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威?林薇!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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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一个上午,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那团凌乱的被子上。

林薇薇还在睡。

她侧躺着,蜷成一团,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光裸的手臂和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那头大波浪在晨光里泛着浅棕色的光泽,蓬松地铺开,像某种慵懒的水草。有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她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手机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

她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那声音太吵了,像一只苍蝇在耳边转。

手机还在响。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手指碰到充电线,碰到一本书,碰到一个冰冰凉凉的方盒子。她抓住那个盒子,眼睛都没睁开,手指划过屏幕,贴到耳边。

“喂谁啊……”她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慵懒。那几个字拖得长长的,像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好几秒的沉默。

林薇薇迷迷糊糊的,听见那边没声音,又“喂”了一声。

然后一个男声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小心翼翼:“呃……嫂子上午好?我是王磊,林哥的同事。”

林薇薇的脑子还迷糊着。嫂子?什么嫂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边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像是怕说慢了会耽误什么事,“我找林哥有点急事,麻烦你把电话给他一下。”

林哥。

王磊。

林薇薇的脑子“嗡”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

她猛地睁开眼。

手机屏幕上,“磊子”两个字亮得刺眼。

王磊。那个坐在她邻座、天天叫“林工”的王磊。那个笑起来有点傻、技术一般但人很好的王磊。

刚才她接了电话。

用那个软糯的女声说了“喂谁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奶白色的睡裙,领口敞着,露出半边胸脯。被子滑到腰间,身上那件睡裙皱巴巴的,左边的肩带滑下来,挂在手臂上。胸前那两团柔软的隆起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左边的乳尖刚好蹭在领口边缘,顶起一个小小的凸起。

头发散乱地披着,大波浪垂在肩上、垂在胸前,有几缕缠在手指上。

完完全全是一个刚睡醒的女人。

“嫂子”?

他叫我嫂子。

他以为我是苏念。

这个念头转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声“喂谁啊”,完完全全是林薇薇的声音。是这几个月每天用的、越来越习惯的、软软糯糯的女声。是她在家里和苏念说话的声音,是和莉莉安视频时用的声音,是每次照镜子时会不自觉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王磊印象里的“林工”,没有半点关系。

脸瞬间就热了。

不是害羞,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尴尬。就像你穿着睡衣在客厅跳舞,突然发现窗户没拉窗帘。

“呃……”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那个软软的调子还是收不回来。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还是那样,“他去……去上厕所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想捂脸。

什么烂借口。

王磊那边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但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哦哦,好的好的。”他的语气很正常,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像每天都会遇到这样的事,“那我等会儿再打?”

“不用不用,”林薇薇赶紧说,语速快得像在抢跑,“我让他给你回过去。你稍等一下。”

不等王磊反应,她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

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心脏砰砰砰的,跳得又急又重,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第一条,“磊子”,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她用了四十七秒的女声,和王磊说了四句话。

“喂谁啊。”
“他去上厕所了。”
“我让他给你回过去。”
“你稍等一下。”

每一句都是林薇薇。

每一句都不是林威。

她抬手捂住脸。掌心碰到脸颊,烫的。

怎么办?王磊现在在想什么?他是不是觉得林威的老婆声音挺好听的?他会不会和苏念说话的时候提起这件事?他会不会——

等等。

他叫的是“嫂子”。

他以为接电话的是苏念。

他不知道接电话的是林威。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对。他不知道。他只是以为打错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林威的老婆。仅此而已。很正常。完全正常。

她放下手,看着天花板,慢慢呼吸。

心跳慢下来一点。

但另一个念头马上又冒出来:王磊找她什么事?

工作日,上午十点多,打电话到私人手机。不是闲聊的时间。应该是工作上的问题。而且听他那语气,挺急的。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元宝被她惊醒,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凉白开,从水壶里倒出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让她更清醒了一点。

她站在那儿,握着杯子,清了清嗓子。

“喂。”

出来的是林薇薇。

又软又糯,像刚才那声“喂谁啊”的翻版。

她皱了皱眉,又清了清嗓子,试着把声音往下压。

“喂。”

还是林薇薇。只是音量小了一点。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正看着她。

刚刚睡醒,头发乱蓬蓬的。那些大波浪卷儿乱七八糟地堆在头上,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散开着,有几缕垂在脸侧,蹭着脸颊。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从左边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红红的,像被人捏了一下。眼皮有点肿,眼眶下面有一点点青——昨晚睡得晚,苏念缠着她玩到两点多。

但即使这样,那张脸也是好看的。

皮肤细腻,毛孔几乎看不见,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有点干,但形状很好,上唇薄下唇厚,是那种自然的、饱满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形状。下巴的线条柔和,不像以前那么硬了,被那一头大波浪衬得更加小巧。

眼睛半睁着,带着没睡醒的慵懒。睫毛有点湿——可能是刚才喝水的时候沾上的,也可能是没睡醒的泪痕。那种慵懒的眼神,配着那张脸,配着那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睡醒的、还有点迷糊的小猫。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胸口。锁骨很清晰,线条柔和,像两弯浅浅的月牙。再往下,是那两团柔软的隆起。

它们安静地栖息在那里,被睡裙的布料轻轻覆盖着。左边的乳尖刚好蹭在领口边缘,顶起一个小小的、明显的凸起,像一颗熟透的小果实。右边的被布料遮住了一点,但也能看出轮廓——圆圆的,饱满的,像两个倒扣的小碗。

不是那种需要想象才能看出来的若隐若现。是实实在在的、撑起布料的两团饱满。它们不大,但绝对不小。不是A+,就是标准的A罩杯,刚刚好,和她的身形很配。乳晕的颜色比以前深了一点,是那种健康的浅粉色,在白色睡裙的映衬下隐约可见。乳尖是挺的,不是那种刻意的硬,就是自然地、微微地挺着,像随时在等待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那两团隆起更加明显。睡裙的领口开得低,她稍微一低头,就能看见那两团饱满挤在一起,形成一道浅浅的沟。

很浅,但确实存在。

她伸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边那粒。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一阵酥麻就从那一点传开,顺着神经往下蔓延。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腿间那根东西微微动了动。

她赶紧松开手。

不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紧张?是期待?是一种“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茫然?

她又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集中到声带上。

“喂。”

往下压。

“王磊。”

再往下压。

喉结动了动。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喉结了,它还在那里,但比以前小了一点,不那么明显了。她试着让声带振动的方式变一下,从胸腔而不是喉咙发声。

“是我,林威。”

出来了。

那个声音有点哑,有点低,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但确实是林威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很自然的、脱口而出的声音,是需要刻意去找的、有点陌生的声音。像很久没开的车,第一次启动时有点涩,但转几下就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林威。”

这次好一点。更稳了,更低了一点,更像以前那个声音。

她又说了一遍。

“王磊,什么事?”

这次已经很接近了。那个在会议室做汇报的声音,那个在电话里和客户沟通的声音,那个叫外卖时用的声音。

她对着镜子,把那几句可能会用的话都练了一遍。

“知道了。”
“具体什么情况?”
“我现在在国外。”
“让我妹妹过去。”

每一句都说两遍。第一遍找感觉,第二遍让它更自然。

练完,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点开“磊子”。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

那边接了。

“林哥!”王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语速很快,“你可算回过来了!”

林威清了清嗓子,用那个刚找回来的男声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事!”王磊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那种焦急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急,“核心业务模块今天早上突然跑不起来了,报错信息一堆红的,小周从七点搞到现在,越搞越乱,现在整个系统都瘫了!客户那边已经开始投诉了,老大急得在办公室骂人……”

林威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核心业务模块。

那是她——他——去年重构的那一套。整整三个月,从设计到编码到测试,全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那套东西涉及到底层数据流转和业务逻辑整合,是整个系统的核心。她太了解那套代码了,每一行都是她写的,每一个逻辑都是她设计的。

那套东西确实复杂。除了她自己,其他人很难快速上手。小周是她带过的,技术底子不错,但要处理那种级别的bug,可能确实吃力。那套代码不是随便看看就能懂的,需要理解整个业务逻辑和数据流转的全貌。

“具体什么报错?”他问。

“不知道啊,”王磊说,“我看不懂那些东西。小周也说很奇怪,之前运行得好好的,今天突然就崩了。他试着重启了好几次,都不行。那些报错信息他发给我了,但我看着就头疼。林哥,你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

林威沉默了一秒。

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睡裙。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胸口。那两团柔软的隆起在睡裙下清晰可见,左边的乳尖还蹭在领口边缘,顶起一个小小的凸起。头发还乱着,大波浪堆在肩上,有几缕垂到胸前。

她抬起手,看着那十根手指。指甲上涂着奶白色的甲油,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那双手,细白,柔软,没有一丝茧——那次美容之后,那些常年敲代码留下的茧已经被磨掉了,现在摸起来滑滑的,像从来没敲过键盘的手。

就这个样子,去公司?

“林哥?”王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现在在国外。”林威说,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度假。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啊?国外?什么时候去的?”

“前几天。”林威说,“这不一年带薪休假嘛,出来走走。好久没出来玩了。”

这也不算撒谎。她确实在度假。只是度假的地方不是国外,是莉莉安的大平层。但王磊不知道。

“那……那怎么办?”王磊的声音又急了,“这边真的搞不定啊林哥,小周说他连报错都看不懂,老大刚才已经发了好几次火了,说再搞不定就要追责……”

林威想了想。

“能不能用向日葵?我远程看一下。”

“远程?”王磊犹豫了一下,“我问过小周,他说这个bug涉及到底层代码,需要直接操作核心配置文件。向日葵操作太麻烦了,而且万一掉线什么的,万一操作错了没来得及保存……最好还是本人来一趟。”

林威沉默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大波浪的头发,慵懒的眼神,奶白色的睡裙,胸前那两团饱满的隆起,还有那双涂着奶白色甲油的手。

那个人也在看她。

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去公司?

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系统崩了不管。

那是她写了三个月的代码。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是她在会议室里汇报了无数次的成果。是她在年终总结里写了三大页的业绩。

如果系统真的崩了,如果数据丢了,如果客户投诉升级了,那她这三个月就白干了。不对,不只是白干,是要被追责的。老大那个脾气,她太了解了。

她盯着镜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人也在盯着她。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像一道光,劈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那这样吧。”她开口,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很正常的方案,像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我妹妹在这边读大学,杭城大学,计算机研究生在读。我让她过去帮你们看看。”

电话那头又顿住了。

好几秒的沉默。

然后王磊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你妹妹?”

“嗯。”林威说,“亲妹妹。一直在杭城读书,没来过公司。技术绝对靠谱,我亲自带出来的,比我当年还厉害。我跟她远程沟通,她现场操作,绝对没问题。不会泄密,放心。”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亲妹妹。杭城大学研究生。亲自带出来的。完美。

王磊那边沉默了几秒,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还有妹妹?从来没听你说过……”

“一直在外地读书,我没怎么跟你们提起过怕你们打她的主意。”林威说,“怎么,不信我?”

“不是不是,”王磊连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就是……有点突然。行,那我问问老大。”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他捂着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林威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词——“林哥说的”“他妹妹”“杭城大学”“可以吗”。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嘴角微微弯着,像在问:你疯了吗?

可能吧。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过了大概一分钟,王磊的声音又响起来。

“林哥,老大说可以。让你妹妹尽快过来,越快越好。”

林威点点头,然后想起对方看不见,说:“行,我让她现在就出门。大概……半小时到一小时吧,看她那边方便。”

“好的好的!”王磊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了,“谢谢林哥!太谢谢了!等你回国请你吃饭!”

“没事。”林威说,“挂了。”

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白花花的,晃眼。

她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还嗡嗡的。

这都什么事啊。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那面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侧着头看她,大波浪散在枕头上,睡裙皱巴巴的,胸口那两团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个人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个小美女。

慵懒的,刚睡醒的,带着一点迷糊的小美女。头发乱乱的,脸上还有红印,眼睛还有点肿。但那又怎么样?还是好看。

但是和“林威”没有半点关系。

她抬手,又碰了碰左边那粒乳尖。还是那么敏感,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薄的布料,那阵酥麻就传开了,顺着神经往下蔓延,腿间那根东西又动了动。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我真行”的笑。

林威的妹妹。杭城大学研究生。去公司处理bug。

她要去公司了。穿着女装,用着女声,以“林威的妹妹”的身份。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加油,林威。不对,加油,林薇薇。

你只是回去处理一个bug。用不了多久的。

相信你的演技能瞒过他们。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苏念打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怎么了?”苏念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实验室的背景音——机器嗡嗡的,有人在说话。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王磊的电话,那个bug,她说自己“在国外”,然后编了个“妹妹”的借口。

苏念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林薇薇同学,”她说,“你这是要上演一出‘替兄从军’啊。”

林薇薇没笑。她紧张。

“能行吗?”她问,“我怕被认出来。”

苏念的笑声收了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听我说,”她说,“你现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头发,脸,身材,声音,气质,全都变了。只要你不主动暴露,没人会把你和林威联系起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你要注意细节。林威戴眼镜吗?”

林薇薇想了想。林威以前确实戴眼镜,黑色的无框眼镜,主要是防蓝光的,没有度数。但这一年她几乎没戴过,一直在用隐形眼镜。

“有,黑色的无框的,防蓝光的。”她说。

“那就戴上。”苏念说,“你现在的样子和你以前差太多,戴个眼镜能增加一点‘斯文’的感觉,更像你‘妹妹’。而且,如果有人觉得你眼熟,眼镜也能混淆一下。”

林薇薇点点头,然后想起对方看不见,说:“好。”

“还有衣服,”苏念说,“别穿太成熟的。你现在是研究生,学生,穿得学生气一点。简单一点,别太显眼。”

林薇薇又点点头。

“行了,”苏念说,“别紧张。你就当成一场游戏。你本来就是程序员,你懂那些代码。你只是换了个身份去处理问题而已。加油。”

挂了电话,林薇薇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

游戏。

对,就是游戏。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苏念说得对,不能穿太成熟的。那件奶白色的睡裙肯定不行。那些洛丽塔也不行。她需要一件普通的、学生气的、不会让人多想的衣服。

她翻出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宽宽松松的,胸前有一个小小的字母logo。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牛仔裤,紧身的,但不算太夸张。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旧旧的,穿了一年多。

她把这些衣服扔在床上,然后打开抽屉,开始翻内衣。

那件粉色的文胸,是她平时最喜欢穿的。薄薄的蕾丝,托着那两团柔软的乳球,刚刚好。她伸手拿出来,准备换上。

脱掉睡裙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两团东西安静地栖息在胸前,饱满,圆润,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乳晕是浅粉色的,比之前深了一点点,乳尖微微挺着,像两粒熟透的小果实。不是很大,但绝对不小。应该是标准的A罩杯,刚刚好,和她的身形很配。

她拿起那件粉色的文胸,套上,反手去扣背后的搭扣。

扣上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有点紧。

不是那种穿不上的紧,是那种扣上之后,胸口被勒着的感觉。肩带的位置好像也不太对,勒得有点深。

她低头看了看。

那两团东西被文胸托着,挤在一起,比平时看起来更饱满了一点。乳沟比平时深了一点点。但那种勒着的感觉,让她有点不舒服。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肩带,又拉了拉罩杯的边缘。

还是有点紧。

她想了想,可能是这件文胸洗过几次,缩水了。也可能是最近……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

那两团东西确实比以前饱满了一点。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她愣了一下。

又长了?

她伸手,轻轻托了托左边的乳房。那团柔软的肉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比以前重了一点点。乳尖蹭在掌心上,传来一阵酥麻。

她松开手,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

算了,就这样吧。只是出门一趟,用不了多久。

她调整了一下肩带,让那条勒着的感觉减轻一点。然后套上那件灰色的卫衣。

卫衣很大,宽宽松松的,把身体的曲线遮住了大半。胸前那两团隆起在宽松的布料下没那么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轮廓。勒着的感觉还在,但被卫衣遮着,没那么明显了。

她站在镜子前,又看了看。

头发。她把那些大波浪扎起来,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整张脸。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看起来更年轻了。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副黑色的无框眼镜。

这是林威的眼镜。去年买的,戴了几个月,后来就放在抽屉里吃灰了。她擦了擦镜片,架在鼻梁上。

镜子里那个人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一种很细微的、但又很明显的变。眼镜让她看起来更斯文了一点,更学生气了一点,更像一个读书读多了的研究生。

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大波浪,高马尾,干净的皮肤,柔和的下颌线。

她对着镜子,试着露出一个表情。不是林薇薇平时那种软软的笑,而是一个更收敛的、更礼貌的、像面对陌生人时的笑。

好,可以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

出门。

下楼,打车。等车的时候,她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四月的风有点大,吹起她几缕碎发,她抬手把它们拢到耳后。

车来了。她坐进后座,报了公司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动。

林薇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跳有点快。

她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什么,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待会儿到了公司,该怎么说话?该用什么语气?该表现出什么程度的“熟悉”?

她太熟悉那个地方了。那栋楼,那个电梯,那层楼,那个工位。她闭着眼都能走进去。

但她现在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林薇薇,林威的妹妹,第一次来这家公司,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

她得装作不熟悉。得问路,得找人,得表现出一点好奇,一点陌生感。

她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一口水。

水瓶里的水已经下去一半了。

车子在高架上开了二十分钟,然后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那栋写字楼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蓝。楼下是那家她经常去的便利店,每天早上在那里买咖啡和三明治。

她看着那栋楼,心跳更快了。

车停在楼下。她付了钱,下车。

站在那扇旋转门前,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大堂很宽敞,冷气很足。前台的小姑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她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找技术中心的王磊。”

前台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那种“这个人长得挺好看”的随意一瞥。

“好的,您稍等。”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林薇薇站在旁边,看着那部熟悉的电话机,看着前台熟悉的动作。这个前台她认识,姓周,刚来半年,人挺好的。以前每次路过,都会点头打个招呼。

但现在她不能打招呼。她得装作不认识。

电话通了。前台说:“磊哥,有人找,一个女生,说是找你的……好,好,我让她等一下。”

她挂了电话,对林薇薇说:“他马上下来,您稍等。”

林薇薇点点头,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灰色的,有点旧了。茶几上还是那几本杂志,封面都卷了边。她以前每次等电梯的时候,都会站在这里,从来没坐下来过。

现在她坐在这里,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等了几分钟,电梯门开了。

王磊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眼镜歪歪的,看起来像是一路跑下来的。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愣住,是那种很明显的、控制不住的、眼睛微微睁大的愣住。

林薇薇站起来,朝他点点头。

“王磊哥?我是林薇薇,林威的妹妹。”

王磊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啊……哦……你好你好……”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林薇薇握住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

他的手心有点湿,紧张的。

“那个……谢谢你来啊,”王磊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一会儿看她脸,一会儿看旁边,一会儿看地板,“太麻烦你了……大老远的……”

“没事,”林薇薇说,用的是一路上练习过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稍微低一点,稳一点,不那么软,“我哥让我来的,应该的。现在上去看看?”

“啊,好,好,上去上去。”

王磊转身带路,走得有点快,差点撞到旁边的垃圾桶。

林薇薇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还是那样,一点没变。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磊站在她旁边,眼睛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一动不动。林薇薇从电梯门的反射里看见他,脸有点红,耳朵也是红的。

电梯到了十七楼。

门打开,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左边是茶水间,右边是会议室,再往前就是开放式的办公区。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打印机散发出的那种微热的气息。

她跟着王磊往里走。

办公区里人不少,都在低头看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王磊带她走到一个工位前。

那个工位,她太熟悉了。靠窗的位置,左边是过道,右边是王磊的工位。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两年多,闭着眼都能摸到键盘的位置。

现在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小周。她带的那个徒弟。

小周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

“林小姐…嗯…林薇薇是吧?”他说,“你好你好,我是周宇,叫我小周就行。辛苦你跑一趟,真的不好意思……”

林薇薇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熬了一夜的。

“没事。”她说,“我先看看情况。”

她在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还是那样,稍微有点矮,需要调高一点。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座椅下面的调节杆,摸到了,但立刻反应过来——林薇薇不应该知道这把椅子需要调高。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假装只是调整坐姿。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熟悉的界面。她扫了一眼,心跳稳了一点。

那个bug,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现在是林薇薇,第一次接触这套系统,不应该一眼就看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小周。

“能大概说一下情况吗?”她问,“什么时候开始报错的?报错信息是什么样的?”

小周连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说。声音有点快,有点乱,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林薇薇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其实她早就知道问题在哪了。那套代码是她写的,每一个模块,每一个接口,每一个逻辑,她都烂熟于心。那个报错信息,她一看就知道是某个配置文件的问题——可能是昨天有人改动了什么,导致路径变了,系统找不到该找的东西。

但她不能直接说。

她得装作需要思考,需要排查。

小周说完,她点点头,说:“我先看看代码,有不懂的地方再问你。”

她打开编辑器,开始看那些代码。

那些代码,她闭着眼都能写出来。但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偶尔在小本子上记点什么。

小周和王磊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抬起头。

“我大概知道问题了。”她说,“有个配置文件的路径被改了,系统找不到该找的东西。”

小周愣了一下,凑过来看。

林薇薇指给他看:“你看这里,原来应该指向那个目录,但现在指向了另一个目录。可能昨天有人动过配置,没有恢复。”

小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恍然大悟。

“对对对!昨天有人调试的时候改过配置!后来忘了改回来!”

林薇薇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她一看那个修改时间就知道了——昨晚九点多,有人动过。

她开始改。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不快,很稳。那些代码在她指尖流淌,一行一行,一个命令一个命令,就像她做过无数次那样。

改完,保存,重启服务。

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报错信息,一条一条变绿。

系统恢复了。

小周愣愣地看着屏幕,嘴巴张得老大。

“好了……”他喃喃地说,“这就好了……”

王磊在旁边,也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林薇薇抬起头,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都是技术中心的同事,都在看着她。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在鼓掌。

“太厉害了!”
“这么快就搞定了!”
“林哥的妹妹果然牛!”

林薇薇坐在那里,感觉脸有点热。

不是紧张的热,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热。

小周冲过来,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薇薇被他握得有点疼,但还是笑了笑。

“没事,应该的。”

人群外面,一个声音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散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他穿着白衬衫,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技术总监,李总。

林薇薇认识他。以前每次开会,他都会坐在主位上,听她汇报。他对工作要求很高,很少夸人,但做事很公平。

他走到林薇薇面前,伸出手。

“林薇薇同学是吧?幸会幸会。”

林薇薇握住他的手。

“李总好。”

李总笑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赏。

“太厉害了。我刚才在后面看着,半小时,就把问题解决了。我们这边折腾了一上午,你半小时搞定。林威那小子,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个宝贝妹妹?”

林薇薇笑了笑,没说话。

李总继续说:“你现在在哪读书?杭城大学?研究生是吧?”

林薇薇点点头。

“学什么的?计算机?”

“嗯。”

“好!”李总眼睛亮了一下,“实习单位找好了吗?”

林薇薇愣了一下。

“还没……”

“那来我们这啊!”李总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热情,“正好缺你这样的人才。待遇好说,时间灵活,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我亲自带你。”

周围的人都笑了。

林薇薇站在那儿,脸更热了。

“我……我考虑一下。”

“行!”李总拿出手机,“加个微信,考虑好了随时找我。我给你开绿灯。”

林薇薇接过他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微信号——那个林薇薇专用的号,手机号是莉莉安给的那张卡。

输完,她把手机还给李总。

李总看了一眼,存下来。

“林薇薇,好名字。等你消息。”

他说完,拍了拍林薇薇的肩膀,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小周和王磊还站在旁边,脸上都带着笑。

小周说:“林薇薇,你太牛了。我请你吃饭吧?中午有空吗?”

林薇薇摇摇头,说:“不用不用,我一会儿还有事。”

王磊在旁边插嘴:“李总都发话了,你要是不来我们这,他肯定得念叨好久。”

林薇薇笑了笑,没接话。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卫生间在哪?”

问完这句话,她心里有点想笑。她当然知道卫生间在哪,就在走廊尽头,左转。但她得问。

王磊指了指方向:“那边,左转。”

林薇薇点点头,往那边走。

走廊很安静。她走到尽头,左转。

卫生间就在前面。左边是男厕所,右边是女厕所。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秒。

以前每次来,都是往左走。左边是男厕所,推开那扇灰色的门,进去,洗手台,小便池,隔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但现在,她不能往左走了。

她现在穿的是卫衣和牛仔裤,扎着高马尾,戴着眼镜,完完全全是个女生的样子。往左走,推开那扇灰色的门,进去,然后呢?

她深吸一口气,往右走。

推开女厕所的门。

里面没有人。洗手台,镜子,隔间。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洗手液的味道。

她走进一个隔间,关上门,锁好。

然后她靠在那扇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心跳快得厉害。

如果刚才有人看见她站在男厕所门口,如果刚才有人问她“你走错了吧”,如果刚才有人认出她……

但没有人。

她上了厕所,冲水,洗手。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

大波浪,高马尾,无框眼镜,干净的皮肤。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女研究生。刚刚帮一家公司的技术中心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被技术总监当众夸奖,还被邀请来实习。

和“林威”没有半点关系。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有点开心的笑。

走出卫生间,回到工位那边。

小周和王磊还在那里。王磊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林薇薇,李总说中午请你吃饭。他订了楼下的餐厅,让我一定把你带过去。”

林薇薇摇摇头:“真的不用了,我约了同学……”

“别别别,”王磊急了,“你要是不去,李总该说我了。就一顿饭,很快的。而且他也说了,就是简单聊聊,不强求你答应什么。”

林薇薇看着他那个着急的样子,有点想笑。

“真的不用了,”她说,“你帮我谢谢李总。我和同学约好了,不能放鸽子。”

王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她态度坚决,只好点点头。

“那……那好吧。我帮你说一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这是李总给的,说辛苦你跑一趟。一点心意,别客气。”

林薇薇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帮忙的,怎么能收钱……”

“拿着拿着,”王磊把红包塞进她手里,“这是规矩。你来帮忙,我们表示感谢,应该的。你要是不拿,我回去没法交代。”

林薇薇看着那个红包,红通通的,鼓鼓的,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真的不用……”

“拿着!”王磊态度很坚决,“你要是不拿,下次我们都不敢请你帮忙了。”

林薇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来。

“那……谢谢了。”

王磊笑了,脸上那紧张的表情终于松下来。

“走,我送你下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王磊站在她旁边,还是那副紧张的样子,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动不动。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

王磊陪她走到门口,站在那扇旋转门前。

“那个……谢谢你啊,”他说,“今天真的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们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林薇薇摇摇头:“没事,举手之劳。”

王磊看着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说:“那……你路上小心。”

林薇薇点点头,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旋转门前,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推开门走出去,四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还有街上飘来的咖啡香。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在口袋里,那个红包也在口袋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脑子里还嗡嗡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总当众夸她,加她微信,说给她开绿灯。小周握着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王磊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脸红到耳朵根。还有那些掌声,那些目光,那些“太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栋楼灰色的玻璃幕墙。阳光在玻璃上跳跃,晃得她眼睛有点疼。

那是她以前每天上班的地方。每天打卡,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对着那台电脑,每天写那些代码。

作为林威。

她想起以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走进那栋楼,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不是不尊重,是习惯。林威就是林威,技术好,话不多,靠谱。大家都知道。

但没有人会因为林威出现而紧张。没有人会因为林威的样子而愣住。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林威——那种惊艳的、欣赏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想看又不敢多看的目光。

林威是同事。是“自己人”。是理所应当存在在那里的。

而今天,她是客人。是陌生人。是一个“没想到这么漂亮还这么厉害”的意外。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子开动。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高架桥,写字楼,行道树。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红包。红红的,有点鼓,被她攥得有点热。

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六张。不多,但也不少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以前解决完问题,也会有人请吃饭,也会有人发红包。但那都是群里的红包,几块钱十几块钱,抢着玩的。正经的感谢,都是“改天请你吃饭”,然后改天就忘了。

没有人会这样,单独塞一个红包,说“这是规矩”。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规矩。也许是李总临时想出来的,也许是公司确实有这个传统。但不管怎么样,这个红包,是给她的。

给林薇薇的。

不是给林威。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王磊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那个愣住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看了她一眼,立刻把目光移开,然后又偷偷看一眼,又移开。

那种紧张,那种局促,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么漂亮的女生说话”的手足无措。

她见过那种表情。以前在街上,在商场,在公司楼下,见过别的男生用那种表情看别的女生。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那种表情看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高马尾,无框眼镜。很普通的打扮,很学生气,很不起眼。

但刚才,就是这身打扮,让王磊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有点复杂的笑。

她又想起小周。那个熬了一夜、眼睛下面黑眼圈能当烟熏妆的小周。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摇了摇,说“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激动的。

他叫她“林薇薇”。一遍一遍地叫。

“林薇薇,你太牛了。”
“林薇薇,我请你吃饭吧。”
“林薇薇,真的谢谢你。”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叫过。

以前在公司,别人叫她“林工”。不是名字,是职位。是那个坐在工位前埋头写代码的人。是那个能解决问题但话不多的人。是那个可以依赖但不用太亲近的人。

没有人叫她名字。

林威这个名字,只有在入职登记表上,在工资条上,在年终总结的签名栏里。平时没人叫。同事之间不叫全名,叫“林工”就够了。

但今天,他们叫她“林薇薇”。

一遍一遍地,带着感谢,带着欣赏,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亲近。

她想起李总加她微信时的表情。那种热情,那种欣赏,那种“我一定要把这个人才挖过来”的急切。他说“我给你开绿灯”,不是客套,是真的。她看得出来。

她从来没见过李总对谁这样。

包括林威。

林威在公司三年,项目做了不少,问题解决了一堆,年终绩效年年优秀。但李总从来没有单独加过她微信,没有说过“我给你开绿灯”,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林威是下属。是员工。是应该的。

林薇薇是客人。是天才。是需要争取的。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同一个人,同一身本事,同一个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副样子,换了一种声音,得到的待遇就完全不一样。

但荒谬之外,还有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骄傲。她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那套代码是她写的,那个bug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换成林威也是半小时的事。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不是满足。她不需要别人夸她才能满足。以前作为林威,她也经常自己做完一件事,默默下班,回家吃饭,什么感觉都没有。

是一种别的什么。

是她被看见了。

作为林薇薇,被看见了。

不是被看见技术好——那套代码是她写的,她当然知道怎么修。而是被看见这个人。

他们看见她走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她的头发,她的眼镜,她的衣服。看见她坐下,看代码,敲键盘。看见她半小时解决问题。看见她站起来,说“好了”。

他们看见的是“林薇薇”。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带着样貌、声音、气质、能力的整体。

不是那个坐在工位上的“林工”。不是那个只有技术没有脸的代码机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涂着奶白色的甲油,在车窗外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光滑,没有一丝茧。

这双手,不是林威的手。

林威的手有茧,指腹硬硬的,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林威的手不会涂甲油,不会做护理,不会在阳光下泛着这样的光泽。

这双手,是林薇薇的手。

她抬起手,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看。那些甲油的颜色在光里变得更浅,更透,像一层薄薄的奶霜覆在指甲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做美甲那天。莉莉安拉着她,在美甲店里坐了五个小时。她看着自己的手被修整,被打磨,被涂上颜色,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她觉得奇怪,觉得不习惯,觉得自己像在扮演另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这双手,觉得那就是她的手。就是她自己的手。就应该长这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搞定了。”她回。

苏念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竖起大拇指。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被认出来了吗?”

林薇薇想了想,打字:“没有。他们叫我林薇薇。”

发出去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他们叫我林薇薇。

不是“嫂子”,不是“林工的妹妹”。就是林薇薇。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样子,有自己的本事。

苏念回了一个笑脸。

“感觉怎么样?”

林薇薇看着那个问题,想了很久。

感觉怎么样?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子正在经过一座桥,桥下是那条贯穿城市的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几只白鹭在河面上飞,翅膀一张一合的。

她想起刚才在公司里,王磊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小周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谢谢的样子。想起李总加她微信时热情的眼神。想起那些掌声,那些目光,那些“太厉害了”。

那些都是给林薇薇的。

给那个穿着卫衣牛仔裤、扎着高马尾、戴着无框眼镜的女孩。给那个半小时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的“天才”。给那个让王磊紧张、让小周感激、让李总欣赏的陌生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林威。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年多,没有人知道那套代码是她写的,没有人知道她以前每天从这里下班,默默回家。

他们只知道林薇薇。

而林薇薇,让他们惊艳,让他们感激,让他们想留下。

她忽然想起去年年会那天。她站在台上,接过那个“带薪休假一年”的大奖。台下掌声雷动,同事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她也有点高兴,但也只是高兴。是那种“运气真好”的高兴,是那种“可以休息一年了”的高兴。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没有大奖,没有奖金,没有那个巨大的支票板。只有一个几百块的红包,和几句真心的感谢。

但今天的高兴,比那天更真实。

那天的高兴是给林威的。是给那个运气好的、抽中大奖的同事的。

今天的高兴是给林薇薇的。是给那个自己走过来、坐下来、解决问题的“人”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奶白色的甲油,细长的手指,光滑的皮肤。

那是林薇薇的手。

她抬起另一只手,把一缕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现在做起来那么自然。好像本来就会一样。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戴假发的时候。那时候她对着镜子,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心里全是紧张和羞耻。她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后来慢慢地,她开始习惯那个样子。在家里穿裙子,用女声和苏念说话,和莉莉安视频,出门买菜。那些曾经让她紧张的事,慢慢变得平常。

但那些都是在家里,在苏念面前,在莉莉安面前。那些都是安全的、私密的、不需要伪装的地方。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第一次,她以林薇薇的身份,走进那个她曾经每天出入的地方。第一次以那个身份,面对那些她曾经朝夕相处的人。第一次以那个身份,做她曾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害怕,会露馅。

但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想。坐下来,看代码,敲键盘,解决问题。就像她做过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用的是林薇薇的名字,林薇薇的样子,林薇薇的声音。

而那些人对她的反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们看她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以前作为林威,她是一把椅子。放在那里,能用,可靠,没人会多看一眼。

而今天,作为林薇薇,她是一个人。一个会被看见、会被记住、会被认真对待的人。

不是“应该的”,是“意外的”。

不是“理所应当”,是“原来你也会”。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正在经过一个路口,红灯。路边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女孩。她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拍照。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亮,很好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可以选择,是继续做林威,还是继续做林薇薇。

她会选哪个?

这个问题以前她不敢想。因为林威是“真的”,林薇薇是“假的”。林威是那个要上班、要赚钱、要面对社会的人。林薇薇只是家里的、私密的、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但今天之后,这个界限好像没那么清楚了。

林薇薇也可以上班。也可以赚钱。也可以面对社会。而且,林薇薇面对社会的方式,好像比林威更……轻松?

不是轻松。是另一种东西。

是被看见。

是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功能。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问题太大了,一时想不清楚。

但她知道一件事。

刚才在那个办公室里,当那些人叫她“林薇薇”的时候,她没有觉得那是别人的名字。没有觉得那是在叫另一个人。

她觉得那就是在叫她。

就是她自己。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苏念那个问题:“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开始打字。

“挺好的。”

发出去。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他们叫我林薇薇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风很暖。四月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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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喂鸽饲料能有效降低鸽子成精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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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houghts on “林威?林薇! 第二十九章”

  1. 在夸夸声中逐渐失去自我.jpg
    说起来徒弟叫周宇诶,之前出了一波圈的那位伪娘技术大佬也是叫周宇吧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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