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的勇气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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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是六点半准时响起的,不是刺耳的铃声,而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曲。沈墨言从深度睡眠中清醒过来,没有赖床,直接伸手按掉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初夏的晨光透过薄窗帘,在江城大学男生宿舍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宿舍里还弥漫着另外两位室友沉睡的均匀呼吸声和偶尔的磨牙声。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动作轻巧熟练,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作为大四即将毕业的学生,这种早起的生活节奏他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同于很多同学还在为考研复试或者海投简历焦头烂额,沈墨言的人生轨迹似乎早已被清晰地规划好——毕业后直接回家里的公司,从基础岗位做起,逐步接手业务。父亲年纪渐长,公司里需要新鲜血液,也急需他这位“太子爷”去熟悉各个环节,这本就是计划内的事情。

他没有立刻洗漱,而是先换上了一套灰色的速干运动服和专业的跑鞋。清晨的校园空气清新,是锻炼的好时机。

“唔……言哥,你又去遭罪啊?”对床的赵胖子被细微的动静吵醒,眯着惺忪的睡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嗯,活动一下。接着睡你的。”沈墨言压低声音回道,顺手把手机和耳机塞进臂包。

“我说言哥,你这自律得令人发指啊,”另一个床铺,外号“猴子”的李浩也醒了,顶着个鸡窝头坐起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天天六点半雷打不动,跑步、吃草、然后去公司当模范员工……图啥呢?你家那公司,你回去不就是稳稳的接班人吗?躺平享受人生它不香吗?”

沈墨言系好鞋带,站起身,笑着捶了一下猴子露在被子外的脚丫子:“少废话。接班人更得懂行,不然以后怎么管人?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梦想就是躺平当咸鱼?”

“咸鱼怎么了?咸鱼也有梦想!”猴子不服气地反驳,“我的梦想就是不用早起!言哥,你这种生在罗马还这么拼的行为,严重伤害了我们这些普通群众的感情。”

“行了,别贫了。一会儿给你们带早饭回来,想吃什么?食堂的包子豆浆,还是门口老王家的煎饼果子?”沈墨言一边做着简单的拉伸,一边问。

“煎饼果子!加俩蛋一根肠!”赵胖子瞬间清醒了一半,瓮声瓮气地喊。
“我也要煎饼果子,不要葱花香菜,多放辣!”猴子赶紧追加订单。
“知道了。”沈墨言点点头,戴上耳机,播放着节奏感强的运动音乐,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末清晨的江城大学主干道格外宁静,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一样早起锻炼的身影。沈墨言沿着熟悉的路线慢跑起来,步伐均匀有力,呼吸平稳。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路边的花草挂着露珠,整个世界仿佛都刚刚苏醒。他享受这种独处的时光,大脑可以放空,也可以清晰地思考一些事情。

四十分钟后,他跑完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舒畅。他拐到校门口老王家的煎饼摊,买了三人份的早餐,然后才提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往回走。

回到宿舍,赵胖子和猴子还赖在床上,但显然都在等着投喂。
“义父!您回来了!”猴子看到煎饼果子,立刻夸张地作揖。
“言哥万岁!”赵胖子也挣扎着坐起来,眼睛放光。

沈墨言把早餐递给他们,笑骂了一句:“德行!赶紧起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自己则拿起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冲澡。温热的水流冲走运动后的汗水疲惫,换上干净清爽的衣物,整个人都精神焕发。

他换上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棉质衬衫,一条合身的深色休闲裤,手腕上依旧是那块低调但质感上乘的机械表。镜子里的年轻人,五官轮廓清晰,因为刚运动完气色很好,眼神沉稳干净,身上没有太多浮躁之气。虽然家境优越,但他日常的消费习惯并不张扬,更注重舒适和质感。

“言哥,说真的,你天天这么早去公司,你们公司给你开多少工资啊?值得吗?”猴子一边啃着煎饼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沈墨言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语气平淡:“工资就是正常实习生水平。值不值得……看自己怎么想吧,现在多学点,总没坏处。”他不想多谈家里公司的事情,转而问道,“你呢?实习单位有眉目了吗?”

“别提了,”猴子哀嚎一声,“投出去的简历都快能打扑克牌了,不是已读不回就是感谢信。唉,还是言哥你稳,我们还得在苦海里扑腾。”

“慢慢来,机会总会有的。”沈墨言安慰了一句,看了看时间,“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恭送言哥!”
“路上小心!”

沈墨言背起那个看起来普通但皮质很好的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再次轻轻带上了宿舍门。

他通常不把车开到学校,更喜欢乘坐地铁通勤。走出江城大学的西门,需要穿过一片紧邻校园的、相对安静的公寓区,才能到达地铁站。这片区域有很多出租给学生的公寓,环境清幽,绿树成荫。

就在他走进一条连接校外公寓区和江城大学西门、两侧栽满梧桐树的安静小巷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低着头、穿着青绿色连衣裙的身影,像是背后有什么在追赶一样,脚步慌乱地从对面公寓区的方向疾步冲了过来,径直撞进了他怀里。沈墨言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肩头一沉。对方更是被反弹得向后跌去,肩上那个看起来不算大的帆布背包也“啪”地一声滑落在地。

“呃!”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吃痛的闷哼。

沈墨言身体素质好,很快稳住身形,刚想开口说“没事”,对方已经惊慌失措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让沈墨言准备扶人的动作微微一顿。异常尖细软糯,还带着一丝明显的沙哑,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咽,又像是哭了很久之后没缓过气来的哽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她”身形单薄,微微颤抖着,在仓皇抬头的瞬间——沈墨言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过分白皙、甚至带着些许憔悴的脸,眼睛很大,但眼圈微微泛红,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慌乱,嘴唇紧抿着,失去了血色。这张脸算不上多么惊艳,却有一种易碎的清秀感,配上那沙哑的嗓音和惊慌的神情,让沈墨言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愣了片刻 然而,“她”立刻又像受惊的兔子般深深埋下了头,他能看到的只剩下一头看起来颇为柔顺的及肩黑发和那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那件青绿色的连衣裙质地看起来很好,剪裁合体,将“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楚楚可怜。

“没关系。”沈墨言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怕再惊吓到对方。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注意到因为刚才的碰撞,“她”连衣裙领口一朵同色系的、做工精致的布艺装饰花掉落在了地上。

然而,那“女孩”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掉了东西。道完歉,甚至不敢再抬头,就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背包,用一种极其别扭、甚至可以说是僵硬的姿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江城大学西门的方向跑远了。那跑姿非常奇怪,不像是正常的奔跑,倒像是忍着某种疼痛,或者腿脚受了伤,每一步都显得踉跄而不协调,看起来十分吃力。

沈墨言愣在了原地,弯腰捡起那朵掉落的小花。花朵是手工制作的,很精巧,带着一种干净的皂香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栀子的清雅香气,若不仔细几乎闻不出来。他直起身,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巷口(校园西门方向)的纤细背影,及肩的黑发在奔跑中有些凌乱地飘动,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以及……一种难以言明的关切。那张略显憔悴、惊惶不安的脸,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从公寓区那边跑过来的?这么早……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那跑姿……明显不对劲。”他蹙了蹙眉。那仓皇失措的样子,奇怪的奔跑姿势,憔悴的神情,再加上那过分软糯沙哑的嗓音,这几样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担忧。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本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极快地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手机设置了静音,快门的轻微声响被清晨的微风掩盖。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照片因为抓拍且对方在移动而有些模糊,主要是背影和侧后方角度,但能清晰地看到那及肩的黑发、青绿色的连衣裙、极不协调的跑姿,以及“她”抬起手臂调整背包带时,左臂内侧一个清晰的、深蓝色的蝴蝶图案。他仔细放大看了看,发现那图案的边缘似乎有点过于规整,颜色均匀但缺乏纹身应有的皮肤质感……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逼真的纹身贴。

沈墨言捏了捏手中那朵柔软而微凉的小花,一种莫名的、混杂着好奇和担忧的情绪悄然萦绕在心头。他将小花小心地放进了衬衫左上方的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那若有似无的淡香似乎还能隐约闻到。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个仓皇的背影和那个可能是纹身贴的蝴蝶图案,这才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被撞得微皱的衬衫,继续向地铁站走去。

只是,原本清晰的工作思路,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打乱了。那个惊慌的、带着憔悴面容和破碎感的“女孩”身影,以及那古怪的奔跑姿态,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脑海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去公司的地铁上,他靠在相对拥挤的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江城街景,眼前却不时闪过那张惊惶憔悴的脸、那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那带着哭腔的软糯道歉声,还有那踉跄奔跑、仿佛随时会摔倒的背影。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朵小花上沾染的、干净的皂香和那缕若有若无的栀子气息。

“她是谁?是住在那边公寓的江大学生吗?为什么大清早独自一人从公寓区跑出来,还那么惊慌失措,脸色那么差?那跑姿……是受伤了,还是……”一连串的问号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沈墨言自认并不是一个会对陌生异性轻易产生浓厚兴趣的人,更别提这种近乎执着的探究欲。但这次不一样,那个身影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混合着显而易见的脆弱、令人费解的仓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感(那个逼真的纹身贴也增添了一丝猜测),让他平静的心湖被搅动了。

到了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的第十八层。前台小姐看到他,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沈助理,早上好。”
“早。”沈墨言微微颔首,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虽然职位名称是总裁助理,但公司里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对他自然是客气有加。

他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处理邮箱里堆积的邮件和桌面上待审阅的文件。上午要复核的季度报表数据繁杂,需要高度的专注;下午的项目会议虽然他只是参与和学习,但也需要提前了解背景资料。他努力地将清晨巷子里那短暂而奇特的偶遇暂时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然而,在工作间隙,当他端起咖啡杯抿一口试图提神的时候,或者对着电脑屏幕长时间注视后需要短暂休息的片刻,那个青绿色的身影和那张憔悴的脸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思绪。尤其是当他下意识地用手指触碰一下衬衫口袋,感受到那朵小花的轮廓时,那种想要找到“她”、确认“她”是否安好的念头就变得格外清晰和强烈。

午休时间,他婉拒了部门同事一起下楼吃饭的邀请,说自己带了饭(其实是借口)。等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从口袋里拿出那朵已经被体温烘得有些柔软、但依旧散发着淡香的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黑色皮革的办公桌上。接着,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放大,再放大,仔细地端详着每一个细节。

那个蝴蝶图案,越看越像是纹身贴,少了几分纹身的永久感,多了几分临时装扮的意味。 裙子……虽然他对女性时装品牌了解有限,但仅从面料的光泽感和剪裁的贴合度来看,应该价值不菲。还有那跑姿和当时憔悴的神情……越是回想,越觉得其中透着古怪和令人担忧。

一个念头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想认识她。至少,想知道她是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是否需要帮助。这种冲动,对于一向冷静自持的他来说,有些陌生,却异常清晰。

怎么找?直接去那个公寓区附近或者巷子蹲守?太不现实,而且显得像个变态。通过学校的学生信息系统查询?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权限,仅凭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不确定的学院专业,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校园社交平台——江城大学的官方“表白墙”。那是一个由学生会或社团运营的社交媒体账号(通常是QQ空间、微信公众号或微博),每天会发布学生们提交的各种匿名或实名的表白、寻人、失物招领、吐槽等信息。

或许……可以试试看这个渠道?虽然感觉有点……幼稚和公开,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方式了。毕竟,那个“女孩”很大概率也是江大的学生。

他打开手机,在微信里找到了那个很早就关注但几乎从未点开过的表白墙公众号。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开始谨慎地编辑信息:

“寻人启事:今天(X月X日)早上约七点十五分左右,在校外连接公寓区与江大西门的林荫小巷内,我不小心与一位女生相撞。非常抱歉惊扰到你。你有一件物品遗落在我这里(是一朵青绿色的布艺装饰花,详见附图)。若你看到这条消息,请联系我(联系方式:[他的一个不常用的工作微信号]),希望能将物品归还。另外,注意到你离开时跑得很急,步伐似乎有些不便,很是担心,希望你没有受伤。若有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他反复斟酌着用词,力求显得真诚、礼貌、非骚扰性,并且将关注点放在“归还失物”和“表达关心”上,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表述。他附上了那朵小花的清晰特写照片,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选择上传那张背影照——偷拍毕竟不那么光彩,而且可能会给当事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压力。

点击“发送”。页面显示“提交成功,等待管理员审核发布”。

沈墨言放下手机,向后靠在舒适的真皮办公椅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有结果,甚至觉得这完全不符合自己一贯低调务实的行事风格,有点冲动,也有点傻气。但……心底那种想要找到“她”、确认她安好的渴望,推动着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整个上午,他处理工作的效率明显受到了影响。虽然依旧能按时完成手头的任务,但总会不自觉地分神,时不时拿起手机刷新一下表白墙的动态,看看有没有新的发布,或者有没有人通过他留下的联系方式添加他。那个穿着青绿色连衣裙、面容憔悴、跑姿古怪、手臂上有蓝色蝴蝶纹身贴的“女孩”形象,就像在他心湖里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一种莫名的期待感悄然滋生。

他开始想象,如果真的能联系上她,该说些什么?除了归还小花和询问伤势,还能聊点什么?这种陌生的、带着些许悸动的期待感,对他而言,是久违了的体验。

而此刻,在江城大学男生宿舍三楼那间紧闭着窗帘的房间里,林小白正深陷在极度疲惫、疼痛与屈辱交织的昏睡中,对校园网络世界里即将因一朵小小的布艺花而泛起的微小波澜,浑然不觉。命运的丝线,却已悄无声息地开始缠绕,将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生命,引向一个未知的交汇点。

尖锐的闹铃声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猛地劈开了林小白沉沦的黑暗。他心脏一抽,骤然惊醒,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速收缩,有几秒钟完全丧失了时空感。身下是熟悉却此刻显得陌生的硬板床,空气中弥漫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混合气味——隔夜的泡面汤、汗液、球鞋,还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这些熟悉的气息将他从光怪陆离的噩梦碎片中拉回现实,但身体各处延迟传来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酸痛和不适,又立刻将他拖入了另一个残酷的清醒梦。

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如同有人在里面敲鼓;最难以忽视的,是身体深处那种被过度撑开和摩擦后的、火辣辣的钝痛,以及大腿根部皮肤因粗暴撕下生物胶带而留下的刺痒与灼热感。他尝试轻轻动了一下腿,立刻倒吸一口冷气,那种牵拉带来的尖锐不适让他瞬间僵直,只能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伤后本能缩回壳内的软体动物。

“靠!谁定的闹钟!周末啊大哥!”对床的小胖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
“我的我的……忘了关……”斜对面上铺传来室友张远含糊的道歉声,接着是窸窸窣窣关闹钟的声音。

宿舍里逐渐恢复了动静。林小白紧闭着眼,拼命调整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必须装作刚刚被吵醒,和往常一样。然而,他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紧张和残留的疼痛而僵硬。

“咦?小白?你啥时候回来的?”小胖揉着眼睛坐起来,终于注意到了对面床铺上蜷缩的身影,惊讶地问道,“昨天哥儿几个等你半天消息,你也没回,我们还以为你……嘿嘿……”他发出一个暧昧的笑声,挤眉弄眼。

这话立刻引起了另外两位室友的兴趣。张远从上铺探出脑袋,另一个叫大刘的室友也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牙刷。

“对啊小白,昨晚啥情况?真跟那位周大美女……共度良宵了?”大刘含糊不清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八卦的热情,泡沫星子差点喷出来。他们都知道林小白昨晚是去参加周晚的生日聚会,周晚是系里出了名的漂亮又家境好的女生,林小白能被邀请,本身就让他们觉得有点意外。

林小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涌上脸颊,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慌。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室友们好奇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疲惫而自然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瞎说什么呢……就是……我喝得有点晕,就在……就在她家沙发上睡着了,刚醒没多久才溜回来。”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室友们对视太久,说完就下意识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这个说辞是他昏睡过去之前就反复琢磨好的,尽量轻描淡写,避免细节。他不敢提周晚的公寓,更不敢提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每一句谎言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良心,但他别无选择。

“切——在周晚家睡沙发?骗鬼呢!”小胖一脸不信,盘腿坐在床上,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你继续编”,“周晚能让你睡沙发?她昨天给你打电话的语气可都不对劲。快,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实质性进展?”

“真的……”林小白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依旧抽痛的太阳穴,这个动作恰好掩饰了他脸上的不自然,“头疼死了……而且好像有点着凉,浑身不舒服。可能后来空调开太大了。”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让自己的憔悴和疲惫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缺乏血色,这倒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啧,看来战况激烈啊,都累病了。”大刘漱完口,用毛巾擦着脸,坏笑着凑近看了看林小白的脸,但看林小白脸色确实难看,精神萎靡,也就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行吧,看你这样儿,跟被妖精吸了阳气似的。好好歇着吧。”

张远比较体贴,说道:“行了行了,让小白再歇会儿吧。小胖,大刘,咱仨去食堂弄点吃的?给小白也带一份?”

“成!小白你想吃啥?哥们儿给你带回来。”小胖倒是爽快,虽然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但看林小白状态不佳,也没再追问。

林小白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说:“都行,清淡点的吧,粥或者面条就好,谢谢了。”他现在急需独处的时间,胃里也翻江倒海的,确实需要点温和的食物。

“得嘞!那我们去了,你好好躺着。”三个室友嘻嘻哈哈地穿上衣服,洗漱完毕,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宿舍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林小白像虚脱一般,瘫软在床铺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与室友短短几分钟的对话,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每一秒都像是在走钢丝。

但他不能放松。他强忍着身体的酸痛和不适,艰难地爬下床。脚落地时,下身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抓住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个藏着秘密的衣柜。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伸手进去,拨开上面堆放的衣服,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背包拉链。他像做贼一样,紧张地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宿舍门,然后才颤抖着将那个背包拖了出来。

背包沉甸甸的,仿佛装着整个夜晚的屈辱和重量。他拉开拉链,那件青绿色的连衣裙、假发、胸垫、撕扯过的胶带残留物,如同罪恶的证据般呈现在眼前。丝滑的布料摩擦着他的手指,带来一阵战栗的触感。他必须把它们藏得更深、更安全。

他环顾四周,最终看中了衣柜最底层,一个放换季被子的收纳箱。他费力地把箱子拖出来,将背包里那些女装物品小心翼翼地塞进被子最深处,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然后才将箱子推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重新锁好柜门,仿佛完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仪式。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煎熬让他几乎虚脱。他回到床上,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除了几个群消息,周晚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这死寂般的平静并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他更加惴惴不安。他不知道周晚在盘算什么,这种未知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手机屏幕上方,QQ的图标上有个不起眼的小红点,显示着“江大表白墙”有更新。但他现在心烦意乱,对任何校园八卦都提不起兴趣,手指滑过,直接忽略了。那个世界离他现在的恐慌和疲惫太遥远了。他现在只想让一切恢复正常,或者至少,看起来正常。

室友们很快带着早餐回来了。热腾腾的小米粥和包子暂时温暖了他冰冷的肠胃,也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他强迫自己吃下去,维持着基本的体力和表象。

整个白天,林小白都试图让自己融入普通的周末节奏。他坐在书桌前,摊开课本和笔记,准备复习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然而,字句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油污,无法沉淀进他的大脑。身体的隐痛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的经历,而脑海中不时闪过的片段——周晚审视的眼神、身体的撕裂感、奔跑时的仓皇——更是让他心神不宁。

有时,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晾晒的衣物上,掠过某位女生飘扬的裙角,或者在浏览网页时,被推送的时尚资讯里模特身上的连衣裙所吸引。一种极其微妙、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那丝绸滑过皮肤的冰凉触感,裙摆拂过小腿的轻盈,甚至那种被精心“装扮”后的、不同于日常的奇异感觉……这些记忆的碎片,与他内心的屈辱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刺激感。他迅速甩甩头,驱散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将其归咎于过度疲惫和神经紧张,但某种隐秘的种子,似乎已经在不经意间落入了心田。

他努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和室友聊几句球赛,抱怨一下考试的变态,但笑容勉强,眼神时常放空。好在周末的宿舍大家都比较懒散,各自忙着打游戏、看视频,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细微的异常。

傍晚时分,在小胖和大刘的强烈要求下(理由是“病号需要补充营养”和“庆祝小白疑似脱单”),林小白被半拖半拽地拉去了第二食堂。他本来极力想推辞,说自己还是不舒服,但小胖搂着他的肩膀说:“走走走,吃点好的补补,闷在宿舍里好人也得闷出病来!”他怕坚持拒绝会引起更多怀疑,只好硬着头皮跟去。

第二食堂人声鼎沸,正是晚餐高峰。各种食物的香气、嘈杂的交谈声、餐盘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校园生活图景。林小白端着餐盘,跟在室友身后,寻找空位。他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人对视,总觉得别人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能看穿他精心掩饰的秘密。食堂明亮的灯光让他感到有些刺眼和不自在。

与此同时,在食堂的另一侧,沈墨言正和他的两位室友——赵胖子和外号“猴子”的李浩坐在一桌。他今天难得没去公司,被室友强行拉来“体察民情”。

“言哥,不是我说你,”赵胖子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天天对着你爸公司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多没劲!还是食堂好,热闹,有生活气息!”

猴子李浩在一旁笑嘻嘻地接口:“就是!言哥,你看那边打菜的阿姨,手一点都不抖,这才是人间真情!比你们公司前台那标准八颗牙的微笑真诚多了!”他眼珠一转,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沈墨言,压低声音,促狭地笑着,“诶,我说言哥,你早上撞见那‘灰姑娘’,有信儿了没?人家王子殿下拿的是水晶鞋,您这可好,拿朵小花就想找人,这档次差距是不是有点大啊?哈哈!”

沈墨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笑骂道:“滚蛋!吃你的饭吧,哪儿那么多废话。”他作势要抢猴子的鸡腿。

猴子赶紧护住餐盘,嘿嘿直乐:“别别别,言哥我错了!不过说真的,找着没?兄弟们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沈墨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消息,表白墙石沉大海。”他顿了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似随意地补充道,“不过下午我闲着没事,查了一下。那女孩穿的裙子,如果我没看错细节的话,应该是Self-Portrait的,一个英国的小众设计师品牌,一条裙子怎么也得大几千甚至上万。”

“我靠!”赵胖子差点噎着,“上万?一条裙子?穿这么贵的裙子大清早在巷子里乱跑?”
猴子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咋舌道:“真的假的?言哥你没看错?这……这姑娘看来不简单啊。要么是真富家女,要么……”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他扒拉了两口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哎,说到不简单,我想起个事儿。就我们导员,昨天一脸严肃地训话,说‘你们要像追女朋友一样追求知识!’结果底下有个不怕死的哥们儿,小声接了一句,‘那知识它吊着我怎么办?’你们是没看见,导员那张脸,唰一下就绿了,跟咱食堂这炒青菜一个色儿!”猴子边说边指着餐盘里的青菜,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赵胖子被逗得噗嗤一声,米饭粒差点喷出来,捶着桌子大笑。沈墨言也忍俊不禁,摇头笑道:“你们这帮人,就没个正形。导员也是为你们好。”

“是是是,为我们好。”猴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所以言哥,你这‘知识’追得怎么样了?有进展没?可比追女朋友难多了吧?”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但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

沈墨言皱了皱眉,但还是回应了猴子的调侃:“别瞎猜了。可能就是家境好,或者有什么特殊原因。我现在只希望她没事就好。”话虽这么说,但猴子和赵胖子的话,无疑让那个清晨偶遇的“女孩”身上又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穿着昂贵连衣裙,清晨从校外公寓区仓皇跑出,举止怪异……这些线索组合起来,确实引人遐想。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寻人转到了毕业设计和未来的打算,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沈墨言虽然和他们说笑着,但目光偶尔还是会不经意地扫过食堂入口和熙攘的人群。那条寻人启事和那个神秘的身影,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底某个角落。

就在这时,林小白和室友恰好在他们侧后方的一张空桌坐了下来。命运在此刻安排了一次无声的交汇。如果沈墨言此时回头,或许能看到林小白低垂的、略显苍白的侧脸,以及那因为缺乏休息而眼下淡淡的青色。而林小白,只要稍微抬头,也能看清沈墨言的正面。

然而,林小白全程都低着头,机械地吃着盘子里的饭菜,味同嚼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谈笑风生充耳不闻。赵胖子和大刘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昨晚的聚会和哪个女生更漂亮,声音不小,但林小白只是含糊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旁边那桌谈论的“昂贵裙子”和“导员笑话”可能与他自己或他的世界有何关联。

沈墨言的余光似乎瞥到侧后方那桌有个格外安静的背影,单薄清秀,但并未多想。大学生的类型千千万,一个安静吃饭的男生再普通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赵胖子关于游戏新版本的吐槽吸引了回去。

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如同平行线,在喧嚣的食堂里,毫无波澜地擦肩而过。沈墨言口袋里的那朵小花静默无言,林小白心底的波澜惊惧未平。他们共享了一个秘密的开端,却在此刻,活在彼此毫不知情的两个世界里。

晚餐结束后,沈墨言被赵胖子和猴子一左一右勾着肩膀,吵吵嚷嚷地拖出了食堂。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食堂里的闷热和嘈杂。猴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论证着晚上联机打游戏的绝对必要性,赵胖子则坚持认为吃饱了就得去操场溜达几圈消食,才符合养生之道。沈墨言夹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毫无意义的争论,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笑意,暂时将心底那点莫名的牵挂抛在了脑后。巷子里的那个身影,就像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在扩散,但湖面终会恢复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而林小白,则婉拒了室友再去商业街逛逛的提议。“真的有点累,想回去早点休息。”他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脸色在食堂灯光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小胖和大刘看他状态确实不好,也就没有强求,叮嘱了他两句“好好休息”便结伴离开了

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周围的寂静让林小白内心的波澜显得更加清晰。每一步,身体隐秘处的不适都在提醒他昨夜的荒诞与屈辱。晚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他却觉得那声音像极了裙摆摩擦的窸窣声,引得他一阵心悸。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不受控制钻入脑海的画面和触感。对周晚沉默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他不知道那条悬在头顶的鞭子何时会落下,又会以何种方式落下。

回到安静的宿舍,他反手锁上门,仿佛将一切危险都关在了外面。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瘫倒在了床上。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周晚的对话框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这种死寂般的平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煎熬。他点开QQ,那个代表“江大表白墙”更新的红点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像一只窥探的眼睛。但他没有丝毫点开的欲望,甚至感到一丝厌烦。那个充斥着告白、寻物和八卦的喧嚣世界,与他此刻沉重而晦暗的心境格格不入。他手指划过,将其清除,仿佛这样就能清除掉一部分外界的干扰。他现在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进睡眠的无边黑暗里,哪怕那里可能同样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噩梦。

而另一边,沈墨言回到宿舍,洗漱完毕,靠在床头。鬼使神差地,他又一次点开了那个几乎被他刷新的表白墙公众号。那条寻人启事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扔进大海的一封瓶中信,杳无回音。底下又多了两条无关痛痒的“帮顶”,还有一个显然是搞错的评论问“是不是找一只猫”。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将手机扔到枕边。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但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片段:猴子夸张的笑脸,赵胖子塞得鼓鼓的腮帮,还有……清晨巷口那个仓皇的、穿着青绿色裙子的纤细背影,以及那张惊鸿一瞥、带着憔悴和惊惶的苍白侧脸。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的安危如此挂心?仅仅是因为那诡异的跑姿和掉落的小花吗?还是因为那张脸上过于浓重的、与清晨格格不入的破碎感?他想不明白。这种莫名的牵挂,与他平日理性冷静的作风大相径庭,却真实地存在着,像一根细软的丝线,轻轻牵扯着他的某根神经。

夜深了,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江城大学沉浸在周末夜晚的宁静之中。对于林小白来说,睡眠是短暂的避难所,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恐惧或许会暂时退却,但潜意识的海洋里,那些被压抑的记忆碎片仍在暗自涌动,悄然塑造着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而对于沈墨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只是睡前纷乱的思绪里,多了一个模糊的、需要一朵小花来确认安好的影子。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一次意外的碰撞后,又各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等待着下一次交汇的契机,或许有,或许无,谁又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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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软弱的勇气 第七章”

  1. 哇塞,这段彼此毫不知情的剧情好有文学性啊,最喜欢这种细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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