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医生

第三周开始时，李明最先察觉到的不是镜子里的外形，而是乳胶衣的“存在感”更强了。

胸前的压迫感更明显了，走动时会有一点轻微的牵扯；腰线收得更紧，呼吸时胸腹起伏的轨迹也更往上提。黄色乳胶衣还是一如既往地贴身，但那种贴合已经不再是第一天那种均匀的平整感，而是像身体和衣料都在悄悄变形，某些地方开始较劲：胸口微微顶着，肋下略绷，腰侧偶尔会浮出一条很短的褶子，像衣服正在追着一个不断变化的版型跑。

李明把这些变化当成“正常进度”。艾琳娜说过，三个月左右会推进到完成态。既然是推进，就总会有这种衣服跟着身体一起变的阶段。更何况每天晚上还有维护柜——他已经习惯那台黑色柜子的存在了。进去的时候不舒服，出来的时候却总能感觉到贴合被重新校正，像有人替他把衣服熨回最合身的状态。

那天他跟着莉娜去走廊另一侧做例行检查，路上经过一段更忙的通道，李明才意识到，研究中心并不是只围着他一个受试者转。真正的人手，远比他见过的那几张脸更多。

穿淡蓝、粉色制服的护士护工来来往往，但最显眼的不是制服，而是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都被青绿色乳胶覆盖。那层颜色像一层工作皮肤，表面平整得过分，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水珠落上去会立刻滑开，像不愿沾上任何脏东西。有人从雾化消杀间出来，顺手擦了擦前臂，表面几乎不留痕迹；另一个人把手腕贴到门禁板上，门“滴”一声开了，动作熟练得像在刷工牌。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透明门，门上贴着英文标识：Collection / QC。门内传出低频的嗡鸣，节奏稳定，不像抢救，更像机器长期开着的运转声。偶尔有人推着小车出来，车上放着一排透明收集袋和试管，袋身贴着条码和批次标签。有些袋子里是乳白色液体，有些则更清澈，带着一点淡黄，像经过处理的样本。

李明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这几天喝的营养液。淡淡的乳腥味，微咸，回味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那点余味像被记忆勾起来一样浮上舌根，他皱了皱眉，又立刻把联想压了下去。研究中心做生物科技，样本多、处理多，出现任何乳白色液体都可能有合理解释。他告诉自己，别把脑子往奇怪的方向拐。

他听见门口有人在用德语聊天，夹着几个他能听懂的英语词：“每周”“配额”“奶”。另一个人笑着接了一句“男的也要”，语气像是在吐槽排班。李明听不全，但足够拼出一个模糊轮廓：这里似乎有一套固定的采集计划，而参与的人并不少。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些人看起来并不紧张。有人在角落低声聊天，有人靠墙等下一班，有人整理制服领口，神态像普通单位的后勤换班。那种松弛感反而更奇怪：在这里，“样本”像一项日常工作，而不是某种大事。

两名青绿乳胶护工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在他黄色乳胶衣上停了半秒。那不是好奇，更像评估，像在看一台新设备刚入库。其中一个人嘴角抬了一下，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跟着笑了。李明感觉到他们似乎是在讨论自己。

莉娜瞪了一眼那两位护工，随口说了一句：“这边是样本和质控通道，别停太久，走廊有动线。”，她快步走开。李明只能跟上去，心里那点疑问也置之脑后。

在路过艾琳娜办公室时，刚好听见里面传出争执声。门半掩着，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艾琳娜压着火气说：“再给他多一点时间适应吧。”
一个男声冷硬地回道：“客户可等不急。”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迈克尔走出来时，正好看见站在外面的李明，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直接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李明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艾琳娜很快从办公室里出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像刚才那句争执没发生过一样。她看见李明，先问了一句：“怎么停在这儿？”

李明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办公室，还是忍不住问：“刚才那个男医生是谁？”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很自然：“迈克尔医生，中心的高层之一。”她顿了顿，又把话题轻轻往回带，“他平时就这样，说话直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李明，像是故意把这件事说得很轻：“刚才我们说的是别的工作，不是你的事。你现在的情况都在正常范围里，别自己吓自己。”

李明点了点头。艾琳娜这几句话，让他原本那点不安慢慢散了下去。对他来说，只要事情还在“按步骤来”，就还是能接受的。

李明转头看向前面的走廊，莉娜已经在前面等他，抬手朝他招了招：“快点，别磨蹭了。”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当晚，他照常进入黑色维护柜。门磁吸合拢的“咚”把他封进标准程序里，雾化“沙沙”落在乳胶表面，负压泵“咕噜，咕噜”吞走回收液，扫描“嗒、嗒”沿着应力点走过一圈。第三阶段的 维护雾落下时，那种白天偶尔出现的紧与褶皱被一点点抹平，贴合重新回到“正确”的均匀，像衣服更新了他今天的版型。

回到房间，李明打开电影库，随便选了一部轻松喜剧。他强迫自己笑了两声，把今天那些不该联想的画面压下去：青绿乳胶护工、样本袋、还有迈克尔那句冷冰冰的“我只要结果”。他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来做六个月项目的，流程再怪也只是海外研究中心的风格；只要报酬到账、合同结束，他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这一章重新润色了下，第一次写小说，第一版对话太不通畅了，尤其是迈克尔医生出场重写了，更通顺点。 另外加了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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