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车

四月底的香港，天气开始变得闷热。早晨的时候还有春天的感觉，可到了中午就会变得湿热起来，天空中也多了些大片的云彩，像是随时可能下雨的样子。

阳光从会议室的百叶窗里透过来，在投影幕布上留下一道道痕迹。Vivian穿着一件浅米色针织衫和藏青伞裙，她刚向团队演示完自己花了一个月时间做出的项目原型，似乎反响很不错，Monica在演示结束时甚至鼓起了掌，Catherine虽然提了几个问题但演示期间也在不住地点头。这让Vivian感觉很欣慰，一个月来她跟Alex还有Sally忙上忙下，三个人终于磨合出了点团队的样子。

收拾东西时，Vivian小声问Monica：“她是不是还满意？”

Monica瞥了她一眼，笑：“她没挑你毛病，已经算是破格表扬了。”

Vivian忍不住笑了一下，松了口气。

她原本想着周五收工之后就回家休息，但Monica的下一句话就把她从这种幻想里拽了回来：“今晚七点山顶会所有个酒会，你陪我去一下。”

Vivian愣住：“……今晚？”

“周五啊。”Monica语气平常，“正好有空请你上山。”

“要……穿礼服那种？”

Monica点头，一边翻手机一边说：“不用太夸张，但正装是必须的。放心，有我在。”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邀请Vivian吃一顿便饭。

Vivian握着电脑包，半秒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是那种正式的宴会吗？”

Monica回头，笑了笑：“你刚在公司出场，现在轮到你在外面露个脸。”尽管她语气依旧温和，但很显然是想把Vivian往更高的地方推一推。

两个小时以后，Vivian站在会所门口，她感觉山顶的晚风不大，但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她看着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样子，深蓝色丝绒宽吊带礼服贴合得几乎挑不出一丝多余的布料，后背是整片裸空，锁骨以下是一根极细的银色项链一直垂到胸前，恰到好处地引导了视线，让人不自觉地忽略她那与生俱来的宽肩。Vivian这次只在礼服内侧只是用道具稍稍聚拢了一下，她平坦的胸口搭配这条礼服，竟意外地协调，甚至歪打正着般地展现出了一种高级感。

她的头发被高高盘起，发际线规整，妆容控制得几乎完美——柔和光影下，连原本稍重的颧骨线条也被修饰成了温顺的轮廓。

她仿佛有一瞬间意识到，这样的自己，远比过去穿着西装出现正式场合舒服太多。她想到过去那个要花好一番功夫打好领带、擦亮皮鞋的自己，内心深处竟生出了一丝隐隐的厌恶。

Monica站在她旁边，穿一件雾紫色真丝长裙，随风摆动时像云。她没戴项链，只在手腕缠了一圈松松的腕链，她打扮的态度很松弛，形象却像是广告片里的模特。

她转头瞥了Vivian一眼，嘴角带着笑：“你还好吧？”

Vivian轻轻点头，但心里依然很忐忑，她之前特训的时候不是没练习过穿礼服，但在这样的正式场合，她没法像那时一样用“原本是男的”来给自己开脱。更何况她从来都不是这种场合里自在的人。就算过去是男生的时候，她也总是找个角落坐着刷手机，也从不主动搭话。她不擅长应酬，也不爱寒暄，所以最怕这种穿着讲究、大家表面客气却又各怀心思的场合。

还好有Monica领着她，一边和人寒暄一边把Vivian介绍给别人：“她是我们公司新来的数据负责人，很能干。”

Vivian在旁边轻轻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她还是不太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站着的姿势也显得拘谨。她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可身体却像穿了紧绷的盔甲。

她刚要向Monica靠近半步，却发现旁边有几位年长男士走来，其中一个笑着说：“Monica，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会选人。”Monica则打趣回答道：“你这话要是让我丈夫听见，就有点危险了。”

众人一阵哄笑。Monica转头看了下Vivian，语气轻巧地说：“我过去跟他们聊聊，你自己待一会儿。”

Vivian点点头，用几乎听不清地声音说了句：“好。”然后目送Monica走开。

一分钟过去了。Monica还没回来。Vivian仿佛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无论是身边人的谈话，还是音乐声，侍者走动的脚步声，全都开始越来越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Monica也没有发消息给她。

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着急。但那种被落下被忽视的感觉，一秒比一秒更浓。直到她感觉身边有人在看她——不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看，而是一种带着疑问的审视：“这个人是谁？”、“她怎么站那么久？”、“她是不是在等人？”

“”我……我现在要干嘛？

就这么站着？还是随便走走？找个地方拿杯酒？不行，我连托盘在哪都不知道！

要不去洗手间？那也太逃避了吧。

Monica怎么还没回来。她刚才说“马上”，可这已经过了多久了？

这样太尬了，真的太尬了！

呼吸慢一点。肩别耸得太高。手……我的手现在该放哪？！

不行，我需要找点事做！

找点事做。拜托，快点给我点事做！！”

Vivian心乱如麻，这些话一句一句在脑海中闪过又快速消逝，就在这时，Vivian看到了会所正中央的那架黑色三角钢琴，正在自动播放一段爵士乐。她鼓起勇气朝着钢琴走去。幸好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钢琴前，抬手按下暂停键。虽然琴声停了下来，但会场里的人声和碰杯声还是十分嘈杂。她撩起裙摆，小心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琴键上。

她闭了闭眼，脑子自动翻出了一首熟悉的曲子：《少女的祈祷》。她从小就爱弹这首，每次弹到后半段，手都不自觉放慢，像在和自己说悄悄话。

她按下第一个和弦，接着是主旋律，琶音一段段地滑出来。

她的手指很稳。至少前面是稳的，这让她感觉好了一点，但过了一分钟，她忽然感觉到有些异样，好像有一双眼睛正从周围的人群中看着她。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错觉，但她知道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弹完了。
但Vivian就因为这些许的走神，右手高音按得太急，直接碰到了旁边的琴键，发出刺耳的一声，这声又尖又高的错音像一跟尖刺，在柔美的旋律上划开一条缝。因为事发突然，她连补救都来不及。

空气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是几声轻笑，像在嘲笑一个说错台词的演员。

Vivian在琴凳上愣了两秒。然后她猛地站起来，仓促地跑向会场边缘。在会场最暗的角落，Vivian背靠着墙，呼吸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她的额头有些冒汗，后背也出了点汗。她不敢抬头，只想等Monica快点回来，然后找个借口离开这里。

这时，一个声音从她左侧传来。“其实你弹得也不算差。”

Vivian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旁边处，那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神色随意地看着她。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但还是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

男人走近了一点，语气不疾不徐，带着点调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感觉有点像男孩子在弹。”

Vivian怔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的。”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个回应太突兀了。

Vivian甚至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只能勉强维持着眼神不闪躲。

那人却只是轻轻一笑，像被这句话逗乐了。“口气不小啊。你是在说自己伟大吗？”

Vivian没接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脸颊有点发热，手指还藏在礼服侧边的褶皱里，像抓住什么残余的体面。

男人倒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平静地问：“你是Monica带来的？”

Vivian点头，声音不大：“……我们公司同事。”

“原来是这样，”男人点了点头，语气缓缓的，“我本来今晚是来和她谈点合作的，没想到她还带了位会弹琴的新人。”

Vivian想配合着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只是低声解释了一句：“我本来……只是想弹一下，让自己安静点。”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的表情，眼神淡淡的，像是还在想Vivian刚才那句话。

Vivian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会场另一边穿过人群飘过来：

“Vivian？”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Monica正走过来，裙摆轻晃，神色如常。Monica走到两人身边，扫了Vincent一眼，又看了看Vivian的脸色，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用手轻轻拍了拍Vivian的背，一边试图平复Vivian的情绪一边说到“对不起，刚刚那边被人拉住了。我一转身就找不到你了。”

Vivian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Monica目光在她和Vincent之间扫过，挑了挑眉，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们认识啦？”

Vincent笑了笑：“刚认识。她刚给我上了一课。”

Monica挑眉看了看Vivian，没继续追问什么，只是轻轻一拍她的肩：“那就好，要不要我先带你去洗手间补个妆？”

Vivian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一样，点了点头：“好。”

Monica带着Vivian穿过会场，绕进一侧的走廊，走进一间昏黄灯光的小化妆室，镜子边围着灯泡，玻璃桌面上摆着香水与唇膏，柔软沙发和单人妆椅挤在一起，像是哪部港剧女主的后台。

Vivian一进门就松了口气，像从水面下终于浮上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握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Monica从身后把门轻轻关上，笑着说：“你刚才还好吧？我被拉住太久，一回头就不见人。”

Vivian坐下，低着头整理裙摆，小声：“……我没事。”

Monica在沙发上坐下，偏头看她，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听Vincent说，他刚被你那句‘伟大的灵魂’惊到了。”

Vivian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啊”了一声，像终于认出对方是谁：“所以……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巨有钱的客户？”

Monica点头，“嗯，他是我们梦氏这边的老客户，现在算是半个熟人。”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不过他确实挺开明的，比那些老牌豪门里的其他人强太多，也没那么爱摆谱。”

Vivian没接话，只是靠在镜子前整理耳钉。隔着镜面，她忽然说：“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有种感觉。”

Monica“嗯？”了一声，抬头看她。

Vivian语气慢了一点：“就像在面试我。”

Monica噗地一笑：“那你觉得自己表现得怎么样？”

Vivian低头不语，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及格。”

Monica站起来，从一旁拿了张纸巾给她，语气里带了点揶揄的笑：“你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

Vivian愣了愣，“没有吧……”

Monica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把她的头发从耳后拨开。

“你不会真觉得……这是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吧？”

Vivian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Monica语气依旧温柔：“一个刚换完身份还站不稳的女孩，弹错了一首少女的祈祷；一个老钱家庭出身的男人，转头就说你弹得像男生——你觉得这开场像童话，还是像危险信号？”

Vivian停了一下，像被说中心事，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Monica靠在桌边，帮她整理肩上的发丝，语气轻松：“刚才那下高音你按得挺响，估计人家现在都记得你了。”

Vivian偏过头，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我本来也没想引人注意。”

Monica歪着头笑了笑：“嗯，是啦，你只是穿着一条礼服、在众人面前亮了个相、然后和香港最难约的男人聊了几句天。的确挺低调的。”

Vivian脸红了一下，语气还算镇定：“……他也只是路过。”

Monica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你crush他了吗？”

Vivian一愣，下意识反应：“……我没有。”

Monica顿了顿，换了种口吻：“那也说不定——说不定是他crush你。”

Vivian像被说中心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指尖，过了几秒，她才小声说：“他怎么可能？”

Monica没回答，只是把她的头发拨回耳后，像是随口说了句不重要的话：“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你乱弹那几下，弹出点什么了。”

晚上十一点半，Vivian回到家。

她卸下妆，换掉礼服，把珍珠耳钉放回首饰盒时，手指停了一下。

盒子轻轻合上，像把什么也一起盖住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友的微信。

“——最近还好吗？”

Vivian盯着那句话几秒，却发现已经没有了熟悉的表情包，像是跟一个不熟的同事。

她没有立刻回。只是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还亮着，但不是给她亮的。

“——刚参加了一个晚宴。”Vivian回复到

她犹豫了一下，附上一张吊灯下的会场照片。没有她自己，没有人。只是金色灯光、白色桌布、安静的空镜头。

“——有你的照片吗？好久没看到你的样子了。”女友回复到

Vivian手指顿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眼衣架上那条深蓝色礼服，又扫过镜子里长发及肩的自己，这样的形象肯定不适合发出去。

“——没拍。”
“——我本来就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状态也不太好。”

几秒后，女友回复到：

“——好的，祝一切顺利。”

Vivian没再回复。她靠在窗台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来。她也没再点开。

她想起今晚晚宴的每一刻——指尖在琴键上的汗，Vincent那句“你是在说自己伟大吗？”；Monica那句“你不会真觉得这是灰姑娘的故事吧”；还有自己那句出口即错的“伟大的灵魂”。

她的脑袋里有今晚太多的场景，太多的念头，可手机上的信息始终没法从脑子里抹掉——“祝一切顺利。”

Vivian跟女友已经很久没认真聊过了。不是吵架，也没有冷战，只是渐渐变成——
发来一句话。再等一句话。
谁都没说再见，但谁都知道，这样的对话不能再走太远。

她当然知道对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她好像一直没有能力说出一个合适的结束语。
从决定转变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走在一个对方难以同行的路上了。

那不是因为不爱了。只是爱……已经找不到一个共通的名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然后靠在窗边的抱枕上，脑袋贴着玻璃，感觉似乎要下雨了。

Vivian忽然想，如果女友哪天真的说出了“我们还是算了吧”，她会不会感到轻松一点。也许会也许不会。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钢琴最后的破音，尖锐、突兀、没来得及收尾。她仿佛有一种预感，仿佛这就是跟女友感情的结局，想遮掩，最终却还是暴露了出来。

几小时前，Catherine也在同一个会所内，但晚宴开始不到二十分钟，已经看了三次表。

她也是以Monica同事的身份来的，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耳边没挂首饰，更没有妆容上的“派对意愿”。她原本只是想碰碰有没有人脉、搭几句业务，毕竟Monica在场，总归会有几个能谈事的人。

她原本以为今晚能遇上一两个市场方向相关的人，或者某个旧识愿意介绍资源。可她站了十几分钟，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这个场子太浮夸了，她不喜欢。

她转身想走，目光却被人群中央那架钢琴吸引住了一下。

一个穿着蓝色礼服的女生正坐在那里弹琴，，她的背影纤细、动作拘谨，看得出来不是专业表演者。Catherine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那人有点眼熟，但她并没往Vivian的方向去想。

下一秒，那女生突然按错了一个高音。全场安静了半拍，随后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Catherine没笑。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气泡水放回托盘，头也不回地往出口走去。在她眼里，这地方本来就不值得再待下去，更不用说她还刚目睹了一次车祸现场。

至于搞砸的人是谁，她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眼尖的读者应该能看出女友会是剧情的爆点，接下来还有三章Vivian就要在成为女人的路上一往无前了，就差一个契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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