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决定离开宗门。
他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好塞进包袱,半块干饼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还有小胖子曾经偷偷塞给他的一把匕首——刃口钝了,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发亮,握在掌心里还有小胖子手汗留下的温热记忆。他把匕首用布条缠紧,塞进靴筒里。东西不多,拢共就一小包,往肩上一挎,轻得像什么也没带走。
夜深了。他推开房门,侧身从门缝里闪出去,贴着墙壁的阴影走过回廊。脚步压得极轻,每一次脚尖落地都先试探着踩实了再落重心。巡逻弟子的灯笼光从拐角扫过来,他贴着柱子屏住呼吸,等光过去了才继续走。一路有惊无险,后山的矮墙就在前面二十步。
可墙根下站着三个人。
“陈野师兄,这么晚了去哪儿?”
王虎从阴影里走出来,抱臂而立。身后站着两个内门弟子,手里都提着短棍,脸上挂着在煤油灯光里显得半明半暗的笑。王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肩上那包袱上停了一停,吹了声口哨。
“长老说了,你身体不适,走火入魔的征兆,不能乱跑。师兄这是打算去哪儿散心?”
“让开。”
“不让。”王虎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看他,视线从他眉眼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耳鬓那几缕银白色头发上,表情慢慢从玩味变成了更深的什么东西。”哟,皮肤又白了啊?银头发也长出来了?看着跟个大姑娘似的。长老还说你走火入魔,我看你这面相……”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掐过来,想捏陈野的下巴。
下一秒,陈野的肘尖抬起来,正撞在王虎的腕骨内侧。咔的一声脆响,王虎的手腕朝外翻折了半寸,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喊疼,陈野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腹腔。王虎飞出去,后背砸在矮墙上,墙皮簌簌落了一片,墙上裂了三道缝,他人顺着墙体滑下来,蜷在地上起不来。
另外两个人棍子刚举起来,陈野的腿已经扫过去了。一个被扫中膝弯跪倒,另一个被手肘磕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翻着眼白趴了下去。总共三息。陈野站在三个倒地的人中间,胸膛起伏,瞳孔烧成了金色。可额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也在同时亮了——剧痛从眉心炸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针从额前刺进去,直贯后脑。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才没栽倒。
别管它。走。
他翻过矮墙,跳入后山的灌木丛,奔着枯林的方向一路狂奔。身后钟声响了——宗门大钟被人撞响,沉钝的嗡鸣一声接一声从山顶传下来,震得夜鸟从林间惊飞,翅膀扑棱棱地拍响。追兵的火把在山道上一簇一簇地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群萤火虫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越聚越多。
陈野冲进枯林。这片林子他太熟悉了——扭曲的黑色枝丫在月光底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脚下的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噗噗地往下陷,每一步都带出碎屑扑簌的声响。追兵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枯树间忽明忽灭地跳动。他来不及选路,只能闷着头往前跑。肺里灌满了冷风,喉咙发甜,可腿不敢停。
林子深处,他撞见了一座木屋。
木屋藏得很深,三棵枯死的古树交错着长在一起,把屋子围在中间,不走近根本看不见。屋顶爬满了暗色的藤蔓,从檐角垂下来,和枯树的枝丫绞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黄澄澄的一小团,像萤火虫蛰在窗户里面。
鬼使神差地,陈野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一个老翁。太老了,脸上的皱纹叠得像枯树的树皮,眼窝深陷成两口黑洞,头发和眉毛全白了。他蜷在一把摇椅里,身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陈野推门撞进来的时候,老翁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用指腹翻过一页纸。
“又来了一个。”
陈野反手把门合上,背抵着门板喘粗气。”什么?我们好像哪里见过……”
“异龙觉醒者。”老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上下扫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群勃龙。啧,最烈的那一种。中了噬魂咒印,被铁手那小子用《镇阳诀》浇了不知多少阴毒——你居然还没死?”
外面的火把光透过窗缝映在门板上,一明一灭。追兵的声音更近了,有人在喊”往那边搜”,脚步踩过枯枝的碎裂声越来越响。
陈野压着气声问:”怎么破?”
老翁呵呵笑了两声,喉咙里带着痰音的咕噜声。”破?你还在问怎么破?小娃娃,你从进来到现在满脑子都是打碎这个打碎那个——打碎咒印,打碎铁手,打碎白无咎扣在你身上的东西。你打碎了哪一个?”
陈野没说话。攥着匕首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群勃龙至阳,极阳必生阴。这是天道,不是铁手定的,也不是白无咎定的。你天天琢磨着跟天道打一架?跟这方天地争个输赢?”老翁把书册合上搁在膝头,撑着扶手慢吞吞地站起来。他太矮了,站起来也只到陈野肩膀,佝偻着背,仰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底下看过来的时候,陈野觉得自己像被剥了皮扔在雪地里,连骨头的形状都被人看透了。
“你不是想知道怎么破吗?”老翁伸出手,枯瘦的食指尖点在他眉心正中,落在那道银色的纹路上,冰凉的,”接纳。只要你能接纳那个阴柔的自己,阴阳自然流转,咒印就会失去食粮。可你敢吗?”
火把的光透过窗缝映在老翁身后的墙上。陈野的目光越过老翁的肩膀,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身段袅娜,长发如瀑,穿一袭月白鱼尾裙站在一片白沙之上。眉眼间的神韵……
“那是白无咎?”
老翁嘴角牵了一下。”康复熟龙曾经的主人。也是第一个真正领悟了’物极必反’这四个字的人。她接纳了阴面,成就了阴阳平衡,走通了那条路。可你猜怎么着?她当年也问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怎么破?'”
砸门声响起来了。木门在追兵的踹击下嘎吱嘎吱地呻吟,门闩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怎么接纳?”
老翁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你以为你在抗拒什么?穿裙子?变漂亮?胸口多两团肉?不。你抗拒的是你本来就有的那一半。群勃龙最阳,可正因为最阳,它底下的阴面也最深。你生下来就带着银色的那一半,可你从来不敢看它。”
老翁的手指从他眉心滑落,掌心按在他胸口正中央,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去照照镜子。去问问镜子里那个穿裙子的人——她愿不愿意帮你。”
门板碎了。木屑横飞,火把的光从破口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六个内门弟子鱼贯而入,短棍在手,齐齐扫了一圈屋子。
“人呢?!”领头的弟子吼道。
老翁已经坐回了摇椅里,慢悠悠地翻开那本册子,头也不抬:”跑了。往南边跑了。你们追不上的。”
“放屁!这屋子只有一个门——”
“老朽说的是’跑了’,又不是说从门跑的。”老翁翻了一页纸,打了个呵欠,”后窗开着呢。往南。再不追连灰都吃不着了。”
领头的弟子骂了一句脏话,手一挥,六个人从后窗翻了出去。脚步声远了,火把光也远了。木屋重新陷入昏暗,只剩那盏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
老翁抬起眼,看向屋角的阴影里。陈野站在那里,身体半透明,轮廓模糊得像一层薄雾笼着月光。
“幻术?”陈野问。
“雕虫小技。”老翁摆了摆手,”不过你只能藏一刻钟。他们搜完南边就会回头。滚吧,滚远点。下次再来老头子可不管了。”
陈野从阴影里走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又落回老翁佝偻的背脊上。
“怎么接纳?”
老翁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像干裂的芦苇叶在风里蹭过。
“先找条裙子穿上试试?别怕,又不会少块肉。”他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桌角一个灰扑扑的包袱,”东西给你备好了。走吧。别耽误老头子睡觉。”
陈野拎起包袱推门而出。枯林的月光从枝丫缝隙间筛落下来,斑斑驳驳地铺在路上。他跑了一整夜,把追兵甩在身后远远的。天亮的时候,他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庙门歪斜,半扇垂在地上,门上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朽成灰褐色的木纹。他侧身挤进去,把歪斜的那扇门扶起来勉强掩上,然后瘫倒在布满了灰尘的蒲团上。破败的屋顶漏下几道细长的天光,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喘匀了气,解开那个包袱。
里面是一条黑色的蕾丝裙。裙身柔软,面料薄而凉,叠得整整齐齐,裙摆处缀着一层细密的蕾丝花边。包袱底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擦得锃亮,像是刚被人仔细擦过。
陈野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裙面上落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
然后他脱掉了自己的外衫。布料从肩头滑落时带起一阵凉风,他抖开那条蕾丝裙,低头往身上套。裙摆垂到脚踝,腰间的收束刚好卡在他腰线最细那一截。面料的凉意贴着皮肤,从胸口一路延到小腿。一种陌生的、柔滑的触感裹住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那面满是裂痕的铜镜前。
镜面裂了三道缝,把他的倒影切成几块。可他还是看清了——眉眼柔和,银发垂鬓,黑色的蕾丝裙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裙摆铺在脚面上,腰间收束的线条把腰肢衬得更细了,而肩颈处露出的锁骨形状圆润了几分。他像谁?像梦里的那个长发人影,像老翁画上的月白鱼尾裙的女子,像——
像他自己。
“群勃龙。”陈野对着镜子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砂,”你还在吗?”
丹田里那头金色的巨龙猛地抬起头来。龙瞳睁开,金光从他胸腔深处涌上来,炽热滚烫,烧得皮肤发红。但这一次,他没有压它,没有锁它,没有用铁手教他的那些口诀去压制它。他把所有经脉都敞开了。金光奔腾而出,与此同时,盘踞在丹田底部的银色寒流也冲了上来。极阳。极阴。两股力量在他胸腔正中央相遇,迎头撞上。
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域。没有炸裂,没有撕扯,只是涌入彼此,填满彼此的缝隙。
剧痛从骨髓深处爆开。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抽搐。金色和银色的光纹同时在皮肤表面浮现,从胸口往四肢蔓延,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藤蔓交缠着攀上一面墙。骨头在响,从里到外地响,像有人在他体内重新拼一副骨架。
可在那阵剧痛的尽头,他看见了。
铜镜里,那个长发的人影走了出来。她从碎成三块的镜面中走出来,赤脚踩在落满灰尘的石砖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那张脸渐渐清晰了——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眉眼,鼻梁,嘴唇,连那道横在眉心的银纹都分毫不差。只是更柔和,更细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散开的那种温度。
她伸出右手,冰凉的指尖托起他的下巴。
“你终于肯见我了。”
“你又是谁?”
“我是你的另一面。”她笑了笑,那笑意轻得像一阵风,”接纳了?不反悔?”
陈野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
她笑了。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整具身体像雾气一样融入他的胸口。凉意渗进皮肉,渗进骨骼,渗进经脉深处所有他未曾触及的角落。那一瞬间,剧痛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剩下的是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圆满感。阳在左,阴在右,两股力量在他丹田中汇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金色的光裹着左半边躯体,银色的光裹着右半边,可它们不再争斗了。它们在同一个漩涡里各自流动着,像两条鱼绕着一个圆心游。
陈野睁开眼。铜镜里,他的左眼烧成金色,右眼凝成银色。两道光芒在瞳孔深处各踞一方,又互相映照。长发散落在肩头,一半是原先的墨黑色,一半是从鬓角长出的银白色,交错着垂在黑色的蕾丝裙面上。
“物极必反。”他喃喃。
丹田深处,那个柔和的声音轻轻响起来:”现在去找白无咎吧。他知道的比我多。”
“什么意思?”
“他也是异龙血脉的传人。你不想去问问关于你的信息?顺便——救回那个胖子。”
站长:审核发文真的很累很无聊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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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没有再问。他站起来,黑色的蕾丝裙摆随着动作轻轻荡了一下。他走到庙门口,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晨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枯林还是那个枯林。黑色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风从林间穿过时呜呜地响。可在陈野眼里,那些扭曲的形状第一次显露出某种悲怆的、沉默的美感。
他向南走去。裙摆在枯叶上扫过,沙沙地响。
那里,白无咎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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