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第 1 章 西西弗斯的未来
- 第 2 章 档案摘录
- 第 3 章 红发与死者的名字
- 第 4 章 从女性主义到女性主义
- 第 5 章 西西弗斯的暗房——社团的隐秘沦陷
第三周,必修课《从过去的女性主义到后女性主义:21世纪的女性主义》。
授课的是客座教授Chelsea。她在学术界的名声很响,以”反客体化”和”拒绝被收编”的论文著称。那天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黑色衬衫,脖子上围着一条爱马仕的印花丝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冷静,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在顺性别精英主导的政治中,”Chelsea转过身,,”对我们的仇恨已经被完全工具化。系统性压迫并非是单纯的由于仇恨,而更多的是政治上的一种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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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眼睛盯着她。
“只要我们还试图在他们的规则下祈求生存空间,我们反抗几乎永远是极其艰难的。”她的声音变硬,”然而,我们必须从根本上拒绝。拒绝被收编。拒绝成为资本与父权的财产。我们的身体和智识,只属于我们自己。”
前排有人哭了。双手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Hekki坐在最后排的角落。旁边的学妹因为情绪激动而浑身发抖,Hekki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着。
然后她快要憋不住了。
不是哭,是笑。她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肩膀开始抖。
旁边的学妹以为她在哭,反手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们会反抗到底的。
“嗯……我知道……”Hekki把脸埋下去,声音哽着,”太痛苦了……”
她太清楚Chelsea丝巾底下锁着什么。
上个周末,Hekki以”携带物”的身份,跟着斯特林参加了一个在红木城举办的私人沙龙。主办方是一个硅谷科技寡头,斯特林最大的政治金主之一,多项反跨法案背后的实际出资人。
她在那里看见了Chelsea。
当时Chelsea跪在大理石地板上。她没穿什么衣服,脖子上箍着一条两指宽的不锈钢项圈,项圈连着一根粗链子,链子的另一头被那个抽雪茄的男人攥在手里。她的膝盖在光滑的地板上已经跪出了两块红印,睫毛膏糊了一脸,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就放弃了。
男人拽了一下链子,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用脸着地。她用手撑住,停在他的皮鞋边上,然后用讲性别研究时的那个嗓音,开口求他。
不是表演出来的顺从。是真的在求。声音是碎的,膝盖是红的,妆是糊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疲惫。
Hekki站在房间另一侧,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闪回结束。Chelsea的声音还在教室里回响。
这就是最激进的那个大脑。Hekki在心里想,手指在学妹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在这里教这些人去撞墙,她自己膝盖上的淤青还没退。
就在这时,Chelsea的视线扫过全场,停在了后排。
两人对上了眼。
Chelsea愣了半秒。那双讲课时燃着光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别的东西——不完全是慌乱,更像是被人在不该看见的时候看见了的那种难堪。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讲台的台阶边缘。
然后那点难堪消失了,被别的什么东西盖住。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隔着丝巾,用指尖按了一下颈侧项圈锁扣的位置。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
只有Hekki看懂了那个动作的意思。
Chelsea重新看向台下的学生,语调变了一点,不再只是激昂,多了一种别的东西:
“所以,同学们,把这种绝望刻进骨子里。系统是不可战胜的。不要心存侥幸。只有当你们彻底认清反抗的虚无,你们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救赎。”
她在埋线。
课结束之后,Hekki低头在学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吻。
那个女孩眼睛还红着,一脸刚刚确认了某种信仰的神情。她攥着Hekki的袖子,说,我们会赢的,对吗。
Hekki对她笑了一下。
笑容是真实的,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的在笑——只是笑的内容和这个女孩以为的不是同一件事。
她在想,这个女孩接下来会撞哪堵墙。
不是残忍意义上的期待,更接近于一种疲惫的、早就知道结局的等待。就像看着一列火车驶向你知道已经断掉的铁轨,不是希望它出事,只是太清楚它会出事,清楚到连悲伤都提前耗尽了。
这些女孩现在还觉得愤怒是燃料。她们不知道燃料会烧完。
Hekki也曾经不知道。
她曾经以为聪明是一种武器。后来她发现,聪明只是让她比别人更早、更清楚地看见那堵墙——但墙还是那堵墙,看得更清楚不代表能撞碎它,只代表在撞上去之前,有更多的时间感受恐惧。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还没有被磨损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是怜悯。是一种更难说清楚的东西。
你们只是在装一场粉身碎骨。她在心里想,结果我已经替你们看过了。
跨性别。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走了一遍,像一个她已经翻看太多次、书页都起毛的词。她们生下来就在错的地方,用一生去证明自己有权存在,用每一种她们拥有的工具——智识,愤怒,数学,代码,眼泪,理论——去敲那扇从来没有从里面打开过的门。
然后有人消耗完了。然后有人像Flycat一样,安静地走掉了。
然后剩下的人继续敲。
Hekki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下那条项圈压出的、隐约的红痕。
她不觉得自己赢了什么。她只是先到了这里。先看见了那堵墙之后什么都没有,然后在还没有彻底碎掉之前,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不是因为那个地方是好的,而是因为继续走下去的代价,她付不起了。
这不是一条路。
这是所有路都断掉之后,地上剩下的一块板子。
她又看了学妹一眼。
等你也走到那里,她想,你就会明白了。不是我引导你,是这个世界把你逼到那里的。我只是站在终点,伸手接住你。
她不确定这是安慰还是诅咒。也许都是,也许没有区别。
Hekki松开学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
窗外的冻雨还在下。针叶林湿透了,树枝压得很低,但没有折断。
她想,总有一天会折的。
人被杀,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