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坠篇一

23

头痛像有钝斧在颅内缓慢地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勉强睁开一线,视野里是模糊扭曲的天花板。林小白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在凌乱的被褥间找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眶酸胀,泪水本能地涌上来。上午十点二十三。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紧接着,那串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撞进眼里——十三个,密密麻麻,全是周晚。

最新的一个是昨晚十一点四十。那时他大概刚从派出所出来,或者正呆坐在沈墨言的车里,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坍塌。手机不知何时被调成了静音,他浑然未觉。再往前翻,从傍晚六点开始,几乎每隔一小时就有一通。周晚很少这样连续地找他,尤其是在所谓“出差”期间。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悸动顺着脊椎爬上来,比窗外残留的冬意更刺骨。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犹豫像潮湿的苔藓一样滋生,可身体里那份被驯养出的条件反射更快——他按下了回拨。

“嘟——嘟————”

等待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旷,每一声都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只有漫长的“嘟”声,然后彻底沉寂。

那根紧绷的弦好像“啪”地断了,却没带来松弛,只留下一种无处着力的虚飘感。周晚为什么不接?是恼火他昨晚没接电话?还是……出了什么事?他猛地甩头,想把这个不祥的念头甩出去,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钝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墨言最后那沉默的侧脸,眼中冻住的冰,绝尘而去的车影。

手臂失了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跌在皱成一团的床单上。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布料里还残留着一点自己的气息,混合着隔夜的泪水和洗发水稀薄的香。他用力呼吸着,好像这小小空间里稀薄的空气是唯一的救赎。他不想动,不想想,甚至不想感觉。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样闷死自己,或者像鸵鸟一样,永远把头埋进这片昏暗里,外面的世界太锋利了。

可身体有自己的需求。干渴的喉咙,空瘪抽搐的胃,还有逐渐清晰的、来自膀胱的压迫感,连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都在蛮横地把他往回拽。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直到窒息感迫使他抬起头,大口喘息。

眼睛肿得更厉害了,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膜。他摇晃着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皮红肿得发亮,眼白里蛛网般的血丝,脸色是种不见光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一夜之间,这张脸就被掏空了,只剩下憔悴的壳。

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寒颤,清醒了一瞬。可心底那片冻土,没有丝毫开化的迹象。他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自来水,水流过灼痛的喉咙,胃里却空落落地拧起来。饿,但想到食物就泛起恶心。

回到房间,他茫然地站着。时间仿佛变成了黏稠的糖浆,流动得极其缓慢。他机械地把散落的被子扯平,捡起地上胡乱丢弃的衣服——那件被撕扯过的女仆装裙摆,黑色丝袜勾了丝,像某种褪色的狂欢证据。他团了团,塞进衣柜最角落。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三月的海,他和沈墨言并肩笑着,阳光刺眼,浪花雪白,像一场精心编织的、一戳就破的梦。他猛地合上电脑,“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在小小的屋子里打转,拿起桌上一本专业书,翻了翻,字句像蚂蚁一样爬过眼底,不留痕迹。打开电视,嘈杂的人声和音乐涌出来,他却只觉得嗡嗡作响,烦躁地关掉。最后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望着窗外被对面楼房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茫的。

身体还活着,会冷,会累,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跳。可魂好像已经飘走了,只剩下这具叫“林小白”的躯壳,在执行一些最基本的生存指令。行尸走肉,大概就是这样。

饥饿感再次袭来,这次带着低血糖特有的心慌和手抖。他不得不起身去厨房,烧了水,拆开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他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味蕾像是死了,只尝出咸和一股工业调料的味道。勉强咽下小半碗,胃里一阵翻搅,他冲到水池边干呕,只吐出一点酸水,呛得眼泪又冒出来。

他撑在水池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狼狈不堪的人,想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嘴角却僵硬地动了动,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片死寂的浑噩里,手机突然炸响。不是周晚那个特定的、令人心悸的铃声,是普通的系统音。他还是被吓得浑身一颤。愣了几秒,他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大刘”两个字。大学室友,睡他上铺的兄弟,也是少数几个还和他保持联系、完全不知道他另一重生活的人。在大刘眼里,林小白就是个话不多、有点闷、但做事挺靠谱的兄弟。

毕业设计……模糊的记忆浮上来一点。好像之前是提过,最近要碰个头商量一下开题和方向。他竟忘得一干二净。

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按了接听。

“喂?小白!你可算接电话了!”大刘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北方口音,“昨儿找你一天,消息也不回!说好了今天下午碰头啊,老地方,‘时光咖啡馆’,三点!别忘了,小胖也来,他数据好像有点问题,等着跟你对呢。”

林小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嗯,记得。三点,时光咖啡馆。”

“你声儿怎么这样?感冒了?”大刘听出了不对。

“……可能有点。”林小白顺着说,这借口来得正好。

“啧,这天气,多穿点!赶紧喝点热水歇着,下午别迟到啊!小胖念叨半天了。”大刘风风火火地叮嘱完,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小白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他得出去,得见人,得扮演好那个“男同学林小白”。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锥,刺破了他沉浸在痛苦里的泡沫,带来一种尖锐的、被迫清醒的痛楚。

他走到衣柜前,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才用力拉开。柜门滑开时发出滞涩的轻响,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却泾渭分明地散发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左边,是周晚一手打造的“鹿鸣”的衣橱。那些衣物颜色鲜亮柔软,款式无一不是女性化的。柔软的羊绒连衣裙,丝质的衬衫带着精巧装饰,蓬松的纱裙,蕾丝边的内衣,还有几件布料少得可怜、款式令人脸红的——那是周晚的“趣味”,或是为了在沈墨言面前扮演某种角色。空气里浮着周晚喜欢的奢侈洗衣液香味,但隐隐约约,似乎又缠着一丝沈墨言常用的须后水那清冽又沉稳的余韵,像鬼魂一样附在某些衣物上。

他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冰冷的触感,却“唰”地一下扯出记忆——圣诞夜,高空餐厅,沈墨言眼中的惊艳,耳边那句“像冬天里一把烧着的火”。还有那晚,这裙子是如何被褪下的。胃里猛地一揪,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旁边那件米白色粗棒针毛衣,去年秋天爬山时穿的。那天风大,沈墨言把围巾给了他,手也牵得紧。毛衣好像还裹着那点山间的冷风和另一个人的体温,现在却像冰碴子往心口扎。

每一件女装,都连着一段和沈墨言的记忆。那些被夸赞的瞬间,拥抱的温暖,亲吻的触感……现在全成了往伤口上撒的盐,还是带着倒钩的。恶心和屈辱翻上来,堵在喉咙口,他猛地扭开头,不敢再看。

视线仓皇地转向另一边。这边就寒酸多了,堆叠得也有些乱。严格来说,这里并没有真正的“男装”。只有几件颜色黯淡、款式模糊的衣服,介于男女之间,或者说,什么也不是。有周晚当初买来没带走、嫌弃“不上档次”的宽松卫衣和运动裤;也有他自己很早以前胡乱买的、说不清风格的衬衫和长裤,料子普通,甚至有些旧了。是那个被压抑的、模糊的“林小白”在过去时间里零星的、不知所措的自我表达。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最里面,一件叠着的黑色皮夹克上。记忆被勾了一下——那是高二,他攒了很久钱偷偷买的,觉得酷,能让自己看起来“硬气”点。只穿了一次,被周晚撞见。周晚没骂,只是用那种打量怪物的眼神看了他很久,最后嗤笑一声:“不伦不类。” 那之后,这夹克就被埋在了最底下。

旁边,是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起了不少球。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有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有点歪。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丝绸睡裙。真丝滑过皮肤,那种曾经被视为“乖巧”的触感,现在只让他觉得像蜕下一层令人作呕的蛇皮。他把它团起来,扔到角落。

然后,他拿出特制的搅水溶解剂。冰凉的触感划过他的皮肤,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取下来清洗。

随着他用力一拿,那对仿生义乳脱离了束缚。它们被取下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形态逼真。曾是他扮演“鹿鸣”不可或缺的部分,是取悦周晚、吸引沈墨言的工具,也是他自我欺骗的依托。现在,它们只是两团没有生命的硅胶,看着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悲。

他弯下腰,取下那个更隐秘的假阴。脱离的瞬间,有一种奇异的空虚感,仿佛某个不属于自己的部件被拿掉了,但同时,一种更深的茫然也漫了上来——卸下了这些,剩下的,又算什么呢?

他把这三样东西搁在洗手池边。它们躺在那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非人的光泽,像这场荒诞戏码留下的尴尬道具。

他打开花洒,热水兜头浇下。他挤了很多沐浴露,用力搓洗全身,像是要把皮肤上沾着的所有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和记忆都洗掉——周晚的香水,沈墨言的温度,还有那些化妆品的痕迹。水流很烫,冲刷过平坦的胸膛,纤细的腰,笔直的腿。他闭着眼,直到皮肤发红。

关掉水,擦干身体。浴室镜子上蒙着水汽,他伸手抹开一片。

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五官是清秀的,眉毛淡,鼻子挺但线条柔,嘴唇没什么血色,下巴尖。脖子细长,喉结不明显。胸膛平坦,腰身细窄,皮肤被热水烫得泛红,显得格外细腻。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两腿之间那根属于男性的肉棒上。在这副过于纤秀、甚至偏柔的身体轮廓里,它显得有点突兀,像个生硬的、不合时宜的标记。

他看着镜子,心里空落落的。脱下了“鹿鸣”的壳,可这个“林小白”,看起来又算什么呢?没有男孩子的硬朗骨架,没有明显的男性特征(除了那一处),倒像个还没发育完全的、瘦削的青涩少女,或者干脆就是个性别模糊的个体。连真实的自己,都这么……不对劲。

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涌上来,像厚厚的淤泥,把他所有的情绪都糊住了。焦虑、恐慌,都变得迟钝。他只是麻木地看着,连痛苦都显得很平淡。

像不像男的,还有什么要紧?沈墨言不会再看他了。周晚……谁知道。他自己,也懒得去想了。

他移开眼,拿起那件起球的烟灰色高领毛衣套上。粗糙的毛线摩擦着皮肤,有点扎,但实在。毛衣很紧,裹得身子更显单薄。穿上那条旧牛仔裤,裤腿长了,随便挽一道。最后,拿起那件黑色旧皮夹克。皮质发硬了,有股陈年的味道。他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夹克意外的合身,肩线正好,微微收腰,裹在身上,带来一点久违的、被紧紧包住的踏实感,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错觉自己好像也有了点“硬气”的样子——尽管这错觉,在他那张苍白秀气、眼肿唇淡的脸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走到房间那面更清楚的镜子前,拿起棒球帽扣在还湿着的头发上,用力往下压,遮住额头和部分眉眼。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怪。高领、皮夹克、帽子,都在往“硬朗”那边靠,可那张从帽檐下露出的脸——下巴尖,嘴唇薄,线条柔和——还有整体纤细的骨架,却透着一股中性的、甚至偏柔的气质。不像男孩,也不像女孩,卡在中间,不伦不类。

以前,这种“不伦不类”会让他焦虑得要命。但现在,心里那片荒原太冷了,什么情绪都冻住了。他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知道这身打扮至少不会让人直接喊“小姐”,就行了。至于到底像什么,别人怎么看,他已经没力气在乎了。

沈墨言不会再看了。他扮成最美的“鹿鸣”都留不住,何况现在这个模样。

他弯腰捡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把手机、钥匙、空本子和笔塞进去。穿上旧运动鞋,鞋里冰凉。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乱,冷,满是回忆的碎片。一边是华丽虚假的梦的残骸,一边是苍白窘迫的现实的废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隔开了内外。但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它们沉甸甸地压在心里,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外面湿冷的暮色里。

楼道里还是老样子,昏暗,安静,昨天警车的喧嚣和围观的人群像从未存在过。走下楼梯,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街上车来人往,嘈杂而充满生气,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去。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的那一小片,在昨天傍晚,彻底崩毁,化为一地无法拾掇的碎片。

他汇入人流,朝学校后门的方向走。脚步有点发飘,眼神空荡荡地扫过路边的店铺、招牌、行人模糊的脸。一切声音和景象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带着失真的嗡嗡声。他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细微的刺痛,能闻到煎饼摊飘来的油腻葱香,能听到汽车驶过的噪音,但这些感知都进不到心里去。心里是一片冻僵的荒原,白茫茫,空荡荡,只有沈墨言沉默的侧影和汽车尾气,像刻在冰面上的划痕,清晰又冰冷。

每一步,都像踩在昨天那个美好幻梦燃烧后留下的、尚有余温的灰烬里。烫,又空虚。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刘和小胖,不知道怎么集中精神去谈什么毕业设计、数据、开题报告。他只知道,自己得往前走。时间不会为他停留,生活——哪怕是他这份破碎扭曲、真假掺半的生活——也还在凭着惯性,推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而前面,“时光咖啡馆”那块有些褪色的木质招牌,已经能看见了。

他只是走着,像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下一个他必须登场的舞台。

推开“时光咖啡馆”有些沉重的木门,一股暖意混杂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湿冷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林小白被这温差激得又打了个寒颤,帽檐下的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室内。

咖啡馆不大,装修是那种刻意做旧的复古风格,墙壁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和便利贴,灯光昏黄。靠窗的长桌边已经聚了好几个人,大刘标志性的洪亮笑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还有小胖那有点含糊的说话声。

林小白下意识地又压了压帽檐,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过去。帆布包蹭过旁边的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哟!小白!这儿!”大刘眼尖,立刻招手,嗓门没收住,引得旁边几桌有人侧目。他个子高大,穿了件厚实的工装夹克,圆脸上带着一贯的爽朗笑容,只是眉头在看到林小白时微微皱了一下。

小胖坐在他对面,正埋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闻声抬起头,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也冲林小白咧了咧嘴。桌边还坐着另外两三个面孔,林小白有些眼熟,是同学院不同班的同学,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他们也都客气地朝林小白点了点头。

林小白走到空着的一把椅子旁,放下帆布包,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皮夹克。里面那件紧身的高领毛衣更明显地勾勒出他过于纤细的腰身和单薄的肩膀。他拉过椅子坐下,微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尖俏的下巴。

“怎么才来?路上堵了?”大刘随口问着,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壶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你这脸色……感冒挺严重啊?看着一点精神没有。”

林小白接过水杯,冰凉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指尖。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大刘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明显不太合时宜的皮夹克和紧紧裹着脖子的高领毛衣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一直没摘下的帽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倒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哎,对了,周晚呢?她没跟你一块儿?昨晚我给她打电话想问点事,也没人接。你俩平时不都形影不离的吗?”

“周晚”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小白的耳膜。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堵又涩。形影不离?那是以前,是那个被捏造出来、依附于周晚的“鹿鸣”。现在……他算什么?

“……她,”林小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她有事。出差。”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才让这简单的几个字没有抖得太厉害。

“又出差啊?你们这实习单位可真够忙的。”大刘不疑有他,只是撇撇嘴,注意力很快又转回桌上摊开的资料上,“行了,不管她,咱们先对咱们的。小白,你开题报告框架整得怎么样了?导师催了。”

林小白机械地打开帆布包,拿出笔记本和笔。摊开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只有之前随手记下的几个潦草关键词,像几段无意义的乱码。他看着那些字迹,大脑却一片空白。开题报告?框架?他连自己当初选了什么题目都有些模糊了。

“我……还在想。”他低声说,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不敢抬头。

“还在想?”旁边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头发染成栗色的男生插话道,“林小白,你可抓紧点吧,老王(指导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开会就差指着鼻子骂人了。”语气里带着点同龄人之间常见的、半是提醒半是调侃的意味。

林小白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飘在身体上方,冷眼旁观着这场对话。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捏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能听到周围的声音,但那些话语的意义却无法顺利地进入他的思维,转化成理解。它们只是噪音,嗡嗡地响着,加重了他太阳穴的抽痛。

讨论开始了。大刘主导着话题,小胖时不时补充数据,其他几人争论着模型的选择、变量的定义、文献的引用。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咖啡香气氤氲。这本该是大学最后时光里最常见也最平和的一幕——为前途焦虑,也为青春最后的自由而懒散。

但林小白坐在其中,像个局外人。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去听那些关于“面板数据”、“内生性”、“稳健性检验”的术语,可那些词句滑过他的耳畔,不留任何痕迹。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回昨天那个冰冷的车厢,飘回沈墨言最后沉默的侧脸,飘回派出所那间令人窒息的问询室,甚至飘回更早之前,那些在周晚掌控下、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裙、扮演着虚假角色的日日夜夜。绝望和空虚像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只能死死捏着笔,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一些凌乱的、无意义的线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正事讨论得差不多了,也许只是年轻人惯常的注意力涣散,话题开始像脱缰的野马,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滑去。

“……所以说,那游戏平衡性就是一坨屎!”大刘愤愤地灌了一大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显然是在抱怨某款近期口碑滑坡的热门游戏。

“得了吧,你玩得比谁都起劲。”小胖嘿嘿笑着拆台。

“我那是深入敌后,收集批判材料!”大刘嘴硬。

话题很快从游戏平衡性跳到了新出的动画,又从动画跳到了最近学校里某个引人注目的学妹。年轻男孩们聚在一起,荷尔蒙和过剩的精力总是需要出口。关于“美女”的讨论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既直白又有点笨拙的兴奋。

林小白缩在角落,帽檐压得更低。那些对女性外貌、身材的品评,那些带着狎昵意味的笑话,此刻听在他耳中,却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那已经混乱不堪的性别认知和不堪回首的经历。他是他们口中的“兄弟”,却曾以“她们”的样子,去迎合、去取悦、去……爱。强烈的恶心感和自我厌恶再次翻涌上来,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了下去,只觉得胃里那点方便面又在不安地搅动。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陌生的、带着点亢奋的声音加入了讨论。是坐在斜对面、一个林小白完全想不起名字的男生,长得挺高,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游戏算啥,那都是虚的。要说刺激,还得是跟着行情走,捞真金白银!”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初窥门径的炫耀,“我最近可算是找着门路了,CS:GO知道吧?不是玩游戏,是搞里面的饰品!”

CS:GO。这个熟悉的缩写钻进林小白混沌的脑海,拨动了一根尘封已久的弦。他以前玩过,甚至玩得还不错,在那些还没有被周晚完全掌控、还能躲在网络后面喘口气的日子里。枪械的手感,地图的角落,和队友简单粗暴的交流……那曾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暂时忘记现实的出口。后来,为了扮演“鹿鸣”,为了留长发、做指甲、保持那些娇柔的姿态,他碰都不敢再碰这些“男孩子气”的东西,账号也早已荒废。

眼镜男还在滔滔不绝,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了些:“……尤其是里面一款叫‘Evil Geniuses 2021斯德哥尔摩’贴纸,圈里人都叫它‘黑蛋’,最关键的是,它现在行情看涨啊!我跟的那个盘主,消息特别灵通,内部渠道!这‘黑蛋’从年初三十多块,现在已经稳稳站上两百了,涨了快七倍!而且盘主说了,这还没到头,大户还在吸筹,目标起码看到五万以上!这就是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似乎想找图片给其他人看。“我跟你们说,这玩意儿比炒股刺激多了,二十四小时交易,全球市场,杠杆也能上。我放了点零花钱进去,这才两个月,翻了一番!比干啥不强?你们要是有点闲钱,真可以了解一下,跟着喝口汤也行啊!”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刘挑了挑眉,显然对这种“投机”性质的东西持保留态度,但也被那夸张的涨幅勾起了点兴趣:“这么邪乎?假的吧?别是接盘侠。”

“啧,刘哥,这你就不懂了。”眼镜男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虚拟资产,共识价格!你看比特币早期不也一样?得有眼光,敢上车!我这有群,盘主每天分析市场,透露点内部消息,绝对靠谱。你想啊,CS玩家基数多大,这顶级饰品就那么多,供需关系在这儿摆着……”

话题彻底转向了虚拟货币、饰品交易、市场波动这些林小白更觉遥远和陌生的事物。其他人有的好奇追问,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则像大刘一样将信将疑。

林小白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嘈杂争论忽然退得很远。只有眼镜男前面那几句话,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嗡嗡的回声:

“黑蛋……三十多块……两百……涨了快七倍……”
“……还没到头……目标五万……”
“……比干啥不强……喝口汤……”

这些数字和字眼,像黑暗中偶然擦亮的一点火星,微弱,却异常清晰地映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上。他原本麻木的思维,被这突兀的信息猛地刺了一下,生出一种怪异的、带着钝痛感的清醒。

钱。

一个他从未真正深入思考,却在潜意识里一直匍匐在生活阴影中的问题。周晚控制他的生活,提供住所和那些华而不实的衣物,但零用钱给得苛刻且随意,时常需要他低声下气地讨要。沈墨言……沈墨言对他大方,送礼物,带他去高级场所,可那些都建立在他是“林小白(女)”的基础上,是一种赠与和呵护,而非他自己的能力或所有。现在,这一切都断了。周晚联系不上,沈墨言……沈墨言把他扔回了这里。

他需要钱。需要钱维持这个出租屋,需要钱吃饭,需要钱……活下去。逃离这个充满沈墨言回忆的城市,他更需要钱,一大笔钱。

五百块?从三十多块涨到五百块?翻十几倍?

这个数字像一颗疯狂的种子,落进了他被绝望和空虚浸透的心里那片贫瘠的冻土。它太小,太荒谬,太不切实际,可偏偏在他走投无路、前路一片漆黑的时候,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光亮出现了。像溺水的人,哪怕看到一根稻草,也会拼尽全力去抓住。

他依旧低着头,帽檐下的眼神却不再是完全的涣散,而是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执拗的光。他盯着自己在笔记本上划出的那些凌乱线条,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讨论又持续了一阵,但气氛已经松散下来。咖啡续了几杯,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吃饭。毕业设计的正事,就在这场漫无边际的闲聊中,算是“讨论”过了。

“行了,今天先这样吧。”大刘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小白,你那个开题抓紧啊,回头把框架发我瞅瞅。还有,感冒就早点回去歇着,瞧你那样儿,跟丢了魂似的。”

林小白这才仿佛被惊醒,仓促地抬起头,对上大刘关切中带着疑惑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嗯”。

小胖也收拾好了电脑,拍了拍林小白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林小白本就虚浮的身体晃了晃。“走了啊,小白哥,保重身体。”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招呼着,说笑着,推开咖啡馆的门,涌入外面湿冷的暮色里。顷刻间,刚才还人声嗡嗡的角落,就只剩下林小白一个人,对着桌上残留的空杯盘和几页凌乱的草稿纸。

咖啡馆的灯光似乎更昏黄了。爵士乐换成了更慵懒的蓝调,沙哑的女声低低吟唱着失恋的愁绪。林小白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把笔放进帆布包,合上空白的笔记本。动作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

他穿上那件皮夹克,皮质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重新背上帆布包。然后,他站起身,视线最后扫过这片刚刚容纳了他、却又与他格格不入的短暂热闹。目光掠过刚才眼镜男坐过的位置,那里桌面干净,仿佛从未有人激昂地讲述过关于“黑蛋”和财富的幻梦。

推开门,湿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入骨的寒意。天已经暗透了,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破碎的光晕。晚高峰未完全散去,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缓慢移动。

林小白再次汇入人流,但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更沉,也更飘。身体内部的虚空感并未减少,反而因为那点突兀闯入的、关于“钱”的疯狂念头,而显得更加复杂和煎熬。那念头像一株有毒的藤蔓,在绝望的废墟上悄然探出头,带着诱人的生机,却也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帽檐几乎遮住整张脸。街边店铺的灯光,行人模糊的谈笑,汽车驶过溅起的水声……一切依旧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是那毛玻璃上,此刻似乎反复闪现着几个扭曲的数字:30……200……500……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栋老旧公寓楼下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沉重而孤独。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冰冷,昏暗,寂静。唯一的不同是,暮色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光带,切割开室内的昏暗。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开灯。皮夹克也懒得脱,帆布包滑落在地。他就那样站着,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静里,听着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还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沉重而空洞的搏动。

眼镜男兴奋的声音,大刘关切的询问,沈墨言冰冷的侧影,周晚那串未接来电……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滚、冲撞。而最终定格的,却是那两个对比强烈的数字:三十多,和五百。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多到可以让他逃离这一切,多到可以让他不用再扮演任何人,多到可以……买回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定义和操控的人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在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长。

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双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皮夹克粗糙的质感摩擦着脸颊。这一次,没有眼泪。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更深、更钝、也更灼热的痛楚,在胸腔里闷烧。

不知在地上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因为冰冷和僵硬而传来尖锐的麻痹感,林小白才猛地动了动。他扶着冰凉的门板,踉跄着站起来,腿脚一阵酸麻。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夜光透进来的微弱亮度,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光,再次刺痛了他红肿的眼睛。他眯着眼,等待系统缓慢启动。桌面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图标,一如他贫瘠的现实生活。他移动鼠标,光标在屏幕上迟疑地晃了晃,最终点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游戏平台图标。

登录界面弹出。他输入用户名和密码——一串他几乎快要忘记的组合。试了一次,错误。他皱眉,努力回忆。第二次,还是错误。指尖有些发凉。第三次,他输入了记忆中另一个可能的密码……成功了。

熟悉的平台界面展开,带着些许陈旧的UI风格。好友列表一片灰暗,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两年前。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包裹了他。他点开库存,里面只有几把最基础的枪械皮肤,磨损严重,不值什么钱。那些曾经让他投入时间练习枪法、研究战术、在虚拟世界里短暂忘却一切的岁月,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旧照片,模糊而遥远。

他没有留恋,径直点开了社区市场。搜索框里,他凭着记忆,输入了眼镜男提到的那个名字——“Evil Geniuses 2021斯德哥尔摩”。或者,更直接地,输入了“黑蛋”。

搜索结果跳出来。屏幕上出现了那款贴纸的图标,黑黄相间的EG队标,带着斯德哥尔摩锦标赛的印记。他点进去,查看历史价格走势图。

一条陡峭向上的曲线,赫然呈现在眼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到那几乎垂直拉升的线条时,林小白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图表清晰地显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款贴纸的价格在三十到五十人民币的区间缓慢波动,然后,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价格开始跳跃式上涨,突破一百,逼近两百,甚至在一两个高峰点触及了更高的位置。虽然此刻实时价格有所回落,但依旧稳稳站在一百八十元以上。眼镜男说的“三十多涨到两百,快七倍”,并非虚言。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条曲线,盯着旁边不断刷新的实时求购和出售价格。数字在跳动,几十、几百的差价在瞬间完成交易。市场活跃得令人心惊。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兴奋感,开始顺着脊椎爬上来,暂时压过了胸腔里那片沉重的钝痛。

五万……眼镜男说的是目标五万。林小白的记忆在极度疲惫和恍惚中产生了些微偏差,他隐约记得是“五百”还是“五万”?但此刻,飙升的曲线和眼镜男亢奋的语气混合在一起,“五万”这个更具冲击力的数字占据了他的脑海。从三十多到五万?那是上千倍的涨幅!荒谬,疯狂,像一个天方夜谭。可眼前这条实实在在的、几乎违背地心引力的价格曲线,又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可能性”。

他需要钱。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迫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退出市场页面,点开了自己的微信钱包。余额显示:4372.15元。这是他过去几年间,从周晚偶尔施舍的零用钱、以及更早以前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钱里,好不容易抠出来。

是他全部的家当,是压在虚拟世界角落最后的一点“私房钱”。原本,他可能计划着用这点钱应付某个突发状况。

现在,这四千多块钱,成了他眼中唯一能抓住的、通向那个疯狂“可能性”的门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空洞,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孤注一掷和畸形兴奋的剧烈搏动。手指放在鼠标上,微微颤抖。理性在残存的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声音:这是赌博,是投机,风险巨大,眼镜男可能是骗子,市场可能瞬间崩塌,你会血本无归……

但理性太微弱了,被淹没在更庞大的绝望和对“改变”的饥渴里。血本无归?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沈墨言走了,周晚失联,身份暴露,未来一片漆黑。这四千多块钱,留在账户里,也不过是让他在这冰冷的出租屋里多苟延残喘一两个月,然后呢?继续等待周晚归来?还是流落街头?

不。他不要这样。

一个更清晰、更黑暗的念头浮上来:如果……如果真的能赚到钱,哪怕是翻几倍,他就有了一笔启动资金。他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不用再扮演鹿鸣,不用再面对沈墨言冰冷的眼神,也不用再活在周晚的阴影下。哪怕只是微弱的希望,也比如今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要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执拗的光,变得清晰了一些。他不再犹豫。

他重新进入市场,找到“黑蛋”贴纸的页面,选择了“购买”。系统弹出确认框,显示当前最低售价,以及需要支付的总金额(包含平台手续费)。他需要决定买多少。

全部?他只留几百块吃饭?

这个念头让他手指又是一颤。全部押上?这几乎是一种自杀式的疯狂。万一……万一明天就跌回原形呢?

可那条陡峭的曲线,眼镜男信誓旦旦的“内部消息”、“大户吸筹”、“目标五万”,还有内心深处那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都在驱使着他。

他咬了咬牙,没有选择购买单张。他搜索了求购订单,发现有很多人在以稍低的价格(但依然远高于初始价)大量求购。他决定分散风险,也为了更快成交,将四千块钱,拆分成数笔,挂在了略低于当前市场价但远高于求购价的位置,同时,也尝试着直接购买了几张价格合适的。

操作的过程,手指冰冷而稳定,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精准。每一笔订单确认,Steam钱包里的数字就减少一截。看着那代表着自己全部积蓄的数字飞快地缩水,变成一张张虚拟的、价格浮动的贴纸,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虚脱和刺激的感觉攫住了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回头路的仪式,亲手将自己最后一点现实的依凭,献祭给了一个虚幻而疯狂的赌局。

最后,当他完成所有操作,钱包余额只剩下372.15元时,他停了下来。屏幕上,他的库存里,多出了一小叠“黑蛋”贴纸。市场价值那一栏,显示着一个不断波动的数字,此刻,略高于他的成本价一点点。

完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麻木的脸,眼底那点光在疯狂跳动后,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的、空洞的茫然。

他真的这么做了。把所有的钱,赌在了一个陌生人随口提起的、虚无缥缈的“机会”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机箱发出低沉的运行声。窗外,城市的夜光依旧,车流声隐约传来。世界毫无变化,但他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孤注一掷的崩塌与重构——即使这重构,是建立在一场更危险的幻梦之上。

他看着库存里那些小小的贴纸图标,黑黄的颜色在屏幕上显得有些刺眼。它们现在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全部的风险。

没有激动,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更深、更彻底的疲惫,和一种悬在深渊之上的、冰冷的平静。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黑蛋”是会继续飙升,还是会轰然坠落。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关掉电脑,屏幕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身,没有脱衣服,也没有洗漱,直接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冰冷坚硬的床铺。皮夹克的粗糙质感摩擦着皮肤,他蜷缩起来,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沈墨言的脸,也不再是周晚的电话。只有那条陡峭的价格曲线,和那几个不断跳跃的数字,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诡异而诱人的光。

四千块钱,换了一场豪赌,也换来了一个或许更加虚幻、却也暂时驱散了绝对绝望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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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houghts on “恶坠篇一”

  1. 隐隐猜到了剧情后续的走向,希望作者还是能给小白一个好一点的结局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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