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篇

深夜的街头安静得像是要闹鬼，只有零星几点远处传来的路灯光芒揭示着故事的背景是一座城市。

如果没有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不时响起的话，这将是一个平常的静谧夜晚。

踩着发亮的新鞋，我不断地演奏着内心的雀跃，晚风柔和地拂过我的裙角，钻入其间轻浮地轻抚着我的大腿。

我故意地将手背在身后，扭捏着姿态晃着腰扭着臀走走停停，偶尔像是日漫女主那样轻轻地晃动双腿踢出两步，看着短裙随着我的动作摆动出幅度，看着自己洁白纤细的腿从黑色的裙下出现又消失，丝丝缕缕长发也随之起舞，随我的少女心一同浪荡起来。

我闭上眼作出陶醉的模样，抿起嘴又深呼吸一次，感受着文胸贴合着胸前的起伏带来的温暖呵护感，轻轻地用好听的声音哼起歌来。

是了，这是独属于我的少女之夜。

“哒、哒、哒······”

多美好的时刻呀，把一切不开心的都抛之脑后，不必想着混沌的昨天、窘迫的今天或是灰暗的明天。

只有此时此刻，身为清纯少女的我是不必思虑这些成年人的烦恼的。

我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像女孩子那样眨着眼睛看着它们，它们也用同样美好的光芒闪动着回应我的眼神。

星空与夜风见证，穿上新买的高跟鞋的少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步、享受着她人生的美好时刻。

我这样对自己说着，感受着从胸膛渐渐化开的甜蜜，摊开手掌拂过裙角，感受着风和时间从我的指尖流淌过。

偶尔我也会想到，美丽的少女不该独自绽放，应该配上同样美丽的闺蜜叽叽喳喳地走在一起，又或是英俊的少年守卫在身侧，慢慢酝酿奇特的青春期化学反应。

幻想着、期待着、迷恋着，时间就被我不知不觉间甩在了身后。

而后，我渐渐平静下来，知道差不多了，我该回到属于另一个我的世界去了。

依依不舍地收束好漫溢的少女情怀，我感受到自己的气质在慢慢跌落回原本，那个沉默阴郁的敏感青年。

天亮以后，生活又将回归平淡甚至苦涩，这是重复了无数次的故事了。

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命运轻轻为我抛下了一枚小石子，坠入了我的世界。

那是一声轻微的声响，但在这安静无言的午夜，分外清晰。

“咔嚓。”

声音从我的后方传来，我的步伐一瞬之间停滞，僵硬地杵在了原地。

有人拍了照？

这一刻我平静的内心猛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以恐惧为首的复杂情绪将我整个人淹没了，冰寒的感觉从脚跟慢慢攀爬到天灵盖。

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思维停滞了一阵子之后，我机械地扭过头，转过身去看向声音的来源。

······

入目所及之处，在路灯的微弱光芒下，能看到的也只有一片黑暗。

似乎什么都没有？

惊恐的情绪渐渐退潮，这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咚咚作响”，浑身的血液奔走着，甚至有股独特的暖意。

看了又看，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要去确认一下吗？

我迈出一步，高跟鞋发出“哒”的一声，如同踩在了我的心房上，吓了我一跳。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如果真的有人在那里的话······

如果被发现了的话······

逃——必须得逃走了！

心跳到嗓子眼，我顾不上自己穿着碍事的高跟鞋，飞快地向自己住所的方向奔跑着。

······

回出租屋的这段路明明不远，给我的感觉却好像跑过了半截人生。

当我终于冲进自己的“家”，狠狠地关上门后，我像是日本电影里的无助女主一样，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门慢慢软倒下去，最终鸭子坐的姿势瘫软在地板上。

许久之后，我终于冷静下来。

原本想在静悄悄的夜静悄悄地出来伪街，刚才被吓到那一下，理智尽失的情况竟然不管不顾地踩着高跟鞋跑出了百米赛跑的气势！

这下，恐怕真的惊醒了许多人了！

我真是不太聪明啊，遇到事情就慌成这样，我真的太差劲了。

那么安静的晚上，我不可能听错的，那个人真的拍到我了吗？

又惊又怕了一阵之后，我在沉沉的思绪中失去意识昏睡了过去。

······

醒来的时间是我最不喜欢的时间。

此刻距离我平日里的闹钟作响还有十二分钟，我感受到浑身酸痛，迫切地渴望爬上床好好地休息一下。

但是，只有十二分钟了。

默默收拾着崩溃的心情，我将自己的咸猪手放在自己胸口，连同文胸和自己贫瘠的胸部一起狠狠地揉搓了一把，一边享受着男人的色欲被满足，一边享受自己被如同女孩一样粗暴对待。

将身上的衣物收拾好丢进洗衣机后，闹钟蹦了起来。

换装，坠落。

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小的、面无表情的西装青年，我扯了扯嘴角，又伸出手扯了扯面皮。

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弧度。

上班。

······

因为昨夜的经历我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但同事们都见惯了这样的我，我并非他们注意力的目标，于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这一天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无聊和讨厌的上班内容就此一笔带过。

夜里回到出租屋时，正巧与楼上的孙大妈打了个照面。

孙大妈是个非常热心与话痨的人，即使是我这样内向的性子，也在她主动的善意下与她说过不少话，并且从她那里得知了不少事情，尤其是小区里的许多八卦传闻。

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应对她的提问，诸如“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有人穿高跟鞋吵人睡觉”

之类的问题。

却没想到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勉强对我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就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的心里一沉，难道我这么快就已经暴露了吗？

我扭头看向她急匆匆的背影，很快镇定下来——这不是孙大妈的性子，如果真是我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单刀直入来问，或者哪怕厌恶到极致，那也该是劈头盖脸的破口大骂才是。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进了屋打开灯，第一件事先把自己身上贴身或者说紧身的西装剥了下来。

在用加热便利店买的便当时，我又想起刚才的念头。

如果，如果我的女装身份被相识的大家所发现的话，大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震惊？嫌弃？恶心？猎奇？

我不知道，想起暴露这件事，我的心里就只有害怕。

于是我再一次想起了昨夜的经历。

直到窗外传来女人的争吵声，我才从恐惧与迷茫的幻想中惊醒。

糟糕！

而比起窗外发生的骂战，更让我在意的事发生了，我的便当恐怕加热过头了！

说来苦涩，因为经济条件有限，这间廉价出租屋里的廉价电器几乎个个都有神通在身，说人话就是各有各的破烂之处。

比如我现在用的这个微波炉，它的定时功能是坏的，每次必须要我手动去将他关闭，而一旦我走神忘了，虽然不至于起火，但我的晚饭一定是遭了殃的······

······

我端着烫得令人发指的便利店卤肉饭，来到窗外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是两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其中一个烫了波浪头的大姐站在老得快生锈的小区锻炼器具旁，另一人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不清样貌，两人互相伸出手指点向对方，嘴里叽里咕噜芬芳个不停。

我听了一会，就这下饭，无非是鸡毛蒜皮烟火事。

正想轻轻一笑拉上窗帘，让这些尘世喧嚣离开我的视线。

一句尖锐的话语刺入耳中。

“牙尖嘴利的贱人，我还懒得说你，一把年纪还烫头发穿个高跟鞋，我看昨天夜里就是你在满小区乱跑勾引不知道谁家的男人吧？”

“你说什么？”

······

接下来的话语，我已听不进去了，这句话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刺入我脆弱的心房，从其间漫出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

我知道遇到事情只会害怕和崩溃的我非常懦弱无用，然而即使再不情愿，我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真实的我。

有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生来便是女孩子，我的无措、我的感性、我的脆弱便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应该没有任何人指责我，相反我应该是值得被爱被呵护的美丽娇弱存在才对······

在那以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但我也失去了穿上美丽的小裙子，回归真我行走在无人夜晚的勇气了。

我无趣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我的人生滑向了更无趣的轨迹。

终于······我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就这样吧，就当那一夜只是一场梦。

······

4月1日，愚人节，命运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一封未知来源的邮件发到了我的工作邮箱。

“骚玩意，等了你好久，怎么最近晚上都不出来了？”

落款是——你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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