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这章第没有涩涩，只有心理和社会层面的描写和冲突设定

Vivian就读的商学院位于法国的枫丹白露镇，深秋时分，小镇四周的森林被染上一片褐金与绯红的色彩。但比起同在镇上的那座举世闻名、游人如织的华丽宫殿，商学院的校园更像森林边缘一块聚集着商业知识的绿洲，如它的声誉一样低调克制。中午时分，阳光洒进食堂，窗边的桌面泛着一层金光。

Vivian端着托盘在窗边的位置坐下，她上身穿着一件淡米色羊毛风衣，内搭银灰色开襟针织衫，下身则是高腰直筒裤配杏仁色乐福鞋，整个人看上去恬静而知性。如果不是她特意用一枚琥珀发夹把头发夹起，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这身打扮几乎和真正的女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Vivian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她会忍不住去想这身打扮会不会是在不经意间，模仿了自己还是男生的时候看过的某部校园电影或招生宣传片里的女主角。

“搞不好那时候的我，就已经偷偷决定了今天的样子。果然人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被外界塑造。”她偷笑了一下

她脱下风衣，折好放在身旁，针织衫贴合着身体曲线，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胸廓与肩线，显得既柔软又得体领口微敞，露出纤长颈项与一截锁骨，肤色在自然光下显得更加白皙。

托盘里的食物是优雅女生标配”的健康轻食：羽衣甘蓝配无花果，烟熏三文鱼点缀着海盐和柠檬，还有一碟色彩明亮的小番茄中夹杂着几颗冰镇葡萄。没有主食，没有甜点，也没有饮料。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里面是早上泡好的无糖花草水，低头喝了一口，味道淡得仿佛自己现在被稀释的人生。无论是叉烧饭火锅烧烤这种高脂肪食物，还是漏奶华冻柠茶冰激凌这种高糖小吃，都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菜单上了

她掏出手机，对着餐盘拍了一张。镜头自动虚化了背景，只留下前景清晰得仿佛精心布置过。她没有配字，只发了一个美食的emoji和一个爱心，点了上传。

“不只是外表，连习惯也被塑造得越来越像了。”她忍不住压了压嘴角，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这几个月里，Vivian重温了许多曾经掌握的知识，比如数据分析与统计，也接触了自己过去从未深入理解的领域，比如金融学、财务管理。那些曾经看起来高大上的的概念——蓝海战略、领导力、商业伦理，如今也会从她的口中自然而然地说出。

然而，在课程之外同样重要的社交生活中，Vivian则始终审慎选择合适的去参加。她从不缺席学校举办的专业性聚会，却从不参加那些彻底high起来、偏私人化的主题派对。

Vivian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倒成了不少同学私下议论的话题。虽然MBA学员背景各异，也有不少女性是为了事业转型或拓展人脉而来，但不可否认，也存在另一种“拓宽人脉”的解读。而完成转变后的Vivian，虽然在一众女学员中并非外貌最出众的那一类，却因为保持着男性的身高和刻意培养的气质，反而显得格外特别。

刚入学那会儿，她也遇到过有男学员主动搭话，坐在对面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Vivian会得体地应对但在对方试图推进时，她都会不经意地轻转手腕，让那枚低调却精致的婚戒落入对方视线，再配一个恰到好处、不多余的微笑。

在这片浪漫与暧昧从不缺席的土地上，没有人能真正“免疫搭讪”。但Vivian始终清楚——不回应，也是一种回应。

她不否认，自己偶尔碰到外表出众的同学，也会多看几眼，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但那更多是审美，而非欲望。她已经很久没有那种突如其来的生理冲动了，一方面，身体内的激素水平早已稳定，过去作为男性时的本能几乎消失；另一方面，她早就有了Vincent这个几乎无法取代的归属。她不想折腾，也不觉得有必要再期待“更好”的了。

而她这种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态度，反倒在同学间引发了更多猜测：有人说她是“神秘的东方美人”，清冷的气质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也有人私下议论她大概是某位成功男士的太太，来读MBA不过是为了镀个金，学几句商业术语，好在必要场合聊得上两句，顺便为履历补上一段合适的空白。

Vivian并不在意这些。她作为男生时也曾私下评论过女同学的穿搭与行为，如今不过是“轮到自己”罢了。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人类还是太缺乏想象力了，要是你们真知道我的过去，怕不是要当场惊掉下巴。”

而她之所以能如此自律的真正的原因，则是在转变过程中一点一滴养成的习惯。虽然她接受的是规范且系统的治疗，并且得益于医学技术的进步与Vincent重金请来的私人医生提供的定制方案，副作用已较以往大为减轻，但在那段最关键的时光里，她依然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身体。

为了降低肝肾负担、预防血栓风险，她早早就开始控制饮食，杜绝高糖高油。而在激素水平尚未完全稳定前，她也刻意减少咖啡等饮料摄入，担心影响钙质吸收，进而增加骨质疏松的隐患。

她之所以如此克制，并不是为了迎合谁，而是为了稳住她身体来之不易的平衡。好在当时她住在Monica家，而Monica本就是极讲究生活品质与健康的人，因此便自然而然地养成了新的习惯，她忍不住轻轻一笑：“这也算是一种近朱者赤吧“

午餐吃了一半，Vivian顺手刷了下手机，在一片“绝绝子”“太精致了”之类的点赞和夸夸中，瞥见一条不太合群的评论：

“有点装，没必要故意名媛风。”

她倒也没生气，只是轻轻一笑，自嘲地在心里回应：

“可哪个真正的名媛，需要带着永不愈合的伤口，需要掐着点吃药、维持激素水平，只为了不让内分泌失调反噬情绪？”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羽衣甘蓝送入口中，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

“说到底，在这个年纪还必须对自己的身体如此谨慎，真的没什么好骄傲的。”

即便时常被误读，她也很少辩解。她早就明白，有些偏见不值得解释，有些善意无需言明。而眼前这些流言蜚语只要还没触及那个最大的秘密，她都可以一笑了之。

她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真是个刚嫁入豪门的普通女生，或许现在也没机会出现在这校园里，而更可能是在家里的大床上一边喝着补品一边盯着月经周期，也可能正和公婆翻着黄历，挑个“适合添丁”的吉日——

但她知道，她的公婆从没提过这些，Vincent更是连暗示都没有。

一来，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计划里；二来，真要传宗接代，也根本不需要她亲力亲为，她也承担不了。

“臣妾真的做不到啊。”她小声撒娇道，一边想着周末要不要再去旁边的枫丹白露宫转转，或者是跑到附近的巴比松，在《拾穗者》里的麦田亲自走一遭；拍点照片，在社交媒体上发篇游记，顺便描述下当时法国混乱的政局提升点文化含量，多涨几个粉。

Vivian将托盘放到回收处，准备前往教室开始下午的课程，这是一个多元的地方，有社团和奖学金专门服务和她一样的人。尽管她不会提起自己的过往，但仍会觉得更有安全感。因为毕业时需要考核三门语言，她还重拾了学生时代因喜爱二次元而学习的日语。

“一个曾经的宅男竟然成为了未来的女性领导者，这不是从碇真嗣变葛城美里了吗，这也太离谱了吧，也就轻小说能这么写”，见四下无人，Vivian终于笑了出来。

但她很快收起了笑容，脑海中出现了下午讨论课可能遇到的挑战。她的许多同学出自咨询、大投行和跨国公司，说话时总喜欢挂在嘴边的，是“分析能力至上”“治理结构”“流程优化”“绩效导向”这些熟悉又刺耳的词汇。这些词汇既让她想起当年那家将她扫地出门的大厂，而她想起当某位男同学挥舞手臂，强调“效率才是核心”时，她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那个人就是Catherine。

“别想了。”Vivian重新笑了出来——那个女人要是有机会，大概还真会飞来旁听，只为看自己有没有被怼哭。

此时Catherine正在香港的办公楼里准备和Monica接下来的汇报，夜幕刚刚降临，楼下的霓虹灯正一点点亮起。她在手机刷到了Vivian发布的午餐图片，刚点了个赞就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她皱起眉头看了眼空调出风口，并没有什么冷风，只好轻哼了一声。

Catherine不否认自己心里有些不平衡。过去那一年，Vivian几乎一直在请假：年初是断断续续的病假；随后更是以准备婚礼的名义请了三个月，好不容易完婚，又被准许休一个月的蜜月假。那段时间，公司许多核心事务都落在了她Catherine头上。

更何况Vivian回归后也并未交出什么亮眼成绩。她被安排去做了一堆看似无关的调研，原来主导的数据平台项目也没啥新功能，每天的工作无非是修修补补、维持现状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还不到三十岁就被提拔为副总裁，更是被公费培养去读MBA，而等她回来就要主导公司下一阶段的“战略发展”。即便在职级膨胀最严重的投行也极少出现，在传统行业中更是相当于坐火箭升职了。

Catherine当然明白，Vivian与她不同——她有出身豪门的丈夫，还有Monica这位学姐在背后支持。但在她看来，职场从来都该靠成绩说话。靠关系，总归是走不远的。

她不是嫉妒，她只是想不明白：如果真要选出一个担得起未来的人——凭什么不是她？

Catherine不由地又想到了更深刻的一层。她曾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Vivian的家世，可她发现自己从未听Vivian提起过任何关于父母的事。她没有回内地探亲过，也没有接到过家里打来的电话，甚至社交媒体上都没有一点关于父母的内容。Catherine心里浮出一个念头：会不会Vivian其实是某个内地权贵的女儿，来香港镀金刷履历的？否则怎么解释她的那份从容和气质？

但她又立刻否定了这一点。真要来镀金，首选的也该是投行、私募或律所，怎么会选梦氏这样一家资源有限的企业？这不像一个真正有背景的人的路径。

Catherine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已经太在意Vivian这个人了，而个人情绪会影判断。她轻轻摇头，像是在提醒自己别再捕风捉影。可换个角度想，就算撇开个人情绪，从公司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安排也确实存在风险。

Vivian刚刚结婚，而以她的丈夫Vincent那样的家境和资源配置，早日要孩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一旦真的进入育儿期， Vivian能否继续胜任现在这个位置就要打个问号了。

Catherine当然知道自己这样想有些“政治不正确”。她自己也是女人，也同样反感职场对女性的偏见。但她也很清楚，有些现实不是靠理想就能抹去的。尽管无论是香港政府还是梦氏本身都有着相当友好的产假政策，也禁止因为生育开除或降级，但Vivian要是在关键期因为个人原因走开，公司可没人能继续执行她的政策，这是会影响整个公司的。这并不是怀疑Vivian的能力，而是对现实情况最冷静的推演。

带着这一丝疑惑，Catherine敲响了Monica办公室的大门。屋里灯光柔和，香薰机正缓缓地冒着雾气，一如既往是Monica风格的秩序与从容。

她汇报完手头的市场数据和年末预算调整，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告辞，话到了嘴边还是开口道：“Monica，我对公司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有一些关切的事情。”

Monica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指Vivian吧？”

Catherine没有立刻回答，Monica却像是早就料到似的：“她虽然被派去读MBA了，但你也有机会，公司一直鼓励员工提升自己。你这边业务确实忙得多，但如果真的想读，公司也是可以部分资助的。”

Catherine没想到Monica这样直接，脸上虽然没表现出来，却因为震惊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Monica接着道：“我知道你担心的是资源倾斜，但梦氏不是靠人情做决策的公司。Vivian有她的优势，你也有你的位置。”

见Catherine稍稍有些放松，Monica继续说道：“我确实对Vivian有些期待。她不是最完美的人选，但她有时候会想到我们这些人想不到的东西——比如去年她提出来的AI生成皮肤报告、个性化推荐模型的设想，虽然还不成熟，但我们当时谁敢碰这些？”

她顿了顿：“我是真的在想，把梦氏往科技方向推一推，不只是为了创新，是为了将来。你也知道，AI、Web3这一类东西，香港这两年政策很鼓励。说不定几年后我们能讲出一个全新的故事，甚至走到上市那一步，到时候，不光是Vivian，你也会有更大的空间。这些话我从没有跟别人说过，你是第一个。”

Catherine一边听着Monica的畅想，一边伴着节奏微微点头。她面上神色恭敬，但心里却不怎么买账。

什么AI、Web3……听起来新鲜，可也太像她见多了的那些创业项目PPT了。她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一句话：“又是画大饼。”

她当然承认，Vivian是有那种能“讲未来”的本事，但市场不靠想象赚钱，梦氏又不是初创公司，哪怕上市也不是科技股那种倍数逻辑。况且从现阶段来看，那些AI的投入产出比根本不明朗，Web3连基础设施都不成熟，真要上这些项目，最后收尾的恐怕还是自己这种“老法师”。

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考虑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稳地说：“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也不是反对新东西。但我们现在的用户黏性其实主要来自产品效果和品牌信任，如果节奏没掌握好，搞得太虚太悬，反而容易伤了根本。普通客户关心的是皮肤有没有变好，不是模型精不精准。”

Monica反而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再好的想法，最后也得落地。”

她语气更加柔和：“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都放心把执行放在你手上。市场的节奏、消费者的心理，你一向抓得准。再说了，你现在的待遇也不低吧？我记得你那个package，稳稳压过几个副总裁呢。以后无论再怎么样也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

Catherine眉头稍稍舒展开一点，她心里还有最后一丝疑问，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了。“那……Vivian以后如果她以后有家庭安排，可能要我们提前做好规划，我们要不要准备准备？”

她原本以为Monica会给一个操作性的答案，比如：“你可以考虑承担一些Plan B的职责。”——那样她也好提前做准备，至少有一点安全感。

可Monica只是笑了一下，语气胸有成竹：“我了解Vincent家。他们家那边其实很开明，合作这么多年我太清楚了。Vivian那边你可以放心，而且就我对Vivian的了解，她不是轻易退出的人。”

Catherine一时间无话可说，她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句：“那样最好了。”说完便起身收好资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Monica起身走向落地窗，天色已经完全暗下，维港对岸灯火通明，如星河碎落。

她不是没有理解Catherine的意思。一个谨慎的人看到Vivian那样的履历自然会提出疑问。Catherine不是在挑衅，只是在尽她应尽的职责。而她的担忧也并非毫无根据。

只是，她所看到的版本，还不够全。

正如她刚刚跟Catherine提到的一样，Vivian的技术背景在梦氏这样的消费品牌中有着显著的差异化优势；再加上没有生育风险，反倒让她可以更加胜任一个高层职位。

但这些还只是表层。

Vivian一直在努力理解梦氏的品牌语言——这不是天赋，而是一种补课式的成长。她愿意承认自己的短板，也愿意用MBA的系统学习去补足它。。

而她的外在形象，温柔、知性、优雅，无论是在董事会、客户还是媒体面前，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她从不越界，也从不退缩，像是一位被精心雕琢出来的“最理想女性管理者”。

但这并不是Vivian不可替代的真正原因，让Monica做决定的，是Vivian有着常人难以达到的自律与忠诚。

那种自律，是压抑与警觉中养成的本能，是她必须隐藏身份、长期演绎另一个自我所锤炼出的习惯。

至于忠诚，Vivian是自己一手造出来的，她不争，不抢，不跳槽，也不会拉帮结派。她从来都只效忠一个人，那就是Monica，不是公司、不是品牌，也不是家族，只是她口中的那一声“姐姐”，这种近似人身依附一般的关系，在现代社会极其罕见，哪怕是董事会里血缘上的自家人也做不到。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副手吗？

当然，Vivian也不是毫无风险。她最大的风险就是她的过去、她的身份。

但这无需Monica多言，Vivian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也会自觉做到无懈可击。

即使真出了事，其实也未必不可控。梦氏向来主打“多元”“包容”，只要事件本身不触碰社会底线，不涉及欺诈与利益输送，那就是“个人隐私”。

资本并不关心她是谁，资本只关心她有没有能力让公司赚钱。这几年哪家公司不是在讲“多元”“包容”“平权”？有的甚至绞尽脑汁专门雇佣少数群体显得自己很平权。而Vivian，只要愿意站出来，就是最完美的宣传对象。只要她不自己搞砸，Monica根本不担心。如果真的有什么负面舆情，那就暂时将她安排到幕后，风头一过，重新复出就是。

她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沉默片刻，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像只是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姐姐也是有私心的——你应该知道吧。”

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隔着半个地球，对着某间教室里正在安静做笔记的Vivian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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