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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归乡、规矩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山下走了七年。
七年里,我走过塞北的雪、江南的雨,也曾在洛阳城外的泥泞里,追杀过一个用刀的恶徒。直到回清心观那日,山脚下最后一间茶摊的老汉,几句话就劈碎了我的江湖。
“老人家,讨碗水。请问清心观是走这条路吗?”
茶摊忽然死一般地安静。 老汉手里的粗瓷茶碗“啪”地砸在地上。他没去捡,也没看我腰间的剑。他只是浑身哆嗦着,视线死死盯在我的鞋面上,又一点点移到我的手腕。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明明已经断了气、却还在满地乱走的死人。
“十八了?”老汉声音沙哑。
我皱了皱眉:“老人家认得我?”
他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枯槁的指尖抖得抓不住瓦片:“不是认得你,是认得规矩。”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我的脚底,扯起嘴角惨笑了一声: “没走过远路的人,鞋底才这么干净。”
我猛地愣住。 低头看去,我的布鞋底除了上山时沾的一点露水,连一丝陈年的泥垢都没有。簇新得像是一双刚套上去的寿鞋。
“清心观,雾茫茫。
十八郎,归山房。
一碗粥,两行香。
穿红衣,拜亲娘。
娘一笑,灯不亮……”
不远处的村口,几个赤脚的孩子正蹲在泥地里撒着黄色的纸钱。空灵的童音在雾里飘: “一碗粥,两行香。穿红衣,拜亲娘。娘一笑,灯不亮……”
唱到最后一句,几个孩子忽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其中最小的那个男童指着我腰间的剑,咯咯笑了一声: “归的人来了。”
太阳穴深处猛地窜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回想起洛阳的雨和塞北的雪。可那些记忆突然像被水泡过的墨迹,糊成了一团,怎么抓都抓不住。
我下意识地攥紧剑柄,想要抓住一点属于武者的底气。 可就在五指收紧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冻结了。
我一直以为指腹上摩挲着的,是这七年练剑磨出的老茧。 但此刻掌心传来的触感不对。我僵硬地摊开手——我的掌心缝隙里,死死嵌满了一层洗不掉的、陈年的粗糙木屑。
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这七年到底在哪。但我还是顶着大雾继续向上了,脚下的石阶仿佛活了,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力,拽着我往上走。
清心观隐在大雾的尽头。 漆黑的大门两侧,挂着大红色的绸缎。红绸在山风里猎猎作响,门楣正中央,却搭着一条苍白的白幡。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黏着几张发黄的纸钱。
大殿的门槛上,倒贴着一个斗大的朱砂字——「归」。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鸟叫,连虫鸣都没有。
“英儿……回来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是娘。 她站在那株老槐树下,身上裹着素白的道袍。七年了,我今年十八,可娘看起来,竟然依旧是我十一岁离开时那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不仅没老,肌肤在青灰色的天光下甚至透着一层冰冷的瓷光。
“娘……您一点都没变。”我喉结发紧。
娘没有回答,只是眼底漾起笑意。她缓步走来,毫不避讳地将我拥入怀中。 薄薄的道袍贴上我的胸膛,一股甜到令人发昏的异香瞬间钻进鼻腔。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股香味像带着火星子,直直地钻进小腹。某种完全不属于“儿子”的热意,竟然在这神圣的拥抱中,悄无声息地窜了起来。
“清心观的法门最是养人,娘自然不会老。”她的手掌贴上我的后颈,手指冷得像冰,“按规矩,聂氏男丁,十八归山。你到岁数了,回来得正好。”
门廊的阴影里,姐姐聂霜走了出来。 “弟弟,回山了,就要守清心观的规矩。” 她比我大四岁,宽大的道袍掩不住身段。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温度,冷冰冰的。
她手里端着一只黑色的瓷碗,热气腾腾。娘那股甜腻的异香,正是从碗里飘出来的。
“观内一戒,清其心,归其身。”姐姐把碗递到我面前,语气没有起伏,“归山第一夜,不喝净这碗粥,便是不认娘,不认祖宗。”
“英儿,喝吧。娘熬了一下午呢。”娘在旁边微笑着。
碗里的粥红白相间,黏稠得像半凝固的血。我在她们的注视下,仰头灌了下去。
粥一入腹,就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我双腿一软,下意识地弯下腰。小腹深处的邪火“轰”地一下炸开,热血全数向下涌去。
我僵住了。 我发现娘和姐姐根本没有看我的脸。她们低着头,静静地盯着我的道袍下摆——那个最不该在祖宗大殿前失礼的地方。
姐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英儿长大了。”
我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掩饰着下体的丑态,端着空碗逃似地退到了院子里。 夜里的雾越发浓了。我背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压下小腹里那股来历不明的邪火。
不知是不是眼花,大雾中,我隐约看见老槐树凸出地面的根系下,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悄无声息地扭动了一下。 我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那里只有几片湿漉漉的落叶。
一定是这七年赶路太累了。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推开了自己旧房间的木门。
屋子里的陈设没变。 我走到屋角那面半人高的老铜镜前。“铮”地一声抽出腰间的铁剑,对着昏黄的镜面挽了个剑花。 镜中少年眉眼凌厉,剑锋雪亮。 我用大拇指用力摩挲了一下掌心,那里本该是七年江湖风霜磨出的老茧。可不知为什么,那触感粗糙得像木屑。
我皱了皱眉,收剑入鞘,“啪嗒”一声搁在枕边,和衣躺在了榻上。
那一夜,胃里的红白清心粥仿佛化开成了一滩滚烫的蜡水。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场浅梦。
梦里,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我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里,而在那面老铜镜前,正站着一个背对着我的女人。 看那身量和背影,似曾相识。估计是娘。
可她身上的衣服,却诡异得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她平时穿的素白道袍。那衣服的制式不像是活人穿的,倒像是给供桌上某件东西特意糊的一层皮。 上半身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猩红鲛纱,前襟大敞;下半身,则是一条极其贴肉的粉色冰丝软裤。那丝绸的质地薄得近乎半透明,紧紧裹着双腿的轮廓,腰际还用一根浸着朱砂的细红绳打着死结。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想要靠近去看。 透过昏黄的铜镜,我看到了她的正脸。那确实是娘。
背影又往前动了一动,我的注意力被她突然的动静牵扯住了,眼睛只顾着看着背影。 等我再定睛细看时,镜子里的那张脸,皮肉忽然在香烟中像水波一样扭曲、融化。几息之后,那张脸定格了。
那不是娘。那是我。 镜子里,穿着那身猩红鲛纱和粉色丝裤、透着一股雌化媚态的祭品,竟然是我自己!
就在我头皮炸裂的瞬间,站在镜子里的那个人,动了。 它的身体像一块僵硬的木板,连肩膀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依然死死地背对着我。可它的脖子,却以一种活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诡异角度,极其生硬地向后扭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竹篾扭曲和纸张撕裂的“喀啦喀啦”声,那颗脑袋直接转到了后背上,直勾勾地对准了我。
那根本不是活人! 那是一颗惨白的纸扎人头! 两颊涂着死红的胭脂,纸糊的嘴角诡异地上扬着。它就那样身体背对着、头颅面朝向着我,抬起那只用竹篾和彩纸扎成的手,僵硬地向后反折过来,“啪”地一下,轻轻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张画着死红胭脂的嘴唇裂开一道缝,发出纸张摩擦般的声音: “还差一点。”
“啊!” 极度的惊恐瞬间切断了呼吸。我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冷汗把里衣完全湿透了。屋子里死一般寂静,铜镜前空无一人,枕边的铁剑还好端端地放着。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我像头受惊的野兽般猛地缩到床角。月光下,娘端着第二只黑色的瓷碗,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惊魂未定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弯。 那笑意很浅,却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梦里那张纸糊的嘴。
“梦见娘了?” 她缓步走进来,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将那碗红白相间的粥递到我面前: “别怕。第一碗清心,第二碗安梦。来,喝了,就不会乱看了。”
我看着她慈祥的脸庞,死命安慰自己那只是失去防备后的幻觉。 我颤抖着接过那碗粥,仰头灌了下去。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大口喘息着,双手死死抓紧床单。可就在那一刻,我的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刺痛。
我僵硬地摊开手——借着月光,我浑身的血液彻底凉透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练剑七年磨出的老茧!我的指缝里,死死嵌满了一层洗不掉的、新鲜的粗糙木屑。 那木屑上,还带着一股极度潮湿的槐木味——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味道,一模一样。
而与此同时,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咚……咚……”的声音。那是有人正在用钝斧,一下、一下狠狠砍在干枯木桩上的声音。
极度的恐惧让我本能地想要抓起剑逃跑。 可就在我挣扎着想要下床的瞬间,第二碗粥的药力发作了。 那根本不是困意,那是一股排山倒海般剥夺理智的黑潮。我的四肢瞬间像灌了铅一样瘫软,意识被这股恐怖的药力强行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
我又睁开眼,在死寂的黑暗中,似乎感受到无数根细如发丝的丝线顺着我的脚踝游走。 它们像有生命的活物,将我悬吊在半空中,四肢大开。
丝线无声地绞碎了我的道袍。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皮肉,可小腹深处那股来历不明的邪火,却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甚至来不及感到羞耻,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失了守。
脚步声响起。娘目无表情,拿着烛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套衣服,正是刚刚我梦里看到的——薄如蝉翼的猩红鲛纱,和那条粉色的冰丝软裤。
她没有说话,只是围着被悬吊的我,缓慢地、悄无声息地绕着圈。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老练的扎纸匠,在冷冷打量着一具刚刚劈好的竹篾骨架。
红线猛地收紧。娘走上前来,将那套“法衣”,套在我的身上。 红绳在腰际打下死结,粉色的丝裤被硬生生裹上我的双腿。
那感觉根本不是在穿衣服,丝滑的绸缎在冰冷的空气里猛地收缩,死死贴紧了我的皮肉。那窒息的触感……就像是有一层原本不属于我的皮,被人生生地“糊”在了我的身上!
黑暗深处,忽然飘来了白天在村口听到的空灵童音: “一碗粥,两行香。穿红衣,拜亲娘。娘一笑,灯不亮……”
伴随着那诡异的童谣,娘停在了我的正前方。 她看着我那被粉色丝绸紧紧包裹的下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她没有做任何过火的举动。 她只是伸出那根苍白、冰冷的手指,隔着那层绷紧的粉色丝绸,顺着我那肿胀不堪的要害,极轻、极慢地向下刮擦了一寸。
“唔!” 只是一寸的撩拨。那粗糙的布料隔着指尖摩擦着皮肉,一种如同被宣判般的屈辱感,混合着极其陌生的快感,瞬间像雷劈一样贯穿了我的脊髓。
黑暗中,那面昏黄的铜镜浮现了出来。 镜子里,那个穿着红纱粉裤、面容和我一模一样的纸扎人头,裂开画着死红胭脂的嘴,幽幽地说了一句:
“像了。”
我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在这句宣判般的低语和那一寸致命的摩擦中,我的腰眼猛地一阵痉挛,理智彻底断线。
……
“啊!”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全身,我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着。手下意识地往裤裆里一摸——一片湿热。
亵裤已经完全湿透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梦遗。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着一场荒诞的梦,把我身体里的第一点“阳火”生生给取走了。
我疯了一样在身上摸索。没有猩红鲛纱,没有粉色的丝裤,只有我汗湿的皮肉。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恐惧涌上心头。我甚至记不清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娘那冰冷的一指,记得镜子里那个诡异的纸人,以及我竟因此泄了身子。
我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给自己两个狠狠的耳光。
“咔嚓——”
静谧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极细的脆响。 我僵硬地抬起头。屋角那面老铜镜的镜面上,不知何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门外,传来了姐姐聂霜的声音。 她没有推门,只是隔着木板,在门外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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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诵读某种冰冷的仪轨。
“第二日了。” “忘了给你讲,照尘前,别照镜子。”
“这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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