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第 1 章 软弱的勇气 第一章
- 第 2 章 软弱的勇气 第二章
- 第 3 章 软弱的勇气 第三章
- 第 4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四章
- 第 5 章 软弱的勇气 第五章
- 第 6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六章
- 第 7 章 软弱的勇气 第七章
- 第 8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八章
- 第 9 章 软弱的勇气 第九章
- 第 10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章
- 第 11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一章
- 第 12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三章
- 第 13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二章
- 第 14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四章
- 第 15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五章
- 第 16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六章
- 第 17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七章
- 第 18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八章
- 第 19 章 软弱的勇气 第十九章
- 第 20 章 终章
- 第 21 章 怀孕篇
- 第 22 章 旅游篇
- 第 23 章 恶坠篇一
- 第 24 章 恶坠篇二
他是在那片昏沉的、无梦的黑暗里,被一种尖锐的、不属于身体任何部位的感觉刺醒的。不是痛,是一种悬在胸腔里的、空落落的期待,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慢慢收紧。他猛地睁开眼,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灰白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冷白的光,切割开室内的昏暗。
对了。他昨天把所有的钱,都买了“黑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又像一把火,同时浇灌进他空荡荡的胸腔。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让他彻底清醒。笔记本电脑还合着,搁在书桌上,像一只沉默的、等待宣判的黑色匣子。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站着,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几秒。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一样地跳,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跌回原形?还是怕那个疯狂的念头落空?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屏幕。
冷白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系统缓慢启动,桌面还是那张三亚的海——他和沈墨言并肩笑着,阳光刺眼,浪花雪白。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合上,而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光标移动,点开了Steam。
社区市场。库存。我的交易记录。
那一小叠黑蛋贴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图标黑黄相间,像一片片沉默的、等待被阅读的命运。他屏住呼吸,鼠标悬停在一张贴纸上——当前市场参考价,是实时刷新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又跳动了一下。
403.00。
林小白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重新搏动起来,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403,后面跟着两位小数,00。
他又去看了市场首页的实时价格——卖单挂在四百一、四百二,买单压着三百九十五。他的贴纸,按照最保守的估价,也稳稳地站在了四百块的关口。
昨晚他买入的时候,成本价平均是一百八十多。一夜之间,翻了一倍还多。
翻了一倍。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痉挛的兴奋。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缘,风从脚下灌上来,身体在失重的边缘摇摇欲坠,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畅快。他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觉得它们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在生长,在他的血管里游走。
他没有立刻卖。鼠标滑到出售页面,弹出一个窗口——交易保护期。系统冷冰冰地提示:该物品需至下周五方可进行市场交易。
下周五。还有七天。
林小白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身体里最后一点紧绷的热度,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盯着屏幕上那行灰色的提示文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焦虑——七天,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价格可能继续涨,也可能跌回去,甚至跌穿他的成本价。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笃定的期待。
眼镜男说,大户还在吸筹,目标看到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只巨大的、闪着金光的鸟,翅膀扇动时带起的气流让他眩晕。他现在手里的二十张贴纸,按照四百块一张算,市值八千。成本四千,利润四千。而如果他等到价格涨到五百、一千、两千……他不敢往下想,却又忍不住拼命地往下想。
他关掉电脑,没有吃早饭,或者说,没有吃任何东西。厨房里还有昨天剩的半包方便面,他没有碰。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条陡峭的价格曲线。三十,四十,五十……一百八,两百,四百。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岩浆奔涌,不可阻挡。
那天下午,他又给周晚打了一次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过后,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手机屏幕亮着,那串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依旧刺眼,但此刻他盯着它们,心里涌起的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恐惧和依赖,而是一种模糊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疏离感。周晚不接电话,周晚虚弱,周晚可能出了什么事——这些念头从他脑海里滑过,像水面上漂浮的枯叶,打了个旋,就沉了下去。
她没有那么重要了。或者说,此刻,没有什么比屏幕上那条跳动的价格曲线更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白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偏执的节奏。
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不是喝水,而是打开电脑,登录Steam,查看黑蛋的价格。窗帘始终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永远昏暗,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随着数字的跳动而明灭不定。
第一天,价格在四百上下震荡,最低跌到三百八,最高冲到四百三。他盯着分时图,心也跟着那些红红绿绿的蜡烛线上下起伏,每一次急跌都让他手心冒汗,每一次拉升都让他心跳加速。他没有出手,也不能出手——交易保护期像一道冰冷的铁栅栏,把他和他的财富隔开,他只能看,只能等。
第二天,价格突破了五百。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坐在马桶上,手机屏幕亮着,Steam的手机应用上,黑蛋的成交价跳到了五百一十块。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手机掉进马桶里。他赤着脚跑回房间,打开电脑确认,又跑回卫生间——来来回回三次,才终于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百块。他手里的二十张贴纸,市值一万。
他的本金是四千。利润六千。
六千块。够他在这座城市再活半年,够他买一张去任何地方的火车票,够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租一个月的房子,找到工作,重新开始。他应该满足了。理智告诉他,够了,收手吧,等保护期一过就卖掉,拿钱走人。
可他没有。
他盯着那个正在缓慢攀升的价格曲线,盯着市场里不断刷新的买单和卖单,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才刚开始。眼镜男说目标五万,就算到不了五万,哪怕到两千,他手里的二十张就是四万。四万,是他本金的十倍。十倍。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砂纸。他关掉电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面。面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雾气里扭曲的厨房墙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等等。再等几天。
第三天,价格突破了八百。那天晚上他几乎没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他一遍遍地刷新着市场页面,看着那些数字在深夜里依旧不知疲倦地跳动。有人在以八百二的价格挂出卖单,下一秒就被吃掉;有人在以七百九的价格挂出买单,下一秒就被砸穿。市场的疯狂像一场无声的海啸,他躺在海底,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走,却没有任何挣扎的欲望。
第四天,一千二。
他记得自己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甚至重启了电脑,清空了浏览器缓存——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不敢相信。一千二。二十张,两万四。他的本金翻了六倍。
六倍。
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炭。他想起周晚第一次给他穿上女装的那个夜晚,想起沈墨言在车里最后那个沉默的侧脸,想起派出所问询室冰冷的白墙——所有这些画面,此刻都被一条陡峭向上的价格曲线覆盖了,像旧照片被新的颜色一层层涂掉。
他需要更多的钱。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像潮水漫过沙滩,像藤蔓爬上墙壁,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他的本金只有四千,就算翻十倍也不过四万。四万块钱,够他离开,够他活一阵子,但不够他彻底地、一劳永逸地逃离。他想要更多。想要多到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要多到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
第五天,价格短暂回落到九百。那是他最煎熬的一天。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账面上的财富从两万四缩水到一万八,缩水了整整六千块。六千块,够他活半年的钱,就这么在屏幕上无声地蒸发了。他盯着那条直线下跌的分时图,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他几乎就要砸掉电脑,几乎就要冲到市场上去卖——可卖不掉,交易保护期还有两天。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他坐在椅子上,弓着背,双手交叉握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里、落满灰尘的雕塑。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远处有消防车的警报呼啸而过,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高中时偷偷买的那件黑色皮夹克,想起周晚打量他的眼神,想起那句“不伦不类”。想起沈墨言第一次牵他的手,在东湖边,暮色四合,掌心温热。想起派出所里那个女警官看他的眼神——不是厌恶,不是同情,而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像在看一件需要分类归档的物品。
他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只有屏幕上的数字不会审视他,不会厌恶他,不会离开他。它们只是跳动,根据市场的供需,根据无数个他不认识的人的交易行为,客观地、冷漠地跳动。涨了就是涨了,跌了就是跌了,没有任何附加的含义。这反而让他感到安心。
第六天,价格反弹,重新站上一千,并且在当天下午突破了以前的高点,一路冲到一千六。
他几乎没有感觉了。或者说,他的感官已经被那些数字训练得麻木了。涨,跌,涨得更多,跌得少一点——这些波动在他眼里不再是金钱,而是一种抽象的、纯粹的“势”。他不再计算自己赚了多少钱,因为他已经决定,等保护期一过,他不卖。他要继续持有。他要等到那个传说中的“五万”。
第六天晚上,他又给周晚打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电话依旧没有接通。
第七天。交易保护期解除的日子。
他记得自己早上六点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屏幕上是Steam的市场页面。黑蛋的价格,在经历了昨夜的小幅回调后,今早直接跳空高开,冲上了一千九。
一千九。二十张,三万八。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像是要把血液泵进大脑最深处的某个角落,点燃那里最后一簇理智的火苗。他没有犹豫。他点开库存,选中所有二十张贴纸,点击“批量出售”。
系统弹出确认框:当前市场最高买单为1980.00元/张,您将以该价格出售20件商品,预计收入为39,600.00元,平台手续费5%,实际到账37,620.00元。
确认。
鼠标点下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兴奋。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出售成功。资金已转入您的Steam钱包。
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37620.00。
将近四万块。四千本金,一周时间,翻了近十倍。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至少,从来没有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不依赖于任何人的钱。这笔钱躺在Steam钱包里,还不能直接提现,需要通过第三方平台兑换成人民币。但他知道,这不是问题。网上有无数教程,无数中介,只要付一点手续费,钱就能到他的银行卡里。
他应该收手了。
四万块,足够他离开这座城市,足够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租房子、找工作、活上半年。他可以重新开始,以林小白的身份,不是鹿鸣,不是任何人的玩物,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内向的、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年轻人。
可他不想收手。
他盯着屏幕上的价格曲线,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这才刚开始。眼镜男说目标五万,就算到不了五万,到五千呢?他现在的四万,到五千就是二十万。到一万呢?就是四十万。四十万,够他在一个小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四十万,够他这辈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需要更多的本金。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已经被欲望浇灌得肥沃得惊人的心田里,疯狂地生根发芽,抽枝散叶。四万不够。他需要四十万,四百万。他要一把赚够这辈子的钱,然后彻底消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他没有犹豫太久。
那天下午,他打开了网贷平台的APP。
手机屏幕亮着,申请贷款的页面简洁明了,只需要填写基本信息,上传身份证照片,绑定银行卡。他按照提示一步步操作,手指稳定得惊人,仿佛他做的不是一件可能把他推入深渊的事情,而是在执行一个早已计划好的、万无一失的方案。
第一笔贷款,来自一个他常用的小额信贷平台,额度一万二。审核几乎是即时的,三分钟后,钱到账了。
一万二。加上他Steam钱包里即将兑换出来的三万七,将近五万。不够。
他又打开了第二个平台。额度八千。审核通过了,但利率高得吓人,年化百分之三十六。他看了一眼,点了确认。
八千。到账。
第三个平台,额度两万。这次审核慢了一些,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他反复刷新页面,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终于跳出“审核通过”的绿色大字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两万。到账。
他没有停下来。他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一个一个地打开那些他听说过、但从没想过会使用的APP——借呗、微粒贷、美团借钱、京东金条……有些给了额度,有些没有。他不管利率多少,不管还款期限多长,全部确认,全部提现。
每到一个账,他的银行卡余额就往上跳一截。他盯着那个数字,心跳越来越快,瞳孔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放大,里面映着那些不断增加的零——五万,八万,十二万,十八万……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了。那些贷款平台上的条款、利率、还款日期,在他看来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噪音,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个数字:他手里的本金。
到那天深夜,他瘫在椅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银行卡余额显示:438,721.63元。
他累得几乎虚脱,像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而执拗的光。
四十三万。加上他之前的三万七,将近四十七万。加上微信余额里剩下的那三百多块,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不,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这笔钱足够他在一个小城市全款买一套不大的房子,足够他离开这里,去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足够他——足够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
他没有立刻去买黑蛋。他太累了。精神的高度亢奋之后,是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山崩一样的疲惫。他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就那么瘫倒在床上,皮夹克的拉链硌着胸口,他也懒得去调整。被子胡乱搭在身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些跳动的数字——四十七万,一万八,两千,五万——像一场盛大而疯狂的焰火,在他紧闭的眼睑后面不断绽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第二天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吃饭,而是打开电脑,打开Steam,打开市场页面。
黑蛋的价格,在经历了昨天的小幅震荡后,今天早盘稳定在一千九百五十元上下。他点开深度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买单和卖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笃定的平静。
他没有一次性买入。他像上次一样,把四十七万分成了很多笔,一部分直接以当前市价购买,一部分挂在略低于市价的位置等待成交。操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他不断地刷新页面,确认每一笔订单的成交情况。
到中午十二点,他的库存里,多出了二百四十张黑蛋贴纸。平均成本价大约在一千九百六十元。
市值四十七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贴纸图标,黑黄相间的颜色像一片沉默的、等待燃烧的森林。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他关掉电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面。面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模糊了视线。他透过那层白雾,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到黑蛋涨到五千,他手里的二百四十张就是一百二十万。涨到一万,就是二百四十万。涨到五万,就是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无法想象。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甚至不知道一千二百万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那是他应得的。是他用一周的时间,用全部的积蓄,用所有的勇气,换来的。
他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吹不散他脸上那抹僵硬而疯狂的笑意。
他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面无表情的路人,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近乎怜悯的优越感。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为几千块钱的工资奔波,为几万块钱的首付焦虑,为几十万的房贷失眠。而他,林小白,一个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当作怪物的废物,即将拥有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回到电脑前,重新点开市场页面。
那条价格曲线还在缓慢地向上爬。一千九百六,一千九百七,一千九百八。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觉得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像一群在他血管里游走的热带鱼,五彩斑斓,闪烁着诱人的光。他的眼睛映着屏幕的冷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一点一点地坍塌。
那是理智,是恐惧,是最后一点属于“林小白”这个普通人的、对现实的敬畏。
它们正在被一种更炽热、更纯粹、也更危险的东西取代——那是赌徒的信仰。
自从他把那四十七万全砸进黑蛋之后,手机就像突然长了眼睛,看穿了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
抖音开始发了疯一样给他推相关的视频。起初只是一两条,他划过去了,但手指比脑子诚实,划走之后又划回来,点进主页看了几秒。就这么几秒的停留,算法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此再没放过他。
第三天开始,他的推荐流就彻底变成了黑蛋的形状。
“家人们,CSGO饰品这波牛市不是偶然,是蓄谋已久的大行情……”一个戴着鸭舌帽、身后堆着电脑屏幕的男人,用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林小白盯着他身后屏幕上那条熟悉的、近乎垂直的价格曲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黑蛋作为斯德哥尔摩的龙头品种,底部放量突破,主力吸筹迹象非常明显……”另一个声音更沉稳、看起来更专业的中年人,拿记号笔在K线图上画着圈,圈出那些他看不太懂、但本能觉得很有道理的形态。他一条条看下去,像干渴的人在沙漠里遇到了绿洲,贪婪地吞咽着每一个字。
不只是短视频。还有直播间。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架在胸口,屏幕里一个操着南方口音、自称“老K”的主播正在激情澎湃地复盘:“兄弟们,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黑蛋是这波行情的总龙头!总龙头懂吗?就是你闭着眼睛买、买完把手机扔一边、过一个月再回来看的那种!我直播间里跟上的老铁,现在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弹幕飞快地滚动。“跟了跟了”“K哥威武”“黑蛋牛逼”“后悔买少了”。林小白看着那些弹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热乎乎的归属感。他不是一个人。有这么多人和他站在同一边,和他一样相信黑蛋会涨,和他一样等着那个“五万”的目标价。这种被认同、被确认的感觉,像冬天里的一床厚棉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暖得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信。
偶尔,他会在视频的评论区里看到一些刺眼的声音——“这不就是击鼓传花吗?”“最后接盘的人会死得很惨”“这种骗局也信,智商税”。每次看到这样的评论,他都会感到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窜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从来不憋着。
他会点开那条评论,然后敲下一长串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速度快得像要把屏幕戳穿:“你看过走势图吗?你知道斯德哥尔摩贴纸的发行量吗?你什么都不懂就在这里乱喷,典型的酸葡萄心理。”发完之后,他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打开Steam,截了一张自己库存的图——二百四十张贴纸,市值四十七万,整整齐齐排在屏幕上——然后贴到评论区,补了一句:“我四十七万本金在里面,你说我是傻子?你一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自己的回复,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丝丝的、带着铁锈味的满足。他甚至会反复点开那条评论,看有没有人回复他,有没有人给他点赞。如果看到有人赞他,他就会心满意足地锁屏,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僵硬的笑意。
他开始关注那些“老师”的账号,开了特别关注通知。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看价格——当然价格还是要看的——而是刷一遍那些老师更新的内容,听听他们怎么分析昨天的走势,怎么预测今天的行情。他们用的那些术语——“压力位”、“支撑位”、“放量突破”、“资金流入”——起初他听着有些云里雾里,但听得多了,竟也觉得自己懂了,甚至能在评论区跟人争论几句,引经据典地搬出某个老师说过的话,像背诵经文一样虔诚。
那些老师的声音,像某种温和的、持续的背景音,渗进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洗脸的时候,手机架在洗手台上,老师在讲“周线级别的多头趋势”;煮面的时候,手机靠在调料瓶上,老师在说“这波行情不会那么快结束”;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耳机里还传来直播间里嘈杂的感谢礼物声和“黑蛋加油”的口号。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而温暖的网,把他兜在里面,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参与一场宏大的、必将胜利的集体远征。
黑蛋的价格没有辜负他。
从一千九百多开始,它像一列启动的火车,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一千九,两千,两千一。每一百点的突破都像一场仪式——他会刷新页面,看着那串数字变成新的样子,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拧紧了一圈。两千二,两千三,两千四。
那三天他几乎没有出门。窗帘始终拉着,白天黑夜在他这里失去了意义。饿了就泡面,渴了就喝自来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盯盘。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皮夹克始终没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起了球的烟灰色高领毛衣。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上次洗澡是哪一天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闷久了的人味儿,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和纸盒的腥气,像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沉闷而颓败的气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一小片发光的屏幕吸走了。
两千五。
那天下午,黑蛋的价格突破两千五的瞬间,林小白正在吃一碗泡了太久、已经坨掉的面。他看到那个数字从两千四百九十八跳到两千五百零三的时候,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溅出几滴面汤。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泪水不自觉地涌上来。
两千五。二百四十张,市值六十万。
他从一千九百六的成本拿上来,每张毛利五百四,总毛利将近十三万。加上他之前做短线赚的利润再投入,他现在的总资产——不算贷款——已经将近六十三万。
六十三万。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眼眶发热。不是想哭,是那种巨大的、几乎要撑破胸腔的兴奋和激动,找不到出口,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了握,仿佛能抓住那些正在飞速流淌的数字,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它们的温度和重量。
不够。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那股短暂的、近乎眩晕的狂喜。他重新坐直,盯着屏幕上那条还在缓慢攀升的价格曲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节奏。
六十万。听起来很多,可买一套房子就没了。他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城市,意味着要从头开始——租房、找工作、交社保、存钱买房。六十万,在那些他听过的、稍微像样一点的城市里,连一套小户型的首付都不够。他想要的不只是活下去,而是彻彻底底地、一劳永逸地,从那种提心吊胆、仰人鼻息的生活里解脱出来。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没有人能闯进来的、安全的壳。
他需要更多的本金。
这个念头一旦再次出现,就不再是藤蔓,而是洪水。它冲垮了他心底最后那点残存的理智堤坝,裹挟着他所有的恐惧、贪婪和绝望,咆哮着往前冲。
正规渠道他已经借遍了。借呗、微粒贷、美团、京东、360借条、度小满……能下的APP他都下了,能通过的额度他都提了。有些平台给了他几万,有些只给了几千,有的干脆把他拒了。他的征信在短时间内被无数次查询,那些记录像一道道血痕,密密麻麻地印在他的信用报告上。他不在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征信是什么颜色,也不想知道。
他需要新的渠道。
他想起那些在抖音评论区和黑蛋相关视频下面经常出现的广告——“无视黑白户,秒批到账”“应急周转,当天放款”“个人借贷,不上征信”。以前他看到这些,会本能地觉得是骗人的,划过去,从不点开。但现在,他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图,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迫切的、近乎饥渴的好奇。
他点开了第一条。
那是一个声称“无抵押、免审核、秒到账”的借贷平台,界面简陋得像是用模板十分钟搭出来的,颜色是大红大绿,充斥着“立即申请”“急速放款”之类的闪烁按钮。他注册账号,填写了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和之前在正规平台上做过无数次的操作一样。不同的是,这个平台没有要求他授权征信,甚至没有要求他填写工作信息。
额度批下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一万二。
他点了提现。系统弹出提示:“您需要先支付6%的‘信用评估费’,共计720元,支付成功后24小时内放款。”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先交钱?他在网上看过太多关于“贷款诈骗”的新闻,知道这种“先交钱再放款”的基本都是骗局。他知道。他全知道。
但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点了确认。
他输入支付密码,720元从银行卡里划走。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信用评估中,请耐心等待。客服将在24小时内联系您。”
他没有等到客服。第二天他再登录那个APP的时候,页面已经打不开了。域名失效,服务器无响应,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那720块钱也蒸发了,干干净净,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上“无法连接服务器”的白底黑字,心里涌起一阵钝痛,不是心疼那七百多块钱——在那时候的“大局”面前,七百多块钱算得了什么?——而是那种被愚弄、被欺骗的、赤裸裸的屈辱感。他愤怒地摔了一下手机,手机弹到床上,滚了几下,屏幕还亮着,映出天花板上灰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手机,打开抖音,又刷到了黑蛋的视频。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在讲:“这波行情不会停,回调就是上车的机会,不要等涨上去了再后悔……”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胸口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也更疯狂的东西。
那七百多块钱,就当交学费了。他不能被这种小事绊住脚。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黑网贷”、“高利贷”、“借贷不查征信”之类的关键词。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的是论坛里匿名的帖子,有的是贴吧里被删了又发的广告,有的是QQ群号码,一串串数字像暗号一样散落在各个角落。他加了几个群,群里人不多,但消息跳得很快,满屏都是“下款了”“感谢老哥”“还有没有路子”之类的字眼。
他像一个潜入水下的人,在那些黑暗的、浑浊的水流里摸索。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个“财务”,加微信私聊;有人发来一个网页链接,界面粗糙得像是九十年代的遗物;有人甚至直接让他提供手机号、身份证号,说“报备系统”之后就能放款。
利率高得离谱。日息百分之一、周息百分之十、砍头息百分之二十——这些他以前只在社会新闻里看到过的、带着猎奇色彩的数字,此刻变成了一行行冷冰冰的、需要他确认的借款协议。他记得有一个平台,借一万到手只有八千,两千块直接被当作“服务费”扣掉,还款期限七天,七天之后还一万。他算了算,年化利率算下来超过百分之一千。
他签了。他甚至没有犹豫。
因为他知道,只要黑蛋继续涨,这点利息算什么?七天之后,他手里的黑蛋可能已经从两千五涨到了三千、四千,他需要还的这点钱,不过是利润里微不足道的一个零头。就算利息再高,也高不过黑蛋的涨幅——这是他在那些老师的视频里学到的核心逻辑:当你手里持有的是“龙头资产”时,融资成本是可以被忽略的,因为资产增值的速度会远远跑赢利息。
他觉得自己特别清醒,特别理智,特别像一个真正的投资者。
他把能借的黑网贷、高利贷、甚至是通过中介找的“私人资金”,全部借了一遍。有些借了一万,有些借了两万,最多的一个借了五万,利息高得他都不敢细看。他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流程:添加微信——发送身份信息——确认借款金额——签署电子借条——等待放款。每一次到账的提示音,都让他心跳加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的战栗。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手里握着的不是钱,而是点燃引信的火把。
一天,两天,三天。
他陆陆续续到账了将近三十八万。加上银行卡里之前剩的一些零头,又凑了四十万。
四十万。加上他手里已经持仓的四十七万,总本金八十七万。
八十七万。
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机屏幕上是他统计的各平台借款明细,Excel表格密密麻麻,红色的数字代表着利息,黑色的数字代表着本金,他看不太懂那些公式,只看得懂最后那个加粗的总计:400,000.00。
他盯着那串数字,眼眶发干,喉咙发紧。他没有害怕。他只是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但掐得不紧,足够他呼吸,只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尖锐的哨音。
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他登录Steam,打开市场页面,点开黑蛋的深度图。价格在这个位置震荡了两天,昨天最高冲到两千六,今天回落到两千五百五附近。那些老师说了,回调就是上车的机会,错过这班车,下一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
他一口气挂出了几十个买单,价格分布在两千五百三到两千五百八之间,像一张精心布置的网,等待着那些流动的卖单自投罗网。然后他开始刷新页面,看着那些买单一个一个地被吃掉,一条一条地变成“已成交”的绿色字样。
二百四十一张,二百四十二张,二百四十三张……他库存里的贴纸数量在缓慢地、稳定地增加,每增加一张,他的心就往上提一格,像一只正在被缓缓充满的气球,膨胀,膨胀,快要撑破胸腔。
到那天深夜,他的库存里,躺着整整三百八十张黑蛋贴纸。平均成本价大约在两千五百四十元。
总市值,九十六万五千。
加上他之前账户里还剩下的一点流动资金,他的总资产,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九十七万以上。
九十七万。
他关掉电脑,关掉灯,在完全的黑暗里,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瞳孔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看清了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纹,从吊灯的位置蜿蜒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某个他没听过的贷款平台——“尊敬的林小白先生,您的借款申请已审核通过,额度3000元,请点击链接确认……”
他没有点开。三千块,已经不够看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数字还在疯狂地跳动——二百五十,三百八十,九十七万,五万,一千万——像一群被惊动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在黑暗的天空里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空洞而满足的微笑。
这次,一定能赚够。
那个夜晚来得并不特别。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层浮在黑暗表面的、薄薄的亮膜。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惨白,瘦削,眼窝深陷,只有瞳孔深处映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亮得不正常。
黑蛋的价格,在下午四点前,稳稳地站在了三千二百块。
三千二百块。
林小白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泪水本能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没有擦,只是眨了眨眼,让那层水雾重新散开,露出下面那串清晰的、如同烙印般的数字。3200.00。后面跟着两个零,像两只沉默的眼睛,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
三百八十张。每张成本两千五百四。每张毛利六百六。三百八十乘以六百六——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又用手机计算器确认了一遍。二十五万零八百。加上他原本的本金,他的总资产,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一百一十二万以上。
一百一十二万。
这个数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滚,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糖果的甜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拥有这么多钱。小时候,他的零花钱是按块算的;上了大学,周晚给他的生活费是按月算的,每一笔都要记账,每一笔都要解释用途。他穷过,也习惯穷了。那种穷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而是一种更隐蔽、也更折磨人的穷——你永远不能随心所欲地买任何东西,永远要在心里反复比较性价比,永远要在收银台前犹豫三秒,然后放下那件稍微贵了一点的,拿起那件便宜的。
他受够了那种感觉。
而现在,他有了上百万。上百万是什么概念?他可以在任何一座二三线城市全款买一套不大的房子,再也不用交房租,再也不用看任何房东的脸色。他可以买一辆车,不用多好,十几万的国产车就行,能遮风挡雨,能载着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可以把剩下的钱存进银行,每个月吃利息,然后找一份轻松的、不累人的工作,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不用再扮演任何角色,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正常人。
这个词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贪婪的笑容。他终于可以变成一个正常人了。不是鹿鸣,不是周晚的玩物,不是沈墨言记忆里那个破碎的、虚假的影子,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自己存款、有自己房子、有自己生活的——正常人。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吊灯。灯罩里积着一层灰,灯泡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已经很久没亮过了。他看着那些灰尘和污渍,心里却没有任何打扫的欲望。因为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这里了。这间逼仄的、冰冷的、充斥着周晚气息和沈墨言阴影的出租屋,很快就要变成他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微不足道的角落。他会搬进属于自己的房子,铺上自己喜欢的地毯,买一张柔软的大床,窗帘选米白色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他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那个光明的、温暖的、属于未来的草原上狂奔。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买一台新电脑。这台老旧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快五年,屏幕上有两道划痕,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像拖拉机,开机要等两分钟。他要换一台顶配的,屏幕要大,键盘要舒服,显卡要好——虽然他现在已经不玩游戏了,但他就是想拥有一台好的电脑,放在属于自己的书桌上,想用的时候就能用,不用的时候看着也高兴。
他还要买一套新衣服。不是周晚给他挑的那些柔软的、带着蕾丝和蝴蝶结的女装,也不是现在身上这件起球的、皱巴巴的高领毛衣和那件旧皮夹克。而是一套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干干净净的男装。深色的,简单的,合身的。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能看到一个年轻的、正常的、普通的男人。不是怪物,不是骗子,不是任何人的作品,只是他自己。
他要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南边吧,他怕冷,去一个冬天不会下雪的城市。租一个月的短租公寓,慢慢找房子,不着急。把所有的贷款都还清——那些高利贷,那些黑网贷,那些砍头息,他要一笔一笔地还清,干干净净地走,不留任何把柄。剩下的钱,存进银行,然后在新的城市找一份工作。不用工资多高,能养活自己就行。他不需要再依附于任何人,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他是自由的。
自由的。
这个词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渗进喉咙,渗进胸腔,渗进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个味道永远记住。
第一批黑蛋的冷却期,就在明天。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批买入的。第一批是上周五,那时候价格还在两千五百多,今天周三,明天周四,第一批的一百二十张就可以卖了。剩下的那些,也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解锁。他可以分批出货,慢慢卖,不用着急,反正行情还在涨。那些老师说了,这波行情至少要走到五万,现在的三千二,连起步都算不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Steam的手机应用上,他的库存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帜,三百八十张贴纸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黄相间的图标在暗色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盯着那些图标,像守财奴盯着他的金币,像收藏家盯着他的珍宝,像溺水的人盯着最后一块浮木。
他想到了沈墨言。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根细小的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他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心里。沈墨言最后的那个侧脸——冰冷的,沉默的,始终没有看他的侧脸——像一帧被定格的画面,突然从他记忆深处跳出来,清晰得令人窒息。他猛地睁开眼,屏幕的光刺得他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那个黑黄色的图标,盯着那个他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来的、疯狂的、改变了他命运的名字——“黑蛋”。
沈墨言不会在乎这些的。沈墨言不会在乎他有多少钱,不会在乎他能不能买房子,不会在乎他是不是自由。沈墨言在乎的,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由硅胶和化妆品和谎言捏造出来的“林小白”。那个会脸红、会害羞、会在海边穿比基尼、会在床上喊“主人”的女孩。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死在派出所那间冰冷的问询室里,死在那辆沉默的车里,死在沈墨言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里。
他不恨沈墨言。他甚至觉得,沈墨言的反应是正常的。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发现自己爱了几个月的女朋友其实是个男人,都会有那样的反应。厌恶,恶心,被欺骗的愤怒,想要逃离的冲动。沈墨言没有骂他,没有打他,甚至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已经算是很有教养了。
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遮住了那片黑黄色的光。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灰蒙蒙的城市夜光。他站起身,皮夹克的拉链硌着胸口,他懒得调整。走到床边,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毛衣没脱,牛仔裤没脱,就那么穿着,把自己摔进了那张硬邦邦的、铺着薄褥子的床上。
被子有股潮味,他已经习惯了。
他侧躺着,蜷起腿,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的光,看着它在天花板上投下的、模糊的、摇晃的光斑。脑海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画面还在继续播放,像一场漫长的、永不结束的电影。
他要先还清所有的贷款。这是他最先想到的,也是最让他感到沉重的一件事。那些黑网贷,那些高利贷,那些日息百分之一、周息百分之十的、带着血腥味的借款。他记不清自己到底借了多少家,只记得那些到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他把每一笔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像一份犯罪记录。等钱到账,他要把这些记录一条一条地划掉,像拔掉插在身上的刺,一根一根地,直到身体重新变得干净、轻盈。
然后,他要给自己买一块手表。不是那种贵的、镶金带钻的名表,就是一块简简单单的、钢带的、表盘干净的石英表。他从来没有戴过手表。以前周晚说,男人的手表是身份的象征,但他不是男人——至少,在周晚眼里,他不算。现在,他想给自己买一块。戴上之后,每次看时间,都能提醒自己:你现在是一个独立的人了,你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你。
他还要买一只猫。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像一束光,从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缝隙里照进来,照亮了他心里一块温暖的、柔软的角落。他一直想养一只猫。小时候家里不让,寄人篱下的时候没有条件,被周晚控制的时候更不可能——周晚对猫毛过敏。现在,他终于可以养了。他要养一只橘色的、胖乎乎的、脾气好的猫,每天在家等他回来,蹭他的腿,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他会给它买最好的猫粮,最好的猫砂盆,最好的猫爬架。他要把所有的、从来没有给予过任何人的、温柔和耐心,全部给那只猫。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它是真实的,不再像白天那个对着屏幕、因为数字跳动而露出的、近乎癫狂的笑。这个笑容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天真的期待,像是更早以前的林小白——那个还没有被周晚发现、还没有穿上女装、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命运带到何方的、普通的、内向的、喜欢安静地待着的男孩子。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那些关于未来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色彩在慢慢地晕开、交融。橘色的猫变成了一团橘色的光,米白色的窗帘变成了流动的雾,钢带手表变成了手腕上一圈微凉的触感。他的意识在这些柔软的、温暖的、不真实的画面中,一点一点地下沉,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旋转了几圈,然后慢慢地、安静地,沉入了水底。
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短信,只是一个APP的推送通知——“您关注的品种‘Evil Geniuses 2021斯德哥尔摩’当前价格 3227.00 元,24小时涨幅 2.31%。”
他没有看到。
他睡着了。
蜷缩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穿着起球的毛衣和皱巴巴的牛仔裤,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踝细得几乎要折断。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偶尔会因为鼻腔不通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哼声。眉头没有皱,是舒展的,像一张被熨斗烫平的、薄薄的纸。嘴角还残留着那点淡淡的、孩子气的笑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即将熄灭的、微弱的、却异常温暖的光。
站长:审核发文真的很累很无聊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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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每天继续肝下去的动力好不好?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缓慢地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正在流血的河流。近处的小巷里,有野猫在翻垃圾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嘶叫。楼上有人在吵架,声音隔着天花板传来,含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所有这些声音,都没有进入他的梦。
他的梦里,没有周晚,没有沈墨言,没有派出所冰冷的白墙,没有那辆沉默的车。他的梦里,有一只橘色的、胖乎乎的猫,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打着呼噜。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猫的身上,落在他的光着的脚背上。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的T恤,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陌生的、安静的、不属于任何过去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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