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试探？

"宫崎英高！你在设计什么！"

李月杉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指灵活地操纵着PS5手柄，没忍住问候了一句制作人宫崎英高。

屏幕上，《艾尔登法环》的主角褪色者正在与玛莲妮娅激战。

李月杉来到大学前唯一的娱乐是读书，在他看来读书是一种体验另外一种人生的方式。他会不自觉就将自己完全代入到故事当中去。所以不怪李月杉沉迷于游戏，而是这种故事背景丰富，以及对他来说第一次的新奇玩法，让他欲罢不能。

尽管，哪怕是脾气好如李月杉，也是完全忍不住对游戏设计本身的生气。

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在阳光中勾勒出单薄的剪影。

宋学彬刚一进门，目光就不自觉被吸引到李月杉身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此刻格外认真，唇瓣无意识地抿成一条直线，偶尔在惊险操作时轻轻喘息。

"要喝点什么吗？"

宋学彬走到冰箱旁边，拿出了一罐冰可乐递给了李月杉。

"谢谢，这个boss太难了。"

宋学彬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屏幕上"YOUDIED"的血红字样。

"十月份放假的时候，我们这里会有个游戏展，会有不少新游戏的站台。你从开学就没怎么出去玩过吧？我们去逛逛？"

"游戏展？"

"嗯，就是各个游戏厂家展示自己游戏的地方。虽然艾尔登法环DLC暂时没有试玩消息，不过可能会有周边出售。

就是不买周边，去看看新游戏也是可以的。"

"人很多吧？"

宋学彬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李月杉在校几乎就是在教室和寝室活动，他很少去人多的地方。

"人是很多，不过不会有人在意别人的，除非你出了cos之类的。"

"cos？这又是什么？"

见李月杉发问，宋学彬心里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但是面上确实波澜不惊。

"其实就是打扮成动画或者是游戏里面的角色。"

说着，宋学彬拿出手机给李月杉看了几张照片。

有一拳超人里面的琦玉，有Eva里的明日香，各种各样的。

"哦，这个我认识，是最终幻想里面的蒂法。"

"这算是表达对就角色喜欢的一种方式，打扮成他们的样子。游戏展会有很多这样的角色。

不过不打扮也没关系，我们看着其他人就好了，怎么样，要不要去。

说不定你玩过的游戏，里面的角色你这次都能看到呢。"

「好想去，但是又不敢去。」

李月杉心里其实格外好奇这个所谓的游戏展是什么样子，但对陌生人的害怕让他有些畏惧。对他来说，现在唯一能称得上不是陌生人，能很自然在一起的人，只有宋学彬了。

他和高中同学几乎没有联系，更不用说更久远的初中小学同学了。

"就当是陪我去玩玩？

放假时间很长的，我一个人去，你不就得一个人在寝室了？应该很快无聊的。

你上大学之后就没出去玩过吧？趁着这次几乎出去看看。"

不说去这种只是看照片就热闹的地方了。李月杉往前的生活中，一直生活在一个小小三线城市，去过最热闹的地方是学校运动会。连城市都没有出过，来上大学算是第一次离开家。

"这种展会，票价应该不便宜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买好，就当是我请你去看怎么样？"

宋学彬当然又知道李月杉在担心什么，没有收入来源，花任何钱都是需要考虑的。宋学彬自信对李月杉了解很多，他不是一个浪费的人，也不是一个会拒绝别人好意的人。花了钱，那李月杉肯定不会放任不管被浪费掉的。

"你已经买了？"

"对啊，你要是不去，就浪费一张票了。"

"那行，我去。"

「啊！约会！」

"你又走神了，你在想什么？"

李月杉很奇怪，宋学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就走神。可能是李月杉之前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了，他根本想不出宋学彬在干什么。

但就算知道的话，李月杉估计也一样会正常和宋学彬相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只是偶尔才会让李月杉产生联想。只要宋学彬不表现出来，李月杉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好朋友。

"啊，没什么，既然要去，我在想你要不要出个cos什么的。"

"我不知道能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宋学彬想起李月杉的孤儿身份，想起那些被剥夺的普通少年的快乐。

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既然李月杉错过了那么多，那就由他来弥补。他会给李月杉最好的生活，让他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几乎每天，宋学彬都会在这样矛盾的感情中度过，要是再不做点什么，他觉得自己会疯掉的。

他想象着李月杉穿上女装的模样，想象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妆容的衬托下更加动人，想象着那个单薄的身体被蕾丝和绸缎包裹…占有欲像藤蔓般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

"其实你的外貌条件很好，出什么都没问题的。

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角色，我恰好认识几家专门定制cos服的店，给你定做一身cos服还是很容易的。"

"感觉没什么适合我的角色。"

李月杉回想了一下自己玩过的游戏，里面的角色确实有不少自己喜欢的。但那些男角色，以自己的外貌和身材来看，是扮演不出他心目中的样子的。

宋学彬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女巫正静静站在赐福旁。

"梅琳娜怎么样？脸型很合适。"

"可我是男的啊。"

"梅琳娜的衣服算不上女装。就是一个长袍而已…"

他顿了顿，他必须要借着这次机会来说点什么了，是为了试探，也是为了让自己内心压抑的情绪稍微变得松懈一点。

"其实我就是想看你穿女装。"

这句话在李月杉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女装对于他来说，只有不好的回忆。

"你这么好看，穿上一定没问题的。而且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你是在担心你穿女装被发现其实男孩子吗？其实这样男扮女装的coser很多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

李月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来自己的往事，说出来需要莫大的勇气，也意味着说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就不一样了。他不希望以后宋学彬对自己的眼神中掺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你是担心钱的事？也不用担心——"

"我也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在担心什么？"

宋学彬尽管猜到了李月杉过去可能会有些关于女装的不好的回忆，可他没想到李月杉的反应这么激烈。

"如果不行的话，那就不出了。只是去游戏展看看也没问题。"

李月杉沉默了一会儿，他很感激宋学彬对自己的好，他也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报答他的。

穿女装被侵犯和穿女装让另一个人开心一点，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吧？

"你会出cos吗？"李月杉问道。

"你出了我就出。

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穿着可能算是奇装异服的服装有点不好意思，我可以和你一起。"

"我…得再考虑一下。"

这个回答既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却让宋学彬看到了希望。

"好。"宋学彬轻声应道，不敢逼得太紧。

李月杉的双手在手柄上胡乱动着，褪色者在原地不停转圈圈，很是迷茫。

"小时候…因为长得像女孩，被欺负过。

我也知道我自己长的很像是女孩子，但是被欺负后，我就再也没有穿过女装了，一直都是男装。"

宋学想起自己那些龌龊的念头，想起那些被下药的饮用水，想起自己对这具身体的觊觎。在李月杉的坦诚面前，他的欲望显得如此卑劣。

"对不起，我没考虑这么多。我就是觉得你长的这么好看，穿女装一定很美，我没有别的意思。"

宋学彬连忙道歉，他撒了一个慌，他在想要不要明天不继续给李月杉下药了。

"没事，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现在我也没那么在意了。就是突然间又要穿女装有些怪怪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时候，李月杉害怕说出实话会让宋学彬对自己产生一些额外的感情，害怕自己说出来自己会失去他这个朋友会让宋学彬刻意对他好。

而宋学彬，依旧是在自己内心的愧疚与欲望之间徘徊。

"那就试试梅琳娜？"

宋学彬试探着问道。

"她的衣服很保守，不会太夸张。"

李月杉点了点头，耳尖泛着红："你打算cos什么？"

这个问题让宋学彬愣住了。他光顾着幻想李月杉穿女装的模样，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此刻被问起，他竟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角色。

"褪色者？"

他随口说道，眼睛却一直盯着李月杉。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扮演的褪色者，与穿着梅琳娜服装的李月杉站在一起，就像游戏里那样，相伴走过交界地的每一寸土地。

"也行，正好都是一个游戏里面的。"李月杉笑了笑。

"我去量一下尺寸。"宋学彬站起身，顺手拿出了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卷尺。

"定制衣服需要准确数据。"

"你怎么会准备这个？"

"呃…我不是说我想看你穿女装吗，所以准备的齐全了一点。"

李月杉看着宋学彬闪躲的眼神，总感觉宋学彬不怀好意。但只要表面上没什么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那我们开始吧？"

"嗯。"

宋学彬双手环住李月杉的腰，将软尺缠绕在他的腰上。

"64厘米，你腰好细。"

简直是完美的女性身材，他想象着这条腰肢被束腰勾勒出曲线的模样，想象着那双长腿被白色丝袜包裹，想象着这个身体在他的精心改造下逐渐变得柔软、变得敏感、变得…更像他梦中的那个形象。

"好了吗？"

"马上。"

宋学彬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继续测量其他数据。每一个数字都被他牢牢记在心里，就像收藏家珍藏自己的宝物。

"差不多了，你身材真的很好，可惜梅琳娜的衣服不能展现你的身材。"宋学彬下意识说了一句。

李月杉立马脸红了，被夸身材好也不是没有过，但很显然宋学彬说他身材好是把他当做女性来说的，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那就先这样，先去吃饭吧。"李月杉没有回复，真穿上性感点的女装，他暂时还是接受不了的。

游戏展的那天早晨，二人起了一个大早，先去了一家专业的化妆店。

李月杉站在房间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他低头看着摊开在沙发上的那套梅琳娜cos服，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怎么还有里面的衣服？"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视线避开那件精致的短裙和长袜。

宋学彬在一旁，脸上挂着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既然是cos，当然要还原每一个细节。"

李月杉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想起自己答应cos时，以为只是套上那件标志性的长袍就好，没想到宋学彬连里面的的衣物都准备齐全了。

那双白色长袜看起来柔软细腻，边缘缀着精致的蕾丝，让他想起小时候被迫穿裙子的不愉快回忆。

"其实…"李月杉张了张嘴，想要找个借口推脱，却在对上宋学彬期待的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

"别担心，化妆师是专业的，没人会知道的。"

化妆师是个活泼的年轻女孩，带着一大箱工具准时出现。她看到李月杉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底子真好，化妆会很容易。"

李月杉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受着刷子在脸上轻柔扫过的触感。粉底、眼影、唇彩…每一个步骤都让他如坐针毡。

他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逐渐变化的脸——眉毛被修整得更加柔和，眼睛在眼线的勾勒下显得更大，唇瓣染上淡淡的粉色。

"闭上眼睛。"化妆师轻声说，开始粘贴假睫毛。

李月杉顺从地闭上眼，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化妆师动作的声音，能闻到化妆品淡淡的香气，能感觉到假发戴在头上时轻微的重量。当化妆师终于说"好了"时，他几乎不敢睁眼看镜中的自己。

"哇！"化妆师发出由衷的赞叹，"简直像是从游戏里走出来的梅琳娜！"

李月杉缓缓睁开眼睛，镜子里的人让他瞬间失语。那头淡玫瑰色假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格外高贵。

精致的妆容将他本就秀气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柔美，眼尾淡淡的玫瑰色色眼影让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平添了几分悲悯与神秘。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触摸自己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花了这精心描绘的妆容。

"别担心，用的是防脱妆产品。"化妆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收拾工具，"就算出汗也不会花。"

接下来是换衣服的时间。李月杉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长袜是为了穿上长靴，没有露在外面。可那细腻的触感，还是让李月杉心跳加速。

好在，哪怕是加了里衣，也只是很正常的女性衣物，不会让李月杉太过为难。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宋学彬正穿着他的罐头——一身盔甲。

他并非不想在李月杉换衣服的时候旁观，可这样目的性就太明确了。

"准备好了吗？"

李月杉听到声音，转过身，长袍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那身梅琳娜的cos服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仅仅是外层的黑色长袍，里层还有精致的白色内衬和腰间的皮质束带。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复刻了游戏中的设计，甚至连袍角刺绣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他看到，宋学彬穿着一身厚重的盔甲，李月杉认得出，这是游戏中褪色者的标志性服装，白狼战鬼套。他戴着全覆盖的头盔，声音透过面甲传来时带着沉闷的回响。

这身盔甲的做工相比于梅琳娜的服装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材质没有金属，但李月杉还是能从盔甲表面反射的寒光中看出金属的光泽。

这是宋学彬的小心思。在游戏里，褪色者最终也没有和自己的女巫，梅琳娜在一起。那在游戏外，就由他来做到这件事情吧。

"你…我…这…这也太正式了。"李月杉轻声说。他本以为只是一件简单的外袍，没想到连里衣都定制得如此考究，更不用说眼前宋学彬身上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盔甲。

"既然有这个条件，当然要还原啊。"

李月杉感到耳根微微发烫。他从未穿过如此复杂的服装，更别提是女装。每一层布料贴合在皮肤上的触感都让他格外敏感，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个陌生的躯壳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长袍下的手——连指甲都被化妆师细心修剪并涂上了亮透明的指甲油。

"走吧，展会九点开始。"

宋学彬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模型大剑，那柄剑做得相当逼真，被拿起来的时候，宋学彬明显是废了些力气的。

踏出房间的那一刻，李月杉无比紧张。他下意识地拉紧了长袍的领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房间外也有不少在这里化妆的coser，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几个显然认出了他们的cos角色，兴奋地指指点点。

"看，是梅琳娜和掉色人！"

"还原度好高啊！"

"那个梅琳娜好漂亮…"

路上，尽管这个城市的人对coser已经见怪不怪。但或许是梅琳娜的气质，也或许是白狼战鬼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盔甲，拥挤的人行道，人们自动为他们让出一小片空间。

李月杉局促地走在路边，手指在长袍下纠缠。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有好奇，有欣赏，也有毫不掩饰的惊艳。

"放松点，他们只是觉得你很美。"

美——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这样的评价，但通常都伴随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和令人不适的接近。而此刻，在宋学彬平静的语气中，这个词却显得如此纯粹。

展会人很多，哪怕是VIP通道，二人也排了很长一段时间。

进入展馆的瞬间，李月杉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巨大的展厅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coser和游客，五彩斑斓的假发和精心制作的道具在灯光下交织成梦幻般的画面。游戏区的巨型屏幕上正在播放最新大作的宣传片，音响里传来熟悉的战斗音效。

"我们先随便逛逛，看看都有什么，怎么样？"宋学彬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李月杉点了点头，长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注意到有几个游客已经举起手机对准了他们，闪光灯不时亮起。

"可以集邮吗？"

一个穿着李月杉不认识角色cos服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上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月杉。

"老师你这身真的好还原，好好看！"

李月杉下意识地看向宋学彬，虽然面甲遮挡了对方的表情，但宋学彬轻轻点头的动作他还是看得见的。

宋学彬已经提前告诉过他什么叫做"集邮"——简单来说就是合照。尽管李月杉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的被上前要合作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的。

"可以的。"

女孩兴奋地站到他身边，比了个游戏中的手势。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李月杉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仿佛真的成为了那个在交界地指引褪色者的神秘女巫。

和李月杉合照后，少女目光又转向了宋学彬身上，上下打量。

"两位是一起的吗？梅琳娜和白狼战鬼…两位该不会是情侣吧？"

「这么会说话，我都快哭了！」

如果现在李月杉拿下宋学彬的头盔，就能看到宋学彬一脸高兴的表情。选择cos白狼战鬼，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啊！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其实是男生的。"

"诶？居然是男生吗？完全看不出来啊，老师你的cos真的是太还原了，完全看不出来。

能给你们拍张照吗？很久没看到质量这么好的的盔甲了。"

少女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愕，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表情，在游戏展遇到完全是女孩子样子的男生并不少见。

"没问题，记得给我返照。"

这次说话的是宋学彬，这么好的机会，他可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最后，宋学彬走到李月杉面前，单膝跪地，抬头对着李月杉伸出了一只手。李月杉有些慌张，但还是按照自己在游戏中的见闻，一只手握拳放在自己的胸前，一只手从长袍中伸出，落在了宋学彬手上。

游戏中梅琳娜伸手，但褪色者并没有接应，现在，身为他的骑士，宋学彬义无反顾。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想看的就是这个！"

少女一脸兴奋，围着二人不停转动，连按快门。

这一声声闪光灯的声音像是打开了闸门，很快，他们就被热情的粉丝团团围住。

"请问是梅琳娜本尊吗？太美了！"

"梅琳娜老婆和我合影？真的假的？"

"请问有社交账号吗？想看老师别的cos！"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来，李月杉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真诚地赞美他的cos，他渐渐放松下来。

"暂时没有社交账号，我们只是爱好者…"

"谢谢。"

李月杉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说出这个词了，他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扬起。这种被认可、被欣赏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轻轻冲刷着他心中那道坚冰般的防线。

而宋学彬则始终站在他身旁，像一尊沉默的骑士雕像。偶尔有人要求与他合影，他总是配合地举起大剑，摆出游戏中的战斗姿势。

拍合照的时候，宋学彬也总是会选择一些守护之类的动作，将李月杉保护在自己身边。

不过宋学彬并非完全不说话，这次带李月杉出来固然是为了试探他对女装的接受度，理应是李月杉的主场。可有些时候，宋学彬必然抢话。

"你们是一对吗？看起来特别有默契。"

一位前来合影的人问道。

宋学彬抢先回答，没有让李月杉先一步拒绝。

"是的，她是我的指头女巫。"

他的手自然地揽住李月杉的腰，这个动作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起哄。

李月杉的身体有些僵硬，宋学彬也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太好拒绝。

他想起游戏里梅琳娜与褪色者之间的关系——一种不是情侣但又密不可分的关系。

虽然这种观点好像是，这几天宋学彬疯狂给他发的各种梅琳娜的二创视频而养成的。

而宋学彬，一直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情绪之中，虽说他们现在所说所做都能用是为了还原角色而搪塞过去。可饶是如此，一想到身旁人暂时算是自己的恋人，宋学彬还是会很高兴。

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一直是假的，也能算是真的。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在游戏展区的休息处找到空位。李月杉小心地整理着长袍坐下，假发因为长时间的佩戴已经开始让他感到不适。

"累了吗？"

宋学彬摘下头盔，满头黑发都被汗水浸湿。他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却依然明亮。

"确实很累，但比想象中有趣。"

这是真话。整整一个上午，他一直被要求合影，每一次快门声响起时，他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真诚的欣赏。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透过这身装扮，他暂时逃离了那个总是因为长相而困扰的李月杉，成为了另一个被众人喜爱着的存在。

尤其是被别人称呼为小姐姐的时候，李月杉不明白自己听到这种称呼是何种感觉。但总觉得那是一种，轻微的身体有些悸动的舒服感觉。

可能是自己的cos得到了他人的夸奖，被肯定的情绪。但称呼他为小姐姐，完全和角色没有关系啊。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之前有过那么不好的经历。

可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没有恶意的环境，这种自然而然的称呼，夸奖，让他产生了些好像这样还不错的情绪。

下午的展会更加热闹。他们遇到了一队同属于FS的coser，一起在游戏展巡游。

走在队伍最前面接受着两旁观众的欢呼和拍照。李月杉学着游戏中梅琳娜的姿态，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去享受这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感。

「可能是因为…被当成梅琳娜感觉很不错？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们只是在看一个他们喜欢的角色。」

他默默想着。

一整天，他都在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度过。

他从未如此不在意外界的眼光，那些因为长相而遭受的欺负、那些不怀好意的接近、那些总是要刻意保持距离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身cos服暂时隔绝在外。

展会临近结束时，他们在周边区闲逛。

二人停留在了一家玩家自己展开的周边摊铺中，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小模型，徽章，海报之类的小东西。

李月杉没什么想买的东西，但是宋学彬却伸手拿起了一枚白金哨笛。这枚戒指是游戏中梅琳娜送给褪色者的装备，说是哨笛，但外形更像是一枚戒指。

"这个怎么卖？"

"嘿嘿，这个不值钱的，送给你们了，但是有个条件。"

店主打量了一下二人，嘿嘿一笑。

"让我拍张照吧，姿势是你给她带上戒指，怎么样？我早看菈妮不爽了，还得是我们梅琳娜！"

「今天怎么助攻这么多？」

宋学彬转头看向李月杉，像是在询问。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枚戒指也算是定情信物了——宋学彬自己认为的。

"你想要的话，没问题。"

同样的姿势，宋学彬又一次单膝跪地，只是这次，手上多了枚戒指。

"梅琳娜小姐，可以给你带上吗？"

只是拍照自然是不用说话的，但宋学彬就是这样一个随时随地都可能脑子一热的人，什么事情，他都敢做。

李月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

宋学彬小心地将戒指带到了李月杉的中指上——代表着眼前人已有心上人。

"真不错，梅琳娜真实太可爱了！"

店主很是兴奋，仿佛站在那里求婚的是自己一样，随后店主手上利索，直接将刚刚的照片洗了出来，递给了二人。

照片中，李月杉发现自己的眼神好像不那么疏离了，反而是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不知道是他自己在扮演，还是别的。

宋学彬穿着盔甲，就算是跪地，也几乎到了李月杉的胸口。二人隔着盔甲对视，就像是一位守护女巫的骑士终于得到认可，与女巫终成眷属。

「我怎么会是那样的眼神？」

回程的出租车里，两人并排坐着。李月杉依旧穿着cos服，一想到一会儿就得脱下，李月杉心里居然有些不舍。明明现在没有外人夸自己，也没有被外人注意。

这种不舍一直持续到回到宿舍，宋学彬把全身盔甲都脱下后，李月杉也只是卸下了自己身上的长袍。

"今天…谢谢。"李月杉看向正在整理盔甲的宋学彬说道。

"谢什么？"

"谢谢你坚持让我来。也谢谢你…没有笑话我。"

"怎么可能会笑话你呢？本来就是我想让你穿女装的。

而且就是谢谢，也得是我谢谢你没有在意我对你的那些动作。

你知道的，那些动作，其实都是游戏里面有的，我只是想更贴合人设一点。"

其实游戏里面根本没有那些动作，那些动作就是宋学彬自己想做。宋学彬很尴尬，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心里不停祈祷李月杉没发现。

"其实没什么。

我不在意的，你也说是为了还原角色。那个时候我就是梅琳娜。

而且有点…不真实。原来穿女装被人看着，不全是恶心的感觉。

你也没有因为我是男生，没有做那些动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高兴。

所以还是谢谢！"

他想起那些举着手机请求合影的陌生人，想起他们眼中纯粹的欣赏，想起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如何将那个穿着梅琳娜长袍的身影定格。那些目光没有掺杂令他不安的欲望，只有对角色本身的热爱。

"以前总觉得…穿女装就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

"现在呢？"

"现在…好像没那么抵触了。"

之前李月杉穿女装只给他叔叔一人看过，而且并不是自愿的；现在，姑且算是某种自愿，并且没有叔叔那种讨厌的眼神。

两次对比，李月杉才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不喜欢女装，他只是讨厌叔叔那充满欲望的眼神罢了。

"那下次游戏展或者漫展还去吗？"

"想。"

李月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又有些犹豫。

"但是这种衣服…很贵吧？"

李月杉低头看了看依旧没有被自己脱下cos服，仿佛每多穿一分钟，就能让在外的那种喜悦多保留一分。

"定制的是会比较贵。不过我已经买下来了。你要是不想继续穿的话，可以卖掉；想要的话，也可以自己收藏。"

他想起自己账户里为数不多的存款，又想了想平时宋学彬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两个人之间终究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李月杉很难想象自己以后要怎么回报他的好意。

越是收下宋学彬更多东西，这种想法就更加深一分。更不用说，身上这身可能是他出生以来收到的最昂贵的礼物了。

"对了，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李月杉愣了一下，不明白宋学彬现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说道："学校可以留校，我打算不回家了。"

这个答案显然在宋学彬意料之中："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你说什么？"

"你平时有在兼职赚生活费吧。我家公司正好需要寒假工。

工作不累，报酬也不错。而且…我爸妈很好说话，他们会欢迎你的。

你要是觉得这衣服太贵，不好收下，那你就给我家打工，怎么样？"

"我…不太习惯去别人家做客。"

"不是做客。"宋学彬纠正道，"是工作，包食宿。

我家还是蛮大的，空房间也有不少，应该比住在学校里面舒服多了。

而且，你一个在学校的话，很孤单吧？

寒假宿舍楼估计会很空，没有人，多没意思。"

「这个理由确实很简单啊！」

"家"这个字，对于李月杉来说可能只是意味着一个睡觉的地方。在那里他不能获得任何心灵上的安慰，也不能为他遮风挡雨。也怨不得他不愿意回去。

李月杉时常幻想过，自己一家幸福美满，每天家里都有温馨的范围，能一家人一起吃饭，一起上街。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互动，那也是好的。

既然回家得不到任何温暖，那还回去干什么呢？从父母去世那天起，他就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叔叔的"照顾"更像是一种折磨，让他对"家"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可习惯这种生活，不代表真的习惯了孤独啊。

所以宋学彬不一样。可能以旁人的眼光来看，宋学彬只是一个好室友，但对李月杉来说，他确确实实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可以称得上好朋友的人。

"那你爸妈…知道你要带室友回家吗？"

"他们巴不得我多带朋友回家。毕竟…我是独生子。他们很担心我是不是娇生惯养惯了，然后在外面交不到朋友，和别人相处不好什么的。"

"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我爸是个工作狂，很讲道理。我妈…有点唠叨，但心很软。"

这个描述很普通。李月杉想象着那样的家庭场景：父亲在书房处理公务，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餐，儿子带着朋友回家做客…这一切都离他的生活那么遥远。

李月杉犹豫着，继续问道："那他们知道我吗？"

"知道啊。毕竟我就你这一个室友，他们其实特别好奇你的事情。

所以我经常跟他们提起你。说我的室友长得特别好看，很优秀，哪里都很不错。"

这话自然是真实的，因为父母对他的爱好一直处于一种不支持也不反对的状态，所以宋学彬很需要一个机会，来让父母对他的爱好有所改观。

让李月杉去他家过年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宋学彬觉得，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哪怕父母已经先入为主知道了李月杉是男性，可在看到他外貌如此后，也不见得真的会特别反感。

毕竟他们现在只是有些无法接受，并不是完全反对。

而另一个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他真的想要让李月杉不那么孤单。如果李月杉只是一个正常的男性，没有堪比女性的容貌，宋学彬依旧会这么做的。

此外，宋学彬需要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内心的罪恶感。正如李月杉的某些想法一样，宋学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李月杉做什么才能完全弥补自己的罪恶，抵消自己的错误。

"所以怎么样，要不要去？"

"我去真的没问题吗？他们不会觉得——"

"你已经问了很多问题了吧？与其在这问我，不如和我一起回家看看？

我保证一切都和我说的一样，不会让你觉得有任何不舒服的。"

这个时候，李月杉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问了很多问题了。这是代表着自己内心其实对这件事情是向往的吗？

"那能不能让我再考虑考虑？"

"没问题，放假前告诉我你什么打算就好了。"

二人所在大学的城市靠近北方，早早就下了月，原本铺满金黄色银杏的柏油路也被细雪抹去了最后一片黄色，绘染上雪白。

宋学彬一如既往地体贴，只要他在寝室。厨房里面永远有烧开的热水，门口永远会放着待开封的暖宝宝。尽管李月杉说，从寝室到教学楼也就几分钟路程，两个地方还都有暖气，用不着这样，但宋学彬只说是自己的习惯。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习惯，那为什么还要顺手给李月杉贴两个？

每次宋学彬出门回来，一定会带着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各种热腾腾的吃食。像是甜到发腻烤红薯，一咬就爆汁的肉饼，摸起来烫手的炒栗子…

各种各样的，李月杉足不出门，都快把市区所有好吃的小吃都给吃遍了。

随之而来的，李月杉吃胖了。

那天李月杉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确实发现了自己身上肉多了不少。但有个地方很明显，那就是胸，凸起不是很明显，可就好像胸部额外长胖了一般，比其他地方胖的都多。

李月杉没有深究，就当是自己长胖了。然后给宋学彬说，下次别带这么多吃的回来。

宋学彬只是挠挠头，然后死性不改地带各种东西回来；李月杉也是一如平常，全都吃下了。

冬雪就这么一直下着，下到了放假那天，下到了李月杉从宋学彬家大门处下车。

李月杉终究还是来了。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别墅时，李月杉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窗外掠过一栋栋设计各异的独栋住宅，在冬日的萧瑟中依然保持着精致的轮廓。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踏入这样的地方——不是作为客人，而是作为室友，或者说，作为宋学彬口中"寒假工"的身份。

"到了。别紧张，我爸妈很好相处的。"

李月杉跟着下了车，院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他抬头望着这栋房子，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怯意。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家”截然不同——那个父母去世后只剩下空荡房间的老旧公寓，那个叔叔偶尔来访时总让他想方设法躲避的地方。

踏进玄关时，李月杉被里面的奢华震住了。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地板…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宫殿的灰姑娘。

"学彬回来啦！"一个温婉的女声从楼梯上传来。

李月杉抬头，看见一位衣着典雅的中年女士快步走下楼梯。她应该就是宋学彬的母亲——苏碧垣。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眼间与宋学彬很相似。

苏碧垣的目光落在李月杉身上，瞬间亮了起来："这孩子…"她快步上前，亲切地拉住夭夭的手，"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学彬你交了女朋友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李月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苏碧垣握得更紧。那双手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阿姨好…那个…我其实是男生…"他小声说着，羞得不敢抬头。

"妈。这是我室友，李月杉。我不是提前跟你说过吗。"

宋学彬见状，连忙上前，解释道。

"室友？"

苏碧垣愣了下，再次仔细打量着李月杉。

她的目光从那张漂亮的脸滑到确实看不出明显身材的前胸，再落到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愣了一会儿，苏碧垣才继续开口。

"我都忘了这事了，月杉你别怪阿姨。外面冷，快进来坐。"

苏碧垣牵着他往客厅走，完全把亲儿子晾在了一边，"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

宋学彬跟在后面，看着母亲对李月杉的热情劲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至于苏碧垣，她本以为儿子终于放弃了他那特殊的爱好，不光交了女朋友，还领回家。直到听见儿子说这是自己舍友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儿子早就和自己说过的漂亮的不像话的室友。

今日一见，确定和儿子说的一样。而且宋学彬也早就嘱托过，李月杉是个孤儿，还和家里有些不和。今年如果不是自己邀请他来，大概率就是留校不回家了。

再加上李月杉这我见犹怜的气质，惹得苏碧垣母爱泛滥，也不由得她冷落了宋学彬。

苏碧垣驱寒温暖了一阵，才想起来李月杉的房间还没安排，才叫过在一旁默默无闻的宋学彬，让他领着李月杉去自己的房间。

"走吧，你的房间在我隔壁。"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宋学彬推开一扇门，侧身让李月杉先进去。

房间比李月杉预想的要大，大很多。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和被套。书桌靠窗，窗外正对着后院的雪景。衣柜、书架、台灯，一应俱全，而且看上去都是崭新的。

“"我不是睡客房吗？"

"这就是客房啊？我爸妈之前担心我要是带朋友回来没有房间住，所以就挑了一间房间装修成了和我房间风格类似的。

虽然具体来说比不上我那间，但睡个觉应该还是没问题吧？

要是你不满意，你睡我那间，我睡这间，我们两个人睡一起也行。"

"不用了，这个房间已经很不错了。"

这房间相比于他之前的，算得上是只在梦中才会出现了。而且李月杉没忘记自己是来打工的，所以李月杉没奢求什么，能睡在这么好的地方他已经很满足了。

"你熟悉熟悉，我去给你准备点洗漱用品，记得一会儿下楼吃饭。"

这个时候宋学彬反而有些在意自己的家境了，家里房间太多，弄的两个人没法睡在一起了。

关上门后，房间里只剩下李月杉一个人。

在宋学彬看来，这里只是很普通的房间。可在李月杉看来，这一切都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他有些不安。

宋学彬平时在寝室里的种种照顾：总是多带一份的早餐，不经意间放在他桌上的零食，永远满着的小冰箱……

这些细碎的温柔像一张网，不知不觉间将他包裹其中。而此刻，这张网延伸到了这个陌生的家庭，延伸到了这个为他准备好的房间里。

李月杉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吊灯是简约的几何造型，暖黄色的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这里没有叔叔令人作呕的目光，没有需要时刻保持的戒备，没有一个人面对空荡房间时的孤独。有的只是温暖的空气、柔软的床铺，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宋学彬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

那些声音模糊不清，却让这个房子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学彬，你跟妈妈说实话，月杉…真的是男孩子？"

宋学彬笑了："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那孩子…那张脸，那身段，说话的声音…比女孩子还漂亮。"

"所以才特别啊。"宋学彬意味深长地说。

"而且长得好看不行吗？你害怕我喜欢上他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那你带他回家，真的只是因为他一个人在学校孤单？"

宋学彬看向母亲。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

"妈，月杉他……因为长相的原因，从小就被欺负。"

他开始编织那个早就想好的谎言。

"有时候他也会想，要是自己真的是女孩子就好了。但他很敏感，这些话从来不会对人说。我是他室友，看他一个人过年太可怜了，才带他回来的。”

这话自然是假的，但以后真的把李月杉拐回家，自然是要母亲点头同意的。与其以后生米煮成熟饭再坦白，不如现在就开始培养二人的好感。

宋学彬相信自己的母亲，今天他们谈话的内容，苏碧垣一个字也不会和李月杉说。

既然如此，那一些些善意的谎言有什么不好吗？

即可以让李月杉感受一下家庭的美好，也可以打消一下母亲的疑虑。

虽然这个谎言，明晃晃藏着宋学彬的私心。

苏碧垣的心一下子软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最看不得孩子受苦。想到刚才客厅里那个少年低垂的眉眼和小心翼翼的神情，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孤独和委屈。

"这孩子……那你在学校多照顾着他点。"

"这你不用担心，我天天照顾他！"

"唉，说吧，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但儿子的谎言怎么能瞒过母亲呢？尤其宋学彬此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在苏碧垣看来，简直是把自己的想法写脸上了。

她早就知道儿子的特殊爱好，一开始确实理解不了。

但后来转念一想，他们家这样的背景，养个把特殊喜好的小情人好像也算是屡见不鲜。但偏偏宋学彬不是个寻花问柳的主，想弄点盘外招都不行，这么一想，苏碧垣也就释然了。

所以与其看着孩子要死不活的，不如试试接受。只要宋学彬不乱搞，不败家，过的开心就行。

苏碧垣只是想让孩子过的开心。

"我是有这种想法——不对，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他喜欢你吗？"

"不——我不知道。"

"唉——"

"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着我和你爸当年也都不差啊。有点怀念过去没你时候的生活了……"

"嗯？"

"不说这个了，叫月杉出来吃饭吧。"

回到家的时候，正好是晚饭时间。

饭桌上，苏碧垣不停地给李月杉夹菜，嘘寒问暖，那架势恨不得把十八年缺失的关爱一次性补全。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对他说「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叔叔偶尔也会说类似的话，可那双总是游移在他身上的眼睛，让那句话变成了令人犯恶心的虚伪。而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客厅里，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阿姨面前，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在记忆中早就模糊了的来自家人的爱意。

“对了，月杉你工作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学的计算机专业对吧？"

"嗯，计算机，软件工程。"

"你现在应该也没学多少东西，我让学彬他爸爸给你在公司找了个师傅，你就跟着他。

能学点东西，工作轻松，也不会太累。”

“谢谢阿姨。”李月杉由衷地感谢。

“谢什么，都是小事。”

"不过妈你这样不影响那个人工作吗？"

"那个人天天闲的，光吃公司的零食一个月就胖了五斤。

他没事才是好事，要是有事，你就等着下个学期零花钱减半吧！"

"我错了！"

一顿饭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度过。

这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时，李月杉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昨晚睡得很好，柔软的床铺、安静的环境、没有需要提防的动静，这一切都让他久违地在学校外睡了个安稳觉。

敲门声轻轻响起。

"月杉，醒了吗？"是苏碧垣的声音，非常温柔。

李月杉赶紧坐起身，看来一眼时间，慌慌忙忙起身："醒了，阿姨。是上班要迟到了吗？"

"上班？今天不上班，你先起来洗漱一下，一会儿带你出去。"

"出去？"李月杉有些茫然。

"是啊，带你去买几件衣服。"苏碧垣走进房间，自然地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顿时洒满了整个房间，"我看你带也没带几件衣服，那衣服看着也不怎么防寒，这寒假有一个多月呢，得多备几件换洗的。"

李月杉想说不用，但苏碧垣已经转身出了房间，只留下一句"快点下来哦"和关门的轻响。

他坐在床上愣了几秒，才开始换衣服。衣柜里挂着他带来的几件衣物，大多是浅色系、款式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他随手拿了件灰色卫衣套上，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忽然注意到镜中自己的脸。

皮肤好像……比之前白了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想。

早餐是很简单：粥、包子、小菜。宋学彬已经坐在餐桌旁，正一边刷手机一边喝豆浆。看到李月杉下来，他抬起头笑了笑："早。"

"早。"李月杉在他对面坐下。

苏碧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碟小菜坐下："快吃，吃完我们就出发。学彬也一起去，帮你拎东西。"

"妈，我又不是苦力。"宋学彬嘴上抱怨着，脸上表情可没有一丝不妥。

"那你想不想去？"苏碧垣瞥了他一眼。

"去去去。"

饭后，苏碧垣开出了家里的另一辆车——一辆白色SUV，空间宽敞，足够放下所有购物袋。李月杉坐在副驾驶，宋学彬则懒洋洋地瘫在后座。

"月杉啊，平时喜欢穿什么风格的衣服？"苏碧垣一边开车一边问。

李月杉想了想："就……普通的衣服。"

"普通是什么样？"苏碧垣笑着追问，"颜色呢？款式呢？"

"浅色，简单一点就好。"

他其实很少思考穿什么的问题，衣服对他来说只要不难看就行，只要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显眼就好。

苏碧垣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商场是市区最大的一家购物中心，即便是工作日，停车场也已经停满了大半。苏碧垣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车位停好。

"走吧，我们先去三楼。"她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

三楼是女装区。李月杉跟在苏碧垣身后，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女装店铺，脚步迟疑了一下。

"阿姨，这里是……"

"女装区也有中性款式的，相信阿姨的眼光，肯定能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之前的衣服看起来都太素了。"

苏碧垣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有些衣服设计得男女都能穿，比男装区的款式好看多了。"

李月杉被她挽着，身体有些僵硬。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让他很不习惯，但苏碧垣的动作太过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只能任由她拉着，走进了一家装修简约的店铺。

店内的衣服以米白、浅灰、卡其色为主，款式宽松，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苏碧垣松开他的手，开始在衣架上挑选。

"这件怎么样？"她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面料柔软，看起来就很舒服。

李月杉点点头："挺好的。"

"那去试试。"苏碧垣把衣服塞到他手里，又挑了几件类似的款式，"这些都试试，看看哪件合身。"

试衣间不算大，李月杉关上门，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手里的针织开衫触感柔软得像云朵，和他平时穿的衣服完全不同。

他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那件米白色开衫。

镜子里的人变了。

柔软的面料贴合着他的身体线条，米白色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开衫的领口设计得有些宽松，露出白皙的脖颈。他怔怔地看着镜中那个人……有些温柔？温婉？

这确实不是女装，但也不是他平时会穿的男装。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了性别界限的款式。

"月杉，好了吗？"苏碧垣在门外问。

李月杉回过神，打开试衣间的门。

门外，苏碧垣的眼睛亮了一下，宋学彬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这种衣服都穿了，什么时候才能穿女装啊？」

"好看。"苏碧垣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件要了。再去试试别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李月杉试了不下非常多衣服。每一套都是中性风格，颜色以浅色系为主，面料柔软舒适。苏碧垣的审美很好，挑的衣服既不会过于女性化，又比普通男装多了一份精致和细腻。

更让李月杉不安的是，苏碧垣总能找到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件料子特别保暖，你是南方人，不知道这里冬天有多冷。"

"这个颜色很显气质，年轻人就该穿得精神点。"

"阿姨送你这些，就当是补上过去的生日礼物。"

李月杉试衣服试得有些麻木了。每一次从试衣间出来，他都能看到苏碧垣满意的笑容和宋学彬看似随意实则专注的目光。那些目光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在意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仔细地对待过了。

最后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堆满了购物袋。李月杉看着那个数字，闭上眼又睁开，又看了一眼——就当这串数字少两个零。

"阿姨，这太贵了……"

"不贵不贵。"苏碧垣已经付了钱，提着袋子转身，"走，下一站。"

"还有下一站？"李月杉愣住。

"当然。"苏碧垣笑了，"衣服买完了，该做保养了。"

"保养？但我是男的啊！"

"男孩子也要注重护肤，学彬也一起的。

再说了，月杉你外貌条件这么好，肯定得多注意注意打扮才行。"

美容院在商场的五楼，环境安静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精油香味。前台小姐看到苏碧垣，立刻笑着迎上来："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带两个孩子来做护理。"苏碧垣指了指身后的李月杉和宋学彬，"给他们做个基础护肤就行。"

前台小姐的目光落在李月杉脸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好的，请跟我来。"

李月杉被带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美容床，灯光柔和。美容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说话轻声细语。

"请躺下吧。"她指了指美容床。

李月杉僵硬地躺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这种被人伺候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放松。"美容师笑了，在他脸上敷了热毛巾，"第一次做护肤？"

"嗯。"李月杉闭着眼睛回答。

热毛巾的温度很舒服，毛孔仿佛都张开了。接着是清洁、去角质、按摩……美容师的手指在他脸上轻柔地滑动，带着温热的精油，动作专业而细致。

李月杉起初还紧绷着身体，但随着按摩的进行，他渐渐放松下来。那些手指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缓解了他的紧张。

"你的皮肤底子很好。"美容师一边按摩一边说，"就是有点干，平时要注意保湿。"

"嗯。"李月杉含糊地应着。

"男孩子也要好好保养皮肤啊。"美容师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不注意，等在意了就来不及了。"

李月杉没有回答。他其实从来不在意皮肤好不好，只要不是特别差就行。但现在躺在这里，感受着专业的护理，他忽然觉得……好像确实应该注意一下。

护理做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美容师递给他一面镜子："看看，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

李月杉接过镜子。镜中的脸确实有些不同——皮肤看起来更水润了，毛孔也细致了些，整张脸透出一种健康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滑腻柔软。

"谢谢。"他低声说。

走出房间时，宋学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看起来也刚做完护理，脸上泛着同样的光泽："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李月杉老实回答。

"那就好。"宋学彬笑了，"我妈就是爱操心这些。"

苏碧垣在前台结账，顺便又买了一大堆护肤品。她提着袋子走过来，递给李月杉一个纸袋：

"这些你拿着，每天记得用。洗面奶、水、乳液、面霜……我都给你配齐了。

有什么不会用的，让学彬教你。他也用的不少。"

纸袋沉甸甸的，里面瓶瓶罐罐装了不少东西。李月杉接过来："阿姨，这……"

"别推辞。"苏碧垣拍拍他的手，"就当是阿姨送你的见面礼。你要是不收，阿姨可要生气了。"

她说着做出生气的表情，但眼里满是笑意。李月杉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一段仅存的有关母亲的记忆。

那个时候，母亲也会这样半强迫地给他买新衣服，嘴里念叨着："我儿子这么好看，得穿好点"。

那种久违的、被宠着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谢谢阿姨。"他低下头，不敢看向苏碧垣。

"乖。"苏碧垣满意地笑了，转身对宋学彬说，"走了，回家。"

回程的车里，李月杉抱着那个装满了护肤品的纸袋，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后排座位上放满了购物袋，里面是他从未想过会拥有的衣服。

购物袋一旁的宋学彬看向窗外发呆，但以李月杉对他的了解，他可以肯定，宋学彬心里现在正在想着什么。

李月杉转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那张经过护理后更加精致的脸，和他身上那件新衣服搭配在一起，看起来……确实不像他认知中的自己。

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甚至，当他在美容院的镜子里看到那张脸时，心里涌起了一种隐秘的喜悦。那是一种被精心对待后的满足感，一种"原来我也可以这样"的新奇感。

或者更多的，是一种重新体会到亲情的感觉。叔叔一家对他，更多的只是照顾。而苏碧垣，让李月杉找到了自己心中属于母亲的影子。

车缓缓驶入车库。苏碧垣停好车，回头对两人说："把东西拿上去吧，我去准备午饭。"

李月杉和宋学彬提着大包小包上了楼。回到房间，李月杉把购物袋放在床上，看着那一堆东西，忽然觉得有些虚幻。

这些真的是给他的吗？

他拿起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面料柔软得不可思议。又打开那个装护肤品的纸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瓶罐，让他眼花缭乱。

李月杉坐在床边，不知道该看向哪。是看向自己的衣服？护肤品？还是自己那好似完全不一样的脸？

这种被关爱、被在意的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的温情了——宋学彬？

「宋学彬对我好像也是这样啊？！」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是宋学彬的声音："月杉，我妈说午饭好了。"

"来了。"

李月杉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站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米白色开衫，浅色牛仔裤，因为护肤而泛着健康光泽的脸——这一切都和他刚来这座城市时那个穿着浅色卫衣、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少年截然不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楼下，午餐的香味已经飘了上来。苏碧垣在厨房里忙碌，宋学彬在摆碗筷。看到李月杉下来，宋学彬抬起头，只是看了李月杉一眼，眼神就开始了闪躲。

"这身挺适合你的。"他别过头说。

李月杉低下头，耳朵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

苏碧垣对自己什么感情？可能就是单纯的关爱吧？

那宋学彬呢？只是出于同学情谊，朋友关系的照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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