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

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月，入职的那天到了。

Vivian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空气带着点湿意，是香港三月底常有的回南天。她刚一睁眼便利落地起身下床，把披在椅背上的睡衣收好、折整齐，像是完成了个惯例动作。

她走进静悄悄的厨房，拿出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隔夜燕麦，冷藏一夜后口感刚好。她把豆奶热了，加进去搅匀，再配上切好的火龙果、奇异果和蓝莓。煮了两个溏心蛋、热了一份吐司，又做了炒蛋和焯芦笋。她把早餐整整齐齐地摆出两份，一样不少。

吃完饭后，Vivian回房间开始换装。

今天第一天入职，穿得自然不能马虎。她挑出一件奶油白的真丝V领衬衫，衣料软而有垂感，微微贴住锁骨和肩膀线条，穿上后从正面看非常利落。下身是一条浅灰色高腰伞裙，腰线正好收在最细的位置，裙摆到小腿肚附近，布料挺括却轻盈，走动时略有摆动，很显气质。

Vivian低头整理好裙摆，镜中倒影映出那抹细致温柔的身影。她盯着镜子，忽然轻笑了一声，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自嘲地说：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Monica现在是自己的老板，但我又没打算去死，那就试试后者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居然有点开心。她仿佛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种动力，让她愿意为自己打扮，也愿意展现更好的自己。

她走到洗手台前，开始护肤和化妆。护肤顺序早已内化成她的肌肉记忆：爽肤水、精华、紧致霜、防晒，一层一层铺上，像是为舞台做一块无声的幕布。底妆薄如空气，眉型利落，眼线只画尾角，唇色是偏豆沙的裸调。

她的发型是层次感的波波头，干净利落，不会被风吹得凌乱，后面的头发和贴着后脑勺，侧面的头发也轻轻贴住脸部轮廓，看上去知性又精神。

等一切完成后，Vivian站起身，整了整衬衫的领口。镜中的她身形匀称，线条自然挺拔。没人会怀疑这具身体的真实性，连那对安放在内衣下的医美级矽胶胸垫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棱线。仿佛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一切是如何练成的。

看着镜中的自己，Vivian想起自己之前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日复一日总是穿着几乎一样的T恤和连帽衫，头发总是长到过耳才去剪，胡子也是拖到一个星期才剃一次。哪怕出席正式场合，也只是翻出那双尘封已久的皮鞋和皱巴巴的西装，随便对付一下。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样是“图方便”，可现在想来，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时她的真实想法是——连那个身体都不喜欢，又怎么会有心情去打扮它？

Vivian没有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她看了看墙上的钟，知道自己没时间分神。她正准备戴上Monica送她的淡粉色水晶耳环，房间门轻轻一响。

Monica走了出来，穿着一套香槟金的丝绸睡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抓着手机像是在回昨晚的消息，看样子还没醒透。她一边往厨房方向走，一边打了个呵欠，刚好抬头看见Vivian站在客厅的镜子前整理衣服。她下意识停了脚步，像是愣了两秒。

Vivian站在镜子前提着包做最后的确认，她的一只手自然地垂着，另一只手则在整理肩带。她回头冲Monica笑了一下：“早晨啊，大姐头。”

Monica盯了她两秒才认出来是Vivian，啧啧称赞道：“……你真的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Vivian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又低头理了理包带。她看了眼时间，走去玄关换鞋，确认裙摆没被夹住。然后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

今天Vivian还是提前一个路口下了车。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这是她第一天正式上班，虽然三个月的准备已经让她外形几乎无懈可击，但她心里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她走到前台报上名字。前台小姐露出礼貌的笑容：“稍等一下，我帮您通知Monica。”Vivian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不到两分钟，Monica就出现在电梯口，穿得一如既往干净利落，看起来像是已经处理完一上午的事。她冲Vivian点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进了电梯，一路无话。Vivian默默看着数字上升，感觉心跳比想象中快一点。她知道电梯门一开，就是她的新战场。开放式的办公室布置很简洁，桌子不算多，光线很好，隔板很低，能看见每个人的动作。没有什么喧哗，也没太严肃的氛围，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偏技术团队的风格。

Monica带Vivian走向会议室，会议室的玻璃门是半掩的，两人还没走进去，Alex就已经注意到了她们。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袖口略微挽起，手臂搭在椅背上，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他的头发剪得很利落，是那种明显经常自己修但不太在意细节的风格，整个人看起来不油，但也不拘小节。

他抬头看到Vivian，立刻笑了一下，语气带点打趣的意思：“哟，总监大人好。”

他这副样子说不上轻浮，但显然有点“老同事”的自来熟。Vivian记得他，便也轻轻笑了一下：“还记得我啊。”

Alex站起来，做出一个夸张的欢迎姿势：“当然记得。我们还专门复盘过你那场面试，堪称经典。”

Vivian刚想说那么水的面试有啥好复盘的，Alex这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但Monica没打算让VIvian接这段话，主动开口：“Alex你见过，旁边是Sally，新来的分析员，刚毕业不久。”

Sally也是刚毕业不久的样子，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塞进裙子里。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笔记本上，一看到Vivian走进来就立刻站了起来。

“您好，我是Sally。”她的声音有点轻，“很高兴见到您。”

Vivian朝她点点头，语气温和：“你好啊，相信我们之后有很多一起工作的时间，可以慢慢熟起来。”

短暂的寒暄后，会议开始，主要是介绍项目进展和人手安排。Vivian没说太多，只是认真地听着Monica布置的任务，偶尔做做笔记，她也会注意一些团队人员的细节，比如Alex说话很快，但重点清晰，Sally虽然有些拘谨，但做事认真。

会议结束后Vivian去了茶水间倒水。Monica走了进来，靠在台边，似乎在等她开口。

Vivian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他们都不穿正式的吗？”

Monica笑了笑：“数据组嘛，不那么讲究这个，也算我给你省点麻烦，第一天就别让你穿套装盯人了。”

Vivian想了想，也笑了：“我倒不怕麻烦，就是想知道大家是什么样的工作态度。”

Monica点了点头：“他们都是靠得住的，就风格随性一点。”

Vivian没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她知道第一天不需要立什么规矩，但也不能什么都顺着。只是该说的，她以后会慢慢说。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轻轻抿了下嘴角，轻声对自己说道：冷静一点，慢慢来。

职场的节奏总是很快的，第二天下午三点，Vivian便迎来了自己和其他团队的第一场会议，她提前十分钟到达。

她今天的着装不同于入职第一天那身灰白色调的“无懈可击”，而是选了一条雾蓝色斜纹连衣裙。高腰设计收出轻盈的身段，裙摆落在膝下，站立时自然垂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上身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外套，薄却有型，袖口微卷，恰好露出一截腕骨。几何耳钉藏在发后，只在侧头时才闪一小点光。整个人看起来端静、亲切，有种不说话也不失温度的气质。

门在三点整被推开。

Catherine准时出现，动作干净利落。一身深灰色西装裙套装，搭配黑色无领衬衫，冷色调延伸到底，连高跟鞋都是哑光的烟灰黑。她的妆容极淡，唇色略深，眉峰清晰，整个人像被灯光裁剪出了棱角——精准、不留余地。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Catherine像黑白线稿一样力求精确； Vivian则像水彩画一样有着柔和的轮廓。 她们看着对方，却都没有退让。

Catherine落座后轻轻点头说：“Vivian总监您好。Monica已经和我提过下午这个会。”

Vivian微笑颔首，语气温和：“叫我Vivian就好，后面我们可能要多合作。”

Catherine看她一眼，没改口，只轻轻应了声。

她翻开资料，没有寒暄，只认真翻了几页：“这类展示平台我们以前也做过。最后能坚持用下来的不多。”

Vivian点头：“这次我们不打算做成一大块，先从你们最常被问的问题下手，做简单一点的页面，慢慢来。”

Catherine语气平淡：“需要我们提供什么范围的数据？”

Vivian语气轻松：“你觉得最值得提的三五个例子就行。那种说了很多遍，还总有人问的。”

Catherine没笑，但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那我整理一下，周五之前发你。”

Vivian真诚地说：“谢谢你。我知道你们现在也挺忙。”

Catherine垂眼收资料，语气平稳：“职责范围内的事，我会配合。”

她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问：“不好意思……您是弹钢琴的吗？”

Vivian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

Catherine没回头，语气仍淡：“刚才坐姿很稳。还有……气质挺像。” 她没再解释便推门而出。

Vivian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她正要离开，忽然余光一闪。

玻璃墙上映出她的样子，正好和Catherine离开时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一深一浅，一动一静，仿佛两道重合却不融的影子。她站了一会儿，望着这幅画面，一个身穿雾蓝，一个身着深灰——冷与暖，棱角与柔光，两人的特征明明完全相反，组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协调。

Vivian没有多想，只是收起自己面前的资料，然后也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Catherine的声音仍隐约传来：“你们那个数字昨天交的是第几版？我问的是定稿，不是草案。”语气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Vivian回到工位，正好碰上Sally从打印机那边回来，便低声说到：“她好像对我已经算很友好了。”

Sally眨眼：“您能听到她训人那语气，就知道今天真的是温柔模式了。”

Vivian扬了扬眉。

Sally笑着补一句：“她对一般人都礼貌而专业，但越熟越毒舌。”

Vivian轻笑：“那我这是被允许熟一点了？”

Sally点头：“至少，她记住你了。”

与此同时，Catherine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助理还在等她确认一份表格，她顺手签了，又指出一处明显的逻辑错误。

“这种问题下次别拿给我。”她语气不重，但眼神带着压迫感。

门关上之后，她独自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场会慢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Vivian……确实挺特别的。

Catherine说不上是哪一点特别，但那种不慌不忙、不咄咄逼人、却也不让你觉得好糊弄的感觉，很少见。她不轻易服人，但她信Monica的判断。

想到这，她坐下身，打开邮箱，点开之前留下的几组报表发了出去，自言自语道“先给她点像样的内容吧。”

紧张的工作日就以类似的方式一天天过去，一晃眼到了周六下午，Vivian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侧身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刷到已经有点出神。Monica推门进来，看她那样，笑了一声：“别以为今天能在床上躺一整天。赶紧起来换衣服，休闲装也是要穿出门的。”

Vivian翻了个身，有点抗拒地说道：“去哪啊……”

Monica语气轻描淡写：“保密。反正不是去应酬，周末也该出来走走，别老在公司和家之间两点一线的。”

她们上了一辆计程车，一路往湾仔方向开。Monica穿一件浅杏色真丝衬衫，袖口卷至手肘，搭配一条灰蓝色高腰阔腿裤。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是一对细小的金环，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干净。Vivian则是灰紫色细针织开衫配奶油白长裙，裙摆垂落至脚踝，头发半扎，露出白皙的后脖颈。

两人下车后穿过一条安静小巷，走进一栋毫不起眼的老式楼房，Monica抬手敲了敲二楼的玻璃门，门内灯光温黄，一位穿着黑色围裙的女生来开门。

Vivian一进门就感觉有些局促。她扫了一圈，空间不大，只有两个美甲座椅和一排瓶瓶罐罐。

Monica熟门熟路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

Vivian慢慢坐下，把手放在膝上，没有立刻伸出来。她压低声音：“这会不会……太近了。”

Monica没抬头：“你怕什么？”

Vivian轻声：“怕露馅。我以前对美甲的印象……都是那种很张扬的长甲。我这种手……藏不住。”

Monica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现在的手，不需要藏。你护理得很好，手纹浅，关节清楚，有练琴的线条。”

她顿了顿又说到：“很多人喜欢说‘弹钢琴的手细长’，但其实真正练琴的人，骨节反而偏大。你这正好。”

Vivian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指节。那是她最难处理的部分。无法整形，无法隐藏，靠的只有姿态和距离。

“你不知道最容易看穿的，不是手。”Monica忽然说到，“是眼神。”她顿了顿，“你现在看起来，比第一次见我那会儿镇定多了。”

Vivian轻轻呼了一口气，把手缓缓伸出来。

美甲师没有多问，只是开始清洁、打磨。

指甲被磨平时，Vivian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挖了一下。不是疼，是裸露。她轻声说：“这周还行，就是有点累。”

Monica没抬头：“Catherine吗？”

Vivian点头：“她让我印象很深。”她顿了顿，又像自语似的低声说：“她好像总能看出一些什么……连我都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Monica听完，抬头看她一眼，轻轻笑了下。“她不是天生看得准，她只是太早明白一件事——人说话的方式，比内容重要。”

Vivian沉默了一下：“你是说，她在听我怎么说，而不是我说什么？”

“是啊。”Monica淡淡道，“你有些词，是绷着脸说的。她当然听得出你在控制。”

Vivian小声：“所以我暴露的比我以为的多。”

Monica轻声：“也不全是坏事。控制也代表你在意。真正不值得被信任的人，连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讲不好。”她顿了顿，又说：“你有一天也会成为那样的人——不止能控制自己，也能看懂别人。”

Vivian抬头，目光落在Monica脸上，像是有点吃惊，又像是在确认。“我可以吗？”她声音很轻。

Monica淡淡笑了笑：“可以。但不是靠压住情绪，而是慢慢明白，有些情绪本来就属于你。”

美甲师在两人之间穿梭着换色、打磨，没插一句话，背景音乐像是淡淡的风琴声。

Monica看着旁边仍在适应美甲过程的Vivian，随口问：“你跟家里还有女朋友联系还多吗？”

Vivian顿了一下：“爸妈还是挺放心我的。女朋友的话……她也忙吧。异地……其实也不太好维持。最近都是文字消息，有一搭没一搭的。”她停了停，又低声道：“她之前说，对未来没太大信心。”

她没有告诉Monica的，是那些深夜最私密的时刻。自从和女友异地后，她的性需求只能靠自己满足。奇怪的是，每次浮现在脑海里的，从不是女友，而是穿着职业装的自己——真丝衬衫、高腰伞裙，镜子里那副温柔得体、优雅完美的“她”。

此时她会悄悄抽出几张餐巾纸，在床上几乎无声地完成，然后小心地揉成一个纸团，塞进垃圾袋的最底层。但每次完事之后，除了贤者时间带来的空虚，她还会为自己在学姐家中发泄欲望而感到羞耻，甚至泛起一阵厌恶，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自恋狂。

Monica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太多，只说：“那你自己拿主意。你现在的状态……越来越像女生了。”

Vivian忽然轻声问：“你觉得，我这样的人，适合有家庭吗？”

Monica没回答得太快。过了几秒，她才轻声道：“你当然适合。但你要自己拿主意。”她顿了顿，“家不是一个每个人的角色安排好的地方，而是我们愿意互相理解、彼此守护的地方。就算是最亲的家人，没有这些，也可能会渐行渐远。”

Vivian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中途Vivian起身去洗手间，她轻轻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四周，确认门锁没有问题也四下无人后才进去。洗手台是老式的，镜子有点花，她低头洗了把脸，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

指甲还没上色，但已经不像以前的手。她忽然明白，这种“像又不像”的感觉，其实才是最危险的——它会让你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就是这个样子。她用纸擦干手，轻轻退出来。

Monica的指甲已经换了新的颜色，正在吹风烘干。“你选了吗？”她问Vivian。

Vivian走回座位坐下说：“就你那个颜色吧。别太显眼。”

Monica笑了笑：“你已经够像了。”

Vivian看着指尖，不再说话。

至少在这个小店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场女人，想让自己的手变得更漂亮女人。只有她知道，这双手经过了三个月的打磨，才能让握住的人不会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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