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威？林薇！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得比林薇薇早。窗帘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有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她侧过身，看着旁边还在睡的人。

林薇薇蜷成一团，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那些大波浪在晨光里泛着浅棕色的光泽，有几缕垂到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点弯，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苏念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出来，林薇薇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迷糊又柔软。

“起来吧，”苏念说，“约了陈医生九点半。”

林薇薇点点头，下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乱着，眼睛还有一点肿——昨晚睡得晚，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洗完脸，护肤，化妆。今天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裙摆到膝盖，简单又干净。头发扎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

浅蓝色的裙子衬得皮肤很白，领口的蝴蝶结让她看起来比平时乖一点。眼睛亮亮的，没有那种躲闪的东西了。

“好了？”苏念在外面喊。

“好了。”

苏念开车。林薇薇坐副驾驶，手里攥着那个小包。里面装着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上次陈医生给的药单。

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林薇薇膝盖上，暖洋洋的。苏念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四十分钟后，那家医院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白色的建筑，低调的入口。苏念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去。

前台护士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她们进来，露出职业的微笑。

“林小姐，陈医生在等你们。”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上的画还是那几幅。林薇薇走在前面，苏念跟在旁边。走到诊室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敲门。

“请进。”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抬起头，看着她们进来，目光在林薇薇脸上停了一秒。

“林小姐，苏女士，坐。”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

陈医生看着林薇薇，表情很认真。

“考虑好了？”

林薇薇点点头。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林小姐，我需要再确认一次。这个手术是不可逆的。一旦做了，就回不去了。”

林薇薇看着她，没有躲闪。

“我知道。”

陈医生又问：“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的意愿？不是被任何人影响的？”

林薇薇想了想。

“是我自己的意愿。”她说，“苏念支持我，周医生帮我理清了思路。但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陈医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推到林薇薇面前。

那是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条款——手术的名称、方式、可能的风险、术后的注意事项。最后面有一行加粗的字：本人已充分了解手术的性质及可能的风险，自愿接受手术治疗。

林薇薇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着那个签名的地方。

林薇薇。

三个字。

她签过很多次这个名字。那些合同，那些知情同意书，那些治疗方案。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签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她写下去。

林薇薇。

三个字，端端正正的。

笔落下的一瞬间，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那种轰的一声砸下来的感觉，是很轻的、很稳的、像一块石头终于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她把笔放下，把那些纸推回陈医生面前。

陈医生接过去，看了看签名，然后收进文件夹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薇薇，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林小姐，我能问一句吗？”

林薇薇点点头。

“为什么突然想开了？”陈医生问，“上次你来的时候，还很犹豫。甚至哭了。”

林薇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她说，“她帮我理清了很多事情。”

她顿了顿。

“后来我也想了很多。当薇薇这一年多，我其实过得很开心。比之前二十多年都开心。穿裙子的时候开心，被人叫小姐姐的时候开心，和苏念在一起的时候也开心。那种开心，不是假装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涂着奶白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我以前一直以为，林威和林薇薇是两个人。我害怕变成薇薇之后，林威就死了。那些年，那些经历，那些记忆，就都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医生。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其实是一个人。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我还是那个人，还是喜欢苏念，还是会做饭，还是会在项目上线成功后松一口气。只是不用再假装成另一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或许我本来就应该是个女孩吧。”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觉得当薇薇比当男生舒服太多了。不管是生活还是别的什么。”

陈医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职业性的笑，是一种很真的、带着一点欣慰的笑。

“林小姐，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沓单子。

“我们先做手术前的检查吧。这些也包含在你的医疗费里面。”

她顿了顿，看了林薇薇一眼，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费用这一块不用担心。莉莉小姐说过，你的费用记在她的账上。她的账户里还剩很多钱。”

林薇薇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甜得像能掐出蜜来的女孩。那个给她签合同、给她买文胸、在取精室里帮她的人。

“她……”林薇薇张了张嘴。

陈医生点点头。

“李小姐很早就交代过了。她说你们是她很重要的朋友。”

林薇薇没说话，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又涌上来。

陈医生已经拿着单子站起来。

“走吧，先做检查。”

检查花了一个多小时。

先是抽血。好几管，暗红色的血液从血管里流出来，装进那些小管子里。林薇薇看着那些管子，心里很平静。

然后是B超。冰凉的探头在小腹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图像一闪一闪的。技师很安静，只是偶尔说一句“吸气”“呼气”。

然后是心电图。胸前的皮肤被那些小夹子吸住，凉丝丝的。林薇薇躺在那，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陈医生说的话。

然后是胸部检查。技师让她把上衣脱掉，躺在那张床上。冰凉的探头贴上那两团柔软的弧度，在屏幕上显示出那些灰白色的影像。林薇薇侧过头，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图像，心里想着，这就是自己。

还有妇科检查——虽然她还没有完全变成女人，但那些项目一样不少。陈医生亲自做的，动作很轻，很专业。

最后是全身的体检。身高，体重，血压，心肺功能。每一项都仔细记录，每一项都会被用来评估她是否适合手术。

全部检查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们回到陈医生的办公室。陈医生在电脑上看着那些结果，一张一张地翻，偶尔点点头，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下。

林薇薇和苏念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医生抬起头。

“检查结果都很好。”她说，“身体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条件。”

她看着林薇薇，表情很认真。

“林小姐，我看你之前做了全身脱毛？”

林薇薇点点头。

“那就好。”陈医生说，“省去了脱毛的时间。而且你皮肤状态很好，术后恢复会更快。”

她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那些数据。

“激素水平稳定，乳腺发育良好，心脏功能正常，肝肾功能都在理想范围内。睾丸萎缩程度已经达到了手术标准，周围组织的状态也很好。”

她顿了顿，翻到另一页。

“骨盆形态、脂肪分布、肌肉含量，都很适合做这个手术。术后恢复期应该不会太长。”

她关掉那些页面，看着林薇薇。

“我给你的手术安排在六月中旬。”

林薇薇愣了一下。

“六月？”

“嗯。”陈医生说，“六月中旬，大概还有大半个月。那时候天气不会太热，也不冷，最适合做这种手术。术后恢复也会更好。”

她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具体时间我再看一下……六月十八号。那天手术室有空档。我会提前三天打电话通知你来住院，做最后的术前准备。”

林薇薇点点头，记下那个日期。六月十八号。

陈医生继续说：“这剩下的大半个月，林小姐要换一种药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处方单，开始写。

“之前的那些抗雄激素的药，可以停了。从现在开始，只吃雌激素，但剂量会比之前大一些。主要是为了让你的身体在手术前达到一个更好的状态。”

她写完之后，把处方单递给林薇薇。

“这个药几乎没有副作用。但是有一点……”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薇薇。

“它会导致性欲提高。”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她下意识地看了苏念一眼。苏念也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医生继续说：“这是正常现象。雌激素本身就会对性欲有影响。很多患者在这个阶段都会有类似的情况。不用担心，术后激素水平稳定下来就会恢复正常。”

林薇薇点点头，没说话。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了。

陈医生又开了几张单子。

“先去打针吧。今天的针还是要打的。打完针去药房拿药，就是刚才开的那种。”

林薇薇站起来。但她没有马上走。

“陈医生，”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之前在这里冷冻的精子，我想取走。”

陈医生愣了一下。

林薇薇继续说：“刚好苏念最近是排卵期。我们想做一个试管婴儿。”

陈医生看着她，又看了看苏念。苏念点点头，没有躲闪。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问题。”她说，“我们医院也可以做这个。产科那边很厉害的，技术很成熟。”

她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又开了几张单子。

“这样吧，我让人带苏女士去检查一下。排卵期的检查，还有卵巢功能、子宫环境，都要看一下。如果条件合适，就可以安排取卵和受精了。”

她把单子递给苏念。

“苏女士，你跟我这边的护士去产科。那边的医生会帮你安排。”

苏念接过来，看着林薇薇。

林薇薇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

苏念笑了，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别担心。我就去检查一下。”

她跟着护士出去了。

诊室里只剩下林薇薇和陈医生。

陈医生看着她，表情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林小姐，你真的想好了？”

林薇薇点点头。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去吧。先打针，然后拿药。六月十八号，我等你们。”

林薇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医生。”

“嗯？”

“谢谢你。”

陈医生笑了笑，没说话。

林薇薇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六月十八号。

还有大半个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涂着奶白色的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紧张的笑，是一种很轻松的、很安心的笑。

她转身，往打针的房间走去。

打针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林薇薇推门进去的时候，护士正在准备器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淡淡的药剂气息，白色的灯光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亮得有些刺眼。护士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林小姐，来了？”

林薇薇点点头，走到那张熟悉的检查床边。

“今天打的是新药，”护士从冷藏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之前那些是抗雄激素的，这个是纯雌激素。浓度比之前的高，推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酸胀。”

林薇薇看着那个小瓶子。比之前的小一点，但护士说浓度更高。她侧身躺下，褪下裙子一角，露出臀部上方的肌肉区域。那里已经有很多针眼了，但皮肤还是白的，只是偶尔能看见一点淡淡的青。

酒精棉擦过皮肤，凉丝丝的。然后是针尖刺入的轻微刺痛，和以前一样。但药液推进去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凉的，慢慢的，像什么东西在肌肉里缓缓散开。这次是温的，有点稠，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液体在身体里撑开，酸酸胀胀的，从臀部一直蔓延到大腿。

护士推得很慢，一边推一边轻声说：“可能会有点胀，忍一下，马上就好。”

林薇薇抓着身下的床单，咬着嘴唇。那股酸胀感越来越明显，不是疼，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慢慢扎根。

过了大概一分钟，针头拔出来。护士用棉球按住针眼，“好了。按五分钟。”

林薇薇坐起来，接过棉球按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针管，已经空了。那些透明的液体现在在她身体里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打针的时候。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不知道这些东西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样。现在她知道了。她站起来，整理好裙子，走出房间。

回到陈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苏念还没回来。陈医生不在，大概去忙别的病人了。林薇薇在刚才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个棉球扔进垃圾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那些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慢慢飘。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苏念去了大概一个小时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很蓝，几朵云慢慢地飘。楼下有人在走，小小的，像蚂蚁。她想起刚才陈医生说的话——莉莉安的账户，莉莉安的钱。

她感觉自己欠莉莉安很多。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从第一次见面就拉着她的手叫“薇薇姐”。在商场卫生间里帮她，在取精室里帮她。她给她买文胸，给她买裙子，给她手机卡，让她发朋友圈。她把她当亲姐姐。

林薇薇打开微信，翻到莉莉安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次视频通话之后发的，莉莉安说“微微姐晚安”。她没有回。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莉莉安，谢谢你。”发送。那边没有马上回。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莉莉安的回信。

“微微姐，你终于想通啦？手术那天我请假去看你！”

后面跟了一长串表情包，笑脸，爱心，还有一只举着小红旗的卡通猫。林薇薇看着那些表情，嘴角弯起来。她回：“好。”

又过了很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苏念走进来，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她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走到林薇薇旁边坐下。

“怎么这么久？”林薇薇问。

苏念靠在她肩上，长出一口气。“检查了好多项目。抽血，B超，还有那个……叫什么，激素水平。医生说排卵期正好，条件很好。”

她把那些单子递给林薇薇。林薇薇接过来看了看，看不懂，那些数字和术语在纸上密密麻麻的。“所以怎么样？”她问。

苏念笑了。“医生说可以做。而且我们就在这里做吧，你的精子也冷冻在这里，方便很多。”

林薇薇看着她。“你决定了？”

苏念点点头。“刚才检查的时候我想了，与其去别的医院重新弄，不如就在这里。你的精子在这，我的检查结果也在这，医生也熟悉情况。方便。”

她握住林薇薇的手。“而且，这样好像……就好像我们是一起在做这件事。”

林薇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她点点头。“好。”

苏念站起来，拉着她的手。“那走吧，去产科。医生说今天就可以开始第一阶段。”

产科在另一栋楼，要走一条连廊。连廊两边都是玻璃，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整个走廊亮得晃眼。苏念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林薇薇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头披散的长发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产科的门诊部在二楼，和妇科在一层。候诊区坐满了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陪着来的丈夫，还有几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林薇薇走进去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

苏念去护士站报了名字，护士查了一下，说：“王医生在等你们，三号诊室。”

三号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剪得很短，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林小姐，苏女士，请坐。”

她们在椅子上坐下。王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说：“我已经了解了二位的情况。林小姐在我们这边做了精子冷冻，苏女士今天上午做了检查，结果都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她们。“能选择我们医院，也是对我们治疗水平的认可。”

苏念点点头。

王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摊在桌上。上面画着试管婴儿的流程图，从检查到移植，每一步都有简单的说明。

“我先跟你们讲一下整个流程。”她指着图上的第一步，“现在是第一阶段，主要是促排卵。苏女士的排卵期刚好，我们今天就开始用药。用促排卵的药，让卵巢里的卵泡多长几个。大概需要十到十四天。”

她的手指移到第二步。“等卵泡长到合适的大小，我们打一针夜针，让卵子成熟。三十六小时后取卵。取卵的同时，林小姐这边解冻精子，在实验室里让它们结合，培养成胚胎。”

她继续往下指。“胚胎培养大概需要三到五天。然后选一个质量最好的，移植到苏女士的子宫里。移植后等十四天，抽血验孕。”

她抬起头，看着她们。“整个流程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如果一次成功，那是最好的。如果不成功，我们还有冷冻的胚胎可以再用。”

林薇薇听着那些步骤，脑子里一个个记着。促排卵，取卵，受精，移植，验孕。两个月。

王医生继续说：“有几个注意事项，我要先说清楚。”她看着苏念，“从今天开始，苏女士要禁欲。促排卵期间，卵巢会变大，同房可能会引起卵巢扭转，有风险。”

苏念点点头。

王医生又看着林薇薇。“林小姐这边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手术安排在六月中旬，和试管婴儿的流程刚好能衔接上。等苏女士这边胚胎培养好，你那边手术也做完了，恢复好了，再移植。”

她顿了顿，表情更认真了一点。“还有一点，试管婴儿的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跟年龄、身体状况、胚胎质量都有关系。苏女士今年27岁，身体状况很好，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五到八十。”

苏念点点头。“我明白。”

王医生拿出几张纸，推到她们面前。“这是知情同意书和授权书。同意做试管婴儿的，授权医院使用你们的精子卵子。你们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林薇薇拿起那份同意书，翻到第一页。和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不一样，这份写得很清楚，每一条都看得懂。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她拿起笔，写下去。林薇薇。

苏念也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苏念。

王医生把那些文件收好，站起来。“那我们先去缴费。然后回来，今天先打第一针促排卵。”

缴费窗口在门诊大厅。排了几个人，苏念站在前面，林薇薇站在她旁边。窗口里的小姑娘报了数字，苏念刷卡，签字，接过那张长长的收费单。林薇薇看了一眼，挺多的，但苏念什么都没说，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回到诊室，护士已经准备好了。和刚才林薇薇打针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护士更年轻，说话也更轻。她让苏念坐在椅子上，露出肚脐下方的一小片皮肤。酒精棉擦过，凉丝丝的，然后是针尖刺入的轻微刺痛。药液推得很慢，苏念咬着嘴唇没出声。

打完之后，护士用棉球按住针眼。“今天第一针。回去之后每天这个时间打，连续打十天。中间不能断。”

她又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支药和十个针管。“回去自己打。打的时候捏起肚皮上的肉，针头垂直扎进去，慢慢推药。”

苏念接过那个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好。”

王医生在旁边补充：“这十天注意休息，不要太累。饮食清淡一点，多吃蛋白质。第十一天回来做B超，看卵泡长得怎么样。”

苏念点点头，把那个盒子装进包里。两个人走出诊室，沿着连廊往回走。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苏念脸上，她的脸还是有点白，但嘴角是弯的。

“疼吗？”林薇薇问。

“还行，”苏念说，“就扎进去那一下有点疼。后来就是胀。”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你打了那么多次，我问过你疼吗，你每次都说不疼。”

林薇薇愣了一下。她确实每次都说不疼。其实也不是不疼，是习惯了。打了一年多的针，那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她从来没跟苏念说过这些。

苏念握住她的手。“以后你不用打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了。”她说，“那些抗雄激素的，可以停了。就吃雌激素就行。”

林薇薇点点头。

走到停车场，林薇薇忽然站住了。“钥匙给我。”

苏念愣了一下。“干嘛？”

“我开。”林薇薇伸出手。

苏念看着她，有点犹豫。“你上次……”

“上次是意外，”林薇薇说，“这次不会了。”

苏念还是看着她。

林薇薇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真的，我很小心。”

苏念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那你慢点。”

林薇薇坐进驾驶座，调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很久没开这个位置了，感觉有点陌生。她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慢慢倒出车位。

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她开得不快，跟在前面的车后面，保持着距离。苏念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的喇叭声。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念忽然开口。“你今天打针的时候，疼吗？”

林薇薇想了想。“有一点。跟以前不一样，那个药推得慢，酸酸胀胀的。不过还好。”

苏念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林薇薇搭在档位杆的手背上。

林薇薇反手握住她的。掌心很暖。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路边的树都绿了，嫩嫩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小区门口的花坛换了新花，红的黄的紫的，一团一团的。林薇薇把车开进地库，找好位置停进去。拉手刹，熄火。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苏念在旁边笑了。“紧张了？”

“有一点。”林薇薇说，“怕又出事。”

苏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没事吗。”

两个人下车，上楼。元宝在门口等着，喵喵叫着蹭她们的脚。苏念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站起来，看着林薇薇。

“六月十八号。”她说。

林薇薇点点头。

“还有二十多天。”

林薇薇又点点头。

苏念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够了。”

林薇薇把脸埋在她肩上，闭上眼。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元宝蜷在她们中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薇薇靠在苏念肩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打开日历，翻到六月。

六月六号，苏念要去医院复查卵泡发育情况。她在上面标了一个红点，备注：“念念复查”。六月十二号，取卵的日子。

她又标了一个红点，备注：“取卵，念念加油”。六月十八号，她的手术。她看着那个日期，手指停在屏幕上，顿了几秒，然后标了一个蓝色的点，备注：“薇薇手术”。

退出来，她点开时钟，找到计时器。新增加一个倒计时，选六月六号。还剩十一天。再一个，六月十二号，还剩十七天。再一个，六月十八号，还剩二十三天。

苏念侧过头，看见她在弄这些，笑了一下。“这么认真？”

林薇薇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屏幕上三个倒计时，红红蓝蓝的，整整齐齐。

“怕忘了。”她说。

苏念看了那三个日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会忘的。”

林薇薇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她靠在苏念肩上，闭上眼，听着她的心跳，很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在睡。苏念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沉。林薇薇蜷在她旁边，被子裹到下巴，头发散得到处都是，有几缕垂到床沿外面，在晨光里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元宝早就醒了，蹲在床头柜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晃。它看看门，又看看床上的两个人，打了个哈欠，继续蹲着。

敲门声是突然响起来的。咚咚咚，三下，很急，很有力。

元宝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跑出卧室。林薇薇皱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咚咚咚，又是三下。苏念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醒。林薇薇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手机——八点四十。星期天，谁这么早？

咚咚咚。“微微姐——”一个又甜又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林薇薇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莉莉安？不是在上学吗？

咚咚咚。“微微姐！开门呀！”

林薇薇掀开被子下床，脚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拖鞋。她揉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晨光涌进来，有些刺眼。门口站着一个人，扎着双马尾，粉色的发绳，上面还系着两个小草莓。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蝴蝶结。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她看见林薇薇，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微微姐上午好！”

莉莉安往前一扑，整个人冲进来，书包和袋子撞在林薇薇身上。林薇薇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莉莉安已经绕过她，蹦蹦跳跳地进了客厅。

“别睡了别睡了！”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身看着还愣在门口的林薇薇，“我来找你补课了！你和苏念姐今天上午还有中午的时间，都将被我占用！”

林薇薇站在那儿，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身上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睡裙，领口歪到一边。她看着莉莉安那张亮晶晶的脸，终于清醒过来。“你不是在上学吗？怎么跑出来了？”

莉莉安已经蹲下来，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正绕着她的脚踝转。她一把把元宝抱起来，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肚子上。“今天周日啊微微姐，我们周日放半天。下午就得回去。”元宝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发出不满的喵喵声，但没挣扎。莉莉安把它举到面前，鼻尖碰着它的鼻尖。“元宝，想我没有？”

元宝用爪子推她的脸。莉莉安笑了，把它抱在怀里，站起来，看着林薇薇。

“微微姐，我中午想吃糖醋排骨。”她说，“还有油焖大虾。还要一个番茄蛋汤。还要……”她歪着头想了想，“还要一个凉拌黄瓜。就这些。”

林薇薇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是来补课还是来吃饭的？”

“都来！”莉莉安理直气壮地说。她把元宝放在地上，走过来挽住林薇薇的胳膊，把她往卧室里推。“快去洗脸换衣服，别磨蹭了。我等下还要做题呢。”

林薇薇被她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苏念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着，眼睛半睁半闭，显然也被吵醒了。她看见林薇薇被推过来，又看见跟在后面的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莉莉安？你怎么来了？”

“苏念姐！”莉莉安松开林薇薇，扑过去，“我来补课！你快起来，别睡了！”

苏念被她从被子里拽出来，头发炸着，睡裙皱巴巴的。她坐在床边，看着莉莉安那张兴奋的脸，无奈地笑了。“好好好，起了起了。”

两个人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莉莉安已经把客厅的茶几收拾干净了。书包打开，课本、笔记本、习题册摊了一桌，笔也摆好了，整整齐齐的。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正等着她们。

林薇薇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的数学卷子看了看。最近的一次模考，一百二十分，比上次又涨了几分。她翻到后面的大题，错了两道，一道解析几何，一道导数。

“这两道不会？”她问。

莉莉安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她脸上。“解析几何那个第二问我算不出来，导数那个第三问完全没思路。”

林薇薇往旁边挪了一点。“那先讲解析几何。”

苏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买菜。你们想吃什么？”

莉莉安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糖醋排骨！油焖大虾！番茄蛋汤！凉拌黄瓜！”她一口气报了四个菜，想了想，又补了一个，“还要一个酸辣土豆丝。”

苏念看着她笑了。“你这是来补课还是来吃饭的？”

“都来！”莉莉安说，理直气壮的样子和刚才一模一样。

苏念拿起钥匙和包，换鞋出门了。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林薇薇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这道题，你先说说你的思路。”

莉莉安托着腮，看着那道题，讲了讲。讲得不太顺，中间卡了好几次。林薇薇没有打断她，等她讲完，才开口。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开，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从哪里下手，怎么想到的。莉莉安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讲到一半，莉莉安忽然开口。“微微姐，你什么时候做手术？”

林薇薇的笔顿了一下。

林薇薇愣了一下。“六月十八。”

莉莉安嘟起嘴，眉头皱起来。“六月十八……那不是刚好在我高考后？”

林薇薇想了想。高考是六月七八号，十八号确实在之后。

“那我不是不能来看你了？”莉莉安的声音低下去，“我考完试就要去泰国了……”

林薇薇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亮亮的眼睛，现在有点暗。

“你去泰国干嘛？”她问。

莉莉安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做手术啊。我跟你说的，高考完就做。”

林薇薇想起来。那次在美容院，莉莉安说过。她说“今年高考完就准备做手术了”。那时候她没太在意，现在忽然觉得，那个时间好近。

她抬起头，看着林薇薇，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等我回来，你都做完了。恢复好了。”

林薇薇看着她，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又涌上来。“那你好好考，”她说，“考完了好好做手术。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莉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莉莉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把笔转了两圈，忽然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了。“微微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答应我的另一个要求。”莉莉安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好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

莉莉安笑嘻嘻的，那种狡黠的光又回到她眼睛里。“六月十号，你来找我玩。考完了，还没走，正好有时间。”

林薇薇看着那张脸，忍不住用笔头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没考完就想着玩？到时候再说。”

莉莉安捂着脑袋，假装很疼的样子。“微微姐你打我！”

“打你是轻的。”林薇薇说，把卷子推到她面前，“先把这道题做完。”

莉莉安嘟着嘴，拿起笔，开始做题。写了两步，又抬头看她。“那你答应我了吗？”

林薇薇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等你考完再说。”

莉莉安这才满意地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一会儿，苏念回来了，手里拎着大袋小袋。莉莉安立刻放下笔，跑过去看。“排骨！虾！黄瓜！”她一样一样翻出来，高兴得像个小孩。

林薇薇接过苏念手里的袋子，走进厨房。最近都是她做饭，苏念说她做的好吃。

她系好围裙，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槽里，亮闪闪的。排骨焯水，炒糖色，下锅炖。虾剪掉须，开背，挑虾线。番茄切块，鸡蛋打散。黄瓜拍碎，蒜末，醋，糖，生抽，香油。

厨房里渐渐飘出香味。糖醋排骨的酸甜，油焖大虾的蒜香，番茄蛋汤的清鲜。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心里很安静。苏念在外面接着辅导莉莉安，声音从客厅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糖醋排骨，油焖大虾，番茄蛋汤，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五个菜，做了快一个小时。端上桌的时候，莉莉安已经坐好了，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盯着那盘排骨。

“开饭开饭！”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微微姐，你做的排骨越来越好吃了。”

林薇薇在她旁边坐下，也夹了一块。确实比以前好，火候刚好，酸甜适中。

苏念坐在对面，吃了一块虾，点点头。“好吃。”

莉莉安一边吃一边说，说学校的事，说模考的事，说班上的同学，说食堂的饭有多难吃。林薇薇听着，偶尔应一声，给她夹菜。

吃完饭，苏念说困了，先去睡午觉。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林薇薇和莉莉安。

莉莉安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吃太饱了……”她懒洋洋地说，“微微姐，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吃的撑死了。”

林薇薇收拾着碗筷，没理她。

莉莉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微微姐，你怎么突然决定做手术了？”

林薇薇想了想。“想通了。”

“想通什么？”

“很多。”林薇薇说，“想通了我是谁，想通了以后该怎么活。”

莉莉安看着她，没说话。

“周医生帮我理的思路，”林薇薇继续说，“她说林威和林薇薇是一体的。不是变成薇薇之后林威就死了。那些年，那些经历，那些记忆，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她顿了顿。“而且当薇薇真的很开心。比当男生开心多了。”

莉莉安笑了。“那当然了。”她说，“反正我觉得做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快乐。”

她语气很认真的说，“你看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女孩。穿裙子开心，留长头发开心，被人叫小姐姐开心。当男孩的时候，一点都不开心。”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微微姐，你这叫弃暗投明！”

林薇薇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什么弃暗投明。”

“就是弃暗投明！”莉莉安说，“暗就是当男孩，明就是当女孩。你从暗那边跑到明这边来了，不是弃暗投明是什么？”

林薇薇笑着摇摇头，把卷子推到她面前。“别管明不明了，你先把这套题型记好。”

莉莉安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太阳光拢在这一小片区域，暖黄暖黄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分不清是她身上的还是莉莉安身上的。

“微微姐，”莉莉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这道题我不会。”

林薇薇偏过头，莉莉安正指着课本上的一道函数题，笔尖点在题目上，指甲上涂着浅浅的裸粉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凑近了一点，去看那道题。

“哪里不会？”

“这里，”莉莉安的笔尖往下移了移，“这个步骤是怎么跳过来的？”

林薇薇看了看，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了两行，莉莉安又开口了。

“还是不太懂。”

林薇薇又写了两行，解释得更细一点。写完之后抬头，发现莉莉安根本没在看题，而是在看她。

“看题。”林薇薇用笔敲了敲课本。

莉莉安吐了吐舌头，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草稿纸上，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写。写了几步，又开始不老实。她的手从卷子上移开，悄悄伸到林薇薇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力道不重，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指尖陷进腰侧的软肉里。

林薇薇往旁边躲了躲。“干嘛？”

“没干嘛。”莉莉安笑嘻嘻的，手收回来，没几秒又伸过去。这次是戳她的手臂，指尖点在上臂内侧，那儿的皮肤薄，触感格外清晰。

林薇薇没理她，继续讲题。莉莉安戳了几下，觉得没意思，手又往下移，这次是膝盖。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指尖在膝盖骨上画了个圈，然后顺着大腿外侧慢慢往上滑，轻轻地，慢慢地，像羽毛扫过皮肤。

林薇薇把她的手拍开。“好好做题。”

莉莉安缩回手，老实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她又开始了。这次是吹气。她凑到林薇薇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带着一点点潮湿的热度。

林薇薇浑身一颤，那种酥麻从耳朵一直蔓延到胸口。换了新药之后，身体比以前敏感太多了——乳尖几乎是立刻就硬了，在胸衣里顶起来，蹭着布料。她能感觉到那两粒小小的凸起隔着胸衣和T恤，硬硬地抵着。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脸已经开始发烫。

莉莉安好像发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她又凑近一点，嘴唇几乎贴着林薇薇的耳朵，又吹了一口气。这一次更轻，更慢，气息从耳廓滑到耳后，掠过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

林薇薇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那种感觉从耳朵炸开，顺着神经往下蔓延，像一条细细的火线烧过脖颈、锁骨、胸口，一直烧到小腹深处。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又酸又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她攥紧手里的笔，指节都白了。

“莉莉安……”

“嗯？”莉莉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嘴唇还贴在她耳边，若有若无地蹭着，温热柔软的触感一下一下地擦过耳垂。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压下去。“你再这样，我不讲了。”

莉莉安嘻嘻笑着，退开一点，但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是手臂，指尖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内侧慢慢往上滑——那条路线上皮肤最薄，血管最浅，触感最清晰。她的指尖轻轻地、慢慢地划过，力道轻得像不存在，但每一寸被划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林薇薇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那种触感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尖扫过皮肤，又像一小片冰在慢慢融化，凉意之后是灼人的热。她能感觉到自己腿间那根东西在睡裤下慢慢硬起来，顶在布料上，勒得有点难受。顶端已经开始渗出一点湿意，把睡裤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莉莉安的手已经滑到手肘了，还在往上。她的指尖沿着大臂内侧那条细细的、敏感的线，一直滑到肩膀。然后从肩膀绕到后背，隔着那件薄薄的T恤，指尖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滑，一节一节地数着脊椎骨的凸起。

林薇薇的呼吸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微微发抖，每一寸被碰过的皮肤都在叫嚣。乳尖硬得发疼，在胸衣里顶着，每呼吸一次就蹭一下布料，那种酥麻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又从腿根往上涌，潮水一样。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莉莉安……别闹……”

“我没闹呀。”莉莉安的声音还是那么甜，那么无辜。但她的手没停。从后背绕到腰侧，指尖在腰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那里的肉最软，最敏感，每一圈都画得比上一圈更慢，指尖轻轻陷进去又松开，像在揉一块温热的面团。

那种酥麻从腰侧蔓延到小腹，又从小腹往下沉，沉到腿间那根已经完全硬起来的东西上。它把睡裤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顶端渗出的液体越来越多，洇湿了一小片布料，深色的痕迹在浅灰色的裤子上格外显眼。林薇薇偷偷夹了一下腿，但那根东西硬邦邦地卡在那里，根本夹不住，反而蹭到了大腿内侧的嫩肉，激得她又是一颤。

林薇薇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够了。”

莉莉安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那种促狭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笑。她的手指在林薇薇掌心里动了动，没有抽回来，反而用指尖在她掌心最软的地方轻轻划了一下，一圈一圈地画着小小的圆。

林薇薇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她用力捏了一下莉莉安的手，正要发作——

莉莉安吐了吐舌头，低头看题。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开始写。写了几步，停下来想了想，又接着写。林薇薇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莉莉安把那几道题都做完了。林薇薇看了看，基本都对。

“不错。”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莉莉安嘿嘿笑了，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她穿的那件宽松的T恤被拉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白白的，细细的，腰窝的位置凹下去两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她往林薇薇那边靠了靠，胳膊蹭着林薇薇的胳膊。

“微微姐，”她说，“你身上好香。”

林薇薇没理她。她能感觉到自己腿间那根东西还硬着，在裤子里顶得难受。她想等莉莉安走了之后去卫生间解决一下。

莉莉安又凑近了一点，鼻子都快贴到她脖子上了，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的皮肤上。“用的什么沐浴露？”

“就普通的。”林薇薇往旁边挪了挪。

莉莉安跟着挪过来，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从手腕一路划到手肘。“皮肤好滑。”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林薇薇看她一眼。“好好做题。”

莉莉安嘿嘿笑，收回手，低头看题。但没安静几秒，手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胳膊，是腰。她手指在林薇薇腰侧轻轻戳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软肉，隔着T恤一戳就能感觉到下面的肋骨——林薇薇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别闹。”林薇薇把她的手拍开，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

莉莉安缩回手，假装认真看题。过了几秒，她又凑过来，对着林薇薇耳朵吹了一口气。这次不是轻轻的一下，是缓缓的、绵长的一缕，从耳廓绕到耳后，又绕回耳垂，温热的气息裹着一点她嘴里薄荷糖的凉意。

林薇薇浑身一颤，耳朵尖瞬间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能感觉到那根硬着的东西在裤子里跳了一下，顶端又渗出一股液体，湿意沿着柱身往下蔓延。

“莉莉安！”她压低声音，嗓子发紧。

莉莉安笑得眼睛弯弯的。“微微姐你好敏感哦。”

林薇薇瞪她一眼。“你再闹我不讲了。”

“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莉莉安坐回去，双手放在桌上，乖乖看题。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的手又伸过来了。

这次不是腰，不是耳朵。是腿。

她的手从桌下探过来，轻轻放在林薇薇大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运动裤，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热热的，像一小片暖水袋贴在那里。林薇薇僵了一下，刚想开口，那只手已经往上滑了一点。手指轻轻按着，隔着裤子描摹大腿内侧的线条——那里的肌肉最软，脂肪最多，指尖每按一下就能陷进去一点。

“莉莉安。”林薇薇的声音有点紧，喉咙发干。

莉莉安没理她。手指继续往上，碰到腿根那个柔软的地方，轻轻蹭了蹭。那里是整条大腿最敏感的位置，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林薇薇的呼吸乱了一拍，小腹深处那种酸胀感又涌上来，比刚才更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得她发慌。她伸手去抓莉莉安的手，但那只手更快，已经滑到腿间。隔着裤子，轻轻按在那根东西上。

那根东西几乎是立刻就弹了一下。在林薇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在莉莉安掌心下硬得发烫，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温度。它在莉莉安掌心里迅速胀大，把那层薄薄的布料顶起一个明显的、羞耻的凸起，从腿根一直顶到小腹下方。

莉莉安的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个变化。她的掌心贴着那根硬挺的轮廓，从根部到顶端，一寸一寸地感受它的长度和弧度。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微微姐，”她压低声音，凑到林薇薇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垂，“你硬了。”

那三个字像一把火，从耳朵烧到脸，从脸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胸口，一路烧下去。林薇薇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滚烫滚烫的，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她抓住莉莉安的手腕，想把它拉开。但莉莉安的手扣在那里，不紧不松，掌心贴着那根硬挺的轮廓，指尖搭在顶端那个最敏感的凸起上。

“放手。”林薇薇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发飘的尾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拒绝。

“不放。”莉莉安的声音带着笑，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笑，像糖在舌尖慢慢融化。她的拇指在那顶端的凸起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裤子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微微姐你上次答应我的，什么都行。我还没想好要什么呢。”

林薇薇咬着嘴唇，没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重，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胸口的起伏，硬挺的乳尖蹭着胸衣的布料，那种酥麻和腿间的胀感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抓着莉莉安手腕的手用了力，但没有拉开，只是停在那里，手指圈着那截细细的腕骨，感受着莉莉安的脉搏在自己掌心下跳动。

莉莉安的手隔着裤子轻轻动了一下。她的拇指按着顶端的轮廓，不紧不慢地画着圈，每画一圈就稍微用力一点，让那根硬挺的东西在她掌心下微微弹动。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指尖在林薇薇大腿内侧轻轻划着，从膝盖一直划到腿根，又从腿根划回去，一遍一遍，像在弹奏一件看不见的乐器。

一股酥麻从那里炸开，林薇薇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腰不自觉地弓起来，把那根东西更紧地抵在莉莉安掌心里。她能感觉到顶端渗出的液体已经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湿意透过两层布料沾到莉莉安的手指上。

“莉莉安……”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

莉莉安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促狭，不是恶作剧，是一种很认真的、很专注的注视。她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暖黄暖黄的，像两颗小小的琥珀。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轻，更慢。拇指沿着那根东西的轮廓从上到下慢慢滑了一遍，指尖在根部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又顺着另一侧滑回来，在顶端打了个转。

林薇薇抓着她的手腕，但没有拉开。那只手就停在那里，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感受着那根东西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它在她掌心里跳得很有力，像一颗被握住的、活蹦乱跳的心脏。

空气变得很安静。台灯的光晕拢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窗外有虫子在叫，细细的，远远的。林薇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耳膜发胀。还有莉莉安的呼吸声，轻轻的，软软的，一下一下拂在她脖子上。

莉莉安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隔着裤子，而是用指尖勾住裤腰的松紧带，轻轻往下拉了一点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接触到冰凉的空气，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薇薇按住她的手，呼吸急促。“莉莉安，别……”

“微微姐，”莉莉安的声音软得像要化掉，嘴唇贴着林薇薇的耳朵，说话的时候唇瓣一下一下蹭着耳垂，“你上次说过的。什么都行。”

林薇薇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根东西在裤子里硬得发疼，顶端湿了一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莉莉安的手就停在那里，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掌心贴着那根灼热的硬挺，一动不动，只是感受着它的跳动。

她的手指在林薇薇手腕上轻轻摩挲着，指尖画着小小的圆。她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林薇薇松开了手。

莉莉安的手指立刻动了起来。她勾住裤腰，慢慢往下拉。松紧带滑过髋骨，滑过小腹，露出那一小片浅粉色的、光洁的皮肤。那根硬挺的东西从裤子里弹出来，直直地翘着，顶端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莉莉安低头看着它，眼睛亮亮的。

“微微姐，”她轻声说，“好漂亮。”

林薇薇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她想说什么，但莉莉安的手指已经握上去

林薇薇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她用力捏了一下莉莉安的手，正要发作——

手机响了。

莉莉安愣了一下，表情瞬间瘪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嘴更嘟了。“知道了知道了……”她接起来，声音乖乖的，“嗯……嗯……好，我现在就下来。”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书和本子胡乱塞进书包里。“微微姐，我得走了。学校叫我回去。”

林薇薇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脸还是红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腿间那根东西还硬着，她只能夹紧腿，不敢站起来。

莉莉安背好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她回过头，看着林薇薇，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拜拜微微姐，替我跟苏念姐说一声。我下周再来辅导！还有微微姐，你真是太敏感了！”

她拉开门，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门关上。

林薇薇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心跳很快，脸很烫，腿间那根东西硬得发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睡裤上那一小片深色已经很明显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往下压，压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有点肿——刚才咬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看着那个人，忍不住笑了。什么弃暗投明。下周再来？下周不能让苏念睡觉了，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莉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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