就存在的恶魔……你在任何一个教会检阅此物,都会被当成异教徒——-我是说,不管是日神,还是夜神。”

“我父亲可能是因为它遭遇意外的吗?”黑泽尔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既然他们觉得可以交给家属,就说明有神职人员检阅、诵读过这段祷文,并没有发生任何动静,所以当成了普通财物处置。但我劝你,不要试着去诵读它。”

“为什么?”

“混沌对于人类是反常识的,如果那些不可知的黑暗是因为沉睡或陨落,没有回应祷告倒也还好,但如果他们是有选择性地回应呢?”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可能是那个被选择的人?”

“只是一种可能。一旦他们寻觅到合适的介质进入主位面,受到伤害的将不仅仅是几个无辜者。你们没听过湖区北部断崖村的事吗?两个和我们一样大的小孩,一夜之间就残杀了整个村子的所有活物。这其中,肯定有混沌在作怪。”

“但你是湖心村唯一接受过神职培训的人了。”内瑟尔略带惋惜地劝说,”你一走,这条线索断掉,黑泽尔会困扰一辈子的。”

“走?你要去哪?”黑泽尔回过神来。

“圣方城呗,艾蕾的老师说她资质很好,老爸也希望她将来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圣方城……双神教会吗?”

“嗯。”

艾蕾轻轻用鼻音回复,目光流露出一丝不情愿。

她将护身符递还给黑泽尔,自己则坐在床边,轻轻拂过一本古朴厚重的典籍。

​“那真不错。”黑泽尔不知道如何作答,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你会有所成就的。”

他从没想过艾蕾有朝一日会离开湖心村,但这一切又是如此理所当然。是啊,谁不希望自家的儿女能够像群鸟那样飞过大山,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呢?

几年后,艾蕾将会成为受人尊敬的教士,而自己只是个农民,运气好,或许能顶班父亲,成为普普通通的城镇卫兵,而格蕾……格蕾至今没有完成学业,家里却不可能拿出学费了。

伴随着对自身未来的迷惘,这份不舍的情绪沁入少年的心,让他感觉到了一丝酸楚。

“也不是全无办法。”艾蕾轻轻把落到眼前的红色发丝捋回耳畔。

“什么?”

“我可以写信给老师,让她过来湖心村……她对于这个护身符也许会有更加妥善的解读方法。”

“那就写啊!”内瑟尔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这就去给你拿笔墨。”

“别着急,”艾蕾一如既往地嫌弃着看向自家的哥哥,“寄信总归会被爸妈知道的,那样的话,爸妈就会提前去问我老师,老师则会以泄露神秘学知识为由把我从学徒中踢出去,圣方城也不要想去了…….但……如果黑泽尔你坚持的话…..”

 艾蕾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黑泽尔脸上的苦笑却愈发明显,他轻轻抓住艾蕾的手腕,微微摇晃着祈求。

“不要写信,不要写,艾蕾。你这么有天赋,我做梦都想不到你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就算是为了格蕾,可这也不是你一个人该承担的责任……”

“等你变成一名优秀的神使,一定可以帮我更多忙的。”

“事到如今还在自作多情地为我考虑。”

“我为你感到高兴,艾蕾。”

“你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呢。”

伴随着这句话,艾蕾从黑泽尔的手中挣脱出来,口吻中满是失望与讥讽。

“完蛋。”

内瑟尔双手一摊,直挺挺往地上一躺,宣告自己彻底放弃劝和。

南辕北辙的对话戛然而止。黑泽尔被艾蕾的目光刺痛了,他深吸一口气,愧疚与坦然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内心波动着,最终化作一句无力的告别。

“我回家了,我会自己想办法去圣方城的,别为我担心。”

“笨蛋。”

2.

  湖心村来了个奇怪的女人。

那女人身高欣长,足有七尺左右,浑身上下却被一件破烂的麻布粗袍掩盖,只露出一双赤裸的白皙双足孤独地踩在泥水中。

来逃难的外来饥荒者都是这副打扮,但却没有任何一位热心的村民上前给予帮助,因为每个人都看到了女人背后的双手大剑。

那大剑足有六尺半长,朝向地面的剑尖几乎和地面齐平,足可想象它本身面貌的巨大,但更令人敬畏的是女人的样貌——-仅仅是金黄色的大波浪长发就注定了女人的身份与周边几个村镇无法扯上关系了,但如果仔细观察她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庞,便可以时不时地看到挺翘的鼻尖和饱满的双唇,柔和温润的嘴角,仿佛挂着淡淡的微笑,再加上饱满得即使袍子也无法掩盖的身体曲线,则属于非常标致的贵族美女。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从未见过双手大剑的孩子们,更是兴奋得一路尾随。

不得已之下,年迈的村长走上前去,与女人搭话,询问来意。

女人问村长,这里的居民是否信仰黑夜女神?

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又问,村子里是否种有雪莲树?

又一次得到肯定回答后,她递出一张卷轴,说,感谢您的解答,请带我去他的树下歇息吧。

村长接过卷轴,打开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几分,用颤颤巍巍的手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完成这件事之后,他松了口气,仿佛刚才两个轻描淡写的问题事关生死一般沉重。

放在往常,他会将文书交给士兵帕特里家的大儿子内瑟尔,让他骑马交给附近的治安官,这样一来,入境手续就算是合规合法,明文报备了。

当他回头,却找不到内瑟尔那一头醒目的红色头发。

看来只能找人骑自家的小毛驴去了……村长叹了口气,刚准备抬手指人,所有小孩就都知道他要“抓壮丁”了,像猴群般一哄而散。

此刻正值黄昏降临,湖心村的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煮熟的谷物的香味。

一名灰白发的少女捧着一碗热粥,肩上背着一条旧毛毯,来到了雪莲树下。

那少女正是格蕾。

“你是侍奉黑夜女神的使者吧。”她对外来女人打招呼。

“……”女人没有起身,她抬起修长的睫毛,轻轻扫了一眼格蕾。

“妈妈让我给你带点热食。”

“你活不过三年了。”

格蕾楞了一下,随后羞涩地笑了:“嗯,我知道。”

“一般人知道这个消息是不会笑的。”

“我知道。”

少女还是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但是我很高兴,是因为你果真是女神的使者,都说夜神的使者可以预言人的死亡,可以前我不止一次怀疑过,夜神是否是真实存在的,现在,我心里的疑惑得到回答了。”

“你家里人知道你病了吗?”陌生女人继续问着,口吻中察觉不到喜悲。

“知道,他们瞒着我罢了,就像我瞒着他们一样。明年,我就会看不见这个世界了。后年,则会因为眼球病变,长得丑陋不堪。再后年,就可以回归女神的身边了。”

“他们不打算为你治病吗?”

“不,情况恰恰相反。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为我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了,就算死掉,我也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所以,我想在面见黑夜女神的那一天,好好感谢她给予了我短暂的生命。”

“夜神并没有给你生命,她只是接纳你的死亡。”

“是这样啊……”格蕾安心地放下那碗热粥,“那这碗粥,还有这条毯子,请用吧。刚开春,夜晚的地上会很凉,不这样做的话,会生病的。”

“你叫什么名字?”

“格蕾。”

“我叫泰蕾莎。”可能是为了展现亲和力,女人微笑着,但那笑容在常人眼中,依旧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可以摸摸我的手。”她说。

格蕾不明白泰蕾莎的意思,犹豫了两秒钟后,怯生生地照做了。

手指触及白皙皮肤的瞬间——–

“您的手……”她意外地睁大眼睛。

“明白了吧,我是‘鸦羽’。‘鸦羽’是没有体温的,无须惧怕严寒。”泰蕾莎的声音是那么轻柔,却字字震撼了格蕾的脑海,“黑夜女神拿走了我们的温度,情感与生前的回忆,却在死后赐予了我们斩杀梦魇与恶魔的力量。”

“什么是梦魇?”格蕾的脸有些微微发红。

“身为黑夜的信徒,却不知道什么是梦魇?”

“我只识字,没有接受过更多教育。”

“没关系,谢谢你。食物我收下了,毛毯拿回去吧。”泰蕾莎伸出手来,摸了摸格蕾的头,随后目光微微平移,落在格蕾身后十米开外的位置,“我可以和你哥哥聊两句吗?”

格蕾回过头,才发现黑泽尔站在原处,有些担心地盯着妹妹。

“好,我去叫他来。”

黑泽尔来到这位鸦羽的面前时,身体站得犹如那把大剑一样挺直。

生活在乡下的男孩大多如此,虽然先天体质较差,却拥有坚强的生命力,只喝最稀的粥水和腐烂的菜叶,就足以茁壮生长。

此刻他的身高尚不及泰蕾莎,却用扎扎实实的站姿,展现出了男人的可靠和坚韧。

“你的妹妹叫格蕾。你叫什么?”

“黑泽尔。”

“姓氏?”

“没有姓氏,父亲和母亲都不是贵族,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

“面对雪莲树,你有没有什么要对女神坦白的?”

“什么?”黑泽尔奇怪地盯着这个金发的异国女人,矢口否认道:”没有。”

“你身上有堕落的气息,如果我直接在这里斩下你的头颅,大概率不会有冤枉。”

“……”

黑泽尔沉默了,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求饶,而是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银质的护身符。

“你从哪得到这东西的?”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我想把它卖掉筹一笔钱,帮格蕾治病。”

“放心吧,她的天赋很好。”

“什么天赋?”

“如果你的妹妹死了,夜神的使者会来到她的墓前,赐予她雪莲花冠,将她转化为鸦羽。”

“我不会让她死的,她是我活着的意义。”黑泽尔说这句话时,双手攥紧了拳头,目光中有不屈的怒火。

“可是人终有一死,”泰蕾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夜神的信徒向来都视死亡为永恒的宁静,你不想获得宁静吗?”

“那也得是正确的死亡,”黑泽尔看着远处格蕾小小的身影,“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她这么死去。”

“哪怕这是夜神所命定的事?”

“那我宁可不信命运。”

泰蕾莎微微睁大了双眼,大概是对这份凡人的意志存有一丝期待,又或许是对格蕾的懂事和遭遇存有一丝同情,她停止了逼问,转而轻描淡写地端起那碗粥水,轻轻地抿了一口。

“可那个护身符,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黑泽尔摇了摇头。

泰蕾莎微微一笑,从袍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为了让黑泽尔看的清楚,她特意将那个东西放在手里慢慢展开。

居然是和黑泽尔手里一样的银色护身符,它们都有着同样的黑鸦雕像,只不过祷文看起来不大相同。

“鸦羽本是已死之人,但夜神赋予了我们新的使命,”泰蕾莎轻轻呢喃着,“人之即死,肉体虽然能以神术秘法重塑苏生,灵魂却无法在现世停留。虽然我们的情感记忆都被封印或抹除,但灵魂仍处于彼岸和现世的夹缝中,终归还是需要锚定之物。”

“这个护身符,每一位鸦羽都有一个,”泰蕾莎晃了晃手中的银色物品,“它是每一位鸦羽最重要的东西,贯穿她的一生,不会丢失,也不会损坏——–换句话说,如果被别人拿到这个东西,只会是它的主人已经消亡。”

“可你们已经死了。”

“是灵魂的消亡。”泰蕾莎认真地看着黑泽尔的眼睛,“鸦羽…….是不会死的,夜神已经赐予我们永恒,只要仍抱着留存下去的信念,这具躯壳就不会腐烂,除非……….”

她顿了顿,看着黑泽尔手中带有混沌气息的护身符,没有继续说下去。

“现在这枚护身符到了你的手中,少年,是它选择了你,或者说,你的妹妹。”泰蕾莎垂下眼眸,“这就是所谓命运。”

黑泽尔沉默地看着手中那枚不祥的护符,泰蕾莎则静静地看着他。

3.

      谷溪镇,一座足有半个湖心村大的城堡里,一束束火把光明如昼,把大厅内的每个角落都照的黑暗全无。

    一位衣着轻便却华丽的中年男人望着手中的信纸,忽然冷哼一声。

   “去年年底核算的时候,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石溪村的税收不到往年的三分之一,说是黑魔狼泛滥,下地的劳动力死伤惨重,可怎么今年春种还没结束,落下的税金却又都收上来了。”

    “伯爵大人,据卫队的人汇报,魔狼已经作鸟兽散了。” 站在座旁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仆骄傲地答道。

   “呵,卫队的人汇报,他们没向你汇报原因吗?”

  “回大人,没有,但想来应该是日神大人降下了赐福,混沌魔兽们望光而逃。”

   “没有你在这插什么嘴?”中年男人呵斥道,“以为自己是神父的人就肆无忌惮了?我不敢教训光神,还不敢教训你吗?”

   “来人!”

  两名身着皮甲的卫兵从门外跑进来。

  “把这小丑给我拖到教堂前的双神大道上去,再把他的衣服给我扒了,打上十鞭子,”中年男人看了看那男仆瞬间惊恐起来的圆脸,又补充了一句,“让那个老行刑官上手,别真打死了这条狗,要不狗主人还得找我的麻烦。”

 “柯顿,你知道我为何发怒。”

他在搭话的,是自己的家族首席骑士柯顿·亚莱恩,也是圣方城上一代炽天骑士团的枪术教官。从年纪上来看,已经白发苍苍,却不知为何依旧披着重甲,让他整个人显得小山一样庞大臃肿。

他知道不能回避中年男人的目光,如实答道:“奥拉丁大人,大主教的男宠向来多舌。”

“一个接一个地往我身边安排,害我这议事厅都充满了恶臭的排泄味。整整一年了,还在修什么上古封印,不清剿乡下的魔物,我看今年谷溪镇的税金,教会是一分钱也别想花了!”

“不过,从结果上看,黑魔狼的巢穴的确被其他神使清剿了。”

“你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是,据情报推测,是一名鸦羽干的。”

“是啊!鸦羽。先是去年的叛乱,现在又是借着清剿魔物不请自来。一而再再而三,夜神的爪牙现在把我的领土当成自家后院了。”

“伯爵大人,谷溪镇边缘的几座小村庄,本也是信仰夜神的居多,当地的治安官也回信说,鸦羽踏入您的领土前卸下了盔甲,光脚步行,也只在湖心村的雪莲树下停歇一宿,没有任何失礼。”

“哼。”奥拉丁的声音里依旧透着阴冷,但眉头明显舒展了许多,戴着黄铜戒指的手指在扶手上徐徐敲着,话锋一转道。

“说到叛乱,古莫·萨伏伊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关在地牢里整半年了,大人,圣方城的赦令还未传来,我们就一直关着这个小女孩儿吗?”

“这倒是个烫手的山芋,虽然是刺杀皇帝陛下首恶的女儿,可毕竟还是萨伏伊家族的人,圣方城那边萨伏伊家已经把古莫·萨伏伊的刺杀混淆成混沌所为,那个不知名的鸦羽出现在你和古莫的对决中并对他出手攻击就是铁证。刺杀本就是古莫个人的反常行为,与家族毫无关联,更何况是萨伏伊家,帝国的双月之一。”奥拉丁痛苦地揉着眉头,“杀了她,那就是要和萨伏伊家结下血债;放了她,那就是给其他贵族留下口舌把柄。”

“古莫·萨伏伊啊!你放着好好的骑士团剑士长不做,萨伏伊家的荣华富贵不享,非要将自己置身于死地,死了还要给我留下这么一道难题。”

 奥拉丁眉头紧缩着,却似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等下,你刚才是说,那个新来的鸦羽,去了湖心村?是去年叛乱中,那个被梦魇附身的卫兵所在的村子吗?”

“正是,大人。”柯顿恭敬地回答道。

“很好,看来日神终归还是眷顾我等,”奥拉丁忽然舒展开了眉头,“那个鸦羽此行来到谷溪镇,清剿魔物巢穴只怕是顺手之劳,真正的目的,应该还是为了叛乱中出现的梦魇以及上次那位鸦羽,只是不知道…….柯顿,鸦羽数百年来号称永恒不灭,但总数不过五十名战士,你觉得这次前来的,能排第几?”

“不清楚,下面的人不足以看清她的实力。”

“但能单人清剿混沌巢穴,只怕比上次那位更强,该不会是银发的那几位吧?”

“不是,也不是白发的那几位。”

“那还好,让卫队做好准备,这段时间,你哪儿都不要去了,我的家族卫兵也全都交给你。”

“大人,您是要?”

  “一切顺利的话自不必多虑,但最糟糕的情况下,谷溪镇恐怕需要再次面对梦魇的侵袭了。”

4.

黑色的墙和地板,连天花板都是一片纯黑,要不是高墙上还开着一扇小小的天窗,这个房间想必不分日夜都会是不见五指。房间虽不大却略显空旷,因为屋里仅存的卧具便只是一团稻草结成的床垫。

林有为眨了眨眼睛,没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这是……哪?

屁股和背后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靠坐着靠在一堵墙上,他用手撑着地面站起,环顾四周,四周都是眼睛难以适应的黑暗。林有为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唯一有光亮的天窗,只能看到进进出出的浮尘。

好冷,喉咙好干,肚子也好饿……这到底是哪里?我被人关起来了吗?

他的心里涌起了恐惧,摸索向房间的墙壁,沿着墙壁一点点寻找出口。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但被恐惧占据的大脑没有细想。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林有为踮起脚去摸铁门的门把,却绝望地发现这扇铁门完全没有从内部打开的方法。他用力拍击铁门,奈何铁门太厚拍上去除了手疼以外没有任何效果,于是只好下意识张嘴大喊。

“有人在吗!我……”

话没喊完,他就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抚摸自己的喉咙。

他刚才发出的,是一种略显尖利清脆的,明显是少女的声音。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刚才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这个房间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显得太大了,铁门也是,不踮脚根本够不到记忆中门把的位置,他用颤抖的手抚摸了自己的脸,软得像是软糖一样。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那柔嫩的触感怎么也不像自己这个二十几岁的男性所能拥有的。他的手慌乱地顺着脖子往下摸,大概估算出了自己的体型和十几岁的少女差不多,紧接着将手伸到后背,结果摸到了一样自己绝不该有的东西。

柔顺的,长长的头发。

他的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手慢慢地摸向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只一瞬间,那平坦光滑的触感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地,眼睛空洞地望向天花板。

变成小孩了……还是个小女孩……还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刚刚不是在玩蹦极吗?难道我死了?那这是哪?地狱吗?

林有为站起身,他……现在应该说是她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在确认除了铁门以外没有任何出口后,她决定去寻找其他线索。

她走到了角落里,稻草边摆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一把鹅毛笔和一瓶墨水,几本厚厚的硬皮书,其中一本是摊开的,偌大的书面上只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说来奇怪,那明明是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她却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些字的意思。

【艾琳奥诺拉·萨伏伊】

她的手摸上硬皮书古朴的书页,细嫩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名字,她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她的名字。

书边摆放着一块亮晶晶的片状物体,她摸索着举到面前,发现那是一块镜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长的如丝绸般披散在自己的肩头的银发,虽然光滑,颜色却并不是纯正的银白,而是微微发黄,带着些许阳光和泥土的颜色。由于长时间未加修剪而稍显杂乱的刘海下则是一双颜色暗红的赤瞳,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流转着水润的光泽。

精致小巧的五官和有些苍白的脸颊甚是让人怜爱,艾琳奥诺拉·萨伏伊有些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还未完全成熟,但这副皮囊就算再前世的二次元游戏里也算的上最顶级的水准了。

她本该高兴的,可却愣住了,轻轻抚摸自己的面部,因为一颗温热的水滴自眼角到下颌慢慢滑落。

【可是…….为什么……..】

“滴答。”

一滴水滴落在了硬皮书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我……在哭呢?】

闲来无事杀时间写的……西幻?反正是想尝试一下不同的风格。不过写完再读一遍之后感觉不像西幻ORZ,反倒日轻穿越厕纸味倒是挺浓的=。=…….第一次写这种穿越变嫁文,还在努力完善,也希望大家读完之后别潜水,多给提点吐槽(有很多其他作品的梗和影子)或者意见学习学习。【PS:知道写的不好,西幻文大佬千万别喷的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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