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混着廉价啤酒的苦涩灌进喉咙。路灯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破碎的霓虹,映照着这个城市最肮脏的角落。我踉跄着从那个名为“忘忧”的酒吧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分不清是劣质酒精还是滔天的怒火在灼烧。手机屏幕刺眼地亮着,最后一条信息像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眼底,再搅动几下:“阿哲,对不起… 我和李骏在一起了。公司的事… 他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你… 保重。”
李骏。我最好的兄弟。我他妈把他从城中村的泥潭里拉出来,手把手教他做生意,掏心掏肺把他当亲兄弟!还有苏蔓,我掏空积蓄、熬干心血爱了十年的女人!他们联手,在我为那个该死的上市项目拼到胃出血住院的时候,撬走了我所有的核心客户,卷走了账上最后的流动资金,甚至……连我给她买的那份高额人寿保险的受益人,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改成了李骏的名字!十年!像条不知疲倦的狗一样拼命,换来的是什么?众叛亲离!一无所有!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他们联手踩进泥里,还要碾上几脚!
“哈…哈哈哈…” 笑声混着冰冷的雨水灌进喉咙,又苦又涩,像咽下了一把碎玻璃。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我眼前发黑,理智全无。去他妈的体面!去他妈的隐忍!我扬起手中还剩半瓶的廉价啤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路边那个肮脏的、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
“哐当——!”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如同我此刻崩断的心弦。
我指着被城市光污染和厚重雨云遮蔽得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冷漠得令人发指的夜空,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在砂石上摩擦: “贼老天!我他妈哪里对不起你?!啊?!十年!十年心血!喂了狗!真心!喂了狗!你他妈瞎了吗?!还是你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只敢欺负老实人!若真有天道,怎容恶人当道!奸佞高坐明堂,忠良填于沟壑!你他妈就是个屁!瞎了你的狗眼——!!!”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裹挟着我全部的怨恨和不甘,狠狠砸向那虚无的、高高在上的苍穹!仿佛要将这滔天的不公和刻骨的背叛,直接楔进那冷漠无情的天幕深处!
最后一个“眼”字的尾音还在冰冷的雨幕中震颤、扩散,一道惨白到极致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墨般的黑暗!它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暴烈,根本不像是从天而降,那刺目的、毁灭性的光芒……仿佛是从我的颅骨内部,从灵魂的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吞噬了我的视野,我的声音,我所有的感知!紧随其后的不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而巨大的手,穿透皮囊,一把攫住了我的灵魂核心,然后,用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硬生生地将它从这具名为“张哲”的躯壳里,粗暴地、不容抗拒地撕扯出来!
“呃啊——!” 灵魂深处爆发出无声的惨嚎。
剧痛!撕裂!碾压!意识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抛入一片绝对寂静、绝对黑暗、绝对寒冷的深渊,像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向着未知的、永恒的冰冷急速下坠……下坠……感知被剥夺,时间失去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坠落感和那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意识像沉船般,艰难地从那片无光的寒渊底部,一点一点地向上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窒息。
浓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像一块湿透的、浸透了劣质香精和腐烂花蜜的厚重棉被,死死地、严丝合缝地捂住了我的口鼻。不是雨水的清冽,也不是酒吧浑浊的烟酒气,是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脂粉味,混合着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汗液发酵的酸馊,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暖意的、如同铁锈混合着甜腥的古怪味道……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甜得发齁、腻得令人作呕的暖流,霸道地钻进鼻腔,呛得我喉咙发紧,气管痉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呕……”
每一次咳嗽都像在拉扯着胸腔深处陌生的零件。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肺腑深处的共鸣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更深处的牵扯感——仿佛咳嗽的力量并非来自横膈膜,而是来自一个更低、更柔软、完全陌生的位置。每一次震动,都让那个区域传来一阵空虚的、带着酸涩的痉挛。
视线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的毛玻璃。眼前是一片晃动的、带着腐朽感的暗沉红色,似乎是……纱帐?帐顶用金线绣着大团大团俗艳到刺眼的缠枝并蒂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扭曲缠绕的花枝如同某种不祥的图腾。
喉咙干得如同沙漠,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牵扯着深处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位置很奇怪,似乎比扁桃体发炎的位置更深,更靠近喉咙下方,带着一种……狭窄的异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每一次吞咽都摩擦着脆弱的黏膜。我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揉捏喉咙,试图缓解那不适,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软绵绵地瘫在身侧,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只有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神经质的颤抖。
更不对劲的是身体的感觉。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一层不算厚的褥子,硌得我……腰胯生疼?等等,腰胯?这触感……这受力点……完全不对!我睡惯了硬板床,以前硌的是肩胛骨和尾椎骨!现在这种从两侧髋骨传来的、带着酸胀的、深入骨髓的硌痛感,陌生得让人心慌意乱,仿佛这具身体的结构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恐慌,像无数条冰冷的、带着吸盘的藤蔓,瞬间从脚底板窜起,死死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勒爆它!我拼尽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看清这该死的鬼地方!身体却像一滩彻底失去筋骨的烂泥,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挥,只有微弱的、徒劳的扭动。而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随着这微弱的挣扎动作,胸前……胸前竟然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不受控制的晃动感!一种沉甸甸的、柔软的、带着弹性的、完全陌生的重量感!那重量随着我徒劳的挣扎轻轻颤动着,带来一种诡异的、从未体验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存在感!
“不……不可能……” 一个干涩、纤细、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颤音,从我自己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这声音……清亮、稚嫩,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弱,像受惊的幼鸟在哀鸣,绝不是我自己那低沉沙哑、带着烟酒嗓的男声!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惧感像两桶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我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碰撞出细碎而绝望的声响。我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力,终于,终于抬起了一只手——举到眼前!
一双极其小巧、手指纤细、皮肤细腻得如同上等白瓷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这……这绝不是我的手!我那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健身和打架留下薄茧、能轻易捏碎核桃、签下千万合同的手呢?!这双柔弱无骨、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是谁的?!
“啊——!” 一声短促的、属于少女的尖叫,再次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得刺破这甜腻的空气!
我猛地侧过头,视线如同濒死野兽般疯狂地扫向旁边——梳妆台!一面边缘发黑、铜绿斑驳、映象模糊不清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脸。
陌生,稚嫩,带着一种惊惶未定、近乎崩溃的、毫无血色的苍白。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下巴尖尖,显得楚楚可怜,一双眼睛很大,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圆睁着,瞳孔深处是翻涌的绝望和茫然。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散乱地披在瘦削的肩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脆弱不堪。镜中人也在看着我,那张同样苍白、同样惊恐的嘴唇,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恐惧而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洁白的、如同细小贝壳般的牙齿。
这不是我!那张在商场上被对手敬畏地称为“冷硬如铁”的脸,那具在健身房里用汗水浇铸出的、充满爆发力和力量感的身躯……全都不见了!镜子里这个……这个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苍白得像一张纸、胸前素白寝衣下有着明显柔软隆起的轮廓的……是个少女!
“鬼……鬼上身了?” 镜中的少女嘴唇翕动,发出那个陌生的、纤细的、带着哭腔和极致的茫然的声音。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打开一个通往地狱的门锁。
“呸!大清早的说什么晦气话!找死啊!” 一个尖利得如同生锈铁片在砂纸上反复刮擦的声音,猛地刺破了我混乱的思绪,带着浓浓的不耐、鄙夷和一股子狠戾。
一张涂得雪白、如同戏台上劣质面具的脸,猛地凑到了铜镜旁,几乎占据了整个模糊的镜面。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在厚厚的白粉下纵横交错。浑浊的眼珠,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球,里面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厌烦。鲜红的嘴唇如同刚饮过血,一张一合间,露出微黄的牙齿。发髻上,一支赤金点翠的大簪子颤巍巍地晃动着,折射着昏暗的光线。一个穿着样式古怪、颜色俗艳古装的老妇人!
她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的手指,像两把冰冷的铁钳,没有丝毫怜悯,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胳膊——左臂上臂内侧最细嫩、最缺乏保护的皮肉!
“啊——!” 一声更加凄厉、更加刺耳的少女尖叫,瞬间撕裂了房间里的死寂!这声音是我的!尖锐的刺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极其陌生、令人心悸的麻痒!那处的皮肤似乎异常细嫩敏感,痛感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开,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连锁反应,甚至……甚至牵连到胸前那两团陌生的柔软,让它们也跟着不安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侵犯的羞耻感和生理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摔一跤把魂儿摔没了?还是想装疯卖傻躲差事?” 老妇人——后来我知道她是这名为“撷芳楼”的妓院老鸨,孙三娘——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塞满了烦躁和鄙夷,“我告诉你玉京,门儿都没有!进了这撷芳楼的门,就是教坊司登记在册的官奴!你这身皮肉骨头,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是官家的财产!由不得你作死!”
玉京?她叫我……玉京?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刺进我混乱不堪的意识深处。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或是属于我前世模糊的历史知识——如同沉船的碎片,在意识的惊涛骇浪中翻涌上来。教坊司…官妓…贱籍…烙印!这些冰冷的词汇带着血腥味,瞬间拼凑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她的目光像两条阴冷的毒蛇,滑过我的脸,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和审视,最终,牢牢地钉在了我的锁骨下方。仿佛被她的视线点燃,一阵尖锐的、带着灼烧感的刺痛,猛地从那个位置苏醒过来,清晰地传递到大脑!
我浑身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用那只陌生的、纤细的、此刻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艰难地、一点点地拉开了一点素白寝衣的领口。粗糙的棉布摩擦着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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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一片新愈的、微微凸起的、边缘还带着红肿的暗红色痕迹,狰狞地烙印在细腻苍白的肌肤上。那是一个字。一个用细密的针尖,蘸着永不褪色的靛青染料,一针一针、活生生刺入皮肉深处,留下的、象征着永世不得翻身的耻辱印记——“玉京”。
这两个字,像两团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幻嗅,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我的灵魂上!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直冲喉头!我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苦涩的酸水。这呕吐的感觉也和以前截然不同,那股翻涌的力量似乎并非来自胃部,而是来自小腹深处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带来一阵阵空虚的、牵扯着整个盆底肌的、令人羞耻的剧烈痉挛!仿佛身体内部的结构都发生了可怕的扭曲。
孙三娘像丢开一件肮脏的垃圾般猛地甩开我的胳膊,枯瘦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警告和掌控一切的漠然,“春桃!夏荷!死丫头片子,还不快滚进来给玉京姑娘梳洗打扮!误了今晚伺候王大人的时辰,我剥了你们的皮!” 她尖利的声音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也抽打在我刚刚苏醒、却已坠入无间地狱的灵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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