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骨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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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悬壶峰顶,夜色如墨。

风吹过山巅的松林,发出如涛似哭的声响,但这声音传不进那间密室。 密室里很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是任映雪的闺房,也是她的屠宰场。 空气中没有女儿家的脂粉香,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血腥气。

林珑躺在屋子最深处的床榻上。 他不能动。 他的手脚早已折断,像个破布娃娃般被随意丢弃在锦被之中。四肢的末端被特殊的夹板固定,呈现出一种僵硬而怪异的姿势。

他听着门外风声呼啸,看着屋顶横梁上垂下的流苏,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肉。 一块被挂在案板上,等待风干、腌制,最后被切割的肉。

门开了。 并没有风灌进来,只有一道瘦削的人影。 任映雪走了进来。她脱去了白天在济世阁穿的那身染了尘埃的白袍,换上了一件贴身的青衫。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干净净。 谁能想到,这双手白天刚挖出过别人的眼球,剔过别人的腐肉?

她身后跟着一个侍女。 侍女很年轻,长得也算清秀,但眼神是空的。像是一口枯井,照不进任何光亮。 她是哑巴,也是聋子。 她是这悬壶峰上,除了任映雪之外,唯一能见到林珑的人。任映雪的大弟子——林清嘉正常驻在山下的济世阁照看重伤员,而小徒何婵依旧杳无音讯。一想到这个,任映雪便不由得蹙紧眉头。

“开始吧。” 任映雪的声音很淡,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哑巴侍女走上前,熟练地掀开了林珑身上的锦被。 林珑赤裸着。 在这两个女人面前,他一丝不挂。 羞耻感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瞬间从他的胸口剐到小腹。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想要遮挡住那象征着他男人身份的器官——那是他在这全是女人的桃花谷中,唯一的死罪,也是最后的尊严。

但他动不了。 哪怕是一根手指,他也动不了。

任映雪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扫过。 没有羞涩,没有波动,甚至没有看“人”的情绪。 她的目光像两把尺子,在丈量林珑断骨的切面,在计算肌肉的张力。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林珑的大腿内侧,那是离他隐私部位最近的地方。林珑浑身紧绷,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放松。” 任映雪冷冷道,“如果你不想下半辈子当个太监,就别乱用劲。这里的经络若是断了,神仙也接不上。”

她转过身,从托盘上拿起了一把锯子。 锯齿极细,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今晚不是给你装手。”她淡淡地说,仿佛在谈论修剪花枝,“你的骨头断口参差不齐,烂肉太多。要想接上我的机关,得先剔骨,再修桩。”

“会很痛。” 她看着林珑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但你不能叫。这峰上虽然没人,但若引来了巡夜的弟子,发现我房里藏了个男人,我就只能杀了你。”

林珑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动手。”

锯子落了下去。

这一夜很长。 长得仿佛过了一生。

林珑没有叫。 他死死咬着塞在口中的软木,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流得满床都是。 他看着自己的断肢被锯开,看着骨屑纷飞,看着那一根根银白色的金属桩被硬生生敲进他的骨髓里。

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在这无边的剧痛中,他竟然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幻觉。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林珑,而是一件正在被打造的兵器。 铁锤敲打在身上,那是淬火的必要。

当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任映雪洗净了手,换回了那身圣洁的白袍,推门离去。 只留下林珑一个人,躺在血泊和药渣中,奄奄一息。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日夜之分。 只有一个字:熬。

林珑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铜缸里。 缸里是黑褐色的药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那药液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他刚刚愈合的伤口,钻进金属桩与骨头的缝隙里。 那是万蚁噬心的痒,比痛更难忍受。

他像个废人一样活着。 吃喝拉撒,全都要靠那个哑巴侍女。 渐渐地,他麻木了。 对于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残废来说,活下去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开始像一条狗一样,期待那个哑巴侍女的到来。 因为她来了,就有饭吃,有人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有人替他把那个该死的尿壶拿走。

甚至,他开始期待任映雪。 每当黄昏降临,门锁响动,任映雪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时,林珑那死灰般的眼睛里就会亮起光。 不是爱慕。 而是一种病态的依赖。

她是主宰。 她是唯一能让他在这个地狱里减少一丝痛苦,或者增加一丝希望的神。

“今天感觉如何?”任映雪有时会问。

“痒。”林珑沙哑地回答。

“痒就好。痒说明肉长住了。”

任映雪会伸出手,检查那些植入他体内的金属接口。 那些接口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红色的嫩肉包裹着银色的金属,看起来狰狞,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冰冷美感。

看着那金属桩,林珑眼中的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 一种对力量的极度饥渴。

第三周。 幻觉开始出现。

夜深人静时,林珑总是觉得自己的手还在。 他觉得手指在抽搐,手掌被火烧,脚趾在痉挛。 他拼命想去抓挠,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那里只有光秃秃的肉桩和冰冷的金属。

“啊——!” 他终于忍不住,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他在床上疯狂地扭动着残躯,像一条被斩断了身躯的蚯蚓。

任映雪坐在不远处的灯下看书,连头都没有抬。 “那是幻觉。”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的身体记得你曾是个人,但你的脑子必须忘掉。” “忘掉?” “忘掉你有手,忘掉你有脚。”任映雪翻过一页书,“把自己当成一把刀,一柄剑。刀剑会有幻肢痛吗?”

林珑愣住了。 他停止了挣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把自己……当成一把刀?

他低下眉眼看着自己,四肢残缺,身上插着怪异的金属。 这还是人吗? 不,这已经是个怪物了。

既然是怪物,又何必守着人的痛楚?

一个月后。 悬壶峰顶,月圆之夜。

林珑被从药缸里捞了出来,放在了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他身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青灰色,那是长期浸泡药液的结果。 四肢的断口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银色的金属接口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寒光,如同生长在骨头上的獠牙。

他很瘦,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野兽在饿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任映雪站在他对面。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套精密的、泛着冷冽光泽的机关义肢,和上下两双与肌肤几乎看不出区别的外皮套。 那不是普通的手脚。 那是用玄铁掺杂了不知名金属打造的杀人利器,关节灵活,指尖锐利,每一寸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准备好了吗?”任映雪问。 她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波动,那是匠人即将完成毕生杰作时的兴奋。

林珑死死盯着那双铁臂。 这一刻,他不再觉得那是冷冰冰的金属。 那是他的手。 那是他的命。

“嗯。” 林珑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意。

任映雪笑了。那是林珑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凄艳而疯狂。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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